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果戈理
阿卡基是一名備受嘲笑的低級文書,衣衫破爛,生活簡樸。 寒冬來臨,他省喫儉用,終於買到一件新外套。 不久後,外套遭劫,他四處奔走求助。 然而,外套褪去,世界的蛀洞顯現——他所見的盡是比嚴寒更刺骨的現實。 最終,他的故事演變成寒冬深夜裏的一樁離奇傳說……
你們知不知道九讀的這五本是一個系列的,短小精悍,每天炫完一本。 . 《外套》寫盡底層小人物的心酸。主人公是卑微文書,薪水微薄、常被人嘲笑,年年修補外套,衣服越裁越短。他咬牙做了一件新外套,那是他生活全部的希望,卻轉眼被人奪走。他只想尋回一件外套,卻困在官僚主義和繁瑣流程裏,最終在寒夜裏走向消亡。化作靈魂依舊執着討要,直到將軍放下身段體恤百姓,才安然離去。 . 《死者》裏那句“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輕輕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的身上”格外戳心。男主恍然知曉,妻子心底一直深藏着一位少年,少年竟只爲見她一面奔赴死亡。極致深沉的愛情面前,他內心的那些嫉妒與糾結,都顯得微不足道,清冷又溫柔,留白後勁十足。 . 《珍珠》讓人深思:一夜暴富真的會讓我們更快樂嗎?沒有駕馭金錢的能力,突如其來的橫財,終究只會帶來災難。漁夫和妻子原本過着清貧安穩的幸福生活,直到撿到一顆舉世無雙的珍珠。他本想靠珍珠改善家境,讓孩子讀書識字、獲得自由。可商人刻意貶低珍珠價值,醫生刻意欺騙病情,旁人覬覦珍珠、肆意破壞他的房屋家產。珍珠藏着人性難言的醜陋,最後也只適合靜靜迴歸大海。 . 《抄寫員巴比託》是一篇諷刺勞資關係的短文,和卡夫卡《變形記》寫法相反,反倒讀出老闆的委屈。辦公室有兩位抄寫員,分上下午輪流發脾氣,唯有巴比託做事盡職盡責,卻總把“我寧願不”掛在嘴邊,像一株植物靜靜紮根在辦公室。辭退無果,老闆只能無奈搬離,警察也無可奈何。原來他曾在死信辦公室,看過無數承載希望的信件被焚燬,從此精神徹底崩塌,小衆又極具隱喻感。 . 《克林索爾最後的夏天》中,走到人生暮年的克林索爾,自比李太白,與友人把酒談心。以絢爛筆觸描摹心底熱愛,浪漫又灑脫。正如《銀翼殺手》所言:不必糾結生命長短,熱烈活過,便不負此生,也讓人慢慢明白,不必懼怕死亡,死亡從來都不是終點。 . 沉浸式讀完,每本都很有回味。
近二百年前的小說,現在讀還是不過時。整篇故事詼諧幽默,語言尖銳,深刻。但帶着階級主義色彩(其實完全理解,我也站在窮人角度讀這本書) 俄國小說拉美文學有個槽點,兩萬字的小說,名字用去了一千字(想起我當年讀百年孤獨,第一遍讀完硬是沒記住全部人的名字,當然我對姓名的記性極差) 把小說中“外套”換成換成“新車”其實也完全可行,代表一種物質生存慾望和物質攀比慾望——車子就很符合。 大概故事是開一個破車被別人笑,空調也沒有,冬天很冷,於是花了很多錢(1/3年收入)買了個新改裝車,誰知道這個車是偷來的,被車主拿回去了。有理說不清的男主選擇報警,結果警察不管事,一層一層都沒用,同事捐款也太少不頂用,最後去找大人物,大人物上來就是一個官僚主義下馬威給他嚇傻了,回家一病不起居然死了。後續有人假扮這個故事男主的鬼魂把這個大人物車搶了,把大人物嚇壞了。 《百年激進》一書中溫老說有兩樣東西被人產生卻異化控制了人:政府和金錢。大人物曾是善良的人,卻被政府體制異化成權威模板。 小說批判君主制的官僚主義體制的語言和細節極其到位,很多細節讀來還是很有同感,這可是二百年前。 特別是局長的那段,局長不想解決麻煩,只想解決這個給他找麻煩的人。這個理念現在也不過時。
