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

馮積岐先生是距離我家不遠的隔壁縣的作家。 記得那個時候我還上小學，在縣上一個按斤秤的書攤上，父親買了這本書。拿回家去，小學的我根本領悟不了這一頁頁背後是怎樣的生命吶喊，只是被其中大膽的性描寫所吸引（說實話，這本書對那個時候我的吸引比《白鹿原》還早）。 陳忠實評價這部小說： 這是一部確鑿令我感受到心靈震撼的長篇小說，震撼來自於作品絲毫不見矯飾的巨大真實感。我被這種既呈現着鄉村生活的真實又體現着藝術描繪的精確和典型深爲感動。《村子》展示給我們的是，自公社體制解體到農民個體經營20多年來，中國鄉村社會生活演變的一部深刻而又真實的小說讀本，可以透見生活深層運動過程裏令人心顫的複雜和艱難形態。 而今稍通人事再來看這部小說，我看到是沉重，一種看不到出路的沉重。 首先故事發生的場地很明顯是岐山縣，同屬西府大地，四捨五入就是我的生活地點的前幾十年。從1979到1999。二十年的時間，在閱讀過程中給我有這麼一種印象，那就是前十年好像很虛浮，後十年才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在人物的塑造上，馮積岐很明顯擅長於塑造舊式人物，這種人物在生活中存在，只要是善於描寫的作家，這種人物的藝術表現都不會太失敗。像田廣榮這個人物形象，可以說在中國文學史上，是獨一無二的形象。其他的人物，無論是祝義和還是田水祥還是村子裏的誰，你在其他的文學作品中總能找到一個差不多的案例。但是田廣榮不是，這個人物是作者慘淡經營出的一個獨特形象。這個人物是村子裏一切問題的集中點。哪怕是男主人公祝永達都要圍繞着他進行命運的展開。他的強勢是最明顯的，但是他的弱勢是隨着時間和世態的發展不斷顯現的。時代的發展讓他顯得有點力不從心。比如對包產到戶的態度，他很明顯和田福堂是不一樣的。田福堂也恐懼權力的流失，但是路遙筆下的他本質上還是善良的，這種“自私”只是善良的點綴。但是田廣榮不一樣，他是真真正正和權力融爲了一體，要權力就是要了他的命，要他的命就是把他內心深處爲了維護自己生命的醜惡慾望勾勒出來。他對權力的變態維護也是本書最大的一個主脈。 馬秀萍和祝永達這兩個人，是新人，但是“新”的程度又不太一樣。似乎是馬秀萍更“新”一點，祝永達處於一個上不去下不來的階段。這兩個人對田廣榮的村統治造成了威脅，祝永達是外部的權力挑戰，而馬秀萍是自己內心良心的叩問。這兩個逼迫因素隨着年歲的增加和世事的變動，對田廣榮造成了越來越大的威脅。這兩個人物分開來談是很值得玩味的，但是這兩個人的感情線在我看來是不清不楚的。爲什麼很早就預示着喜歡？爲什麼稀裏糊塗走在一起？最後兩個人的離心離德好像是不同世界觀的產物，又好像是田廣榮這種舊因素埋下的地雷。以象徵之角度探尋，以人物獨立發展的現實角度探尋，都有點矛盾說不通。不只是上邊這些，兩個人物各自的生活軌跡也有點想當然。 小說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兩個人物，應該是馬子凱和趙烈梅。一個老人一個女人。馬子凱是個文化農民，但是對他的塑造有點符號化了，書、曲藝、鄉紳。這幾個因素永遠對他進行着塑造，這個人物本質上工具屬性極其強烈。或許作者在其中摻雜了《白鹿原》裏朱先生的因素。而趙烈梅，有着如同安娜·卡列尼娜的獨立精神人格。