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來
一個鄉村少年,帶着逃離的渴望參加了一檔“互換人生”的綜藝,從此再也無法回到匱乏的生活。 只想贏,卻不知自己能做什麼的“小鎮做題家”;在飯桌上高談闊論,對眼前的苦難不置一詞的大學教授;努力融入城市中產,改名換姓的咖啡師……主人公以肉身撕開人們的僞裝,又將謊言視作抵抗偏見的武器。 從無知到略知,從小地方到大城市,我們註定要帶着裂痕生活,正是這些裂痕,賦予我們生命的厚度。
普通人想跨越階層到底有多難?我曾經在網上看到過這麼一段很現實的話: 一個家族的興旺至少需要三代人的努力: 爺爺奶奶在農村站穩了腳跟,你爸爸才能進縣城; 你爸爸在縣城站穩了腳跟,你才能夠進省城; 你在省城站穩了腳跟,你兒子才能去一線城市; 你兒子在一線城市站穩了腳跟,你孫子才能爭取更大目標。 一個家族的興旺都是靠幾輩積攢下來的,不是靠一個人單打獨鬥。 至少需要三代人的努力,每一輩都竭盡所能去託舉下一代更上一層樓。 我們每個人都想當爽文裏面的男女主,可現實中真正能逆襲翻身的又有幾人呢?這個世界有太多太多的人和作者一樣,大家都只是萬千小鎮做題家的其中一個,依靠“做題”一路打怪升級走出小鎮,他們已然是命運的寵兒,只是這些人習慣於仰望高處,卻鮮有人回看來時路,於是他們便難以察覺自己的幸運以及身後落下的更多同齡人。這些“做題家”們帶着各自的小鎮所賦予的韌性和脆弱闖入都市,完成了前半程的“改命敘事”;但當他們真正站在這個“新世界”裏,才發現:原來考試只是門票,不是通行證。 回不去的故鄉,融不進的異鄉。不斷地流徙,或許是我們這代人的共同處境。 在鄉與城之間,他們一度懷疑自己到底是農村人還是城裏人,家鄉似乎已經成爲回不去的鄉,而城市落戶難、房價高的諸多現實因素又將他們牢牢地定在“外來人”的標籤上。他們都是一株株被城市化連根拔起的植物,在陌生土壤裏艱難抽芽。在鄉與城的距離中,他們所揹負着的沉重的身份標籤和時代所賦予的“漂泊”感,正在努力縮短兩者間的距離,可回過頭他們卻發現,家鄉是回不去的記憶,城市是可能融不進的未來。 你和故鄉的距離,就像和你站在田埂上聊天的發小突然向後退的那半步。我們儘管同處在一個地球上,但我們共享的或者擁有的不是一個世界。也許等到有一天,大家都白髮蒼蒼,年齡和歲月把這一切隔閡都做了重新的消解,到那時,我們才能再坐到一起回憶兒時那些美好的故事。 《鳳凰籽》中的主人翁何嘗不是這樣?一個曾奮力想要逃離故鄉去往更廣闊世界的鄉村少年,一個曾急切想要找到本我的小鎮做題家,通過“互換人生”這檔綜藝節目成功擠進城市,在都市裏改名換姓、說謊僞裝,卻最終把自己活成“沒有名字的人”。直到有一天他停步回望,才發覺,自己拼命逃離的,從來不是“貧窮”兩個字,而是“被看見”的恐懼。 我們生活在人和人無法互相看見的事實中,有些人出生在羅馬,有些人出生就是牛馬,而這些落差是我們每天必須面對的事實,我們不能總是活在對事實的不滿中。所謂“改命”,也不過是把曾經羞於啓齒的,變成無需解釋的;把曾經拼命割捨的,變成隨身攜帶的。拋棄過去,再從身體里長出一個新的人,這事兒本身令人嚮往。但我想,真正艱難的,是如何讓那個“新的人”與舊日的自己對視時不閃躲。我們註定要帶着裂痕生活,正是這些裂痕,賦予了我們生命的厚度。 世界變化很大,卻少有人真正生活在裏面,大家只是花掉畢生的積蓄安置一個美好生活的幻想,我們被幻想引領着,最終失去自己原來的聲音和麪貌。我們應該多回去看看,因爲人只有回到起點,才能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遠,才能知道自己真的永遠不會回去。所謂的故鄉,也從來不是地理意義上的某個座標,而是那個允許我們笨拙、允許我們破碎、允許我們不必成爲“別人”的溫柔之所。人這一生,不過是從一個“回不去”走向另一個“回不去”,而那些被我們背在身上的、藏在裂痕裏的、始終不敢忘的,纔是我們穿越所有“新世界”時,唯一不會過期的通行證。 我想,真正的“改命”,也從不是徹底斬斷來時的根鬚,而是帶着那身泥土的腥甜,在異鄉的土壤裏,長出一個既能仰望星空、也能俯身擁抱那個曾經惶恐不安的自己的——完整的人!