讀完了,我的感受只有滲透骨髓的冰冷。物質的匱乏可怕,還是人性的惡可怕?是物質的極度匱乏點燃了人性的惡?阿卡基備受屈辱而病死,難道只是因爲人與人之間的冷漠?官僚體系有什麼資格傲慢?難道權力不是人民給的嗎?小說雖短,但它的韻味與內涵超出我的想象。在心理剖析深度上也讓人驚歎,書中阿卡基的無助,掙扎,但一切只是徒勞。情節寫實又荒誕,幀幀畫面直指人性冷漠與官員的傲慢虛榮。那些最深切的悲憫與批判充分展現了果戈裏藝術世界的核心精髓。
在彼得堡的刺骨嚴寒中,“身材矮小……頭頂微禿,兩頰佈滿皺紋”的九等文官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巴什馬奇金,裹着一件“後背和肩膀兩三處地方已經磨得像粗麻布一樣薄”的外套,走在風雪呼嘯的街道上。這是來自果戈裏《外套》的經典小人物形象。他卑微,平庸,每天做着重複的事情,過着單調的生活。原本沒有什麼事可以打破他一潭死水一般的麻木生活,但彼得堡的冬天太冷了。就算他什麼都不做,外在的寒風依舊會凜冽地刮在他身上,刮破他的外套,幾乎要剝開他的皮肉吹到骨血裏。因此,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不得不節衣縮食給自己買一件新外套。也許是生活太過平庸,一件全新的外套似乎給他的生活帶來了新的生機,在外套還沒做出來的時候他便開始期待,做出來後更是感覺到新生活降臨了。“那是個……很難說清那具體是哪一天,但想必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生命中最隆重的日子——彼得羅維奇終於送來了那件新外套。”果戈裏用近乎誇張的筆法寫這件外套對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重要意義,彷彿他生活的全部意義也就在這一件外套之上了。因而在這裏外套就成了一個隱喻。它代表着人的尊嚴。然而人的尊嚴爲何會由一件外套來決定呢?這就最終指向了這個被官僚權力異化了的社會。在這個俄國官階森嚴、權力至上的社會里,人們只會看到外套,而無法看到內在。用外套作爲隱喻的載體也很貼切,對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來說,外套本是一件禦寒的衣物,是他活下去的必需品。若不是他原本的外套完全不能穿了,他也不會去置辦一件新的。沒有置辦外套之前,他彷彿一個沒有尊嚴的人,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就算別人當着他的面欺負他,他也熟視無睹。“年輕官員竭盡混跡官場的聰明才智,變着法兒取笑他,當着他的面編排關於他的閒話,以及關於他那位女房東的閒話……又把碎紙片撒在他頭上,美其名曰‘下雪’。可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就像眼前空無一人似的,始終一言不發。這一切也絲毫未影響他的工作,在所有這些刁難中,他抄寫的文書竟從未出過半點差錯。”這體現了底層小人物精神的愚化,他的膽小卑微不只是地位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然而小心翼翼並不能安安穩穩過好一生,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在外在刺骨的寒風的逼迫下置辦了一件全新的外套。也許從這件外套裏他隱約窺見新的生活的生機。有了新外套,他也有了爲人的尊嚴與勇氣。然而最終的悲劇結局卻讓我們看到了這個不公的社會是怎樣把一個小人物碾碎的。