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赫爾曼·黑塞
少年辛克萊的世界被兩道裂痕劈開:一邊是父母構築的“光明世界”,一邊是被暴力與謊言裹挾的幽暗深淵。當他被惡霸克羅默操控,瀕臨崩潰時,神祕的德米安如一道閃電闖入——他解構《聖經》裏的該隱,解讀門楣上的鷹形徽章,更讓辛克萊看見:所謂“陰影”,原是自我的另一半。 從對貝阿特麗絲的幻夢,到與皮斯多留斯在火焰中凝視靈魂,辛克萊在撕裂與重塑中明白:“鳥破殼時,毀掉的是世界,誕生的是自己。”這是一場關於覺醒的殘酷修行,每個試圖掙脫平庸的靈魂,都能在此找到震顫的共鳴。
95分,六千字讀後感可謂一般?這是我閱讀黑塞的第六本書了,其實我已經讀完一週了,如果再拖下去想必我會連這本書的書評也會錯過,我之前很喜歡黑塞的著作《悉達多》,那本書到最後也沒有好好覆盤寫書評,但對當時的我來說,人生啓迪還是很大的。 《德米安》這本書的核心和《悉達多》有一些類似,也符合黑塞一直以來寫作的內核,那就是“自性”。 我今年讀過的很多書都強調“我本位”的概念,尋求自我意義、遵從自我內心、注重自我感受等等,譬如毛姆《我渴望着一種更加驚險的生活》裏所表達的那樣,擺脫世俗枷鎖,追尋靈魂深處的真實。 毛姆在結尾強調了“自我”,後記裏,渴望“去別處”的毛姆走到了自我的“別處”,自我因爲擁抱“異”而有別於“故我”,成爲“新我”。 我讀這一類書籍到最後都歸到了自我反思,內在屬性、第一感受上,在《德米安》這本書裏,我就像是辛克萊,黑塞把我們這些“辛克萊們”塞進了同一個成長空間,展現了一個個體如何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覺醒,最終走向內在統一的故事。 我們會因爲面對一個無法抗衡的權威或欺凌者,未開口先膽怯; 在親密關係中,因對方一句無心的話就讓自己陷入反覆揣測; 做完一個決定後,仍不斷在內心自我駁斥,消耗心力...... 種種就像是觸碰到敏銳的角須,外界的風輕碰,便會內心湧動,感到無限內耗。 矛盾又矛盾,在一個人身上交織宛如擰巴的繩,我希望通過這本書,幫你完成對自我分裂面的接納,完成“自性”的圓環。 但比較辛辣直白的一點,是這本書先會帶來撕開傷口的痛,再來幫助你癒合。 在故事中,我們或許都是“辛克萊”,卻無法奢望現實裏總能遇見一位“德米安”這樣的引路人。 在故事的最後,德米安消失/死亡(抽象意義上),辛克萊才明白——德米安並非導師,而是鏡像。他幫助辛克萊直面恐懼與慾望,完成精神的蛻皮。 這就是《德米安》這本書、“德米安”這個人要告訴我們的真相:真正的“自我”並非固定形態,而是在不斷質疑與重構中流動生成。 收書之後,我感覺內心某種沉睡的東西被喚醒了,於是我把它寫下來,既是在謄抄辛克萊的生命,也是在描摹德米安的靈魂。 德米安就像是辛克萊的幻想朋友,在每一個暮色匍匐的夜晚,辛克萊害怕天花板上的“怪物”之時,德米安會在護他周全。 我想用這本書告訴你,當你感到恐懼、感到人生無望的時候,你的內心有一個“德米安”會永遠停駐,帶領你去往更美好的人生。 就讓我們帶着好奇、帶着一絲感傷、帶着渴望變成更好的自我的心理,一同打開這本“詮釋之書”——《德米安》 | 文章正文 | “我所渴望的,無非是試着依我內心自發的本性去生活。爲何如此之難?” 開篇一句話,我和朋友探討過無數次了,今年快要過去了我覺得我很好地做到了。 學着依照本性去生活,遵循自我的感受,而非過分在意他人的指摘。當我真的這樣做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自在悄然降臨。 每個人就像一本書,一本由自己親手寫就的、獨一無二的原稿。旁人可以來讀來試圖理解,可以在一旁寫下批註、劃出重點,甚至解讀故事的走向,但他們永遠無法篡改書中最核心的內容。書的主題、章節的展開、精神的歸宿,這一切都只由執筆的那個人決定(也就是自己)。 