很少見的題材,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我不怎麼看社會性的小說,還是蠻新奇的體驗。想到當時是讀到一篇公衆號看了簡介後加入了書單,說“東來的文字氣質很獨特,像火焰在水中燃燒,輕靈之餘,帶着一絲灼痛,這也讓人物悲劇的命運,少了些悲愴,多了些詩意!”想來還真有點這種火焰在水中燃燒的感覺,總之整本書讀下來都是悶悶的,灰色壓抑的色調。 有人評論說角色塑造臉譜化,但我覺得不是什麼問題,角色一般爲了故事而生,而角色本身也可以作爲象徵出現。整本書可讀性極高,兩天就看完,這是我閱讀生涯中都很少有的速度。情節比起角色更吸引我,引着我想知道角色最後怎麼樣了?楊克森到底是怎麼死的?而“我”又去了哪裏呢?雖然真的讀到了那部分的時候覺得有點平淡,但也還是依然有想讀下去的慾望。 東來在序言裏說,裂痕賦予我們生命的厚度,我想如今能有這樣的小說揭開社會的一角,我覺得是很值得的。在今天的世界,人們往往不再糾結於保家衛國,古時候人們“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的情懷,確實在今天的社會很少見了。但並不是人們缺少了激情,而是社會形態慢慢轉變爲對自我的觀察與認識。外部相對和平了,內部的爭鬥就開始了。總之,人們的一生確實都在爲什麼而戰。 移民文學多見於美國或者歐洲的潮流,卻很少看見有如此細膩的屬於“中國人的遷徙”故事,從鄉下到城市,小鎮做題家的選擇與困境,而在今天這個上升接口越來越小的社會中,我們又該何去何從呢?遷徙者一般都有着很濃烈的“關於我是誰”的疑問,而我想起在閱讀《同名人》的時候也有着相同的觀感,只不過是不同國家的人,但困境基本一致。對於戀愛中的選擇,人們都更傾向於同村的人或者相同背景的人,同樣的無法融入,同樣的文化衝擊,同樣的找不到自己的故土。其實對於很多人而言,“大抵心安即是家”的心靈境界都屬於可遇不可求的一部分,更何況更宏大的命運和掙扎呢? 結局相對而言沒什麼太大的波瀾,有種戛然而止的感覺,但反過來想想,作者自己也纔不到40歲,而再後面的人生,寫出來了,反而有失真實,不如給“我”一個自由的選擇,無論他最後去了哪裏,確實都希望他幸福。讀完想想,還蠻希望楊克森還活着的,想他如果戰勝了困難,帶着那個有點礙眼但說不定性感的傷疤生活,會有什麼樣的不同的人生(我覺得還是有一部分人羣很青睞這種疤痕的,其實可以試試cosplay)。也想想,如果當時“我”在楊克森說想離開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他會不會選擇不離開。 其實一開始我是覺得這本書似乎不對我的胃口,尤其是看到“文壇新秀”這種標籤,而且一開頭確實讓我覺得文字不精煉,人物也沒什麼吸引我的地方。但我也不知道是從哪裏開始,就慢慢的,甚至是迫不及待地讀下去了。可能是燕子巢真的有這樣的魅力吧,也或許是主人公雖然一直沒有讓我很喜歡他但又在用一種別樣的魅力吸引着我吧。他擰巴,逃避責任,早慧但卻沒有真正的成熟,生活予他而言就是裂痕一般的痛。整本書整體偏灰暗悲觀,但我知道生活中就是有這樣的人,甚至我自己也見過一些帶有這種裂痕的人,永遠都在奔波在尋找歸處的路上。他們很真實,很功利,很市儈,想要融入更高更遼闊的社會,但他們又有什麼錯呢?甚至社會本身需要這樣的人。 廣闊天地,大有可爲,但到底要多有爲才能算有爲?人的一生要怎麼走才能幸福呢?正好看這本書的時候一直在聽《我想要》,那句歌詞:多少理想 埋進了土壤 再用力地生長 談不上迷茫 也在找方向 只求不卑不亢。月亮,地霜,姑娘,黑牀,愛情和理想,瑣碎又無趣的人生...是鳳凰,但也是草籽,“我”的父親李國勝那句:“有人朝前走,但我就是想往後走”,反而還顯得有點大智若愚的通透。沒有“必須”的離開,借用一句《鏢人》裏的話:諦聽,我們從來都有得選。
