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廣天
這是一部關於上海和與上海有關的中國的長篇小說。 有舊上海和新上海的場景、人物,有這個城市的骨血、脈絡和靈魂的祕徑。那些令人魂牽夢縈的情人,公園長椅上日復一日等待盼望的白俄鋼琴師,天才的少年,美麗而奇幻的玫瑰園以及惆悵中執守不棄的老克勒。不同的街區,不同的樓層,不同的時代,外國人和本地人,古人、今人和少年,卻都由着舊日時光而指向未來之日。 一個文學史上全然不同又淋漓盡致的上海。 一道不逝之光,從起初一直到終結,構成了張廣天小說系列的獨特中國敘述,正如普希金所言:“過去的都是美好”,又說,“心總要向着未來”。 多重方法論的敘述,小說和非小說融爲一體,一個大舞臺的不同場景在轉換,一些強烈的人物性格在交織,終於呈現出大事的場面。這本書有濃烈的人物色彩,卻歸根結底是以人寫事的。所謂事,正如作者在序言中寫的,“那些來日,因向着未來的心,總是美好的。我這書裏記敘的人事,都是我所向往的,於我而言,或者來而即逝,或者久違而不曾來到。他的,她的,你的,還有我的,既不在當下,也就無所謂是誰的,都是眼下不在的,總盼望將來實現。”
時光裏的上海與未竟的來日——《來日可追(上)》 翻開《來日可追(上)》,張廣天以獨特的敘述筆觸,將上海的煙火與風骨、少年的悸動與悵惘、時光的流轉與沉澱,緩緩鋪展在眼前。這部以上海爲靈魂的作品,不執着於連貫的敘事,而是以一個個鮮活的故事、一個個立體的人物,勾勒出城市的肌理與生命的模樣,讓我在字裏行間,讀懂時光的重量與來日的意義。 上冊以“中心區”與“邊緣與遠方”爲脈絡,串聯起亨利路上的薇拉阿姨、少年葉栩生、塗俊生與嫣兒等一衆人物的人生片段。薇拉阿姨帶着舊上海的溫柔與執念,在時光裏守着一段過往,她的身影裏藏着城市的記憶與浪漫;少年們的情愫、迷茫與成長,在弄堂、街巷、玫瑰屋間悄然生長,青澀裏藏着對世界的懵懂探索,也藏着青春獨有的遺憾與美好。這些故事看似獨立,卻都紮根於上海的土壤,被這座城市的煙火氣滋養,被歲月的風霜打磨,成爲時光裏最動人的印記。 書中的上海,褪去了浮華的標籤,展現出本分、忠厚又浪漫的本真。弄堂裏的煙火氣息、市井間的人情冷暖、新舊文化的交融碰撞,都被細膩地描摹出來。這裏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有生活最真實的模樣:一碗熱湯的溫暖、一段對話的真誠、一份堅守的執着,這些細碎的美好,拼湊出上海獨有的氣質,也讓這座城市成爲故事最溫暖的底色。作者以城市爲鏡,照見個體的命運,也以個體爲筆,書寫城市的靈魂,讓人與城相互成就,彼此映照。 “來日可追”,是書名,更是全書的內核。上冊的故事裏,有過往的遺憾,有當下的迷茫,卻始終藏着對未來的期許。薇拉阿姨守着回憶,卻從未失去對生活的熱愛;少年們歷經心動與失落,卻在成長中奔赴屬於自己的遠方。時光從不停留,過去的已成回憶,未來的皆可期待,這便是“來日可追”的真諦。作者推翻刻意的敘事,用真誠的敘述還原生活本質,告訴我們:人生不必執着於完美的故事,每一段經歷、每一次相遇,都是奔赴來日的底氣。 最打動我的,是書中對人性與時光的溫柔洞察。沒有絕對的善惡,沒有完美的人生,每個人都在時光裏掙扎、成長、堅守,在世俗與本心之間尋找平衡。少年的純粹、成年人的執念、城市的包容,都讓我明白,生命的意義不在於抵達終點,而在於一路前行的過程,在於守住本心、擁抱當下、期待來日。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那些不完美的經歷,都是時光賜予的禮物,都是奔赴未來的力量。 合上書,上海的煙火氣與人物的悲歡仍在心頭縈繞。《來日可追(上)》不僅是一部書寫上海的作品,更是一部關於時光、成長與希望的人生之書。它讓我懂得,過往皆爲序章,來日永遠可期。無論身處順境逆境,無論歷經多少遺憾與迷茫,只要心懷熱愛,守住本心,每一個當下都值得珍惜,每一個來日都值得奔赴。 這只是故事的開端,那些未說完的話、未走完的路、未實現的夢,都在來日裏等待着被續寫。而我們,也當帶着這份溫暖與堅定,在時光裏穩步前行,相信來日方長,一切美好皆可追。
