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一浮
打開《蠲戲齋詩話》,彷彿聆聽到馬一浮——號蠲戲老人,一位集大儒風骨與詩意涵養於一身的現代新儒家的溫雅低吟。他以“詩以道志”爲核心,主張詩的基礎是“感”——自我的真情流露可觸動天地、感動人心,詩的力量無出其右。 全書成書於民國,以詩話形式結合哲學思考與文學感悟。他並非逐字評點,而是在思想深處闡釋詩的“感人”作用,透視詩歌與歷史、社會、心性的互動關係。他將詩視爲精神震顫的載體,認爲最能動人、承載人心的是那種從內心出發的真摯吟詠。 《蠲戲齋詩話》不只是詩學論著,更是哲學與文學的交匯之作,是現代語境下對傳統詩歌精神的一次深切再觸。它適合於如你般熱愛詩、又信仰思想與情感連接的人,細品時能感受到屏幕之外,詩句裏拂過的那份無聲迴響。
詩,第一要胸襟大,第二要魄力厚,第三要格律細,第四要神韻高,四者備,乃足名詩。 從熊十力的《新唯識論》中讀到這本《蠲戲齋詩話》,馬一浮對待詩詞的態度主要就集中在這四個方面。對於歷朝歷代詩歌的鑑賞自然頗有味道,只是後段他自己寫的詩歌有一定閱讀門檻,有些自娛自樂的意味。這主要因爲其用典極密,且多取自經學、佛典和宋明理學的術語,而非唐宋詩人慣用的史典或山水意象。在他的文字中,對於“俗”始終處於排斥的狀態,對於詩歌的“史”與“玄”,以二者兼得爲聖,主張詩應“止於無邪”,通過“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實現博喻。結合他的人生經歷,我認爲其詩歌的閱讀門檻實際上是一種篩選機制,即用生僻典故構築的語言,表面上是學養的自然流露,實際上是希望有人能讀懂,而被理解,對詩人而言是被認可的滿足。這主要是他作爲一個長期生在在仰望者中間的人,沉溺於書籍之中,自然而然形成的特點。他的作詩中,某兩句爲類似陶詩,某兩句類似杜詩,這種雜糅的風格,我更願意理解成爲他的展示,對各家詩歌風格把握與拼接,從而形成自己的體系,雖然我認爲這種體系流於堆砌。回顧他的生平,母親病危時:“兒子長大當能詩,這詩雖有稚氣,頗似不識人間煙火語,汝將來或不患無文,但少福澤耳”之語;而後伴隨名噪一時、妻子病故、終身未娶,又選擇隱居的生活,促使他此後的情感世界幾乎完全向內收縮,轉而寄託於書卷和修養。在他三年讀完《四庫全書》之後,其詩詞必然受閱讀儲備影響,從而造成了他日常語言的缺失,並在閱讀過程中獲得滋養。我們不能苛責一個人在歷史動盪期選擇隱居,沒有參與到歷史的潮流之中。而特殊年代的遭遇,最終只求一方硯臺,一句“斯文掃地”結束,這是必然,雖然他無心處在那樣的“聖人”位置,卻只能成爲舊有時代的塑像,被無情擊碎。這或許是因爲他的閱讀和寫作是他的生存方式,他存在本身代表着一套完整的、自足的、歷史悠久的精神權威,這套權威的合法性來源與當時的政治權威完全不同,因而會帶來風險和恐懼,儒教本身成爲了原罪。從這個方面再回看他的作品,字裏行間能讀出一絲快慰和得意,我想,或許他只想成爲平平安安讀書寫詩、有三兩知己的普通人,卻被歷史強行推上神座,又被歷史強行打落塵埃。“後有欲知我者,求之於詩足矣”,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我,去讀我寫給自己的東西。這是他對我們的希求,從作品中瞭解,而非他者之口。這也回應了作品是一個人內心世界的投影。
詩之所以能穿越時空打動人心,不在於辭藻多麼華麗,而在於它是否發自肺腑, 當一位學者將詩歌視爲心靈震顫的載體,強調唯有真情流露才能與天地共鳴, 我們才明白,真正有力量的文字,從來都是從內心深處自然流淌出來的, 這種對詩性本真的堅守,讓我們在浮躁的時代裏,重新找回語言應有的溫度與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