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先勇
國民黨將軍遺孀田玉到竇公館赴宴,席間,一曲《遊園驚夢》勾起她無限往事。當年她以一曲驚夢奪得錢將軍寵愛,如今世事變遷,繁華已成舊夢。 本文籠罩着濃重的悲愴氣,表現出一種美人遲暮、人生如夢的滄桑感。
爲什麼評論區裏一片都是在講情愛和青春的幻滅? 《遊園驚夢》是白先勇小說集《臺北人》中的一篇小說,寫的就是從大陸敗亡到臺灣後,流落到異鄉孤島上所謂新臺北人的各種面貌,彼時的臺灣社會各階層人物在新舊時代交替中的人生轉變,以及背後的歷史興衰和人世滄桑,揭露和批判隱藏的社會問題,“只把他鄉作故鄉”,依然活在幻夢裏不自知不覺醒。 小說寫了一場宴席,刻畫了被逐出大陸、偏安一隅的往昔豪門貴族的生活場景。在錢夫人的回憶裏,我們看到,國民黨撤離大陸前,高級軍官們最後的瘋狂。儘管戰亂不止,民不聊生,但是,中國國民黨上層依舊歌舞昇平、紙醉金迷。亡黨亡國在即,他們無動於衷,每天醉生夢死、花天酒地,聽崑曲、捧小旦、娶姨太太。仗着有權有錢,六十多歲的人娶二十多歲的漂亮戲子做填房夫人。軍政要人如此,而那些受寵的太太、姨太太們也不甘落伍,她們披金戴銀、爭奇鬥豔,生日宴會辦得極爲豪奢,與少壯軍官們調情,爭風喫醋。敗亡到臺灣後,依然故我,不思改悔。 作者的父親是白崇禧,白崇禧是國民黨中少有的比較清醒的幾個,作者受到父親影響,痛恨國民黨的腐敗墮落。書中那個騎着白馬奔馳在中山陵的電影畫面,就是在批判和諷刺,“你們有何面目去見中山先生”。結尾寫臺北起高樓,錢夫人說都變得不認識了,貌似建設了全新的社會,但是這些腐敗墮落的社會問題,必然還是應了那句,“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白先勇是紅學家,這篇小說很多地方能看到紅樓夢對作者的影響。
“連你藍田玉都說不能,別人還敢開腔嗎?” 然而藍田玉竟沒再上臺。我想她以後再也不會出席夫人們的邀約了。 那個年代,一是丈夫已去,她沒了仰仗,這裏雖人人叫她“錢夫人”,可她實際不再持有當下政府要員家屬的身份,這場聚會,她更像是舊娛樂圈的過氣明星,抑或一個失勢的寡婦,一個“從前躍遷階級的隔壁家的姐姐”,她仍保留有遺留的光環,但自尊不允許自己被臺下的新貴太太們「把玩」,尤其這裏面不少是往日落魄的舊友,她不能接納這種形式的“風光”。 二是落差帶來的虛無感,藍田玉是這裏唯一一個沒有正式經歷人事變遷的緩衝的“外來者”。在座這些能玩笑社交的都是已經接納了變化的人羣。她們得意的,早習慣了得意,她們失意的,也掉過了眼淚,她們早適應了新規則,對於不如自己卻勝過自己的、勝過自己卻敗給自己的,誰能上桌、誰能玩笑、誰能放肆、誰能叫停都已約定俗成,諱莫如深。 藍田玉則是直接出現在社交場合,她的社會性暴露就是新舊的衝突,她的羞恥和扭捏都是沒有過渡的真實反應,她是一個拿了新門票、不懂新規則的闖入者。 因此《遊園驚夢》只能是她,非藍田玉不可。
白先勇的《遊園驚夢》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主人公藍田玉在崑曲舞臺上的輝煌與落幕,以及她與現實生活的疏離與掙扎。小說通過夢境與現實交織的手法,展現了人物內心的孤獨與對往昔的追憶。藍田玉的“遊園”不僅是崑曲中的經典場景,更象徵着她對青春與藝術的眷戀;而“驚夢”則暗示了她對現實的無力和幻滅。 白先勇以獨特的敘事視角和富有詩意的語言,將人物的情感與命運娓娓道來。小說不僅是對個人命運的書寫,也折射出時代變遷下傳統文化的消逝與個體精神的失落。讀完令人感慨:人生如戲,戲如人生,而夢醒時分,唯有孤獨永恆。
