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終結

《故事終結》 如果拉斯洛的長段落是外放型，像駕駛員醉駕在萬丈懸崖之上，隨時有掉落的風險。那麼納道什就是內斂型，他雖然也是整章不分段，但句子鋒利簡短，像一個沒有駕照的人在半夜三更被塞入駕駛座，身邊人不斷叨唸駕駛事項、路標、限速等注意事則，他只能被動向前而且隨時感覺自己會掉落。 《故事終結》原名爲《一個家族故事的終結，以兒童的視角講述，碎片跳躍，但讀起來一點都不費力，因爲講述是真的是孩童的感覺，夢核，身臨其境，就像真的兒童在漫想。比如敘述者走黑白方磚相間的路，去的時候只能走白色，回來的時候只能走黑色。 但是本書不僅如此。因爲它的厚重，就像《聖經》《百年孤獨》，儘管篇幅上與兩書天壤。身爲敘述者的兒童，被裹挾於時代的創傷之中，用望遠鏡看着局部的細節，但整體永不可見，儘管這瘡痍的細節已足以讓我們推斷全局。中間不斷插入玩伴、父親、奶奶、爺爺講的故事，但是並不是按時間順序，而是敘述者自己的隨性記憶流動，第二章和第三章開頭便提到爺爺和奶奶去世，但敘述者會插入，分不清敘述者在回憶還是講述。 家族和民族記憶不斷浸潤這個孩子，兒童視角也在不斷變化，他潛移默化了被裹挾被壓迫被歧視的歷史。從五章開始直到第八章，通過爺爺之口講述家族史，融合聖經元素，虛實交織。家族史過後，出現了一個類比： “嘿，你們瞧啊！你們可以想象一下：它也可以是一個人。人和魚的區別僅僅在於，人有的時候會進行猜測：接下來會在自己身上發生什麼？當然，沒有人能知道魚會不會也猜測什麼。周圍還有這麼多空氣，它卻幾乎無法呼吸。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前面剛剛講完家族史（或者說猶太史、國家史），經過掙扎，受過屈辱，終於有希望迎來黃金般的自由，但這自由卻像陸地之於魚，儘管有空氣，但是依然無法呼吸，就像書開篇引用的《約翰福音》“光照在黑暗裏，黑暗卻不接受光”。從歷史回到現實，父親叛國，爺爺奶奶相繼去世，家族故事的講述迎來終結，敘述者被送到療養院，故事也迎來終結，而這終結看起來卻是戛然而止，甚至讓人誤以爲能夠繼續寫下去。但可惜，如果繼續寫下去，便不再是家族的故事了，這也是悲劇所在，以爲能夠繼續，但無能爲力，黑暗不是不接受光，而是黑暗如果接受了光，黑暗便不再是黑暗，儘管渴望，也只能如此。

本書是匈牙利著名作家納道什·彼得所創作的長篇首作，作者1968年辭掉記者的工作，在小村莊裏閉門寫作，直到1972年才完成這本《故事終結》，而本書的英文譯名爲The End of a Family Story，因此本書直譯應爲《一個家庭故事的終結》。 故事發生在斯大林時期的匈牙利，主人公則是年幼的西蒙，他自幼跟着祖父母生活，祖父曾是集中營的倖存猶太人，整日給孩子講述家族漂泊史、戰爭舊事與民間故事，藉此來逃避現實生活的窘迫和痛苦。 而西蒙的父親則是一名祕密軍警，某日突然遭當局抓捕，父親爲了活命在法庭上公然拋棄了自己的猶太身份，並且舉報了自己的上級，祖父在廣播中聽到父親的自白氣火攻心不幸病逝，後來祖母也因爲痛苦去世，無依無靠的西蒙被送入了收容教養院。 納道什的敘事很巧妙，他採用了一種後來幾乎成爲他特色的“迷宮式書寫”，用孩童跳躍式的思維流動串聯起祖父口述的往事，溫暖的日常細節、祖輩親歷的二戰浩劫和彼時高壓的社會環境等等。 而本書的書寫核心其實是“記憶”，是主角的個體記憶與父輩們的集體記憶，也是主角的日常記憶與整個社會的歷史記憶的交織，此外，記憶如何塑造個體與家族身份，以及在極權下的保存與變形也是一個重要的寫作討論點。而在這些記憶的交織之下，一個孩子的童言顯得既天真又恐怖，那些可怖的二戰回憶、痛苦的家族史和斯大林時期社會氛圍都被孩子的視角稀釋，這消解了一部分過於沉重的情緒，也使故事人物更加立體。 本書是納道什·彼得的作品首次被翻譯成簡體中文在國內出版，成爲了中國讀者瞭解當代匈牙利文學與東歐歷史的重要窗口，而譯者餘澤民老師更是知名匈牙利文學翻譯家，甚至是去年的諾獎作品《撒旦探戈》的翻譯家，因此譯本質量也不用擔心，還是很推薦大家一讀的。

