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先勇
本文選自白先勇的《臺北人》,爲電視劇《一把青》的原著短篇小說。故事分爲兩段,上半段是抗戰時期,女學生朱青與飛行員郭軫的青春戀曲,浪漫而短暫。下半段是郭軫空難殉國,朱青隻身遷臺,經歷生離死別後心如死灰,成爲情場中游刃有餘的交際花。白先勇以巨大反差,刻畫了戰爭無情與人世滄桑。
【那一聲“嘭”之後,屋裏要熱起來】 船舷邊“嘭”一下,人就沒了。 這聲音落在紙上,像一記重錘。讀到這裏,我嘆了口氣,這聲響不是句號,而是起點。之後怎麼辦?鍋還要上竈,電話還會響,心口一下一下地疼,可過日子的人都懂,明天照舊來。 白先勇把戰爭扯回眷村,挪回廚房。你見不着軍功章的光,卻能聞到糖醋蹄子的酸甜;你看不清天空的航線,卻能看清麻將籌碼一點點壘高、又一點點散去。讀白先生的那本《樹猶如此》時,我在想大樹、家國、父輩的背影;到了這本《一把青》,鏡頭卻往裏收,落到一個個廚房和門檻上。原來歷史也要靠普通人把一日三餐安排好,纔算過完。 這本讓一個“師孃”親口講述,但她不講道理,不作姿態,替人做飯、教人打牌、在門房裏陪人等電話。她不奪目,卻把全場維護住。她說“飛將軍的太太,二十四小時那顆心都掛在天上”,這話寫得平緩,卻透着挺得住的心酸。 朱青就像那曲《東山一把青》,讓人難忘。南京那會兒,她還怕生,說話小聲,手裏攥着手絹。到了臺北,她上臺唱,塗口紅、盤髮捲,旁邊一羣小空軍起鬨,她扭頭就把軍帽往那幫傢伙身上砸。有人笑她“賽白光”,我卻只看到她在給心裝鎧甲。她的鎧甲:把屋子熱起來,燉雞、點歌、搓二十四圈麻將,招呼人來笑,免得夜一涼,屋子就塌了。 等待的人會學會這些手藝:擦窗,擦到胳膊酸;盯着電話,盯到眼睛疼;收到消息,腿軟,但還是得把湯端出來。有人說這叫“沒心沒肺”,我卻看到是活得堅強。天上乾淨利落地走,地上要把那一瞬,拉成長長的一生去扛。書裏那句“我也死了,可是我卻還有知覺呢”,是重擊。 我喜歡白先勇寫人,不抬,也不壓。周太太“四嫁同隊”、徐家“嫂改妻”,一筆帶過,背後全是日子。你要笑嗎?笑不出口。你要哭嗎?又能哭在誰的肩上?唯一的門路,就是把今天先過去再說。麻將是“萬靈藥”,藥效一般,到散局就散;可有時,能把你從黑洞裏拽回半步,這半步就夠救命哇。 書裏還有幾處細節,讓人唏噓不已。比如那塊“白頭偕老”的喜匾,喜字沒拆,屋裏已經人去樓空;比如“劃破了的魚肚皮”那張臉,慘不見血,偏偏讓你一眼就疼;再比如最後那兩句歌詞——“噯呀噯噯呀,郎呀,採花兒要趁早哪”——唱出來很輕,落在心上很重。有書友讀到此處趕緊發願:時時刻刻,平安喜樂,不負韶華! 有人問:朱青到底算“放縱”嗎?我不道德評判。她把小顧的後事辦得利索,骨灰下葬,回家塗指甲,端菜上桌,照舊搓牌。她知道哭是沒用的,她要守的,不只是一段情,還是一間屋子的溫度,一羣人的不散。有人靠哭泣,有人靠祈禱,有人靠酒精,她靠熱鬧。每個人的止痛藥不一樣! 說到底,《一把青》寫的就是“把心從天上取回來”的故事。取不回來,就活在半空,失魂落魄;取回來,哪怕只在手心捂一會兒,也能捱過一夜又一夜。南京玄武湖的風,吹過青蔥歲月;臺北長春路的燈,照見中年的滄桑流年。何當共剪西窗燭?再無巴山夜雨時!等待的人,最終學會了一個本事:不管誰走,飯照做,麻照搓,不是無情,是把情塞進了鍋裏,一邊文火慢燉,一邊麻將聲聲心欲碎。 我知道有人會把這篇當愛情讀,有人當戰爭讀,我更願意當“家務”讀。擦一次窗,看不出區別,擦上一百次,你會發現自己沒倒下。等一次電話,心要裂,等上一百次,你會學會在鈴聲裏呼吸。書裏的女人就這麼站住了,靠的是一雙手、一口氣、一點點不肯倒的倔強。 《一把青》歌聲已落,那一聲“嘭”卻又響起。聲音還在耳朵裏。人沒了,日子還得運轉,把沒有生氣屋子弄熱,纔是最大的本事。 願每個在等待的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煙火氣。願每個從天空掉下來的心,都能被好好接住。