看到《每一條歸途都通向未來》時,媽耶,每一個字都是味道與回憶啊。看雋逸與列夫在美食裏重逢,小籠饅頭、大小餛飩、煎餛飩、拌餛飩、鍋貼、牛肉湯、排骨年糕……看得我真是口水噠噠肚子咕咕啊,這個點看真是受罪哈。 最後,喜歡作者用美食串起時光與人心,也復活了城市的煙火與記憶,把過往與當下鏈接起來,讀來溫馨又治癒。
長評:《繁花》之後,又一部書寫上海的小說,寫盡“滬上十二釵”的前世今生! 若說《繁花》寫盡了上海在20世紀60年代至90年代的時代變遷,那麼這本《來日無多》則將時間往前推了100年——從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上海開始寫起。那時的上海就展現了足夠的睿智和包容,爲一衆的文化遷徙提供了庇護之所。 “薇拉是一朵雛菊,被人忽略的碎花,從柏油馬路的縫隙裏鑽出來,爲兩個少年人啓扉,領他們進到沉睡的迷人花園。” 時間的幔帳迷濛如遠山之霧,而開篇的薇拉就如《紅樓夢》裏從朦朦朧朧中走來的“警幻仙姑”,將兩個懵懂的少年引向了一場百年前的幻夢。 作者張廣天不愧是導演和編劇,不愧是話劇《戀愛的犀牛》的音樂製作人,他寫起小說來也頗有話劇的畫面感,頗有音樂的節奏感。而且,他很善於使用意象、抓住關鍵事物來引出人物,推進情節,只寥寥幾筆,就將百年前的上海帷幕倏地拉開:男主列夫在每個星期四下午都會從音樂課上早退溜出來,在報刊亭邊上的水果攤順手偷一個蘋果,而後在襄陽公園梧桐大道的長椅上坐下喫蘋果。多麼簡潔,又多麼富有畫面感!我們都是臺下的觀衆,耳聞眼睹着上海百年的車水馬龍、熙來攘往。 而值得注意的是,此時的“蘋果”這一意象就像一把鑰匙,成了拉開百年前的上海序幕的關鍵。因爲男主坐在襄陽公園梧桐大道上是爲了喫蘋果,如果他沒有順手偷個蘋果來喫,那麼他就不會坐在梧桐大道上,也就見不到同樣坐在梧桐大道上的“警幻仙姑”式的重要人物——薇拉。而男主列夫初次見到薇拉時,薇拉雖然在說話,卻並未和他說話。可是,長着外國人的臉,卻說着地道上海話的薇拉,就像是一星火種,裝飾了列夫的夢,在他的心中明明滅滅起來。 列夫一再地回味起這個說着一口地道上海話的俄國老太太形象,於是決定和好友翟雋逸主動來尋“太虛幻境”。此時,又有一個引路式的人物出場——阿四。阿四是一個小偷,他以自己“偷”的行動,爲男主進一步鋪展開了薇拉的形象:年輕時穿着“妖.精”般的半透明舞衣,五斗櫥裏有着價值不菲的古董銀器(銀表和銀煙盒)。而薇拉似乎對於物品的遺失並不在意,任憑阿四三番五次地趁她不在家時撬開她的門鎖,甚至用了她家的抽水馬桶。而此時,因爲二人買了包子給阿四喫,阿四便把薇拉的銀煙盒作爲謝禮贈予二人。注意,若說“蘋果”的意象是打開上海大門的鑰匙,此時的具有俄國古典主義風格的“銀煙盒”則成了新的關鍵——打開薇拉家門的鑰匙。兩個少年還是有些良知和正義感的,因爲他們在做了一番思想鬥爭之後,決定親自登門將銀煙盒還給它的主人。由此,薇拉的故事正式地引了出來。或者說,薇拉作爲“警幻仙姑”的價值也正式彰顯了出來。 爲什麼說薇拉這個俄國老太太的角色如此重要呢?因爲她是一部活着的字典,她是上海法租界最繁華的霞飛路從始至終的見證者。上海在動盪年代接收了諸多難民,虹口區的舟山一帶是猶太難民的聚居地,而法租界的霞飛路一帶則接納了俄國難民。這些俄國難民——有貴.族、僕人、藝術家、教.授、將.軍、廚師、製造匠——正是上海繁榮初期的重要締造者。他們帶來了學堂、圖書館、劇院、舞廳、咖啡館、花壇,以及管絃樂、繪畫、普希金詩歌,當然還少不了大家都不陌生的羅宋湯……俄國聖彼得堡舊文化的餘暉在此處找到了最適宜的土壤,得到了最具象的復刻,也讓本是荒野的霞飛路成了上海最繁華的地帶。