她敢於追求自己的所愛，在農村的環境中又能使自己很好的生存下來，她不用去依靠任何人，唯一一個祝永達還是她對自己追求的外化表現。但是她只是個農村婦女，一輩子撒給黃土最後也葬在黃土上，沒有多少見識，但活得很體面的人。作者對她充滿着愛意與敬意，但是又有着一種偏見，她對祝永達的追求是對自己婚姻的背叛，但是也是她喪失自己主體性的一種實踐。這沒辦法，作者是男性，同時擁有小說人物的推進任務，不得不把某些東西塞給這個偉大的女性，充斥着男性的刻板與偏見。但絲毫不影響她的人格魅力。讀者爲她的“短見識”恨鐵不成鋼，也爲她最後的下場落淚。 其中祝永達去市裏打工，這是農民對城市的見證與思考，讓我想起來波德萊爾的《惡之花》。對現代社會的思考描寫，不過兩個人站立的角度不一樣，一個是向前看，一個是向後看。一個只會種地的笨拙農民，在城市這個巨大的工業怪獸中，他是怎樣活着的。他必須把農民那些高尚的笨拙的淳樸的精神特質全部丟棄，去當運行起這個巨獸的養料。在被城市拋棄後，農民又去找到了宗族祠堂。作者的這個寫法我不知道是陳忠實《白鹿原》中祠堂的影響，還是怎麼着。我不太認同農民在城市價值體系逼近時返回宗族，這個做法在作者寫小說的2005到現在二十年，已經證明了是走不通的。農民被城市逼迫走下去的，我反而認同賈平凹《秦腔》中的那種手足無措的“精神荒原”。（也不得不感嘆賈平凹寫作《秦腔》時候驚人的前瞻性） 這部小說在我看來是一部“反《創業史》”。它的一切無不是與柳青的《創業史》反着來的。梁生寶與祝永達、梁三老漢與祝義和；集體體制的建立與消亡，這個變化後農村的人心與制度的變革。如果說《創業史》是對農民未來生活的禮讚，那麼《村子》就是對無路可走的詰問。祝永達自始至終有如梁生寶“爲大家乾點事情”的塑造，好像更是一種文學之中的慰藉。沒辦法，不管是“道德色彩”上的好人也罷壞人也罷，都很艱難地掙扎。從土地上掙脫出來，卻又沒有好好的體面的活下去。和《秦腔》比起來，賈平凹好像還有這一絲希望與溫情，但是馮積岐就是很明確的告訴你，沒有。 能看出來，作者的野心是很宏大的。他要把這二十年的點點滴滴，外表與血肉都記錄在這本小說裏。框架很大，但是這裏邊的一個個人一件件事情，還是分隔得太開，讓這個框架中露出來好多的空隙，顯得野心有餘而能力不足。但是正如陳忠實所說，作者的生活經驗是足夠的，思考也是很深刻的。寫作能力，在面對一般的、較之於本書而言淺顯的主題是很夠用的。但是對於他構建起來的這個框架，顯得有點不夠。或許也是時代的因素吧。

馮積岐的《村子》算是他的一個代表作，早就聽說而沒讀過。這次書上架後，一口氣讀完，酣暢淋漓，人物豐滿，真是一部西府關中農村七十年代末生產責任制到本世紀未三農困境的時代畫卷，機遇與挑戰共存，希望與失望交織，善良與奸詐混雜，活脫脫一個社會轉型時期的人性展示場。 故事還是發生在馮積岐的創作基地松陵村。田姓祝姓馬姓三個家族間的興衰，隨着社會轉型而交替，並衍生出一個個生動複雜直擊人心的世間萬象人間百態。 人物刻畫豐滿，內心活動豐盈是馮積岐的特點也是優點。 祝永達馬秀萍田廣榮馬志凱趙烈梅一個個個性鮮明的人物從村子走出，讓人感受到了西府關中濃郁的鄉村生活氣息。 祝永達是個有人生追求的善良能幹的農人。這個地主的兒子，從出生到二十五六歲的二十餘年，一直以地富子弟的身份在上學婚姻上低人一等，娶了個病焉焉的媳婦，正常夫妻生活都不能過。一九七九年的摘帽讓他有輕鬆暢快的愉悅，也有“爲自己”大幹一場翻身證明自己的強烈願望。村老支書田廣榮也看到了這種勢頭，力排衆議想乘勢將其籠在自己手下給自己當助手。