白先勇的《遊園驚夢》,以一場豪門盛宴爲戲臺,將南京舊夢與臺北現實相交織,寫盡繁華落盡後的悲涼,以及一代人無處安放的鄉愁。可謂是一曲遊園驚夢,半世繁華蒼涼 小說主人公藍田玉曾經是南京夫子廟“得月臺”的崑曲名角,年輕貌美,憑藉着一折《遊園驚夢》而令一些達官貴人傾倒。20歲出頭嫁給了對其一見傾心的60歲國民黨將軍錢鵬志爲填房,入住了梅園新村錢公館,從一個名伶一躍成爲尊貴的錢夫人,踏入了頂級權貴圈層,錦衣玉食,享盡榮華富貴。後來,她曾遇見一位年輕俊朗的參謀鄭彥青,兩人暗生情愫,陷入熱烈的愛戀。可這份隱祕的幸福,卻被自己的親妹妹月月紅硬生生撕裂。面對戀人的背叛、至親的反目,她卻無能爲力,只能獨自嚥下苦楚。 遷居臺灣不久,錢將軍便離世。她從此失去了依靠,獨居臺南,成了脫了毛的鳳凰。此次,應邀參加昔日姐妹——竇瑞生次長夫人、三姐桂枝香舉辦的宴席,不但孑然一身、而且衣着寒磣過時。宴會上的豪車美酒、笙歌燕舞,只屬於那些曾經的姐妹——天辣椒蔣碧月、賴夫人、月月紅等,而與其而言,只不過是物是人非的空殼,徒感“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眼前的絲竹管絃、觥籌交錯,卻處處勾起她對昔日風華絕代和愛恨悲歡的追憶與懷念,更加使其倍感失魂落魄、孤寂悲涼。 藍田玉的人生,恰如《遊園驚夢》中的杜麗娘,“一場歡喜一場空,一場繁華一場夢”。戲裏的愛恨與戲外的悲歡纏繞,道盡人生如戲、繁華易逝的無奈。 這不僅是藍田玉個人的命運悲歌,更是一代人的精神寫照。這些流落臺北的舊人,帶着大陸的過往記憶,在異鄉維持着表面的上流生活,心底卻始終藏着故土的思念、對逝去時光的眷戀。
我一直覺得,“遊園驚夢”這個詞特別美,它的美並不在於表面的形容,而在於它營造了一種獨特的意境。無論是看到這個詞,還是閱讀這本書,我的腦海中都會浮現出一個畫面:遊覽於一個夢寐以求的園林,彷彿心中期望的美好都匯聚於此。卻猝然驚醒,發現只不過是夢境罷了,一切從未真實存在過。 《遊園驚夢》是以錢夫人的視角展開的,沒有完整的背景描述,只有錢夫人在一次宴會上的舊日回憶、思緒變化和心理活動。這樣的描寫讓讀者能夠隱約拼湊出故事的脈絡,卻又不會把重心放在劇情上,而是沉浸在錢夫人的情感波動中,感受“遊園驚夢”帶來的觸動。也讓我們看到,當“遊園驚夢”從一個普通的成語,變成一個人一生的際遇時,是何等的無力、遺憾和悲哀,一切都像是夢、一切都像是過眼雲煙,所以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被挽回、沒有任何幻象可以被抓住。 如果要從本書的背景層面去解讀“遊園驚夢”,或許這是一場屬於偏安臺灣的往昔貴族的“驚夢”吧,他們從大陸敗退到臺灣,滔天權勢都化作泡影,往昔的榮華富貴成了“遊園”,現時的新秀輩出成了“驚夢”。結尾處錢夫人的那句“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了——起了好多新的高樓大廈。”,更是將這些往昔貴族的落寞與感慨刻畫地淋漓盡致。如果要從本書的角色層面去解讀“遊園驚夢”,或許這是一場潛隱在錢夫人心中的“驚夢”。錢夫人作爲歌姬,年少時就嫁給了比自己年長四十幾歲的錢將軍,從這個年齡足可以當自己爺爺的丈夫身上,她感受到了溫暖和關懷,也獲得了常人難及的財富,過着自己之前難以想象的生活,彷彿踏入了令人眼花繚亂的觀園,但她的心始終空了一塊——年邁的丈夫、麻木的婚姻,她的青春好像從未活過就已經死去了。此時出現的鄭參謀就像是一個危險卻充滿吸引力的幻夢,他年輕、主動,帶給了錢夫人從未有過的悸動和快樂。