迫不及待讀完東來的新作《鳳凰籽》。讀後的最初感覺大部分是難過和震驚。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後,我感受到了作者的深意。東來細膩的文筆和對人物富有層次的刻畫,加上娓娓道來的敘事結構。讓我再次堅信,東來就是我最喜歡的當代中國文壇傑出作家。 小說主人公所處的環境和我長大的環境沒有重疊,我也十分不習慣小說中幾乎全員惡人的設定。在我的印象裏。人窮更應該有志氣,多少莘莘學子因爲考上大學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但是我從未想過在生活的巨大轉變下,暗流湧動人性和扭曲的心理。當然東來選擇了一個極端的個例,糅雜命運和巧合,經過了藝術的加工展現在讀者面前。讓我在震驚之外陷入了深思。 我在閱讀《堂吉訶德》的時候曾讀到了勒內·基拉爾的三角慾望--桑丘沒有慾望,是堂吉訶德把慾望投射在桑丘心裏使他產生了慾望。當時的我還對這個理論不以爲意。 在《鳳凰籽》裏,基拉爾的這一理論被完美地具象化。主人公“我”終身的慾望和選擇就是養父母一家的完美鏡像的映照。“我”選擇了楊克森摯愛的化學,養父楊爵熱愛的古典音樂,並求娶一個神似養母杜麗的女人。小說裏的每一個人物都有姓名,連癡傻的母親也被叫做“菊妹”。但是“我”,通讀全文,只提到一次在被正式收養以後改了姓,名字也沒有提到。 是的。相較於做咖啡的“安迪”,“我”手中有更好的牌面--學歷,但我沒有“安迪”的出人頭地的大志向和不擇手段地攫取金錢的慾望。“我”好像終身被困在了教授一家小洋樓的狹小房間的格式裝飾物裏--民國的水晶吊燈,土耳其的掛毯,限量的版畫……以至於當我終於憑藉自己的努力得到了這一切後依然迷茫不知所錯。 小說裏另一個被困住的人是養母“杜麗”。也許她的悲劇源於她的原生家庭。她繼承了她母親的強勢和偏激,導致了夫妻關係的疏離,兒子的自殺,看似表面完美的家庭,實際千瘡百孔。如果杜麗的內核不是陷入對完美的執着的追求和無止境地攀附被承認的妄念,那麼她所擁有的已經讓世界上大部分人都羨慕不已。但是爲何她還像被抽掉靈魂的猴子一樣盲目地撈起水中的月亮?她爲何要羨慕她的妹妹在斯城有更大更豪華的房子,難道她所擁有的學識和經歷不能彌補物質上的少許的不足?這一點是我覺得小說中最割裂的地方。 斯城,上海,大都市。有着香港,東京,紐約的繁華,巴黎的浪漫氣質。更有着其他大都市沒有的那一度的沒落和坎坷經歷。生活中城之內的人們多少都有些作繭自縛。斯城的人們都看着他人的生活,他人的慾望,妄想活成他人的樣子,遂然忘記了本體的主觀的意向。這纔是最可悲的 ,不是迷失的人性,和囤積填不滿的慾望。 我對這本小說的主人公沒有絲毫的好感。也許在他把母親賣掉換了2000元的時候吧,他也把自己的靈魂交換掉。之後他就變成了一個行走的鏡子,勤勤懇懇映照的也只是世間一切醜惡的人和事。諷刺的是,斯城一點也不缺這樣的鏡子。 再次感嘆東來老師小說的設定的精美和深刻。雖然讀完有些許痛苦和失落,但是我慶幸我的堅定,起碼我沒有被困在鏡子裏。
