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讀張愛玲（許子東文集02）（增訂本）

《許子東文集02：細讀張愛玲》讀書筆記 2026年讀完的第8本書--《許子東文集02：細讀張愛玲》。花了10h51m(9天)，67條筆記。 2017讀過張的《傾城之戀》、《小團圓》等作品，雖然讀了，卻如文中所說：看文學書而不懂鑑賞，恰等於帝皇時代，看守後宮，成日價在女人堆裏廝混的偏偏是個太監……，……雖有機會，卻無能力。哈哈比喻太恰當了。作者對張愛玲作品分析非常透徹：從家庭背景、個人背景、寫作風格及小說人物；及對他的散文作品文學觀與歷史觀的探討。全面解讀和梳理張愛玲作品的文學價值。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不太喜歡張的作品，給人以高冷刻薄世俗的感覺。但絲毫不影響她天才作家的水準。也許需要偶跳出來再讀進去，可能會是另一番滋味。 筆記如下： 爲什麼？因爲她到晚年就變成美國人說的Bag Lady，窮困潦倒的婦人。她最後好多年只穿超級市場最便宜的2.99美元的中國產的塑膠拖鞋。 張愛玲對後來很多作家都有影響，比如白先勇、朱天文、王安憶、賈平凹、黃碧雲。 東方主義與長三堂子：現代心理學研究說，人的理性只是冰山一角，我們本質上是被海底巨大的、自己都不知道的無意識推動。從這個角度看，夢中享受的葛薇龍好像比白天貪財的鳳喜更加沒得救？ 於是就會出現第三次選擇。人，適應有錢的環境是很快的。小說裏非常詳細地講女主角那天試衣服的過程，然後只用一句話交代——“薇龍在衣櫥裏一混就混了兩三個月” 以實寫虛與物化蒼涼：人的靈魂通常都是給虛榮心和慾望支撐着的，把支撐拿走以後，人變成了什麼樣子——這是張愛玲的題材。 看文學書而不懂鑑賞，恰等於帝皇時代，看守後宮，成日價在女人堆裏廝混的偏偏是個太監……”看文學書不懂欣賞怎麼就是個太監呢？他下面有一句解釋：“……雖有機會，卻無能力。” 它解析的是女人，或者是人性中更普遍的弱點。在抽象的層面，顯示了人受虛榮感情支配，無法解脫；在歷史的層面，表達了對都市小市民尤其是女性的生態、心態的理解和同情。現在回想起來，爲什麼作家在一開始要強調，她是一個極普通的上海女孩子？意味深長。 張愛玲自己說“我爲上海人寫了一本香港傳奇”，“寫它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想到上海人，因爲我是試着用上海人的觀點來看香港的。 現在回想起來，爲什麼作家在一開始要強調，她是一個極普通的上海女孩子？意味深長。 張愛玲的父親和母親：都說“賭場不勝情場勝”，張佩綸倒是戰場不勝情場得意。不過他的婚姻也被清流嘲笑，之前你這麼清流，現在成了當權派李鴻章的女婿。陳寅恪考證說這段良緣有政治考慮，《寒柳堂記夢未定稿（補）》裏面說：“迨馬江戰敗，豐潤因之戍邊。是豐潤無負於合肥，而合肥有負於豐潤，宜乎合肥內心慚疚，而以愛女配之。” 張愛玲的母親正好相反，她看不慣，也不能忍受丈夫這種“煙賭嫖書”的生活方式。所以，1924年，黃素瓊說要陪伴小姑（就是張愛玲的姑姑）到英國去讀書，就去了歐洲。 中學時候的張愛玲有個理想：“我要比林語堂還出風頭，我要穿最別緻的衣服，周遊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過一種乾脆利落的生活。” 《傾城之戀》:但是大家又看到張愛玲批判女人也非常苛刻，比方說七巧迫害長安，寫長安拍拖的時候兩分鐘啃一下杏仁的十分之一，等等。 散文：小說是寫給小市民看的，因此隱形作者其實有點居高臨下，洞察普通人的生活悲劇和人性弱點，很可憐，苦苦掙扎，沒有一種感情不是千瘡百孔，讓小市民們理解你們自己的夢境和處境。可是，在散文裏，因爲假想讀者不是小市民，是自認爲有憂國啓蒙救亡責任的以男性爲主的讀書人，這個時候，張愛玲要千方百計地替小市民說話，替他們辯護。 散文中的文學觀與歷史觀:有一篇《談音樂》，是“張看”跟“私語”兩種風格結合得最好的一篇作品。就是說，它既能俯視又能平視小市民。《談音樂》第一句話：“我不大喜歡音樂。不知爲什麼，顏色與氣味常常使我快樂，而一切的音樂都是悲哀的。” 從上海到香港：離開上海之前，從1945年到1952年整整七年，張愛玲沒寫多少東西。她的創作高峰是1943年到1945年那兩年，代表作都是二十三四歲的時候寫的。換言之，25歲以後到30來歲，就沒有多重要的作品，這個看起來有點奇怪。一個新晉女作家，兩年裏“暴得大名”，怎麼突然就停了，一停就是七年？時代造就作家，時代也限制作家。 從1945年8月到1947年4月，正處在創作高峰狀態的張愛玲，將近兩年沒有發表任何文字。 她戴了副墨鏡，穿了一身黑旗袍，圍了一條白圍巾，周圍的人都穿解放裝。張愛玲這麼一身衣服，與周圍的革命氣氛形成巨大反差。她自己也想好了，就是想要格格不入，所以過了兩年，她就跑到香港去了。這是她第二次去香港，境況其實蠻慘的，她申請到香港大學繼續讀書，但香港大學並不歡迎她。申請獎學金時還有人懷疑她是中共間諜，香港大學黃德偉教授專門去查了學校的檔案，真的有當年香港大學拒絕張愛玲重新入學的文件。 如果真的尊重歷史，也應該把當年拒絕張愛玲的文件放在一旁作爲一個批註。 張愛玲在美國: 1955年秋，張愛玲登上了一艘叫“克利夫蘭總統號”的郵輪，漂洋過海，碼頭上只有宋淇夫婦送行。 是一種糊塗，但是一種極度清醒之後的糊塗。一生清醒，也就爲了可以一時糊塗。 《小團圓》與晚期風格: 張愛玲和胡蘭成這一段感情以後，再和桑弧、賴雅，都曾經滄海難爲水。 回到本書開端，我們一再強調，張愛玲是一個在文學史上無法安放的作家。 張愛玲始終在文學的主流旁邊，主流之外。但是，從“吶喊”到“流言”，今天回顧整個中國現代文學史，談論得最多的是魯迅，其次就是張愛玲。 張愛玲與20世紀中國文學:這兩位文學天才，一個把天才貫徹到底，這是魯迅；一個卻未把天才貫徹到底，這是張愛玲。