要有勇氣去成爲那個“寫書的人”,不懼批註,也不囿於評語,只是堅定地、一筆一劃地,鏗鏘寫下屬於自己的句子和美言。 在打開這本書不久,我就發現了我和主人公辛克萊十分相像的地方,大抵是因爲我們的童年性格十分類似。 因爲辛克萊編造了一段驚心動魄的“強盜傳”並把自己設定爲這樁大事的英雄,在這個故事裏辛克萊“偷走”了他人的物品,正是這件事情,辛克萊被克羅默抓住了把柄,這是一句謊言,爲了圓謊,克羅默威脅他拿出錢財,否則克羅默會告發自己。 “我成了一個罪犯。他們會告訴我父親,甚至可能報警。” 因爲不懂,所以未知讓辛克萊不斷放大恐懼。小時候的我因爲不瞭解一件事情會產生多大的後果,所以會不剋制地去設想嚴重的後果,對於無可預測的風險很難做到不在意。 小時候的父母根本不向我們展示容錯,凡事要做到最好和事無鉅細,所以養成了很多這輩子都在奉行“完美主義”的孩子,一點點紕漏都會視作“天塌了”,從而產生無盡的恐懼和焦慮。 “我帶着黑影而來,這些黑影,是這座家所不曾知道的......一種更深沉的、駭人的確定感:我的路,從此將不斷向下,通往幽暗。” 那是源自一個小孩子初次品嚐“死亡”的滋味,一種帶着苦味和鹹味的乾澀,是被自我定義好的新生,也是一場未曾開始的蛻變之前的恐懼和焦灼。 於是在這份惶恐不安的背後,接踵而來的是更深的責任,辛克萊把他的全部積蓄拿了出來依舊沒辦法還錢,於是克羅默對辛克萊說: “別忘了,我是窮人。你穿得那麼好,中午喫的肯定也比我強。” 這不是克羅默第一次對辛克萊說這句話了,他意識到自身在家庭出身上面所處的弱勢地位後,卻沒有把不滿指向造就這種不公的結構性原因,而是用“仇富”的思想將矛頭轉向了他眼中看上去比自己更幸運、更具象化的他人,也就是辛克萊。 辛克萊此時是很恐懼的,他害怕母親發現自己拿錢“還債”的事情,又着急謊言被克羅默敗露,然後自己被抓走、臭名昭著、被身邊的朋友孤立等等。 威脅感和恐懼感就像懸在頭頂上的陰雲,盤旋着,盤旋着,害怕下雨,在空闊的野地裏,沒有傘,不知跑向何處。 一方面,他恐懼於外部威脅者的敲詐與懲罰,來自克羅默那種直接而粗野的暴力;另一方面,他更恐懼於父母的知情與失望,二者的結合意味着道德堡壘的坍塌與愛的喪失。 我同情辛克萊,其實也是在同情小時候的我自己,在那種情況下,害怕的其實是自己的名聲受損,在小圈子裏喪失與人相處的溫暖,在家裏受盡父母的辱罵。 這種恐懼是具體的、窒息且沒有退路的。 我們現在讀這本書是站在一個成年人的角度去看的,或許會覺得辛克萊敏感脆弱、小題大做,但是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他完全不懂什麼叫做“人生不會因此完蛋”這種道理,你那個時候告訴他“在歷史的長河裏,這都不叫事兒”他是聽不進去的。 我們長大之後知道人際關係會變動,錯誤可以被糾正,所以纔在某一時刻發覺人生的軌道寬廣得多,但對於一個內心敏感、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來說,他的世界極其狹小,家庭和學校就是全部。 在這個故事裏,克羅默的威脅和母親的審視已經構成了他世界的兩極,任何一極的斷連都意味着天真的終結和生存根基的動搖,那是他的小小世界。 我們覺得是“小事”,是因爲我們站在岸上,而對於那個孩子來說,他正淹沒在恐懼的洪流裏,那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實。 放在現實裏,我們去安慰他人的時候,我們覺得“無所謂”的事情,在他人眼裏可能“天塌了”。 後來的轉折點則是德米安的出現,讓辛克萊的思想和人生慢慢發生轉變。 雖然辛克萊依舊活在恐懼當中, “一種陌生的精神力量降臨在我身上,我不再融入我們曾那樣親密無間的家庭圈子,而我常常被一種幾近瘋狂的鄉愁折磨着,渴望回到那個溫暖的世界,彷彿思念着一個失落的天堂。” 