(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再思考和寫過東西了,去年我終於是愛上了閱讀,而今年,我想自己能夠輸出一點什麼。) 這本書講述了一個參加了變形記的農村孩子在結束拍攝之後的人生,貧窮的父親去世,癡傻的母親帶着剛出生的妹妹改嫁,爲了生存,被城市的“父母”收養·······主人公一直想要拋棄掉過去,去過一種城裏人的人生。 本書中所講述的城鄉、貧富的巨大差距,一個農村的孩子感受到的不適,是在我成長的過程中真真切切感受過的。 第一次深刻的感受是從鎮上的初中考到了市裏的高中,在鎮裏,大家都是從村裏來的,差距不大。到了市裏的高中,第一次見到了“城裏的同學”“有錢人家裏的小孩”。上高中的第一個學期,我在我們班學號是1號,因爲我的中考成績在這個班是排第一的,我深刻記得在我前排的男同學聽到我學號是1號的時候那個震驚錯愕的表情。 “怎麼可能!!”這是我從他眼裏讀到的意思。 我記憶中還有一次,一個同學帶着輕蔑又看不起的眼神說:“我考考你,菲爾普斯用粵語叫什麼?” 現在想來好好笑,有幼稚,但是我當時真的因爲這種看不起,奮力讀書,想要擺脫農村的土氣。 後來,到了大學,我見識到了一個更加巨大的世界。我在大學的一個重大課題是,怎麼學會接受這種巨大的差異。 我向爸媽要很多生活費,不在喫穿用度比別人差。 我看很多心靈勵志類的書籍,去接受自己心裏不平衡的狀態。去看清,學習成績在大學甚至以後的人生都不再作爲衡量優秀與否的唯一標準,而性格、爲人處事的能力、家世這些以前不被重視的東西對以後的人生逐漸發揮作用。 就如書中所說:“做題家”們帶着各自的小鎮所賦予的韌性和脆弱闖入都市,完成了前半程的“改命敘事”;至於如何在異地落地生根,如何在流徙中安頓自我,則是後半程更爲複雜的命題。 慢慢,雖然我還是自卑,但是我好像學會了並且能夠自洽。我漸漸知道,有些東西一開始就整定的,我能通過自己的努力走到這裏已經很好了。我不再強求追上或者改變,我只想讓自己變得比以前好就行了。 書中說, 一個人出生於何時何地,周遭是什麼,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喫進什麼,家庭什麼樣,決定了你最初看待事物的方式,決定了你怎麼認知自我,之後無論走出多遠,底色不會變。 我想是的。
鳳凰籽 一、把小鎮青年的城鄉夾縫活態寫透,滿紙都是真實的人生褶皺。故事裏的鄉村少年因一檔互換人生綜藝闖入都市,見識過養父母家的水晶吊燈、土耳其掛毯,回頭再看故鄉那條連鄉村中學都被撤銷的小街,這份慘烈的參差直接戳中遷徙者的心底事。少年拼命改鄉音、學城市的審美趣味,卻始終融不進都市的鋼筋水泥,就像被連根拔起的草籽,在陌生土壤裏艱難抽芽,這份想逃又逃不掉、想留又留不下的擰巴,不是刻意煽情,而是每個從小城走出來的人都嘗過的滋味。就像周作人所言“凡我住過的地方都是故鄉”,可少年的故鄉成了回不去的遠方,都市又成了融不進的他鄉,這份拉扯寫得太戳心。 二、撕開現實的遮羞布,把階層差異和流量假象扒得明明白白。節目組把少年的鄉村困頓剪成獵奇的景觀,用所謂的“逆襲”敘事賺足流量,熱點散去後,少年和家鄉又被拋回無人問津的角落,這正是當下媒介時代最真實的寫照,讓人看清所謂的“人生互換”,不過是一場被消費的鬧劇。還有飯桌上高談闊論、對眼前苦難視若無睹的大學教授,改名換姓、靠模仿城市符號僞裝自己的咖啡師安迪,這些人物不是扁平的標籤,而是當代社會里不同階層的縮影,他們的存在讓故事跳出了單一的成長敘事,變成了一面照見現實的鏡子,讓人看清繁華背後的虛僞,也看懂小人物掙扎的無奈。 