《許子東文集02：細讀張愛玲》, 因爲聽了一期許老師的播客，讓我對重讀張愛玲有了興趣。 當然，重讀之前，一定先要打打底子，通過許老師的書去真正懂得張愛玲作品的了不起和獨特性。我不算張迷，只讀過她部分的書，通過許老師的書，打開了我對張愛玲的好奇和探索欲，爲何20出頭的張愛玲能有如此犀利，細膩又獨特的筆風？這不僅僅是努力所能達成，她就是一個文學天才。 張愛玲的愛情故事裏面，有的是策略，有的是計算，或者戰鬥，或者博弈。平凡的日常生活，怎麼樣纔是愛情呢？什麼樣的男人女人不能愛？…許老師說：我真是不懂，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子，什麼經歷都沒有，怎麼就能寫出這樣的句子：“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爲什麼她能寫出這麼多精緻的利己主義的愛情故事，可是一旦自己談戀愛，卻一意孤行，飛蛾撲火，輸得這麼慘？或者倒過來說，一個全然不懂世故的女人，怎麼能寫出這麼多天才的愛情棋譜和婚姻戰役？許老師認爲, 和胡蘭成一起的時間，雖然是張愛玲創作的黃金時間。但分手之後，也可以說這段愛情抹殺了她寫作的才氣，之後不論是嘗試用英文寫作，還是她的遺作《小團圓》都沒有了她年輕時候的才氣了。 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我想他們的相愛是因爲胡蘭成懂張愛玲，也因爲她從小缺乏父愛，所以一個懂她的成熟男子，讓她傾盡自己的全部去愛他了，就這樣在世人詫異的眼光中相愛了，愛得那樣的超凡脫俗，愛到忘記了自己。 不知道到了知天命之年，重新去都張的作品，是否能真正讀懂？

