網絡文學評價體系論

摘—— 🌸【“套路”敘事：彰顯藝術適配的創新性與歷史合法性】 - 時下的網絡文學以小說爲盛，在堪稱浩瀚的小說中，類型小說是主打，而類型小說是“套路”敘事的結果。有關“套路”，研究者做過這樣的界定：“套路是對一種流行類型文核心快感模式的總結，是一套最易導致成功的成規慣例和寫作攻略”，深以爲然。評價網絡文學首先需讀懂“類型文”，而要弄清楚類型文，首先得廓清類型文的套路敘事。類型寫作約定並依附於一定的套路，而套路的產生又會形塑與創生不同類型的作品。從理論上說，套路有多少，網文類型就會有多少，類型不同，套路也會隨之變化。但在實際創作中，“類型”與“套路”並非一一對應的關係，同一種類型小說可以運用不同的套路，如穿越小說可以使用“快穿”套路，也可以用“打怪升級”“金手指”“換地圖”等，如《扶搖皇后》；歷史小說可以“架空”，也可以使用“穿越”“升級”“宮鬥”“武功”，如《贅婿》《回到明朝當王爺》。同一種套路也可以爲不同類型的小說所使用，如“YY”“瑪麗蘇”“查理蘇”“爭霸”“復仇”“重生”“逆天”“鋪梗”“甜寵”“渣賤”“主角光環”“爽點”“淚點”等套路，均是不同類型網文創作常用的“融梗”方式和寫作技法。在網絡文學領域，作爲文體，人們常以“類型小說”稱之，作爲創作技法，則叫“套路”，實即小說創作形制化並可反覆使用的敘事方式。如果說，網絡類型小說是網絡文學的“中國特色”，套路敘事的形成及其不斷更新則是中國網絡文學對小說藝術創新的歷史性貢獻，既具有網絡類型小說藝術探索的適配性，也刷新了網絡文學創作在敘事技法上的可能性。 - 網絡類型小說的“類型”多樣，據統計，大的類型就有60多種，每一類中還有許多子類和亞子類。類型多，其“套路”自然也是五花八門。有網友曾總結出修真小說的套路，如， ✅“廢柴崛起流”的套路爲： 天生廢材資質平庸，機緣巧合之下獲得逆天寶物（或可催熟靈藥，或可提煉內膽，或可內含功法，或者內含千古老妖怪），從而開啓全新的修真之路，師姐疼，師妹愛，門派小比露鋒芒，門派大戰樹威名，換地圖升級吊打各類天才，各種法寶功法隨手撿來，真真是主角光環加身，各種厲害。諸如《鬥破蒼穹》、《凡人修仙傳》、《武煉巔峯》等屬於此類。 - ✅“學院修真流”的套路則是： 天才少年或者廢材少年，機緣巧合獲得逆天法寶或者名師教導，從而天賦才能顯現，進入學院吊打四方，一層層學院升級而不斷的變強，扮豬喫虎，吊打四方，學院之中遇到衆女神的青睞，機緣巧合之下發生點超友誼的關係，從而定下終身，家族反對，女神被帶走從而快速崛起，不斷奮鬥，吊打女神家族從而抱得美人歸，最終突破極限，成爲大牛。諸如《大主宰》、《神武覺醒》、《龍王傳說》等隸屬於此類。 - 還有網友把類型小說套路編成各種順口溜，使其成爲在線評論中備受關注的部分。 - 套路的產生是網絡文學敘事技法反覆探索的產物，一種套路的第一次使用叫創新，用的人多了就變成了套路，用俗了就成了因襲，用久了變成“路徑依賴”，成爲僵化的模式，這時又會出現新的套路，甚至是“反套路”。套路形成的根本動因還是來自讀者，來自閱讀市場的檢驗，來自作者基於讀者反應的不斷試錯和不斷調適。只有適合作品內容又受到讀者歡迎的敘事套路，纔會被證明是有效的，才能獲得藝術適配的穩定性，讓敘事藝術的可能性變爲藝術創新的合法性。從一定意義上說，那些敘事套路是由衆多網文作者和更多網文讀者共同協作創立而成的，如邵燕君所說，這是一種“集羣智慧的文學發明”。網絡文學的類型套路具有原創價值，“就像麥當勞、肯德基、可口可樂、永和豆漿、老北京炸醬麪的獨家配方。只不過，網文套路的配方是開放式的，有開創者，沒有專利擁有者，是在無數‘跟進’創作者的積累中自然形成的，是一種集羣智慧的文學發明。這些紮紮實實的類型套路構成了網絡文學的‘核心資源’，是建造這座金字塔的基石”。 - 在筆者看來，網絡文學套路敘事的貢獻不只在於爲網絡創作找到了適配的藝術方式，以不斷創新的套路開啓網絡文學的類型小說時代，而且大大豐富了中國文學傳統的敘事技法。在文學發展史上，許多敘事套路古已有之，諸如重生、復仇、爽點、逆襲、腦洞、開掛、主角光環等，在遠古神話、唐傳奇、三言兩拍、《聊齋志異》等作品中均有不同程度的表現，不過是不以“套路”稱之而已。西遊中的神話仙俠，三國寫的王朝爭霸，水滸中的熱血武俠，紅樓裏的後宮言情，也都有類型套路的影子，金庸、古龍、黃易、梁羽生、溫瑞安等人的武俠小說，培養了一代代“武俠迷”，許多網絡類型小說作家都深受他們的影響。