更深一層,也許還有“外套”這個物質意象的破滅。將人的尊嚴寄託在一件外套之上本就是可笑的,文中有很多關於外套的描寫。它表面寫的是外套的材質、樣式,實則最終指向人的權力地位。“有時他眼裏會閃出亮光,腦子裏甚至掠過最勇敢大膽的念頭:爲什麼不在領口鑲條貂皮呢?”原本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添置外套本是爲了禦寒,此刻卻想在領口鑲一條貂皮,證明新外套對於他也不僅僅是物質上生活上的需求,更是尊嚴的體面。“牆上掛滿各式外套和斗篷,有幾件還鑲着海狸毛領或天鵝絨翻領。”外套的華麗象徵着身份的尊貴,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有了新外套,就意味着他把他的頭從他的龜殼世界伸了出來,但是迎接他的不是歡呼、不是愛撫,而是褫奪,是冷漠。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不僅融入不了上流社會,在回去的路上還被別人搶走了外套。用盡各種辦法申訴無門,從崗警的冷漠,警察局局長的反問質疑,到“大人物”爲了裝腔作勢彰顯地位對他的呵斥,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最終不僅申訴無門,還受到了嚴厲的訓斥。沒有了外套的保護,“彼得堡的風雪照例從四面八方、從所有巷子裏向他襲來。”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就這樣袒露在風雪之中。這裏的風雪不僅是彼得堡的自然風雪,更是這個冷漠、不公、充斥着官僚習氣的社會給他的重壓。最終,失去外套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平平淡淡地死去了。世界上少了他一個人,就好像誰也沒少一樣。他好像從來沒來過這個世界一樣。何其可悲。原本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然而果戈裏還加了一個超現實的結局——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鬼魂搶奪他人的外套,最後剝掉了大人物的外套。這一幕表現了作者對社會不公的憤懣,同時更是將作者的批判性推向高潮:在等級社會中,受害者終將模仿施暴者的邏輯,而異化的鏈條也將永無止境。 外套的悲劇值得我們深思,外套從實用物品逐漸升華爲象徵符號的過程,揭示了現代人賴以生存的虛幻基礎——我們如同阿卡基一樣,將安全感寄託於隨時可能被褫奪的物質符號之上。果戈理以看似疏離的敘述視角,精準解剖了一個被社會機制完全異化的靈魂。阿卡基的世界被縮減爲兩個支點:機械重複的抄寫工作和那件最終成爲他生命象徵的外套。而這兩種狀態最終都指向了精神世界的貧瘠與虛無。前者喪失了對生活的勇氣與熱情,後者將尊嚴寄託在外界的評判體系之中。儘管時代在變化,我們仍然需要思考到底該怎樣避免外套這樣的悲劇,怎樣認真對待我們自己的生活。
外套,是一層枷鎖,也是一層支撐。如同在一個權力體系中,位置是一個空殼,套住的是一個個擠破頭的人。 人總願意把自己的價值感、安全感寄託於一個位置,一身衣服。如果有一天這個位置沒了,這套衣服沒了,那麼你是誰? 皮囊而已。 希望皮囊之下,你我都還能有一雙勘破世界迷霧的眼睛,一顆願意爲生命本真跳動的心靈。如此足矣。
我們都穿着外套。名校學歷、名企職位、豪宅華服、名牌包包、社交媒體的點贊數,讀書軟件的排行榜。這一切本質上與阿卡基的外套並無區別,都是尋求社會認同的憑證。一旦安全感完全外化於物質,物的消失也就意味着價值體系的崩潰。可悲的不是沒有外套,而是除了外套一無所有。