近來常有輿論詬病周星馳，說他總在重複自己拍過的題材。可放眼文壇便能發現，其實很多作家的創作都會聚焦某一類題材，比如張愛玲，她的文字始終圍繞民國都市、男歡女愛、人性涼薄展開，看似題材單一，卻從未讓讀者感覺重複。由此可見，問題不是出在題材的重複，而在於表現手法是否新穎，思想挖掘是否深刻。 品讀張愛玲那些膾炙人口的文字，沒有人會覺得她是在機械復刻。不禁感嘆，倘若周星馳的作品中，能夠持續誕生出“如果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我養你啊”這樣直擊人心、跨越時代的現象級臺詞，想來便不會有人批評他靈感枯竭、套路固化了。 許子東老師熱愛張愛玲，他的《細讀張愛玲》堪稱走近這位民國“臨水照花人”的指引，讓讀者得以一窺真容。 許子東提出，張愛玲小說中有兩個重要的藝術技巧，第一是“有意混淆敘述角度”，第二是“逆向營造文學意象”。 所謂“有意混淆敘述角度”，是指張愛玲刻意模糊敘事主題的視角。這種看似模糊的筆觸，讓文本擁有了多重解讀空間，形成了多層意蘊的表達效果，滋味加倍。 而“逆向營造文學意象”，更是巧妙。一般來說，人總是習慣以大喻小、以虛喻實、以宏闊喻具體。比如，人心如海，美人如花。但張愛玲則反其道而行之，比如她描寫“整個世界像一個蛀空了的牙齒，麻木木的，倒也不覺得甚麼，只是風來的時候，隱隱的有一些痠痛。”用一顆蛀牙來比喻整個時代的空洞、麻木與隱祕的隱痛，細微處見蒼涼，平淡中藏深意。 許子東老師分析，張愛玲的這一寫作特點，與她身處上海、香港這樣的大都市有關。嘈雜市聲、喧譁都市，燈紅酒綠、物慾橫流，人與人之間的界線，個體與時代的邊界變得模糊不清。這般複雜混沌、光怪陸離的環境，自然要用此逆向筆法才能描摹出來。 可能也正因爲此，越來越多人成爲了張愛玲的文學擁躉。當下城市化程度越來越高，現代人同樣深處人情疏離的都市語境，也就越來越能夠領會到張愛玲筆下的蒼涼與茫然。 世人皆知張愛玲出身名門，父母均是清末大家之後，她早早便擺脫舊式家庭束縛，加之少年成名，這般天賦與際遇按說應該擁有一個安穩順遂的人生。可命運偏偏相悖，張愛玲一生顛沛流離，從上海到香港，再從香港到美國，平靜安穩的日子寥寥無幾。 相比起來，魯迅先生雖然終生陷於時代矛盾與文壇紛爭的漩渦之中，但感情生活、物質生活確實要比張愛玲要好得很多。當然，這可能與獨立女性在那個時代生活更加不易有關，想一想蕭紅、丁玲、林徽因、秋瑾、阮玲玉，中國近代史上的知名女性罕有人生平順。 許子東書中介紹了張愛玲的晚年生活。她晚年獨居洛杉磯，隔絕親友，孤苦無依。 我總在疑惑，聰慧如張愛玲明明知道中國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她的摯友宋濂夫婦常常向她介紹兩岸三地的情況，她知道故國有千萬懂她愛她的讀者，有她熟悉的煙火山河，可以擁有更豐裕安穩的生活，可她偏偏爲什麼不選擇回來呢？ 難道說，張愛玲只能活在她夢中的都市男女，私人敘事之中嗎？ 她以一支筆寫盡世人悲歡、看透時代蒼涼，這般通透又孤絕的天才，這般繁華又落寞的人生，終究讓人無限扼腕、久久嘆息。 【我不知道借用“遺民”這個概念是不是可以來分析張愛玲對她祖先的態度？