白駒過隙,由霞飛路這一圓心慢慢地輻射開來的十里洋場,讓上海有了國際大都市的雛形。 而經過以上種種鋪墊,作者得以順理成章地插敘薇拉的身世——她就是那批俄國難民中安德烈中校和尤蘇波娃的女兒。可以說,薇拉的一生,鉤沉了霞飛路乃至大上海的前世今生。 但作者敢於捨棄次要情節——將本可以寫得很精彩的戰爭和俄.國人的逃難情節一筆帶過,因爲他想要寫的是活生生的人。正是這些形形色.色的人,構成並不斷加固了大上海的根基,讓上海漫溢着人間煙火氣的同時,有了通都大邑的格局。 接着,薇拉的媳婦雪李成了秦可卿式的人物,與男主列夫一起去看電影,並啓蒙了他關乎愛的情愫。作者以這一具體事例,將上海的風.花雪月展現得淋漓盡致。 “遠方並不是地上的異鄉,那從地球這一端跑向那一端的,註定一無所獲。遠方是叫人典雅高貴的某些方式。” 霞飛路是俄國難民重現舊日典雅高貴的生活方式的樂土,在聖彼得堡的餘蔭中,上海成了他們眼前拔地而起的故鄉。 於是乎,把上海當成故鄉的薇拉,拒絕了回到俄國:“我勿去,我是上海人,到外國去做啥?” 毫無疑問,薇拉是上海發展變遷的見證人,上海也是薇拉的福地,讓她躲過了戰亂歲月,而之後回到俄國的同胞們都被拉到西伯利亞去掘凍土了,留在上海的薇拉又逃過了一劫。 薇拉活到了 86歲,她也深深地影響到了男主列夫——他成了音樂家,還爲薇拉寫了一曲判詞式的萬豔同悲的歌曲:“愛沒有生離死別,來了去了從不停歇,寂靜得傷心毀滅,寂靜得令人氣絕。” 上海有太多如薇拉般傳奇又平凡的人物:尤佳、嫣兒、茵瑞、凱妍、玟易…… “這座城市一直將美人深藏不露,彷彿沒有死的代價是看不見她們的。” 她們是大上海的“繁花”,就像“滬上十二釵”般,在這個大都市演繹着各自的悲喜人生,而後又在熙熙攘攘的時代浪潮中悄然退場。而接棒的人物雖有着全新的故事,但其實她們都有個共同點:用自己波盪的人生書寫着上海一個個不尋常的日與夜,成爲上海的血液裏不可或缺的組成。 老實說,我對上海話的印象只有《繁花》和《傾城之戀》,因此時常於不經意間流露出風趣的上海話,於我而言仍然頗爲新鮮,比如薇拉一口地道的上海話:“儂是天才,覅跟馬路上迭些小.赤.佬白相。儂一歇拉梵阿林,一歇彈匹厄諾,還會弄弄給忒,零零碎碎,三腳貓。” 讀起來不僅饒有風趣,而且很漲知識。在這句話中出現的“覅”字,我第一次見到,而它的意思其實不難猜到,我們不妨試着把這個字拆開,就可知它的意思——“勿要”。 總而言之,作者不論是文章架構、意象使用,還是人物登場、方言對話,都頗有巧思,讀起來很是值得玩味。 可以說,這本書是放大版的《米格爾街》——從霞飛路輻射到整個上海,又從上海延伸到貴州、漢堡、倫敦、雅加達……上海就是地球村的縮影和範本,它依然包容與接納着全世界的潮流與人海,將一個個鮮活的故事演繹得五彩斑斕。而書中的一個個人物,從作者的記憶深處躥了出來,再次在我們的翻頁間呼吸着、悲喜着,鐫刻下老上海不滅的時代烙印,也翹首着大上海可追的無垠來日。
在市井煙火間,見文明交融|讀《亨利路上的薇拉阿姨》有感 提起上海,大多數人腦海中浮現的,或許是“魔都”的奇幻,或許是《夜上海》裏的歌舞昇平。這些標籤疊加久了,便成了一層薄霧,遮住了這座城市的本來面貌。直到我翻開張廣天《來日可追》第一輯第一章《亨利路上的薇拉阿姨》,才得以撥開迷霧。那些交織的路名、流亡的貴族、融入市井的外來者,在作者筆下變成一幅城市記憶的畫卷。讀了之後,有一個印象記憶深刻——最後的羅馬人,竟講着一口流利的上海話。 這並非戲言。書中記錄的那段歷史,帶着某種奇異的色彩:俄國十月革命後,舊貴族與士兵一路東逃,抵達上海時,遭遇的卻是緊閉的門戶。直到一位孕婦的出現,牽動了上海人“特別有分寸的同情心”。這“分寸”二字,用得極妙。上海人的悲憫從來不是濫情的傾瀉,而是一種有所保留、有所觀察的接納。正是這扇被孕婦推開的門,讓西洋帝國的最後晚景湧入,管絃樂、芭蕾、油畫、西洋餐,連同東正教的十字架,一起登陸了這片土地。 順着這條線索,我漸漸理解了張廣天所說的“倫理經”。