讀完陳揚陽譯本,正文無事,譯後記卻讓我如鯁在喉。譯者把阿卡基的抄寫工作美化成“抵抗異化的藝術家專注”,把外套解讀爲當代人寄託安全感的“外在符號”,最後呼籲“關愛邊緣小人物”——這哪裏是解讀果戈理,分明是把一部黑色怪誕的底層悲劇,熬成了一碗廉價雞湯。 果戈理真正殘忍的地方,從來不是教你“在縫隙裏找光芒”。 阿卡基對字母的“偏愛”,不是什麼覺醒的主體性,而是被體制碾碎後僅剩的生理本能。外套是他第一次作爲“社會人”產生慾望的對象——極其卑微,僅僅爲了在聖彼得堡的嚴寒裏活下去。可果戈理恰恰在說:連這樣卑微的物質慾望,殘酷的體制都不允許它存活。 阿卡基的死,表面死於肺炎,實則死於官僚機器運轉的摩擦力。將軍的“訓斥”甚至不針對那件外套本身,而是針對一個螻蟻竟敢跨越階層來“打擾”權威——這是赤裸裸的等級碾壓,不是什麼“安全感被褫奪”的矯情比喻。 至於結尾那個搶走將軍大衣的幽靈,哪裏是什麼“喚起關愛”的溫情呼籲?那分明是一場荒誕而陰冷的復仇狂歡,果戈理在終點露出了他全部的惡意與悲憫:既然活着的世界不給他公道,那就讓死去的鬼魂以暴制暴。 阿卡基不需要被“喚醒”,他需要一件厚實的新外套,和一個不把他當螻蟻的世道。而我們重讀《外套》,不是爲了在當代符號裏找共鳴,是爲了記住:有些寒冷,來自天氣;更多的寒冷,來自人心和體制合謀的冬天。
印象中,以前上學的時候讀過這個短篇。再次讀有些情節還是有印象的,果戈裏寫諷刺真的絕了,伏筆啊,各種前後對比愈顯諷刺。 小說處處細節都在諷刺:裁縫不願補舊衣、上司嫌他麻煩、路人袖手旁觀。外套一丟,阿卡基的世界就塌了。現實主義與怪誕交織,讓批判鋒利又餘味悠長。
大學裏試圖讀果戈裏的《死魂靈》,讀了幾遍,都是看幾頁就放棄。但是《外套》這篇小說,讓我一口氣讀完,甚至還想看看果戈裏筆下的其他人物,偉大的作家刻畫的人物如此栩栩如生。《外套》的主人公彷彿站在我面前:一個卑微的,可憐的,怯懦的,同時又有着一點點自我意識的人。他爲一件外套歡心,等待。我希望他的日子如同他的外套一樣慢慢變新,能夠遮風擋雨,但意外來得太快,就在我鬆一口氣,以爲他終於能安穩度過這個寒冬的時候,外套被劫了!我的心也跟着爲之一動,或許,他經不住這麼嚴酷的結果,果然,外套的丟失和“大人物”的權力之下,他死在了寒冷的冬天,變成一個鬼魂,四處索取那件外套……雖然是上個世紀的人物和設定,但是能深入人心。現當代人也無時無刻不被“外套”裹挾着,爲之拼命,爲之苦笑。物質日漸豐富的今天,“外套”可以是一輛車子,一座房子,還可以是好多資產。試着想想,多數人正是被這些“挾持”着,走至今天,如果我們的“外套”被奪了,會不會也會像主人公那樣,走向毀滅。如何不被“外套”毀滅,是時代的命題,也是個人的命題。於我自身而言,每天上班除了掙錢之外,也要找到一點點樂趣,下班之後的讀書,散步,做手賬,和貓玩等等這些,都是外套之外的東西,努力堅守住這些,至少能對抗外在的毀滅。
果戈理用一件外套寫盡了權力的本質。 阿卡基爲了一件新外套耗盡積蓄,失竊後四處求助,卻在官僚體系裏碰壁——不是因爲沒有解決方案,而是因爲權力從來不以解決問題爲目的。那位”重要人物”的一聲呵斥,不是爲了審判,而是爲了確認自己的位置。製造恐懼,纔是權力運作的真正語法。 阿卡基死了,帶着委屈和寒冷。但果戈理沒有就此收手——結尾那個在街頭扯走官員外套的鬼魂,是他唯一的反擊。那不是復仇,是一個小人物用死亡換來的、遲到的尊嚴。 讀完只覺得:這個邏輯從那個時代到今天,從未真正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