讓祝永達當會長是初展才華，突擊入黨是培育黨羽，這是助手階段。而當田廣榮抵制責任制，搧動縱容羣衆上訪鬧事後，便失去了上級領導的信任，順勢讓祝永達當了村支書，而讓一手遮天的田廣榮當了個掛名的副支書，從此祝永達便從田廣榮的助手而成了對手。新官上任，祝永達在帶領村民分田到戶實行責任制過了喫飯關這一點上得心應手，破除了田廣榮設置的一個個障礙，團結了村民，鞏固了班子和地位。但當幹部作風粗暴攤派之風盛行提留款交不齊時，他的善良親民阻礙了他，而不得不讓位於對上恭唯對下兇恨的官油子田廣榮，背井離鄉去打工，工頭的暴發戶冷酷，幹警的粗暴執法，農民工的馴服不爭，都讓他這個村支書與陌生城市農民工羣體格格不入，幹起了個體送煤工，在貧病交加中累爬在送煤樓道。因禍得福得到了在都市混的風生水起的馬秀萍的救助，早有情愫的兩個人終於走到一起，過起了體面的都市生活，並在老家完婚。 這一看似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滿婚姻，其實危機四伏，祝永達要叫馬秀萍的繼父田廣榮爲岳父，大自己七八歲的薛翠芳爲姨<岳母>，而他和馬秀萍也相差一輪。而最終促進他們婚姻裂痕的競是馬秀萍新婚之夜坦露的她曾被繼父田廣榮姦污這一嚴酷事實。作爲二婚男人作爲老夫少妻作爲在心愛妻子手下管事的善良人祝永達，不是用愛治癒少妻的少女創傷，不是用愛是屬於心的而不是屬於身的來說服自己，反倒耿耿於懷難以抒懷；加之他的廣泛的農民的同情心同嚴格的有點冷酷的工廠管理難以融合，最後還是逃離了愛情，逃回了松陵村，並在田廣榮又一次縱容村民上縣鬧事被撤職後當了村支書，在發展鄉鎮企業中爲村民排憂解難，發揮才幹。 走不出鄉村，走不進城市，見不得胡作非爲，見不得以權示威，眼裏揉不進沙子。這就是祝永達的性格，成也性格敗也性格。在社會生活上波波折折還算成功，村幹部當得受村民尊重。感情生活上處女潔癖，算是辜負了馬秀萍，走上了馬秀萍生父馬生奇娶了漂亮老婆不自信愛猜疑的老毛病。也許這就是祝永達“爲自己”的人生解讀吧。 馬秀萍是個善良苦命而變苦難爲財富的新一代農村女性，十四歲差點被父親馬生奇強迫中斷初中學業去打工，在祝永達田廣榮一衆善良人的幫助下才得以逃脫。高中成績優秀高考前因聽說體檢要看下體，擔心和繼父田廣榮性事被查出而逃出村子，無辜而無知，可惜而可憐。遭遇在旅店煤氣中毒被當死人棄於麥田而復活，上了人販子車從廁所逃出等苦難後，否極泰來，遇到好人鞋廠女老闆收留賞識培養重用而獨當一面。成了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的鞋廠老闆，和政府官員，供銷夥伴，各色人物從容應付，企業搞得有聲有色。管理嚴格而不失溫情，對於不勝任工作的女工堅持辭退，但給報銷了全部醫藥費，發了兩個月工資。展示了她的善良厚道。她在功成名就後依然對祝永達一往情深，嫁給了在城市窮困潦倒的老男人祝永達，表明了她對土地的深情對故土的留戀，這和憑藉身體而一旦闊氣便拋棄村裏丈夫子女另攀高枝的農家女形成了鮮明對比，而後一類女人我們應該是司空見慣的。因此，馬秀萍的形象高尚高大，讓人敬佩的有點不真實，因爲稀有所以典型。 馬秀萍打掉她和祝永達的孩子，有點冷酷但也令人理解，愛已不再，結晶何存。這也是馬秀萍不同於逆來順受母親的一個方面，算是敢作敢爲爲自己活的時代進步吧。 