青天不老,舊人不返——讀《一把青》 白先勇最痛的一筆,寫盡亂世裏的愛與碎。 從前朱青青澀怯弱,守着天上的飛行員,愛得乾淨又膽戰心驚。郭軫一去,她的青春便跟着粉身碎骨。 再遇時,她旗袍豔冶、眉眼風情,流連在長空少年間,世人只當她薄情忘舊。 可誰都不懂—— 衆人謂我向青冥,我心念念是曾經。 她戀的從不是飛行員,是再也回不來的那個人,是被時代碾得粉碎的一把青。 青絲成霜,故人陌路。 原來最痛的不是死別,是活着的人,只能用麻木,護住不肯癒合的心。 看完才懂,《一把青》寫的從來不是愛情,是回不去的青春,和熬不完的餘生。
讀白先勇先生的《一把青》這篇小說,最感痛楚的是時間對人的改變。戰火將朱青從羞澀的女學生碾磨成麻將桌上哼着《東山一把青》的淡漠婦人,這其間的殘酷,非鮮血淋漓,而是將一切美好無聲地蛀空。 白先勇先生筆下,時代的鉅變總是落在個體最細微的日常裏——一碗粥、一件旗袍、一首變了調的小曲。郭軫的隕落,毀滅的不只是一個生命,更是朱青賴以生存的整個情感世界。她後來的“活”,是一種抽離了魂靈的活,是廢墟上開出的塑料花,鮮豔卻沒有生命。這不僅是個人的悲劇,更是一整個時代飄零的縮影,那些被戰爭拋擲的靈魂,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着陸點。
這篇小說以空軍眷屬師孃的視角,通過師孃的敘述,展現了空軍飛行員郭軫與清純女學生朱青的愛情悲劇。哀莫大於心死,當空間從南京轉移到臺北,朱青也由純真變妖嬈。小說揭示了個體命運與時代緊密相連的關係,以及戰亂和流亡對於人的精神世界的摧殘。
我們現在總是很難理解上個世紀的哪些人們,既便我自詡還閱讀過和觀看過很多這一段時期的作品。當宏大的歷史創傷凝縮在個人的生命體驗之中,便呈現出了一種“殘照美學”,戰火中那一瞬的輝煌,在歲月裏逐漸消磨成黯淡無光。 一把青裏的女性,“我”也好,朱青也好,還有周太太這些女性們,她們的“青”,象徵着青春、愛情,也暗含“青燈孤影”的孤獨命運。她們既渴望溫情,又被社會與命運逼迫走向悲涼,命運被牢牢綁縛在戰死的男性身上。這種處理方式賦予作品極強的悲劇力量,也揭示出戰爭中最隱祕而深重的代價。 我很喜歡“一把青”這個故事,同樣的還有“風箏”中鄭耀先的故事。他們都是被時代塑造的“犧牲者”,以青春、愛情、家庭換取所謂的歷史意義。他們的悲劇性源於大歷史背景下個體無法逃避的宿命。而那些看似有選擇性的,在民間流傳着的,胡適先生的“麪包論”、張愛玲先生的“旗袍論”、錢穆先生的“渡江論”等等,看似是知識分子的自主選擇,實則他們的命運依然被裹挾着,那些“南渡北歸”的人們,沒有真正能夠逃離大時代的安排。 歷史沒有過度的煽情,歷史的冷峻不總是令人撕心裂肺,而往往是平靜的失落。 真心希望,在未來某一個環境比較好的時期,能夠看到《一把青》和《風箏》的電影版本。
