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大飯店

這本是德國魏瑪共和國時期的流行小說，社會心理型作品，“新客觀主義代表作”。本書主要場景是當時柏林一家高端奢華，屬於上流社會的大飯店，故事主角是若干位住店客人。 這些主角各自都有複雜且矛盾的身份背景，徘徊在光與暗的邊緣，比如外表優雅高貴的紳士其實是盜賊，明星級的芭蕾舞演員已經開始年老體衰，事業家庭完滿的企業家正面臨巨大的考驗，一輩子謹小慎微的小職員身患絕症，最後的瘋狂。 本書主要優點在於人物性格豐富，環境及心理細節描寫真實細膩，也有關於人生意義，生命與死亡的深刻思考。另外就是強烈的時代感，大飯店裏一邊是人工接線電話，手提打字機這些老舊過時的事物，另一邊精緻的餐具和地毯，悠揚的爵士樂曲等等，仍然散發着奢華的氣息。 我個人感觸比較深的一句話，文中有個角色說“這個星球就像死亡的恆星，已經沒有光和熱”。實際上從那個時代到現在，文明還是有巨大的發展。文中角色所感知的基本還是物質財富，他人的讚美和愛情之類，僅僅知道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而沒有意識到人類智能也不是智慧的中心。

細碎的事件堆滿了狹窄的空間而使短暫變得漫長。看到結尾回憶一下，大概其實橫向只過了兩三天，內容卻非常豐滿。 女作家對每個小人物的描寫都非常細緻。不過，小人物？可以說是小人物嗎？過去寫作文題時總是這樣定義一些除大人物以外的人，然而這世界不就是由99.9%的所謂小人物組成的嗎。所以還是說人物吧。 一開始沒預料到人物弧光最完整的是格林，我個人不太喜歡這個人物，但比較喜歡的句子出在這個角色上： “他前所未有地強烈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這是他這一天裏第三次經歷這種奇妙的轉化：恐懼從身上剝落，轉而化作了純粹的幸福。” 這段和我之前挺喜歡的一句話異曲同工，即改變自己最快的方式就是挑戰自己恐懼的事情。 我害怕落差，害怕高低起伏。但去年嘗試了一次小型過山車，的確很可怕，但害怕中也有隱約期待，試了以後又反覆回味，感覺自己的確有所突破。雖然只是一件小事情，但也正是這些有所畏懼的小事提醒我們，生活仍有上湧的可能，無限期待。 小弗萊姆和男爵都是我比較喜歡的角色了，在慾望蓬勃時不擇手段追求吧，這是年輕人該有的生命力。

世界從不缺故事可講，大人物、小人物、舞者、商人、病人、竊賊、死亡、失落、慾望、表演。 我們在故事裏期待什麼呢？期待在旋轉門裏，命運的碎片能重新拼湊，期待那些曾經閃光的人物歸來，期待他們從過往的輝煌中掙脫出現在的束縛，期待再度上演的悲劇與荒誕。期待過去的錯誤得到寬恕，期待失落的愛情能重新燃起，期待那些失敗的靈魂能找到救贖，期待上帝，期待他能在這奢華與空虛中顯現出來，消除我們內心的虛僞與渴望。 從一扇門到另一扇門，我們的靈魂在其間不斷徘徊。疑問永遠多過答案，選擇與沉淪交織，在無盡的輪迴中，走向無法逃避的命運。 轉吧，旋轉門。 轉吧，這世界。

歐洲人真愛思考人生。最近身邊有很年輕的朋友跟我提起她很小時就開始思考活着的意義，我還挺意外的。似乎這類事從來沒進過我的腦子，不知道是自己太麻木了還是過的太普通了。每次碰到類似的話題，總忍不住心裏暗想，真是喫飽了撐的啊。 但故事還是好故事，拍成電影應該也蠻好看的。

