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海明威
令海明威最早成名並且經久不衰的是他的短篇小說:陳述句爲主,精準的描寫,簡短的對白,“電報體”、“冰山理論”,言有盡而意無窮,對國際文壇和後輩作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中文版《海明威短篇小說全集》依據最權威的“斯克里布納”版並參照“人人文庫版”綜合譯出,收錄海明威一生創作的所有短篇小說,與上海譯文出版社版“全集”相比,共多出四篇,即“少作”中的三篇和《紐約客》首發的一篇,應是迄今爲止收錄最全的中文版《海明威短篇小說全集》。該“全集”分上下兩卷,約六十萬字,力圖爲華語世界的讀者提供一個篇目最全、譯文風格最貼近原著風格的中文譯本。
不知道有沒有人和我一樣,以前很討厭一個作家,但後來在重讀的某一瞬間就突然特別喜歡TA。海明威對我來說就是這樣。記得20年前上高中時,我第一次讀到《乞力馬紮羅的雪》,我幾乎被故事裏一會兒記憶閃回,一會兒又回到現實的手法繞暈了。我讀不懂,也不理解,所以當時就特別討厭海明威,把他歸類到了敬而遠之的分類裏。 直到最近陰差陽錯間,我又重讀了這篇故事,我驚詫自己年少時的無知和幼稚,也許有些作家和他的書,必須要等到你有一定的生活閱歷時才能讀懂吧? —— 故事講述了作家哈里在非洲旅行中,因傷口感染而瀕死的故事。小說以現實與幻覺交織的手法,展現他臨終前在帳篷旁的意識流動:他追憶自己在歐洲的放浪生涯、未竟的文學理想、還有和情人海倫既親密又疏離的關係,不斷在悔恨與虛無中掙扎。而遠處乞力馬紮羅雪山的雪頂,在我看來更像是心靈淨化的精神追求,也和肉體的腐朽形成鮮明對比。最終,哈里在幻覺中乘飛機飛向雪山,完成了靈魂的救贖與超脫。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故事結尾到底是什麼意思,因爲哈里腿傷不是都治好了,然後坐飛機走了嗎,爲什麼結尾卻寫海倫看到哈里還在行軍牀上躺着? 其實這裏涉及到海明威最擅長的“冰山理論”:表面上在寫哈里坐飛機離去,而實際上卻蘊含着死亡的降臨。我初讀時確實是被故事裏虛實交錯的方式搞糊塗了。 想要弄明白故事到底怎麼回事,就需要釐清現實層面和象徵層面的雙重含義:首先是在故事裏可以確認的是,哈里的確死在營地(故事結尾通過海倫的眼睛看到的,這裏是把視角從哈里轉到了海倫的視角,所以是真實發生的。);其次是飛向雪山的情景,是哈里死亡之前的幻覺(這裏採用了意識流手法);最後是通過飛向雪山,完成了心靈上的淨化和救贖(這段是這個故事裏我最喜歡的一段,就像那種電影中帶着史詩般BGM最後轉身瀟灑離去的主角一樣。) 其實仔細想想,哈里一生都在拖延,他沒能寫出真正想寫的東西,他被物質享受、愛情和懶散所消耗。他的身體在非洲的草原上腐爛,這象徵着他在現實世界中的失敗。然而,在他生命的終點,他的精神卻完成了一次壯麗的朝聖,飛向了“純潔、不朽、神聖”的乞力馬紮羅雪山。這既是一種救贖,也是一種巨大的諷刺——因爲他只有在死亡中,才能抵達生前無法企及的藝術高峰。 飛向雪山的昇華,戛然而止在海倫看到哈里仍然躺在行軍牀上的那一刻。海明威將這兩個場景並置,創造了文學史上最著名的“死亡時刻”之一。它沒有描寫死亡的痛苦與醜陋,而是展現了精神在最後一刻的輝煌超越,就像當人的生命在詩意般的超脫時,一盆冷水徹徹底底地將你潑回現實一樣,前一秒熱血,後一秒涼透,這種寫法真的太絕了。 故事開頭有一段題記,“在靠近西面山峯的地方有一隻凍硬曬乾的豹子屍體。沒人能解釋豹子到這麼高海拔的地方來找尋什麼。”當我們讀到結尾就會明白,哈里其實就是那隻豹子。他來到非洲(象徵着他尋求創作新生的旅程),最終在精神上抵達了那個神祕而崇高的境界。豹子的屍體在現實中是一個謎,而哈里的靈魂飛昇,就爲這個謎提供了一個既悲劇又充滿詩意的答案。 —— 我讀的這套《海明威短篇小說全集》,共分上下兩冊,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知名譯者全新譯製,並新增4篇,算是至今爲止收錄篇目最全的中文版了。 這套全集不僅解答了我在《乞力馬紮羅的雪》中產生的困惑,更是打開了一扇通往海明威文學世界的大門。如果你和我一樣,以前讀不進去海明威,那麼現在可能就是一個重新閱讀的絕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