頗爲失望。早些年的男性作者總對聖娼二象性有着迷戀般的追求,似乎描繪一個清純女子爲“情”墮落,一生都在以極其異化的姿態找尋丈夫的蹤跡,試圖以新傷掩舊痛,纔算轟轟烈烈,纔算深刻,纔算悲劇,典型的背離人性。全文敘述方式討巧,規避了最重要的朱青如何變的“孟浪”這個環節,大約是作者自己也不曾或不能細想,只把朱青這個角色當作景觀在描述了。如果要說主旨是戰爭的殘酷,難道殘酷在一個女學生失去丈夫性情大變變作交際花?女性在戰爭年代的痛苦反叛只能通過輕浮與下落來消解和呈現嗎?在其中沒有看到任何成長或是閃爍的人性,只看到角色的命運被當作玩意擺弄。相似的敘述視角可以參考《巨流河》,同樣是失去有好感的飛行員哥哥,齊女士的一生有着自己的追求和漫長的故事;或可以參考《第一爐香》,葛薇龍的故事也是懵懂女學生的墮落,但她是被自己慾望捕獲的心甘情願,而非爲了男主角而徹底消除自身的主體性。人皆爲自己而活,人也只能爲自己而活,無論轟烈或是平淡,性情總有其源,而不是憑空的攀在哪裏,爲了劇情而劇情,爲了對比而對比。 如果是“我認識的清純靦腆男學生妻子過世了,再見已經下海做牛郎了”,這樣的故事還能刊出來嗎?這種敘事習慣了女性角色作爲客體,丈夫的客體也好,命運的客體也好,女性命運的凋零與盛放只是浮萍一朵。 這篇文章唯一成立的理由是白在揭露小布爾喬亞的軟弱性,暗諷國軍之頹靡,人心之渙散。對於我等生存在大陸這片土地上的人,只能送上翠萍名句:太行山裏的女人你沒見過?
誒,可能是我上年紀了,看到朱青被退學然後結婚的地方,就已經看不下去了,我看評論裏好多人都說感人,可是我真get不到一點。還有最後結局,大家都說什麼女性自救,我也一點都看不出來,也有可能我不瞭解那段戰亂歷史! 這是我看白先勇先生的第二本小說了,第一本是tea for two,也是刷到好多人都說感人肺腑,結果也是沒get到,準備再給自己一次機會,挑戰一下臺北人,希望至少有一篇能吸引到我!
“情到深處人孤獨~” 朱青的巨大反差,是作者用冰火兩重天的手法,來直擊讀者的心靈,在我們的心靈深處掀起波瀾。其實,在郭軫墜機的那一天,朱青純潔的靈魂已經被帶走了,留在世上的只有朱青麻木的軀殼。“哀莫大於心死”,一個表面上看似放蕩的朱青,內心的苦楚大概無人訴說吧。我堅信,一個人無論怎麼變化,在內心最深處的地方,一定還是會隱藏着一段不變的初心!
白先勇的筆觸始終剋制,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沒有濃墨重彩的煽情,只用平淡的敘述、細膩的細節,把悲傷藏在字裏行間。郭軫的犧牲、朱青的沉淪、眷村的變遷,落在紙上是短短几行,落在人身上卻是一生的重量。他寫的不只是一段愛情悲劇,更是大時代下個體的渺小與無力:在戰爭面前,愛情不堪一擊,生命輕如草芥,再熾熱的情感、再美好的青春,都抵不過一顆炮彈、一場戰亂。 但《一把青》從不是隻有絕望。朱青雖歷經滄桑,卻終究活了下來;朱青始終戴着那對耳環,就像她們從未真正忘記過去,那抹“青”,是傷痕,也是記憶,是時代留給她們的印記,也是她們對抗虛無的力量。
在臺灣文學的星空中,白先勇的《臺北人》是一座無法繞過的豐碑,而其中《一把青》這篇短篇小說,猶如一顆帶着悽美尾光的流星,以其精準的筆觸與深沉的悲憫,劃破時代的長空,將一段被歷史洪流裹挾的青春與悲劇,永恆地定格在讀者的心間。 一、 從“粉蝶兒”到“白衣女”:一個女性的毀滅史 小說的結構精巧,分爲上下兩部,在南京與臺北的時空轉換中,勾勒出女主角朱青從天真少女到滄桑婦人的劇烈蛻變。 在南京時,朱青是那個“十八九歲,眉眼間還帶着幾分稚氣”的女學生,像一張未經世事沾染的白紙。她會因爲一張紙條而忐忑、羞怯,對飛行員郭軫的愛純粹而熾烈。那時的她,是“一顆硃砂痣”,是郭軫口中“我的青”,是整個仁愛東村裏充滿希望的新娘。白先勇用極其細膩的工筆,描繪了她初爲人婦的笨拙與溫情,那份幸福彷彿觸手可及。 然而,戰爭的殘酷在於,它能在一夕之間將所有的美好碾爲齏粉。郭軫的殉職,是朱青人生的分水嶺。