在《對照記》裏，晚年漂泊在洛杉磯的張愛玲這樣感慨：“我沒趕上看見他們，所以跟他們的關係僅只是屬於彼此一種沉默的無條件地支持，看似無用，無效，卻是我最需要的。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裏，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 【張愛玲逃出父親的家。她自己的描寫：“——當真立在人行道上了！沒有風，只是陰曆年左近的寂寂的冷，街燈下只看見一片寒灰，但是多麼可親的世界呵！我在街沿急急走着，每一腳踏在地上都是一個響亮的吻。”】 【有次我跟阿城去拜訪北島在香港的寓所，北島說你們這麼多人喜歡張愛玲，張愛玲把人性寫得這麼惡有什麼意義呢？阿城回答說：寫盡了人性之惡，再回頭，一步一光明。】 【很多生活細節，胡蘭成其實接受不了：“愛玲種種使我不習慣。她從來不悲天憫人，不同情誰，慈悲佈施她全無……”可是，胡蘭成忘了，他第一次收到張愛玲的回信，寫的就是：“因爲懂得，所以慈悲。”】 【小說中九莉只是覺得這個男人的政治觀念有點怪，她不贊成，但《小團圓》裏滲透了一個價值觀，即在男女關係當中，個人的情感視角比社會政治背景更重要。“比比也說身邊的事比世界大事要緊，因爲畫圖遠近大小的比例。窗臺上的瓶花比窗外的羣衆場面大。”我曾經有一次就用了這句話來概括一場關於張愛玲的演講。窗臺上的一盆花，比窗外的羣衆場面大。既是寫實又是象徵，既是講物理原理、視覺距離，又是講人生哲理，講個人主義與社會政治的關係。我們通常感慨風聲雨聲容不下我的一張書桌，憑着這樣的豪情走上街頭參政。可是張愛玲說，花兒把外面的風景擋住了，重要的是我愛上這個男人，其他什麼情況不重要。這也是張愛玲一貫的人生態度，窗臺上的花顯得比街頭羣衆運動場面更大。】 【後來我遇到南加大教授張錯—把張愛玲骨灰撒在海上的葬禮，就是張錯教授參與主持的。張錯跟我說：許子東，就算你在路上碰到她也沒有用，你根本認不出她。爲什麼？因爲她到晚年就變成美國人說的Bag Lady，窮困潦倒的婦人。她最後好多年只穿超級市場最便宜的2.99美元的中國產的塑膠拖鞋。她要在超級市場門口跌倒，人們恐怕扶都不敢扶，因爲怕到時候會被起訴，未經允許接觸老人身體，賠都賠不清楚。就是這麼一個淒涼的境遇。】 【這麼驚豔一生的作家，“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最後生活怎麼這麼悲涼。她晚年不是沒有錢，也不是沒有名，她至少在臺灣、香港已經非常紅。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使一個迷戀華麗雕刻世俗的作家這樣自絕於世界？林式同的回憶錄說，有一次律師臨時告訴她要去上海出差，在電話裏聽到“上海”兩個字，張愛玲就停了下來，停了足足兩分鐘，律師也不敢說話。過了兩分鐘以後她又恢復常態，淡淡說一句：“恍若隔世。”我在上海南京西路的重華新村住過十幾年，很晚才知道1949年張愛玲也住過重華新村，在那裏目睹解放軍進城。同一條弄堂，和在洛杉磯一樣，又一次跨越時空的擦肩而過。】