對於剛剛認識德米安的辛克萊說,他其實是有一絲害怕眼前這個人人言之的“怪咖”,他的小小世界裏出現的這兩個人,在當時既沒有到達地獄的可怕地步,卻也不至於抵達天堂之歡喜無憂,就介於二者之間,墜落、混溷、居無定所。 後來的德米安告訴他應該如何去面對恐懼、如何逃離現生惶恐的世界、如何去認識到自我與他人的真諦......這些問題就像風暴一樣逼近,一次次撕裂辛克萊熟悉的安寧,卻也一步步推動着他走向真實的自己。 對辛克萊而言,德米安的出現,無異於在封閉的房間裏打開了一扇窗,德米安帶給他的思緒轉變乃至人生走向是本作爲一個朋友無法能做到的“大”和“多”。 他此前的人生被克羅默的陰影所挾持,那種恐懼是具體的、日常的,如同一種慢性毒藥,逐漸侵蝕着他的青春。 以至於後來辛克萊總覺得自己人生的悲劇中出現了德米安這一重要人物,他說—— “很長一段時間只是遠遠地站在生命的邊緣,可見,卻無聲;存在,卻不干預。直到又逐漸靠近,他的影響再次釋放出來,重新輻射進我的世界。” 正是因爲德米安的出現,克羅默這個具體的“恐懼”纔在辛克萊心理佔據的比例逐漸縮小。 恐懼與希望在一個人身體裏駐足的時間可能等同,辛克萊覺得這兩個人都帶給了自己很大的影響,就像是一場決鬥,腦子裏的決鬥,現實裏的兩個人也在決鬥,他們的目標都是同一個人,辛克萊是希望德米安獲勝的。 因爲德米安的勝利,並不僅僅意味着擺脫克羅默的糾纏,更意味着他將有能力親手撕破那層由恐懼和謊言編織的痛苦網,去迎接一個屬於自己的、或許充滿風險但卻真實的人生。 德米安並未替他戰鬥,而是給了他審視戰場的望遠鏡和武器,那是他開始認識自我的起點,也是智慧。 後來德米安消失,辛克萊只能在腦子裏不斷回想德米安的樣子,直到有一天他又看見了德米安,可這一次—— “我看到的,不只是一個沒有孩童氣息的男孩,也不完全是一個成年人的臉。那張臉裏,彷彿還藏着某種女性的柔和輪廓,但更重要的是,那不是屬於孩子,也不是屬於男人的臉,它像是某種超越時間與年齡的存在。” 那個時候辛克萊或許還未感知到,德米安其實不一定是一個真實存在的、血肉之軀的“他者”,而是辛克萊被壓抑的、更高級的自我在外部世界的投射與顯形(也就是“自我”)。 但這種“自我”在當時也是理想之境,可以說是“超我”的地步。 德米安是他想成爲卻無法成爲的樣子,淡漠又格格不入、優雅而原則堅定,融合了貴族氣質和對那個黑暗世界的清醒與洞悉,平衡於伊甸園與現實之中...... 在辛克萊的世界中,克羅默用暴力與恐嚇爲他構築的監獄,圍牆並非磚石,而是辛克萊內心的怯懦與對舊有秩序的盲從。這監獄之所以看似堅固,只因他從未敢去推一推那面牆。 而德米安的引領,則是辛克萊沉睡的自我意識逐漸甦醒的過程,他帶着他推倒那面牆,現實不過是空中樓閣。 當他的內心終於強大到能夠正視世界的光明與黑暗,能夠接納自身的罪孽與崇高時,他就會發現那扇門從未上鎖,甚至,困住他的監獄,自始至終都只存在於他的恐懼之中。 哪有什麼監獄,從來都不存在監獄。 德米安的使命,就是帶領他看見真相,真正的解脫,是意識到【枷鎖本是虛無】。 “每一個人都必須爲自己而活,自己承擔自己。” 全書我認爲最直白、最不需要深刻理解的句子,卻是讓我停留最久的一句。 我在這句話身上看到了辛克萊開始改變的人生,也看到了如今我的人生。 人所要的自由意志,從來不是漫無目的地隨心所欲,因爲那是另一種隨波逐流,真正的自由是將散亂的慾望和能量凝聚成一個堅定方向的能力。 “自己承擔自己”的魅力在於,我或許無法改變既定的出身,但我會努力接住我所做出的全部選擇,就像一顆種子無法選擇自己成爲玫瑰還是橡樹,但可以集中全部生命力,衝坡土壤,努力長成自己想要成爲的樣子。 玫瑰或者橡樹,都有各自的美。自由不在於改變宿命,而是全力以赴活出我們的宿命,並且能夠承擔自己。 故事的最後,馬克思·德米安再次向辛克萊提到克羅默,他對他說—— “我必須要走了。也許你以後還會需要我,爲了克羅默,或者爲了別的什麼。如果那時候你呼喚我,我就不會再騎馬或坐火車這樣粗暴地來找你了。