短短兩三天，格魯辛斯卡婭、蓋根男爵、普萊辛、克林蓋萊因、弗拉姆欣的人生軌跡在柏林大飯店發生了重大轉變。我時常想，人的命運就是捉摸不透的，瞬時即變的。二十世紀初期，這種個人命運開始與他人的交織纏繞，被時代浪花推着往前奔走的情況正在普遍化：工業革命餘波、世界大戰、經濟大蕭條和民族獨立運動正在讓無數人失去對個人命運的掌控，未來是如此的不可預測，未來還很可能變得更糟。 格魯辛斯卡婭青春不再，她在舞蹈團裏的地位也岌岌可危，精神面臨崩潰，可就在柏林大飯店，男爵讓她重新相信自己可以作爲一個普通女人生活，而不是一個被掌聲定義的舞蹈明星。下一站巴黎不僅是巡迴演出的下一站，也是充滿人生希望的下一站。只是命運是如此的殘酷，她滿心的希望即將在得知男爵的死訊後徹底粉碎。小說戛然而止在格魯辛斯卡婭滿懷柔情啓程去巴黎的那一夜，她的未來會崩塌。 蓋根男爵家道中落，高貴的身份再也不是財富的象徵。曾經象徵榮耀與財富的貴族身份，在新時代裏只剩下體面，他只能藉着這份體面繼續穿梭於柏林大飯店，也因此成爲舊時代沒落的縮影。他在與格魯辛斯卡婭的相遇中，從一個遊戲人間的浪蕩子變成了一個想擺脫偷竊，認真生活下去的紳士。然而，就在未來終於變得真實的時候，他的人生卻戛然而止。他的未來，到此爲止。 普萊辛是大公司的分部經理，不擇手段要讓公司在競爭中存活，對家庭對員工沒有尊重。表面冷峻有魄力，實則內心焦慮。普萊辛不是沒有原則，而是他的原則裏只有成功。他始終相信，一切都可以通過權力、財富和計算來控制，直到男爵的死亡讓他第一次發現，只想控制局面，逃脫制裁是不可能的，有些事情終究無法管理。他的未來就是牢獄之災，他即將失去家人、情婦、財產和權力。 克林蓋萊因是個疾病纏身，行將就木者。受了普萊辛這麼多年非人道的對待，他決心拿出養老金盡情揮霍。他從一個戰戰兢兢的小職員在短短几天內搖身一變，成了揮金如土的大款，享受人生，追回早已失去多年的生活樂趣。普萊辛擁有一切，卻越來越不像一個人；克林蓋萊因即將失去一切，卻第一次真正成爲一個人。他沒有時間了，他的未來就是死亡。 弗拉姆欣厭倦了平平無奇的生活，在柏林大飯店靠爲普萊辛做祕書獲得了全新的機遇，卻成爲了他的情婦。她想借着青春改變階層，滿足慾望，哪怕就只是個情婦，她也想被送去英國，改變人生。可她的命運始終被掌控在別人的手裏，普萊辛犯法了，她也再沒機會去倫敦重啓人生，她的未來依然一片迷茫。 這一個個灰暗的未來，我想也正是映襯着這寫作的1929年。大蕭條即將到來，納粹即將在政治舞臺上粉墨登場，不久，第二次世界大戰也將打響，千千萬萬的德國人都將失去美好的未來。一切財富、權力、外貌等表面的光鮮亮麗都難以掩蓋暗流湧動的失控感。小說裏的每一個人，都還不知道，更大的劇變已經在路上。他們以爲的個人的不幸，很快將會預示着整個德國一場更大的命運崩塌。羣像寫作真的是揭示這種不對稱的表裏世界的絕佳方式，也是作者吶喊出的對身處世界的理解。也正因爲是羣像，每個人的命運都只是時代的一塊碎片。當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時候，一個即將崩塌的德國才真正顯現出來。我們的今天又何嘗不是這樣，被不可控的時代浪潮推着走向未知的方向，動盪和保守成了主流的背景音，經濟蕭條和人工智能帶來的資本瘋狂已經在暗處蠢蠢欲動。一百年裏，人們走出過柏林大飯店，最終又被困在柏林大飯店。