納道什和拉斯洛一樣不愛分段。雖然風格不同，但開玩笑講，他們的分段習慣估計都分給他們的匈牙利同胞伊姆萊了。這本的孩童視角讓跳躍化的敘事別有風味，你不得不跟着他上躥下跳，有時還得反應一下：“哦，跳到這裏了。”另外，你開始能感覺到你面對的是龐然大物，前面是黑暗的血盆大口，孩子眼中的一些細節讓你覺得納道什想寫的很多，溼漉漉的口水，往後再看，你被吞進去，進入了一個巨大的胃部，逗號句號感嘆號，頻繁的短句，夢囈般的話語，宗教與寓言，歷史，殘忍的現實，混在其中讀者暈頭轉向，太大了，太雜了，出口只是一個小小的肛門。私認爲後半段有些許不足，體驗欠佳，我能感覺到他想寫猶太史，想寫戰爭，想寫家族教義與沒落，但是沒有讓我覺得“哇，這寫的真不錯”，只是平平無奇，延續了前面風格，但託不住這麼大的事。不過總體來說瑕不掩瑜，對於一個作家的第一部作品已經算得上驚豔。

這是家族史，也是猶太史。 作者並不是單純在玩敘事技巧，而是在延續一種被千年歷史塑形的敘述方式，一種源自流散、迫害、喪失與頑強生存的集體記憶傳統。 《故事終結》中最醒目的特徵，就是“身份的不穩定”。名字會變化、家庭關係模糊、性別本身也並非固定。這種搖擺並非文學上的怪誕，而是與猶太人的歷史經驗高度契合：從古代流散到歐洲各地，再到近代的排猶運動，再到大屠殺，每一代猶太人的身份都可能被迫重寫。姓名被改動、語言不斷更換、國籍隨時喪失，甚至連家族記憶也可能只靠殘缺的敘述維繫。 書中大量使用模糊、矛盾、相互覆蓋的記憶片段，看似無序，實則延續了猶太文化的故事傳承傳統：不是通過固定版本，而是通過不停地講述。 猶太史從來不是整齊的，而是由遷徙、碎裂、外部記載以及代際之間的誤讀拼接出來的。 這種敘述方式在漢文化語境中常被視爲“不可靠”，但在猶太傳統中，它恰恰是保存歷史的方式。因爲真正的歷史往往無法被完整記錄，只能靠不斷複述去維持它的存在。 因此，它繼承了猶太史最核心的經驗：歷史不是由確定性構成的，而是由無數不完整的講述維繫的。 在這一意義上，小說的“終結”不是結束，而更像是猶太曆史中一代代敘述者的延續。故事永遠無法被完全說清，但正因爲如此，它纔會繼續被講吓去。

20世紀50年代，拉科西統治下的斯大林主義匈牙利，到處是祕密警察，政治審訊和內部清洗輪番上演。納道什用一個孩童視角描寫這段時期，類似的作品有太多，如凱爾泰斯《無命運的人生》，卡達萊的《石頭城紀事》、洛伊《微物之神》；而納道什在這裏更強調家族，頻繁講祖父輩的故事，實際就更像其後輩戈斯伯丁諾夫寫的《悲傷的物理學》（我先讀的後者，多少有些“曾經滄海難爲水”之感，後現代的迷宮結構更符合我的審美吧），納道什傾向用聖經的意向，而戈斯伯丁諾夫會用些神話、物理學概念；都會去辯證地看祖父輩的影響，有保護，也有限制，提出孩子們如何理解家庭記憶/集體記憶之於個人/國家，如何繼承又如何中斷這兩類敘事——即小說結尾的“無法看見”和書名“故事終結”對兩種敘事的拒絕。