正當她投入了真情實感後,才猛然發現自己以爲的愛情,只不過是對方眼中的“玩玩”罷了,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他可以撩撥她,也可以在厭倦後堂而皇之地跟她的妹妹攪合在一起。當她驚醒,才發現所謂的情投意合只不過是在“遊園”般的日子裏一段虛無縹緲的幻夢罷了,她的生活是熱的,她的心是冷的;她只活過一次,又好像從沒活過……再後來,隨着錢將軍的去世,“遊園”般的日子也如同泡沫一般破滅了。當她再一次參加宴會,面對程參謀的示好、疏離和轉向,她知道,又一場“遊園驚夢”在她的面前上演了,然而此時她的腦海中,沒有眼前、沒有宴席、沒有程參謀,有的只是醉酒後盤旋不停的那個“冤孽”、那場“驚夢”、那段錯付的真情。她是不甘的、痛苦的,也是無可奈何的,因爲假的就是假的,夢就是夢。當她又一次從“驚夢”中醒來,她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恨、去爭,心中的千言萬語匯成了這位往日歌姬中淡淡的一句“唱不了了,我的嗓子啞了。”或許在此時的錢夫人眼裏,所謂的真摯是一廂情願的,所謂的愛情是從未擁有的,所謂的青春是茫然虛度的……她是那個時代無法左右自己命運的煙花女子的縮影,命運給了她們琳琅滿目的生活,卻不知何時就會提醒她們,這不過是個遲早會驚醒的夢罷了。 這麼說來,究竟是美好真實發生過卻失去更遺憾;還是美好只在驚醒前的夢中,從未真實存在更遺憾呢?也許如果錢夫人獲得的是對等的真情,她依舊可能因爲種種原因失去它,或許這份遺憾會從真情錯付變成諸如棒打鴛鴦、有緣無份等,但她的心中不會有那麼強烈的虛無和破滅。然而書中描述的情況,對那個時代的煙花女子來說更殘酷也更現實,人們只是以外在身份去定義她們、對待她們,從未想過去看到她們的真心和靈魂,在她們的人生裏上演了一場場“遊園驚夢”,於是她們在涼薄的對待中一點點變得麻木空洞。我想,從這樣的夢中醒來,要比直面遺憾的現實更加痛苦吧!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繁華落盡,滿是蒼涼。
喬木老師對本讀物的點評很到位。 在國慶休假從蘇州回上海等車路上讀完這本書。恰逢前日剛在崑劇傳習所有幸觀賞蘇崑老師們唱的一出《遊園驚夢》。 崑曲原劇情大致是:南宋時期, 南安太守杜寶(正四品,南安爲今東至漳州南至惠州北至贛州西至郴州贛粵閩地交界)家教森嚴,獨生女杜麗娘嫺靜嬌美,春日與侍女春香後花園遊玩,百花齊放,應感成夢,夢中與俊逸書生(小生柳夢梅)幽歡牡丹亭上,醒後悵然若失,傷感而死。(劇目中只是把旦角頭頂燈暗掉,所以沒意識到表達的是她已經淡老三了)那邊廂,果有書生柳夢梅偶拾麗娘寫真,心生愛慕之情,感動麗娘魂魄,二人穿透陰陽幽媾成婚。柳生爲愛開墳,麗娘因情還魂(事實上在劇中還有一位老旦角夢神,可能是出於大衆更喜聞樂見的形式,將演出中把這部分杜麗娘幽歡後死而復生的劇情稍稍加入魔幻現實美化,杜麗娘只是睡着了,但她的深閨小姐情思與湖邊俊俏書生意欲在夢神的推波助瀾下兩人相遇。os:有點像甄嬛逆風解意+月老牽線搭橋) 麗娘、夢梅新婚燕爾,乍又分離。夢梅爲麗娘尋找杜父歷盡千辛,豈料反遭杜父誤爲盜墓人硬拷毒打,幸得夢梅高中狀元。金鑾殿上聖恩加被閤家團圓。 演出的是《牡丹亭》裏最經典的兩折——《遊園》、《驚夢》,講述的是:麗娘精心打扮,滿懷興奮到後花園賞春,但良辰美景反引起她自顧淒涼。回房後麗娘自嘆年已十六,卻無知心人,悶悶盹睡。夢中一書生持柳枝上,書生請麗娘題詩,兩人在花神庇護下於牡丹亭繾綣纏綿。