三、不熬雞湯不造逆襲,只講普通人在時代浪潮裏的被動與堅守。故事裏的少年從始至終都不是天選之子,他像無數小鎮做題家一樣,只想靠讀書贏一次,卻連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都摸不清,闖過了考試的關卡,卻發現人生根本沒有預設的白線。他被時代的浪潮推着往前走,從鄉村到都市,從懵懂到迷茫,一路磕磕絆絆,帶着家鄉的黃土,也帶着成長的裂痕,這份“被動的前行”寫得太真實,沒有開掛的人生,只有摸爬滾打的日常。就像書中所說“我們註定要帶着裂痕生活,正是這些裂痕,賦予我們生命的厚度”,它不告訴讀者該怎麼活,只讓讀者看見真實的活法,看見那些在歧路中跋涉的人,如何帶着來路的印記,一步步往前走。 四、文字通透如鏡,把細碎的情緒揉進敘事,讀來滿是回甘。文字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玻璃一般清脆通透,把少年的迷茫、愧疚、不甘,把城鄉碰撞裏的細碎情緒,都揉進字裏行間。寫少年回望故鄉時的惦念,寫身處都市時的失重,寫與啓蒙老師月龍重逢時的釋然,這些情緒沒有歇斯底里的表達,卻像溫水煮茶,慢慢浸潤人心,讀到深處,只覺喉頭髮緊,心裏發酸。這種文字的力量,不是靠炫技,而是靠真誠,把遷徙一代的隱祕心事,都寫得明明白白,讓每個讀者都能在字裏行間,看見自己的影子。 這本《鳳凰籽》像當代版的《遠大前程》,同樣寫少年在階層跨越中的成長與迷失,卻比狄更斯的故事更貼近當下中國的現實,少了傳奇的濾鏡,多了人間的煙火與無奈;也像帶着本土溫度的《人性的污穢》,同樣探討身份重構的困境,只是菲利普·羅斯筆下的身份躍遷是主動的選擇,而這裏的少年,更多是被時代浪潮推着走的被動,這份被動,恰恰是我們大多數普通人的人生底色。 人這一生,大抵都逃不過來路的牽絆,就像種子走到哪裏,都帶着泥土的印記。那些從鄉土走向都市的跋涉,那些在身份夾縫中的掙扎,那些帶着裂痕的成長,從來都不是人生的缺憾,而是刻在生命裏的印記。前路漫漫,或許沒有標準答案,或許永遠找不到真正的“原點”,但那些走過的路、見過的人、經歷的事,都會化作生長的力量,讓看似無根的草籽,在屬於自己的土地上,慢慢紮根,靜靜生長。所謂的歸途,從來都不是回到起點,而是帶着來路的印記,在前行的路上,活成自己的原點。
作者很有野心,試圖用真人秀的嵌套結構表現真假虛實的張力,少年主人公不僅被差異之“真”,也被一場節目帶來的謊言之“僞”催熟。然而,這種需要高強度情節驅動的結構最終反噬了文本。 我十分遺憾這本書讓作者比起小說家更像編劇,讓想爭取話語權的羣體更加遠離了文學。“既無故鄉也無吾心安處的人生”這個框架本可以承載更沉實的東西,但最終呈現出的卻更接近某類華語影視劇本的急促感——人物是社會癥結和集體傷痕的展櫃,貧窮和自尊是香菸裏的齏粉,意象庫裏有梅雨、自殺、古典音樂和賭債,人和人的互動除了沉默、爆發便是單方面巨量傾吐。 敘事節奏快而空、懸念草率、情節衝突生硬且多處漏洞(比如在信貸禁令、廢紙回收、婚姻法等行業常識上的失真),抵消着作者珍貴的細節編織和環境描摹,以至最終引起的厭煩大於好奇。好像一個不負責任的訪客來到我家,風風火火打開了所有門窗卻遲遲不關上,冷風穿嘯模擬出某種虛假的內心風暴,縈繞的霧靄直到吸進肺裏才發現是霾。 ——以爲捕捉到了乾坤運化的能量,實際卻是劣質情節引擎的尾氣,是低投入的刺激揚起的塵土。 