不過與傳統的類型小說和敘事套路相比，網絡文學的“套路”不僅更爲豐富，更爲多樣，也更爲重要，更具開拓性和創新力。爲了滿足億萬讀者的“剛需”，網絡作家需要天馬行空，大開腦洞，用盡已有的套路資源還不夠，還必須不斷創造新的套路。於是，唐家三少讓主角打怪成神，天蠶土豆創造了主角廢柴逆天，我喫西紅柿則打造出極限修煉、升級成功的主角光環。號稱網文界“四大文青”的貓膩、烽火戲諸侯、憤怒的香蕉、煙雨江南，便在開創自己的新套路中，創作了一部部爆款小說，在表達文學情懷的同時，也爲文學的敘事藝術創新積累出新鮮的創作經驗。事實上，我們對於網絡文學“套路”敘事的藝術創新性與歷史合法性不僅重視不夠，而且常常被低估——豈不知有許多“打怪升級”的套路並不都是在以“怪力亂神”去“裝神弄鬼”，而是在以“套路”的方式探尋“套路敘事”創新的可能性。 - 🌸【網絡作家娛樂化的爽感審美】 網絡作家在作品中會刻意放大與調動讀者的感官，讓讀者在短時間內產生直接而強烈的情感波動，從而獲得一種“爽感”，這也許就是網絡作家爲了獲得讀者訂閱與打賞的生存法則之一。網絡文學中的“爽文”類型正是娛樂化審美產物。爽文中的“升級文”的主角往往出生卑微，卻逆天改命，經過自己努力或貴人相助而步步升級，成就不凡人生。這樣的人設就是爲了滿足普通人的成功夢想，而表達方式則是“爽”，即愉悅、快樂和心滿意足，這幾乎是所有網絡作家最基本的創作技法，也是所有大衆文學的一大特點。爲了娛樂化的爽感審美，網絡創作形成一個個的套路，以便讓作家的想象能夠滿足大衆讀者的期待，那些大名鼎鼎的網文大神（如唐家三少、天蠶土豆、我喫西紅柿、辰東、夢入神機、血紅、忘語、耳根等），就是這樣打造出來的。有網友從天蠶土豆的《鬥破蒼穹》《武動乾坤》《大主宰》《元尊》等小說中，總結出玄幻小說的娛樂化爽文的十大套路： （一）有一個終極BOSS，主角的成長就是圍繞打敗這個最終BOSS； （二）永遠能越階殺人，肉體超羣； （三）主角不管是窮困草根還是世家二代都會有一個先天缺陷（或是遭人冷落，或是遭人白眼）； （四）小說前五章裏一定有一個天大的奇遇； （五）這個世界裏一定要有某種能夠快速提高屬性的異物； （六）一定要有一個和主角天然親和的靈獸； （七）主角一定會被衆多女子喜歡，並癡情一生、非他不嫁，互相之間也會和睦相處，不會爭風喫醋； （八）萬年不變的比武大會、拍賣大會； （九）豐富的支線任務； （十）讀者的心理學。 對最後一條他解釋說： 不管是種種奇遇、越階殺人，還是收穫靈獸馭龍而行，更或是美女環繞周圍，其實都是我們作爲讀者想看到的，也是我們喜歡意淫的。擴展一點來說，爲什麼最開始主人公一定要先天缺陷或者遭人白眼？這其中就要涉及心理學裏的屌絲心理學，屌絲是什麼？是那些在生活中活的不如意、階級相對較低的人。他們渴望什麼？當然渴望心理的慰藉。 - 這樣的文學創意完全是爲了滿足讀者娛樂消遣的需要，是“爽感”最受期待的套路，它們能適應特定讀者羣的審美心理結構，滿足他們在虛擬世界的文學“白日夢”。 - 類似的作品在“升級文”中有充分體現，如野白菜的《逆天升級》就講述了主角意外得到“全能升級器”，擁有了逆改天命的能力，最終改變自己的人生以及命運的故事。“升級文”滿足了現代人希望人生道路順風順水的美好願望，同時也創造了一個與現實不同的烏托邦幻境，消解了讀者在現實生活中的負面情緒，實現了讀者改變人生與世界的幻想。從另一方面說，這些爽文更像是現代人的情緒調節器，讓讀者在閱讀體驗中獲得現實生活難以獲得的爽感與成就感。邵燕君將“以爽爲本”的網絡文學定義爲以網絡爲媒介的新消遣文學，並認爲其具有“自由享受”和“自由創作”的積極面向。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樣商業化的創作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傳統文學創作的深層力量與情感體驗，文學的詩性力量與崇高精神被網絡文學的娛樂性消解，導致部分網絡文學低俗化、缺乏深層次的內涵，淪爲流水線上的同質產物。因而不少人批判網絡文學缺乏文學的本體精神，缺乏對人終極價值的追問以及對現實社會的反思。因此，網絡創作者應該反思文學的批判性力量以及社會功能，更加重視審美創作的人文社會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