所謂:“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不僅是一首用文字譜寫的崑曲,也是一場在酒香與笛聲中上演的悲劇。它不僅是一曲個人命運的哀歌,更是一幅濃縮了家國離亂、文化斷層與集體鄉愁的時代畫卷。它悲嘆繁華落盡,追憶如夢人生。它以極簡的場景承載極深的情感,以個人命運折射時代洪流,以東方美學融合西方現代技巧,成就了華語文學中不可多得的藝術高峰。在這場遊園之後,驚醒的不只是夢中人,更是每一個在歷史長河中漂泊的靈魂。
《遊園驚夢》它不僅僅是一個女人的悲劇,更是一個時代的輓歌。那些隨國民黨敗退臺灣的舊貴族們,他們帶着過去的榮耀與繁華,卻在新的土地上,成了無根的浮萍。他們懷念着大陸的故土,懷念着昔日的風光,卻只能在回憶中,尋找一絲慰藉。 錢夫人的失聲,正是他們內心絕望的寫照。他們就像舞臺上的演員,曲終人散後,只剩下空蕩蕩的戲臺,和無盡的悲涼。 曲終人散,夢斷遊園。那些逝去的歲月,終究如鏡花水月,再也抓不住了。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錢夫人的人生就像一席華貴又古拙的杭綢,在灼目的燈光下顯出綠汪汪的翠色,可一旦失去了特定燈光的照襯就開始發烏。在藍田玉心中,夢是昨日的南京,驚是今日的臺北;園是竇公館的觥籌交錯,遊的卻是那臺影影綽綽、恍若夢中的牡丹亭。 “藍田日暖玉生煙”,以美玉爲名,“一個夫子廟算起來,就數藍田玉唱得最正派”。她不是沒有灼灼其華的年歲。秦淮河畔,她是被吟唱和矚目的清音,清麗的嗓音凝結了秦淮河所有的月華和流水。藍田玉是誰?藍田玉可是崑曲皇后梅派正宗傳人哪!可惜美玉終究是美玉,終究難逃被賞玩和私藏的命運,只是爲了獨享那一嗓《遊園驚夢》,錢將軍用通房夫人的奩匣將她收歸己有。“老五,可憐你還那麼年輕。”金絲楠木的匣子給了她安定和尊榮,但也悄悄磨損了她光澤的瑩潤。“藍田玉,只可惜你長錯了一根骨頭,也是你前世的冤孽!” 正所謂“舊物藏情”,即使風光已逝年華不再,她藍田玉仍舊是牡丹亭的臺柱。於是卸下那件玄色秋大衣,抿了抿下午六點才專門做的頭髮,她自信自己仍舊可以一展風采。她興許沒有看到竇夫人銀灰灑硃砂的薄紗旗袍,也刻意忽略了蔣碧月那一身火紅的緞子旗袍,舊時沉靜的墨綠色自然別有一番雅緻,可是在燈光如晝的戲臺上如何與時興的銀灰和搶眼的火紅媲美呢?正室的風光、偏房的潑辣鮮妍,正映照出你的冷清。該看看徐太太的,藍田玉。看看她淨黑的絲絨旗袍,貴婦髻鬆鬆挽就,配一丸翠綠的墜子,沒有穿金戴銀、沒有珠光寶氣,只是一身素淨。藍田玉,你太不服氣,太心急。可我恍惚間聽到你的追問:他們說過的!“連你藍田玉都說不能,別人還敢開腔嗎?”可你忘了,你藍田玉是這裏唯一一個沒有正式經歷人事變遷的緩衝的“外來者”。在座嬉笑怒罵的都是已經接納了變化的人羣。得意的,早習慣了得意;失意的,也掉過了眼淚,對於不如自己卻勝過自己的、勝過自己卻敗給自己的,誰能上桌、誰能玩笑、誰能放肆、誰能叫停都已約定俗成,諱莫如深。藍田玉,你太天真。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見竇夫人來敘舊敬酒、月月紅和程參謀緊隨簇擁着來鬧酒,聲浪一波更比一波高,終於到了你期待已久的亮嗓環節。《皁羅袍》的唱詞一起,“斷井頹垣”便不再是戲文中的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都鎖在了對岸的南京。眼前臺北的筵席愈是熱鬧,杯中的花雕愈是泛起往事的沉滓,臺灣的花雕不比大陸的醇厚,割傷的又何止是你的嗓子? 那一聲終究是沒能亮起來。