我常想象,如果作者敢於拋開這些障目的設置,撕開男主人公的皮囊,直書自己身爲女性的困惑、慾望、憤懣,寫下她與周遭的真實疏離,那麼所有這些用於鉤住讀者的手段,是否會顯得多餘?而當故事強行抵達結尾,那位獨居於廢墟之上宛如地母化身的“巫”,也實在和從來不曾有強烈母系聯結的男主人公的故事很割裂。如果換成“她”,換成一個不會只是和有好感的年上女性發生關係、棄失智母親和妹妹於不顧、在學費以外還需操心月經貧困、就業歧視和結構性劣勢的人,這個與獨身女巫相逢的結局是否更有意義? 爲了藏起仍與之訂盟的人生,藏起她還在使用的那隻沙漠中的水龍頭垂墜的甘露,作者採用大量如壓縮包般的旁觀者見聞來構建敘事的表層。敢於指涉“北廣深”,卻對“上海”二字諱莫如深;大段獨白看似懇切,內裏卻閃爍其詞。序言中她許諾揭示千萬人的真相,其筆下人物也確是“人山人海”——每個片段單獨拎出來或許鮮活可觀,但拼湊於一個角色只顯得影影綽綽堆疊繁複,遠不是人性應有的矛盾統一。 不同於人性複雜的張力,“繁複”是一種原地踏步,是靜止的疊加,而非生長的結果。 杜麗,田微清,安迪,以及本人“我”,在種種人生事件中缺乏一種持續的、主動生成的價值動機。 拋開全書“謊言”的結構光環,杜麗那麼多年的深造和任教履歷也沒有讓她學到半點兒化解原生家庭陰影的知識;職場精英田微清剛走出原生家庭半步喫了虧就又縮了回去;安迪和原生家庭割席後以婚姻詐騙犯的姿態永久放逐自己於家庭之外……他們的痛苦,彷彿只是爲了證明“人生實苦”的單一命題,所有人都在不甘與虛榮的驅策下,淪爲都市幻景中坐立難安的不速之客。 不管是杜麗夫婦這樣成爲高校教授的初代做題家、還是國勝這樣拒絕都市返回鄉村(代表着良莠淆雜的傳統)的初代躺平者,做題家裏的幸運兒、做題家裏的普通奮鬥者、做題家裏的純血本地人、或早早失去做題資格的咖啡師,彷彿但凡不是德才雙馨的老錢後代便結不出善果。可作者在關上了一切可能解脫的出路之前,卻沒有展現正常心智成年人該有的基本韌性(去高消費場所裝大款並苛責服務生不是韌性),這種痛苦和無望何來說服力? 當痛苦失去其具體、堅忍的質地,當無望淪爲一種預設的結論,便失去了觸發深遠迴響的能力,最終可能只讓讀者歸咎於“應試教育下兩代人對意義把握、感知能力的缺失”。 於是和我身邊活在現實世界的獨生子女/村鎮青年朋友們不同,書中幾乎每個人都像是被動的紙片,寫上什麼情緒便是了,找不到自然生長的紋理,再多血色濺染的故事也難掩蒼白。 也許串聯起這些情節的不是小說人物的心智和選擇,而是故事之外她預設的議題關鍵詞,以至整本書越到後來越像一本時代熱帖或者知乎長文的精編合集。而讀者也被別上看客的胸牌:不需要思考,模糊的共鳴最好;不需要解救,只哀嘆同情就好。 —————— 爲一本不滿意的作品花時間敲出很多字,上一次還是莫言的《鱷魚》。只因爲我仍然希望她繼續寫,九零後作家裏她是我看見的少數願意直面宏大社會問題的人,這難度當然比意識流和私寫作要大得多。我期待她以及其他成長中的華語青年作者,能進一步淬鍊筆端,真正復現一代人所經歷的真實。
命運這種東西,說來玄妙,其實是個人與所寄存的自然與社會環境共同作用的產物——它是如此隨意,以至於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出身!