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羣中的人（愛倫•坡小說全集）

午夜兩點，我累得失去了睡眠的資格，手指被鍵盤磨得冰冷。翻開書頁時，白熾燈管在顫抖——像一具懸吊的、不肯安息的骨骼。 溼漉漉的霧從字隙間漫出來，浸透這房間內。我聽見維多利亞時代倫敦的馬車聲，在顱骨內側迴響。愛倫·坡領着我在煤氣燈暈染的光斑裏追蹤那個老人，他走過之處，磚石滲出陰森森的涼意，彷彿死亡的菌絲在生長。我本該恐懼，卻感到奇異的親近——我們都是夜晚的遊蕩者，在各自的人造迷宮裏，躲避着同一片虛無。 他的文字冷冰冰地切開現實，露出內裏顫動的神經。老人吞噬着人羣的熱氣，像一具渴血的容器；我吞嚥着這些句子，像飲鴆止渴的共犯。每一頁都像一面濛霧的鏡子，我從中看見自己瞳孔裏同樣的荒原。手指遲疑地懸停，既渴望揭曉他最終的歸處，又懼怕這面鏡子突然徹底清明——那時我將無處藏匿。 最後一行字如門鎖輕合。窗外的城市依然亮着密集的、標本般的燈光。我坐在逐漸稀薄的黑暗裏，感到有什麼東西完成了悄然的置換：不是我看完了這本書，是這本書終於看完了我。霧氣還黏在皮膚上，而黎明，正帶着它蒼白的手術刀，從東方緩緩升起。

2026年第48本 ★★★★★ 愛倫坡小說全集的第5本，上個月看的前4本，重拾有點感覺斷裂，慶幸第一個故事是熟悉的厄舍府，能快速進入坡的氣場。 非常愛倫坡的一本集子，全本都在印證愛倫坡是我心中的氛圍之神，文字氣息連貫，像縈繞的霧，把那恐怖、未知、神祕全部糅合到壓抑、虛無、陰鬱的環境裏，同時通過故事人物的心理感知傳達給讀者，氛圍先於情節，沉浸又上頭。 讀的過程裏經常會想到其他，轉世主題，戀物主題，神祕主義、假死恐懼、元敘事、死亡美學、日式心理恐怖、一千零一夜的戲仿……在讀同名短篇時，腦海裏一直浮現拉斯洛《反抗的憂鬱》裏那篇【甩掉埃勒博格達諾維奇】，那種粘稠中的孤獨、帶着執念的尋找和逃離…… 讀的時候還在想，應該帶着坡的餘味去看看博爾赫斯和惡之花。 話說，有什麼現代主義元素是坡這裏找不到的呢？

愛倫·坡是美國哥特小說鼻祖與偵探小說開創者。其特點在於：以死亡、恐怖爲主題，通過精密的心理描寫營造陰鬱氛圍；強調效果統一，每個細節都爲預設的恐怖或唯美服務。同時，他開創了理性解謎的偵探模式，深刻影響了後世懸疑文學。

我們想要的是“孤獨而不孤單”。愛倫·坡在小說《人羣中的人》中則刻畫了一個“孤單而不敢孤獨”的人。 敘述者“我”有一天坐在倫敦的咖啡館裏，觀察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突然發現了一個老人，衣着怪異，神態異常。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那個老人具有獨一無二的神情。“我”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可以成爲畫家筆下魔鬼的原型。 “我”感到激動、震驚和迷惑，產生了想要進一步瞭解老人的慾望，於是衝上大街，開始跟蹤老人。“我”發現老人不停地在人羣中穿梭，從傍晚到深夜，再到清晨，從繁華的街道到偏僻的小巷，卻始終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老人不斷投身人羣，彷彿只有在擁擠的街道中才得以生存。只要人羣散去，他就會感到不安，行動猶豫。只有在人羣裏，他才自在，哪怕周圍全是自暴自棄的酒鬼。 跟蹤到最後，“我”精疲力竭，決定不再跟蹤。愛倫·坡用這樣一句話下了結論：“那個老人是罪孽深重的象徵和本質。他拒絕孤獨。他是人羣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