看過許子東在圓桌派、鏘鏘三人行等訪談節目。看這書自然會像在聽許子東那一口滬普侃侃而談。不知道爲什麼，年輕時還是很喜歡張愛玲的作品。倒是後來就不那麼喜歡了。

之前光在竇文濤的訪談裏看許子東，想不到他的作品寫得這麼好！（誒？怎麼聽着不像誇呀😝）是誇！作品比訪談裏的他有魅力！（誒？這句聽着也不像誇呀😆）作品真的很好，許子東的文學評論我也都看看，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東西，增量很大很有營養。

許子東教授總結了一句大實話，“五四以來的文學主要是寫超人的，寫鬥爭的，而張愛玲的文學是寫常人的，寫日常生活的。今天的時代變遷了，已經從革命鬥爭的宏大敘述轉向了日常生活的樸素的抒情。” 至於本書中張愛玲的生平，那只是添頭，如果沒有她文學上的成就，她很快就會被人遺忘。 五四以後，中國文學受西方文學的影響，從描寫輝煌到描寫苦難，從講道理到講人性，乃至後來的平民文化，工農兵文化，鄉土文化，市井文化…又又又發展到描寫罪犯，描寫變態，描寫各種原生問題，從而回歸到描寫社會的苦難。

還是很熟悉的許老師的風格，言辭俏皮又犀利，總能一語中的。但文字很像在講課，口水話有點多。 他對張愛玲作品的解析大都比較到位，只是對於張愛玲母女間的關係理解始終有偏頗，而這個主題也是張愛玲作品中相當重要的一個部分。 這本書還是值得一讀的。

許子東潛心探究張愛玲30年，他說：魯迅是一座山，而現代文學有很多山，都被魯迅的影子遮蓋了，而張愛玲是一條河。 這條河從不波瀾壯闊，卻靜水流深——水面之下，暗湧着世情冷暖、人性幽微與時代碾過的轟鳴與明滅。 張愛玲是現代中國文學的傳奇。提起張愛玲，我們心中不自覺地浮現那些天才的比喻（“她的手臂像熱騰騰的牛奶似的，從青色的壺裏倒了出來”）、蒼涼的風情（“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生動的心理（“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不自覺反覆感嘆——她怎麼寫那麼好？細讀張愛玲，能幫助我們理解張愛玲的風格與技巧，更能幫助我們發現張愛玲獨一無二的價值。 誠如王德威教授所言：“現代中國文學禁得起細讀的作家不多，張愛玲是其中之一。許子東讀張愛玲，讀出華麗與蒼涼、世故與惘然、狎暱與悲傷……”  《許子東細讀張愛玲》最大魅力，在於對文本的研讀之細，沉入字句，帶領讀者感受張愛玲文字如刺繡般的精緻繁密，以及對人性幽微的犀利洞察。 許子東說：“在張愛玲的文字面前，再仔細的文本閱讀，也會顯得粗枝大葉。”這也是對張愛玲精緻的文字的最高的讚許。

張愛玲的小說不能多看，因爲非常頹喪悲涼而偏執冷峻。但她的文筆卻確確實實是驚豔絕倫的。互聯網上的張愛玲語錄很多，但我覺得她最驚爲天人的一段文字卻不是來自於她自己的著作。而是胡蘭成在《今生今世》書裏提到張愛玲曾寫下的句子： “他一人坐在沙發上，房間裏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房間裏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用華貴的物質意象，形容看不見的心境。金粉金沙，都是璀璨貴重而沉靜的東西；她不說“屋內十分安靜”，而是把這份安靜寫成被金沙層層包裹、深深埋藏起來的狀態。這份寧靜不是空寂、冷清，是沉甸甸、珍貴無比、被好好收藏起來的寧靜。張愛玲眼中，屋內的人獨處的樣子，哪怕沉默坐着，卻也安靜而迷人。 “外面風雨玲琅。”極致的動靜對比、內外割裂，屋內是金玉封存的靜，屋外是風雨交加、嘈雜紛亂。琳琅本是指美玉相擊的聲響，風雨都像玉石碰撞一般繁複盛大。屋外的風雨是亂世的時代背景，民國時局動盪，世界在混亂之中。世俗所有紛擾、煩惱、未來的不安，全部被隔絕在房門之外。一動一靜間，屋內的寧靜珍貴而難得。 “漫山遍野都是今天。”這一句打開了空間與時間的限制。在空間層面，前面寫房間內外狹小的場景，最後一句忽然拉開視野，從一室之內，拓展到漫山遍野。在她心裏，此刻的美好已經鋪滿山野，無處不在。在時間層面，拋開了過往的遺憾、未來的憂患，所有時間都收攏在此時此刻。亂世之中，來日難測，唯有當下這一刻是圓滿，這一刻足以覆蓋所有歲月。 我第一次看這段文字，簡直驚爲天人。張的文字中情感表達意象華貴、情緒含蓄、卻又層層遞進，有一種蒼涼美感。她不寫“我滿心都是你”，而寫天地萬物，都變成一瞬的心動。

本書以對張愛玲作品的文本細讀爲中心，但又區別於瑞恰慈開創的新批評式文本細讀之困於語義分析，它既有中國傳統的知人論世，又不難尋出西方結構主義、原型批評、精神分析、女性主義、意象象徵、殖民主義、接受美學等文學理論的影子，小文本背後有大的文學史觀，堪稱文學批評的典範之作，重建了文本細讀這一文學批評寫作的新範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