出生地、出生的時機、出生的家庭……就像一場豪賭,在出生前便已經開始,在出生的一剎那揭露底牌——此後餘生,無論接受與否,都要沿着這個原點向前……所不同的是每個人的人生軌跡是如此不同——有的人畫出的是花朵,每一次沿着花瓣的曲線出發,都會在不久的將來返還到原點來汲取營養;有的人畫出的是一個圓或橢圓,原點出發而終究回到原點;而有的人,一旦走出就再也沒有了原點,他的出走本來就源於原點的陷落——而這,尚值得慶幸:“我沒有原點可以回去,只能沿着道路向前,道路四通八達,道路相互串聯,道路沒有終點,走在道路上的人可以向前,這是最好也最無奈的事。向前,向前,會無路可退,但不會無路可走,如此,稱得上幸運”。 最後的“返鄉”,正如通過月龍說出的話“人只有回到起點,才能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遠,才能知道自己真的永遠不會回去。但如果不回去,便沒有真正可以辨認的座標”——而“我”的回到原點的所見所聞所親歷,無一不給予了更多“不再回來”的理由……對於“我”來說,路在腳下、路在前方,唯獨不在身後。 第一次讀東來的作品,文本也許是簡單的故事,書中人也許是普遍的存在,而於其中的挖掘與洞察也恰到好處……這個時代的記憶值得被書寫,這個時代的傷口需要被舔舐,這個時代——用狄更斯的話說吧:“那是最好的年月,那是最壞的年月,那是智慧的時代,那是愚蠢的時代,那是信仰的新紀元,那是懷疑的新紀元,那是光明的季節,那是黑暗的季節,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絕望的冬天,我們將擁有一切,我們將一無所有,我們直接上天堂,我們直接下地獄——簡言之,那個時代跟現代十分相似,甚至當年有些大發議論的權威人士都堅持認爲,無論說那一時代好也罷,壞也罷,只有用最高比較級,才能接受”…… ——只要是我們用自己的意志力的選擇步入的時代,就請一直走下去吧,原點已無意義,或者說,終點便是原點。
《鳳凰籽》這部作品以“變形記”爲引,鋪設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命運軌跡。故事從偏遠貧困的少年與城市教授家庭孩子交換生活開始,起初以爲會是一本常規勵志書。交換經歷讓少年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模樣,憤怒與不甘成爲他奮鬥的動力。然而隨後急轉直下的情節——生父猝逝、母親改嫁、少年孤身半工半讀——雖殘酷,卻依然讓我期待着一個逆襲的故事。 但後續發展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教授家庭收養了他,我一度以爲這是善意之舉,卻沒想到背後竟是紀錄片拍攝的三十萬酬勞。而當教授親生兒子因實驗事故毀容自殺後,養父母竟將責任歸咎於少年,認定是他“害死”了他們的兒子,只因自殺前一天晚上“我想離開”這一句話沒告訴他們。讀到這裏,我在震驚中徹底失眠——故事沒有走向救贖,而是墜入了更深的誤解與拋棄。 成年後,當電視臺試圖採訪他時,養父母向媒體宣稱:“是他害死了我們的兒子,而且忘恩負義。”幾乎摧毀了他艱難重建的生活:事業受阻,婚姻告吹,他再次墜入孤獨。 掩卷之際,心中充滿複雜的壓抑。養父母確實曾是他的貴人,助他獲得優質教育,可他們的“善意”從一開始就摻雜着利益與表演,最後的指控更顯得殘忍。而主人公始終活在他人敘事的陰影下——從紀錄片裏的“鳳凰男”,到養父母口中的“罪人”,他的真實自我從未被看見。 這或許正是小說最鋒利之處:它撕開了“變形記”類敘事常有的溫情面紗,呈現出命運交換背後真實的代價與人性的複雜。當善意與利用糾纏,當恩情與傷害並存,一個人要如何掙脫標籤,走出他人的劇本?