田廣榮幾十年間村支書的几上幾下是隨時代而起伏的，他是貧下中農翻身戶的代表，集體經濟階級鬥爭他有整治人的一套方法一幫幫手，責任田到戶地富摘帽他感到大權旁落拚命抵制，終因羣衆鬧事違背上級政策被趕下臺。在幹部作風粗暴只顧政績不顧村民，祝永達不願同流合污出逃城市後，他又當上支書，變管人爲撈錢，蓋高樓壓村民，擺排場石灰池淹死小孩不在乎，動用公安打壓小孩父母，抗不下去就用錢擺平。欺壓村民無活路自殺在他家門口，搶救活了後成了瘋子。勢力坐大後，在又一次鼓動村子對抗政府的活動後被趕下臺，又不甘失權，建起大家族田姓祠堂，對不聽話的副支書侄子田水祥父子鞭打樹立威信。在得意妄形中中風入院，非死即殘，完成了他爲權生爲權爭爲權死的一生。 田廣榮這樣的基層村支書土皇上在農村不少見，在集體經濟時有幹勁有魄力能幹事還算正面，當然鬥爭地富也是瘋狂的管理手段。在集體解散後，霸道弄錢，欺壓村民，欺男霸女，也就是打黑除惡對像了。他對養女馬秀萍的引誘佔有，在有着深厚道德積澱的西府關中，不但是犯罪，簡直是突破倫理，損德羞先人的萬惡不赦了，是他人性惡良心壞的極端表現。 馬志凱是本書又一個有代表性的人物，而且是惟一寫到一家三代的代表。馬志凱是個從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當過熱血青年幹過地下黨，國共合作抗戰當過小學校長當過國民黨鄉長，救過游擊隊。是跟國共兩方面都混的熟又保持善良不傷天害理的正直之士，解放後分配了工作，應公款被土匪搶走而下放回村。多才多藝，能寫能彈，是個受人尊重的鄉村先生吧。文革中妻子被批鬥打死，二兒子自殺，受盡煎熬而尊嚴猶在，平靜自愛勢不倒。兒子因成份高誤了學業，潛心教兩個孫子練書法抓學習心存期望。 他的個性在摘帽後的六十歲生日上得以充分彰顯，田廣榮的到場祝壽讓他的解放不侷限在一個摘帽政策上。摘帽後的他當上縣政協委員，參觀調研風光一時，著書立說充實榮耀，護孫保孫胸有成竹。而最終傷透他心傷破他面子乃至要了他老命的卻是他報有很大希望而失望至極的心愛孫子。 孫子沒考上重點高中，他憑關係走後門找校長找說法弄進去，孫子逃學早戀瞎逛，他憑政協委員爭取到高考資格；孫子偷盜搶劫，他憑他的學生也是他的朋友，讓法院院長的兒子輕判。直至孫子爲了錢殺了辦山莊的本家馬志悅而要上斷頭臺。他纔在悲涼的三絃聲中，在夜色中絕命而亡，走完了起起伏伏的一生。這是一個鄉村先生的悲哀，又豈止是馬先生一個人的悲哀呢。有權有關係庇護的無原則愛，讓孫輩由小錯而大錯，由玩劣而犯法，由偷人搶人而殺人奪命，善良的心田結出了罪惡之果，不由人痛徹心扇，感慨連連呀。 馬志凱孫子走到殺人這一步應該說是文學需要，在現實生活中，馬志凱孫子這樣的小混混不在少數，不學好小偷小摸，打架鬥毆爭風喫醋玩小姐，小錯不斷豬嫌狗不愛，名聲不好惹不起，但要說殺人，殺本家人，殺救過他命的長輩似乎還不至於，而且是故意殺人不是過失殺人，按我的人生閱歷，感覺還是不太真實。 總體而言，鄉黨校友馮積岐的小說我還是看了些的，尤其短篇幾十篇應該是有的，我是公衆號<馮積岐言說>的忠實粉絲，每篇都聽讀，寫留言。中篇《渭河灘》長篇《西府關中》也都讀過，寫有讀後感。《村子》在微信讀書上架後也是第一時間閱讀，歷時三天用時17.5小時讀完，收穫滿滿，推薦閱讀。

朱永達的愛情故事。一個村子的幾家碎戲。

這麼好的小說，爲啥點評這麼少。

西府出來的作家，讀他的文章像是喫了一碗臊子面一樣過癮，酸酸辣辣，痛快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