柏林大飯店 “世界不過是一團易碎的幻影，既無法把握，也無法挽留。人只能從一種空虛墜入另一種空虛。” —— 柏林最豪華的酒店，在一戰和二戰之間，見證了三天中數個人物的命運。 他們都孤身一人，卻又密不可分，酒店，或者說生活本身，將他們交織在一起。 人物塑造各有特色，哪怕是門房，都留下令人難忘的印象。 主要角色大概是五個——想自殺的博士、得了絕症的簿記員、他的高高在上的總經理、化身爲盜賊的男爵、年老沒落的芭蕾舞名伶。 “每扇房門後都住着各式各樣的人，有的平庸，有的奇特，有的正在崛起，有的正在沒落。幸福與災難僅有一牆之隔。” 男爵是其中最具生命力的一個，他玩世不恭，盡情享受世上的一切美好。 他不懷好意地接近芭蕾舞名伶和將死的簿記員，竟反而爲他們的生命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們不由自主愛上了他、離不開他。 哪知道，他倒是在短短三天裏就喪了命，比那些尋死覓活的人都早…… 簿記員是工薪牛馬的縮影，一輩子節衣縮食，被妻子逼着爲老後存錢。 一朝診斷出絕症，他把所有錢取出想放開懷享受，都不知道怎麼做。 幸得博士先帶他入門，後有男爵帶他飛，最後甚至有絕色主動投懷送抱。 總算不枉此生吧。 芭蕾舞名伶是名人的寫照，色衰而愛馳，柏林的觀衆已厭倦。她身段依舊舞技更妙，然而再無人鼓掌。 絕望之際，正是男爵在她房中偷盜之時，男爵一個轉身從盜賊化身仰慕者，救了這個想走絕路的女人。 她於是能夠振作起來重新出發，並深切期待與男爵再度相聚。 總經理是世俗意義上經歷變動最劇烈的，從公司低谷，到撒謊完成合並，從年輕女性身上找回熱情，到失手殺人淪落監獄…… 哪怕不喜歡這個角色，也不由感嘆人生無常。 “或許這世上根本不存在完整的命運，只有模糊不清的片段，有些開頭沒有下文，有些終點則無來路可尋。” 飯店的旋轉門永不停歇，進來，出去，進來，出去。 在博士眼中，這就是生命，就是生活。 人們來來去去，入場，退場。從來只擁有自己、擁有短暫的片刻罷了……

柏林大酒店的三個晝夜，不同階層的羣像戲——舊帝國時代的芭蕾女王，身懷祕密的英俊男爵，身患絕症想在臨終前放縱自我的小職員，半輩子都想着證明自己的贅婿廠長，活在死亡陰影裏渾噩度日的退伍軍醫——每個角色都鮮活立體。明明是德國魏瑪共和國時代的流行傷感文學，今天讀起來卻覺得筆力不俗。一戰後德意志人的脆弱與苦悶，都折射在柏林大酒店的玻璃旋轉門中。末尾那通電話讓人心魂一顫。適合與石黑一雄《長日將盡》以及茨威格《昨日的世界》對讀。以及——今天何嘗不是另一個魏瑪時代呢？

柏林大飯店，如同一個浮華喧囂的舞臺，你方唱罷我登場，濃縮着人世間的慾望、恐懼、卑微、榮耀。書中出現的主要人物，在這個舞臺上的表演僅僅幾天，由於作者把這些人物塑造的豐富而立體，讓你得以窺見他們的前世今生。光鮮亮麗中有着辛酸和不甘，卑微潦倒下也有勇氣和同情。你不是其中的任何一個人物，而任何一個人物身上都有值得你共情的點。 時代變遷，小說描寫的是一百年前的德國，而相同的故事總是在不同的舞臺上由不同的人物反覆上演。

每條故事線都像一個靜心佈置的舞臺劇，不同的人物不同的際遇在飯店互相穿插，芭蕾舞者的極致優雅，垂死男人的生命煥發，走不出戰爭創傷的博士永遠憂鬱，最有生命力的風流男爵倒地身亡，這分明是魏瑪德國的繁華與腐爛，這要只是那個時代的通俗暢銷書，這個時代的作家寫的書都算什麼。

在一段壓縮的時空裏，改變衆多人的命運時間線。但還是不夠好。跳脫出了空間：蓋根帶着克林格萊因拓展到了拳擊場、劇院；也跳脫出了時間：克林格萊因帶着小弗萊姆離開，他們的時間線將繼續重合在一起。《莫斯科紳士》就做得很好，雖然有更長的時間線，但全部都壓縮在酒店的空間裏，一但完成突破，就是主人公們的末期，擠壓與爆發的節奏顯得更好，也對酒店這個舞臺使用得更加淋漓盡致。 普賴辛的商務談判是最好的篇章，而蓋根和克林格萊因的柏林大冒險就乏善可陳。三段男女關係更是處理得缺少想象，都要被拐跑了才記得給小弗萊姆完善畫像。 並不是所有的作品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