當師孃秦老太太多年來後在臺北的空軍眷村裏再次見到朱青時,她幾乎認不出眼前這個“一身透明的紗衫子”、談笑風生、與男人們打情罵俏的俏婦人,就是當年那個羞澀的朱青。 這並非墮落,而是一種在巨大創傷後的“倖存者姿態”。曾經的朱青已經隨郭軫死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用玩世不恭和麻木來包裹破碎內心的空殼。她唱着《東山一把青》,歌聲婉轉,眼神卻空洞。白先勇沒有直接描寫她的痛苦,而是通過她對待另一個年輕飛行員小顧(一個郭軫的鏡像)身亡消息時的反應,來展現其內心的荒蕪——她平靜地摸着麻將,淡淡地說:“他死了,我還能活得好好的。” 這背後的潛臺詞是何等的蒼涼:她早已死過一次,往後的日子,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 二、 時代的悲音與“臺北人”的流亡命運 《一把青》的深刻之處,在於它不僅僅是一個女人的愛情悲劇,更是一整個時代的縮影。白先勇通過朱青的命運,寫出了全體“臺北人”(即1949年隨國民黨遷臺的大陸人)的集體困境:流亡與鄉愁。 郭軫和他的同袍們,是“過去”的象徵。他們意氣風發,是抗戰的英雄,卻在內戰的硝煙中隕落,他們的生命連同那個時代的榮光,一起留在了大陸。而朱青、秦老太爺一家,則是被連根拔起,漂洋過海來到臺灣的“倖存者”。他們在臺北重建生活,但靈魂的一部分永遠滯留在了對岸。 朱青的轉變,正是這種流亡心態的極端體現。她切斷了與過去的情感連接,因爲那份連接帶來的回憶太過痛苦。她選擇在當下的浮華與喧囂中麻醉自己,這是一種無奈的自我保護,也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精神流亡。她的人在了臺北,但她的心,既回不到過去的南京,也融不進當下的臺北,成了永恆的異鄉人。 三、 白先勇的敘事藝術:於平淡中見驚雷 白先勇的文風,素以冷靜、剋制、含蓄著稱。在《一把青》中,他運用了兩個非常成功的敘事策略。 第一,是採用了師孃秦老太太作爲第一人稱敘述者。這個視角既親切又帶有一定的距離感。作爲旁觀者,她見證了朱青的前後劇變,她的驚訝、不解與同情,自然而然地引導着讀者的情緒。同時,她自身也是一位“臺北人”,她的丈夫(仁愛東村的村長)的落魄,也暗示了這個羣體的共同命運,使故事的層次更爲豐富。 第二,是強烈的對比手法。南京與臺北的時空對比,朱青前後形象的對比,以及情感表達方式的對比(前期是內斂的深情,後期是外放的疏離)。這種對比不靠煽情的吶喊,而是通過細節的白描來實現,如朱青前後兩次唱歌的神態、對待死亡消息的反應等。正是這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筆法,讓故事的悲劇力量在積累到頂點後轟然爆發,餘味悠長,震撼人心。 結語 《一把青》是一曲獻給被時代辜負的青春的輓歌。白先勇以他外科醫生般的精準和佛教徒般的悲憫,解剖了個人在歷史巨輪下的渺小與無力。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女人的愛情如何被戰爭摧毀,更看到一個時代的羣體如何揹負着沉重的過去,在異鄉的土地上艱難求生。那個在臺北燈火下唱着“郎呀,採花要趁早”的朱青,她的歌聲裏,唱的是整個一代人的漂泊、失落與無法言說的哀愁。這篇小說,也因此超越了個人命運的範疇,成爲了一則關於記憶、創傷與生存的永恆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