你引以爲傲的一曲驚夢化作了短促的嘎聲,你看見蔣碧月塗得鮮紅的脣微微張着,忘了合上;看見程參謀舉到一半的酒杯,尷尬地懸在空中;看見竇夫人臉上永遠妥帖的笑意,極細微地僵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那些好奇的、憐憫的、等着看戲的、早已料到的目光,此刻都紮在你那身古樸的綠旗袍上。你終於明白“長錯的骨頭”,並非只是姻緣的乖蹇,更是你與這時、這地、這周遭一切無法彌合的裂隙,你的《遊園驚夢》,你的秦淮月、你的將軍府、你的“正派”唱腔,都留在了對岸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園”裏。眼前這筵席,這燈光,這些用舊日稱謂寒暄的“故人”,不過是搭建在斷井頹垣之上的一場熱鬧的“驚夢”。 竇夫人已恢復常態,插進話來讓賴夫人亮亮相——你早該料到的。瞧那一襲珠灰旗袍,一身玉器,你早該知道今天的主角另有其人。蔣碧月眼波流轉,已轉到別處去說笑。程參謀的酒杯,終於找到機會與旁人碰響。世界又活絡起來,噪音重新填滿了空氣,彷彿剛纔那致命的一瞬從未發生。只有你,藍田玉,被寂靜永久地留在了原地,你太傻。 眼前的杯盞、人影、光暈開始浮動,褪色,融化成一片混沌。那杯冷掉的花雕漾開一圈漣漪,盪出許多年前南京那個泛着脂粉香的波光。 水波下面是他的臉。誰的?該是錢將軍的,你唯一的夫。可你分明可見那臉上透着的紅光,你對丈夫的印象只停在他彌留時瘦黑的手、烏青的嘴皮。程參謀?不,是那個眼神燒着闇火的鄭彥青,只消看一眼,就感到灼心的熱,龐大而窒悶的熱。看“那匹白馬在樺樹林子裏奔跑起來,……太陽照在馬背上,蒸出一縷縷的白煙來。”白馬黑馬齊齊流着汗,“而他身上卻沾滿了觸鼻的馬汗”,你不敢直視太陽,偏頭去看樹幹,“白淨、細滑,樹皮都卸掉了,露出裏面赤裸裸的嫩肉。”遠處有人喊着“錢夫人——”後面的內容聽不真切,側耳再聽。“錢將軍的——老五”眼前陡然化成一片炫目的紅,鋪天蓋地、不容置疑的正紅。鳳冠壓得脖頸生疼,綴珠的流蘇在眼前晃,晃成一片金色的光斑。耳畔是震天的鞭炮、喧譁的恭賀,錢鵬志老將軍的手乾燥而有力,牽引着她,邁過一道又一道高高的門檻。她成了“錢夫人”,成了將軍捧在手心的藍田玉,被存放在一隻碩大的、沉香木的盒子裏,四周都是柔軟的絲絨,沒有風雨,也透不進月光。她日日唱着《遊園》,將軍撫掌讚歎,說她“清音入雲”。 可終究是歡喜的,眼底漫過笑意,手正要撫上錢將軍手掌,一陣沁涼的觸感掐住了手腕,是瞎子師孃枯瘦的手指。瞎子師孃混濁的眼白對着她,聲音從地縫裏飄出來:“藍田玉,可惜啊……你長錯了一根骨頭。”聲音頓了頓,吸了一口長長的水煙,吐出更濃郁的迷霧,“也是你前世的冤孽!”當時她只覺悚然,又有些不以爲然。什麼骨頭?什麼冤孽?她正年輕,正被追捧,前程似錦。可此刻,在這失聲後的死寂裏。“可是年輕人哪裏會有良心呢?”回憶的碎片尖利地旋轉、交纏、碰撞,最後“砰”一聲,全都砸碎在眼前這杯花雕中。她看見竇夫人在微笑,蔣碧月在嬌笑,程參謀在謙恭地笑……所有人都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演着自己該演的戲。只有她,藍田玉,被記憶徹底拋出了戲臺。 “五妹妹不唱算了——餘參軍長,我看今晚還是你這位黑頭來壓軸吧”,竇夫人款款從身邊走開,一眨眼,又在遠處笑答:“可是呢,餘參軍長的黑頭真是賽過金霸王了。”算了,算了。賽過,賽過。她又眨了眨眼,賓客散席,“立在臺階上的客人都笑了起來,一起向賴夫人揮手作別”。 臺北是大變樣,起了好多新的高樓大廈。 “眼看他樓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