從來沒有了解過、甚至不曾提起過興趣去了解匈牙利的近代史，就一下陷入了密集的、沒有章節段落、極富跳躍性的一個匈牙利男孩的回憶之中。雖然跳躍，以至於有時候一個走神，就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在讀另一個故事了。但是卻沒有令人覺得紛亂，反而有種別樣的簡明清晰和詩意。 男孩西蒙與年邁的祖父母生活在一起，沒有母親，父親只偶爾出現且神祕而嚴肅。他的故事，是小夥伴之間的過家家，發生在家邊的灌木叢、長輩不讓涉足的衣櫥和閣樓之中。那些狹窄的空間，瀰漫的灰塵，沉重的舊窗簾，填滿了孩子們的想象力：從大人那習得的隻言片語和生活片段，因爲沒有真正理解，編織成故作成熟卻充滿童真的對話和幻想。 祖父的故事，是自己作爲一戰老兵、二戰猶太倖存者的光輝歲月，還有那綿長的、類似宗教故事的家族史。爺爺的講述自信而堅定，他像傳遞真理似的，想要把自己的信仰和價值觀傳遞給孫子，以此彌補父親角色的缺失。而西蒙的父親，則因爲特殊職業，揹負着沉重的祕密，長期的隱身和失語。書的後半段，彷彿知道將要來不及，爺爺密集的、長篇累句傳遞那些故事，不管西蒙是否能接受。與快遞推進的故事相對應，西蒙心裏總是惦記着的，是那條即將上桌的美味，養在浴缸裏怎麼也喫不到的魚。 然而審查開始了，父親被捕，小小的西蒙相繼經歷祖父祖母的離世，他甚至沒能理解和學會表達悲傷，回憶被不安和恐懼所填滿。然後他被送進教養院，那個奶奶經常威脅他不聽話就要被送去的地方。他不會再聽到故事了，也不沒有機會通過探險和想象創造新的故事了。 故事就此終結。爺爺的舊時代瓦解，家族故事的傳承從父親那裏斷裂。但是即使沒有父親被捕變故，家族敘事的方式也已經被扭曲的時代破壞了。蜷縮在教養院小小角落的西蒙，被混亂記憶裹挾的西蒙，不知是否能在將來的某一天，忽然頓悟，獲得爺爺想要傳遞給他的理性和智慧。 “每當涉及真正的問題，每當需要思考的時候，無法思考的頭腦就會用一些小小的軼事來安慰自己，你明白嗎？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都會講給你聽。不過我要預先告訴你，很抱歉，你不要試圖從中尋找任何教訓。故事，不過是發生一次的生活細節而已，故事裏面不存在教訓。你只有找到inzwischen(此刻)，總是在兩個故事之間，在兩次呼吸之間，dazwischen!(中間)”

故事以小男孩西蒙視角展開。他長期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祖父有豐富的閱歷和學識，給男孩講了許多故事，包括他們作爲猶太人的家族史。父親有些神祕莫測，他從事祕密工作，和家人交流少，曾經毫不留情地指責過祖父，也曾不顧祖母的淚水匆匆離去，男孩喜歡父親，但父親甚少出現，父親的故事也沒頭沒尾。後來，父親被捕了，家也被搜查，祖父祖母相繼去世，西蒙被送進了教養院，教養院的生活令人害怕又迷茫。 在教養院，男孩回憶既往：他曾和小夥伴小伊娃、加博爾玩過家家，相互講故事或者打鬧。祖父年輕時經歷過戰爭，曾經三次從死神手裏僥倖逃脫。他讀了許多書，對黑格爾尤爲熟諳。講起祖先的故事如數家珍：來自古利奈的西蒙、去羅馬的魯弗斯，以及遠祖們在西班牙、法國、匈牙利等地輾轉遷徙，歷經磨難的故事。祖父希望西蒙能記住這些。祖父去世後，祖母狀態很差，後來也去世了。 “故事終結”不僅是家庭傳承的終結，也是民族文化和理想信仰的終結。

在本小說你可以看到： 兒童視角、非線性且多線交錯、碎片化、意識流的高難度複雜敘事 家族志猶太史 猶太教徒的信仰危機 斯大林時期的匈牙利政治局勢和社會面貌 多個隱喻性的故事、傳說和童話文本 首作就寫這樣有點厲害啊

感覺沒有條理，所以很難理解，一直到看完都是在雲裏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