那時候你必須往自己內心去聆聽,你就會知道:我在你體內。明白了嗎?” 德米安是深刻的思辨,是辛克萊成長着自我,是一步步破土破立的自驅力。他最後的“死亡”告訴辛克萊,相遇的意義,是被你改變的那部分的我,代替你永遠陪我我身邊。 我喜歡最後一幕,很平靜,就像電影結局留白一樣,每個人都是辛克萊、都是“我”。“我”真正想要的,是歷經迷茫與掙扎後,那個真正的“自我”覺醒的輝煌瞬間。 我最近很喜歡一句話: “從小時候總是寫錯的筆畫裏,有一件事至今正確,長大這兩個字,寫起來本就是天南地北。” 每一筆都出頭,再無遮蔽與護佑,無偏旁的“長大”教會了我們【自立、自強、自愛】,這就是這個故事的道理。 讀完我感觸還挺多的,不然這篇讀後感也不能六千多字了。 我發現黑塞大部分作品的主人公最後都找到了“本我”的路,讓我不自覺想到《悉達多》裏那個心理醫生對悉達多的啓迪(在現實生活中榮格對黑塞的教化),這才讓黑塞寫出如此多“尋找自我”的故事,讓這麼多讀者感到如此“牛逼”。 我無數次在辛克萊於克羅默和家庭的恐懼中窺視到曾經的自我,曾在恐懼中被支配,到後面在他人的啓示下慢慢感知到溫暖,那份恐懼的冰塊才慢慢消融。 我們的人生亦如此,時常爲小事焦慮緊張,但到頭來,人生不會就此完蛋。 作爲“辛克萊們”的一員,我曾有無數個日夜覺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但是每天早上起牀後依舊願意睜開眼睛,願意再給我的人生,一次機會。 我的人生,有着許多次“差一點點”,高考、獎學金、保研、入黨這些都是我人生的一點點“小黑暗”,但幸運的是,我遇見了許多如碎片般閃耀的“德米安”,他們讓我相信【黑暗從不永恆】的道理。 他們或許也曾是辛克萊,卻在我的生命裏,成爲了德米安。 我們所有人,都可能會面對考公失敗、考研未上岸、戀情終結、高考失利……這些困難,但這些都不是終點,更不是“錯過就萬劫不復”的絕路。 人生遼闊,容得下跌倒,也容得下重來。 就像我們開車導航,一條路堵死了或者開錯路了,導航也不會罵你“你個笨蛋,你個廢物”,導航只會平靜地告訴你“已爲你重新規劃路線”。 導航如此,人生亦然。 搞砸了?沒關係啊,重新規劃路線就好。也許那個錯誤的轉彎幫助我們避免了一次嚴重的車禍,也許那段新路教會了你在筆直的大道上永遠學不到的東西。 所以別對自己大吼大叫了,你沒有落後,你只是重新規劃路線了而已。 同樣的時間,有的人讀研,有的人升職,有的人結婚,無論怎麼樣,都是萬千條道路的一種又一種罷了。 故事的結尾,辛克萊俯身望向的黑鏡正是他深邃的內心世界,水中倒影與領路人德米安合二爲一,我們才意識到這一路上的人,所有外在的引導者(德米安、貝雅特里斯、皮斯托裏烏斯等等),其實都是辛克萊內在“自性”不同階段的投射。 他一路追尋的並非另一個人,而是那個早已埋藏在他靈魂深處、更成熟、更完整的自己。 當他終於有勇氣直面並接納這一切時,他就與真正的自我重逢了,完成了從依賴外在權威到確立內在主體的決定性轉變。 黑塞在其他作品中有很多類似的例子,《荒原狼》中的人性與狼性、《悉達多》中的“唵”中一以貫之的“自性”理念,都能讓我們知道: 成爲自己,是每個人一生的神聖使命。覺醒之路的終點,你遇到的,也必將是你自己。 這條自我追尋之路,不是要消滅內在的矛盾與黑暗,而是像阿布拉克薩斯(《德米安》中的神明)一樣,包容光明與黑暗、崇高與卑劣,將它們整合成一個和諧的整體。 當辛克萊在鏡中看到德米安的臉,他肯定有着許多複雜的情緒,但跳脫出他自己的大腦,我們觀摩整體,其實已經意味着他將引領者的品質內化爲自身的一部分,他從一個被動接受世界的少年,成長爲能掌控自身命運的、屬於自己的“上帝”亦“凡人”。 “我不再向外觀望,當我看向我自己,就只有我自己,我是我的救贖者、引領者、仰慕者,我終於成了完整的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