上海人接納這些落難者,並非出於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一種基於生活倫理的應對。他們用“懂經”的方式,將這些金髮碧眼的外來者慢慢化入自己的日常。幾代人過去,昔日貴族的珠寶典當殆盡,封號遺失在歷史塵埃中。他們淪爲市井平民,以勞作償付命中的錯失。而他們口中流利的上海話,卻是這場文化交融最生動的見證。 書中寫到上海的繁榮核心霞飛路,寫到它的金主羅宋人(羅宋是舊時上海人對俄國人的譯音),寫到他們財富背後是“幾百年農奴制的積累”。上海接納了正宗的西洋文化,承繼了羅馬希臘的餘暉。卻並未因此失去自己的底色。這種吸納與融合,恰恰體現了上海這座城市獨特的氣質。 《來日可追》於我而言,是一部“入世的指南”。它不僅詳盡地描寫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更引領我抵達“事物的遠方”。當我跟隨作者的筆觸,走進亨利路上的弄堂,聽見那些講着上海話的“最後的羅馬人”,我理解了一座城市的精神,不在於高樓大廈的拔地而起,而在於街巷深處那些微小的悲憫與接納,在於不同文化如何在日常倫理中找到共處之道。 合上書頁,我彷彿聽見亨利路上飄來的對話聲,那些曾經戴着封號的貴族後裔,如今用地道的上海話互相交談。歷史的滄桑鉅變,最終沉澱爲弄堂裏的平靜日常。這或許就是《來日可追》想要告訴我們的:所有宏大的敘事,終將回歸生活的倫理;而真正的永恆,就藏在這些看似平凡的“懂經”之中。
讀《來日可追》的一大感受是,文筆與見識一路迸濺,很有閱讀的收穫感。在張廣天看來,寫作基本上是一個物、事、情、理各路交織的過程,不應該是敘事、抒情和議論的割裂。“我們讀《淮南子》《莊子》《史記》這些作品,怎麼歸類呢?爲什麼要歸類呢?人是一個整體,表達也應該是一個整體。我嘗試回到中國文學的原敘述狀態,即在西學分門類以前的狀態。”
來日,就是將來的日子,未來的日子,也有說是來過的日子,來到的日子。這些時日,無論是來到的還是未來的,都不是現在。普希金說:“過去的都是美好”,又說,“心總要向着未來”。那些來日,因向着未來的心,總是美好的。我這書裏記敘的人事,都是我所向往的,於我而言,或者來而即逝,或者久違而不曾來到。他的,她的,你的,還有我的,既不在當下,也就無所謂是誰的,都是眼下不在的,總盼望將來實現。所以,看客們不必在乎是誰的,總要在乎是盼望的還是忽略的,熱愛的還是冷淡的。——(摘自張廣天長篇小說《來日可追》序)
“我這書裏記敘的人事,都是我所向往的,於我而言,或者來而即逝,或者久違而不曾來到。他的,她的,你的,還有我的,既不在當下,也就無所謂是誰的,都是眼下不在的,總盼望將來實現。”——(選自《來日可追》下卷之第三輯)
薇拉說,這個世界只有兩件事,勞苦與安慰。有勞苦必有安慰。勞苦既是本質,安慰顯然不是裝點,安慰是勞苦得以承受的動力。而藝術就是上帝恩賜的安慰,慰我苦身,慰我貧瘠的魂靈,這還不重要嗎?除了美好可以安慰人,難道還有怪戾可以安慰人嗎?所以,藝術必然是美好的,那些漂亮的女小頑,哪一個不是爲了美好而生的呢?——選自《來日可追》
在流動的“火車”裏,時間和空間都在移動,但人的本質、慾望以及某些侷限恆久不變,書寫這種變與不變便成了有意思的存在。之於爲什麼會採用“火車”這個意象作爲新戲的載體,張廣天暢快地分享道,火車不是原始的交通工具,正像你們說的,它既不現代也不古老,但它其實很有意思,可以串聯空間與時間。“當你看完戲也許會發現,其實這部戲的主角是‘火車’”。
啊,我是個理想主義者!理想主義有什麼不好呢?理想主義者相信投射的本源,相信大於我們的主宰,這必然不會落空。理想不是夢想。夢想是虛幻的,是假象。如若我和你們、他們是投射的幻相,那麼,這些幻相的夢境怎會真實呢?”——(選自《來日可追》下卷之第三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