大概率會被噴,但我還是想說 《鳳凰籽》的主角無疑是幸運的。親生父母給了他生命,養父母給了他容身之所,交換的夥伴分擔了他的命運,節目組發現了他的價值,老師堅持拉他上學,酒吧的朋友給了他歸屬感,女友給了他愛情。無論這些人懷揣怎樣的私心,他們都實實在在地改變了他的命運。 然而整本書讀下來,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情。問題不在這些人身上,而在主角自己——他似乎喪失了感受善意的能力。養父母的收留是“交換”,老師的幫助是“職責”,朋友的接納是“各取所需”,女友的愛是“情感依賴”。在他的濾鏡下,所有善意都被簡化成利益計算。 他悲劇性在於:命運已經轉好,他的心卻還困在過去的創傷裏,無法走出來。
千禧年帶來的打工熱潮,青壯年逃離,老人小孩留守。人們像候鳥一樣遷徙,去北上廣深那些大城市,所有人都想一晚上發大財,慾望在鋼筋鐵泥的城市日益膨大。他們在固定的時候像候鳥一樣回來,固定的時候再離開。 故事中一個鄉村少年來到了魔都上海,新的衣服,新的鞋子,新的爸爸媽媽,新的同學老師。他不會用馬桶,沒進過商場,沒接觸過電腦,沒喫過沒喝過沒見過。 城裏來的少爺就當是體驗生活,鄉村裏的土娃可是一輩子要和土地打交道。“你回來,你還是你,我回去,卻不是從前的我。” 只記得有一期《變形計》,結尾鄉村少年說道:“我的麥子熟了。” 我的麥子熟了,我也該回去了。 曾經看過《變形計》的都興許都能回憶起來,在紀錄片裏,鄉村孩子的窘迫會被放大,情緒會被放大,貧富差距會被放大。 媒體通過剪切、拼接,它可以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當然,紀錄片也是一樣,羞澀、侷促、憤怒,嫉妒,全都暴露出來了。尤其是嫉妒。 這個世界上很多人做不到平視自己,通過比較,或仰視,或俯視,於是這個世界上存在着一條巨大的鄙視鏈。人口流動上人們也有自己的鄙視鏈。大地方瞧不上小地方的,城市的瞧不上鄉鎮的,鄉鎮的瞧不上農村的。在農村也有他們的鄙視鏈,家財萬貫、兒孫滿堂的瞧不起家裏沒錢但兒孫滿堂的;家裏沒錢的但兒孫滿堂的瞧不起既沒錢又沒天倫之樂的。 有些網友評論說這本書是小鎮做題家的自嬤,我不同意這個觀點。首先作者也在自序中提到有一部分是她真實的生活,一個出身邊遠來到上海謀生的經歷,一個同樣是小鎮做題家的成長敘事。張愛玲寫《小團圓》的時候說過:我寫《小團圓》並不是爲了發泄出氣,我一直認爲最好的材料是你深知的材料。”因爲經歷過,所以懂得。 跨越階級這個社會範本太宏大了,有一段話是這樣說的,一個家族的興旺至少需要三代人的努力:爺爺奶奶在農村站穩了腳跟,你爸爸才能進縣城;你爸爸在縣城站穩了腳跟,你才能夠進省城;你在省城站穩了腳跟,你兒子才能去一線城市;你兒子在一線城市站穩了腳跟,你孫子才能爭取更大目標。我們大多數人還是生活在社會的基層,至少短時間內不可能平權,歷史見證過。變得有權有錢不值得一個人耗費一生,至少不應該當作一個人人生的全部支點。 作者東來在這本書感情寫的很剋制,景物描寫很細膩,全書聽我介紹了這麼久,無論是這個主人公,還是杜麗,月龍,安迪,這些主要人物的刻畫,好像最後都是爲了照見小鎮做題家這個羣體,再說一遍,作者寫這本書的時候還沒有出來小鎮做題家這個詞。 好像我們人類一直在鬥爭,在如今這個和平,沒有飢餓的時代,我們也需要爲了什麼而去戰鬥。小說很真實,消磨時光也好,感同身受也罷。好啦,還是很推薦大家自己來看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