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餘和
小說以鍛造工藝中的蘸火爲喻,書寫了一場以鮮血爲介質的青春淬火。尚邨英、何葦杭所在的抗日遊擊隊,梁鐵峯、夏侯雪所帶領的獨立大隊,盧毓奎率領的獨立旅,三支抗日武裝力量,在殘酷的戰爭中不斷成長,猶如鍛件蘸火的過程——浴火重生,集剛強與柔韌融爲一體,爲生命鑄入精魂。三支抗日武裝力量的成長作品憑藉跌宕起伏起伏的傳奇故事讓抗戰時期體現在長嶺山人身上的精神與氣節,得到淋漓盡致地表現,弘揚和傳播了偉大的民族精神。
《蘸火記》:一曲淬火不熄的紅色長歌 馬 兵《人民日報海外版》(2025年08月28日 第 07 版:文學觀察) 《蘸火記》(作家出版社)的獨到之處,在於它找到了一個紮根故土的敘事支點——章丘鐵匠。這些世代與鐵砧、爐火爲伴的手藝人,在民族危亡之際挺身而出,以保衛家鄉的赤誠爲錘,蘸着硝煙與熱淚,在歷史的鐵砧上將自己鍛造成抵禦外侮的血肉長城。作爲一個土生土長的章丘人,牛餘和通過對以何一鉗爲代表的章丘鐵匠這一羣體的塑造,復活了這片土地的抗戰記憶。由此,長嶺山不僅是實際地理空間意義上的抗戰戰場,更上升爲中華民族在危難時刻自我淬鍊的精神熔爐。 小說對英雄兒女的傳奇敘事令人印象深刻。所謂“無兒女情必非真英雄,有英雄氣斯爲好兒女”。《蘸火記》中活躍在長嶺山一帶的三股抗日力量的首領尚邨英、梁鐵峯和盧毓奎都是有兒女情也有英雄氣的人物。作者讓革命與愛情成爲人物成長的土壤而非標籤。何葦杭與何一鉗的隱婚是小說最動人的設計。他們那被戰火封印的愛情和婚誓在生死抉擇中愈發熾烈。這種“以革命爲婚約”的情感模式,讓私密情感與家國大義形成微妙共振。何一鉗的就義凸顯了爲革命犧牲的悲壯,也展現了革命者如何在隱祕中守護人性的溫度。同樣,“儒匪”梁鐵峯與飛鏢女俠夏侯雪,他們的情感在刀光劍影中升騰,既有熾烈的江湖義氣,又逐漸融入革命洪流的壯闊,從中可見亂世中普通人尋求依偎的訴求。“何意百鍊剛,化爲繞指柔”,牛餘和的筆觸始終貼着人物的血肉,讓英雄氣與兒女情互相成全,在金剛怒目與柔情繾綣中充分展現人物心靈的層次。 在情節上借用推理懸疑等類型小說的敘事元素,是小說敘事的另一亮點。總體來說,《蘸火記》講的是長嶺山章丘抗日武裝對敵鬥爭的故事,不過除個別地方寫了反日軍圍剿的戰爭場面,正面描寫戰爭的筆觸不多,小說將重點放在了“鋤奸”上——日軍安插的代號爲“梟”的特務如同暗夜遊魂般潛伏,破壞着抗日鬥爭。在推理小說中,有一個說法叫“敘述性詭計”,指敘事者利用障眼法以及讀者的慣性思維和先入爲主的觀念,巧妙地將讀者的判斷引向他處,最終通過揭示真相製造反轉與震撼。優秀的敘述詭計需平衡隱藏與提示,既讓讀者感到意外,又能在覆盤時發現伏筆的合理性。“敘詭”不是欺騙,而是邀請讀者走入一場精心設計的思維迷宮,是敘述者與讀者間的智力博弈。小說中,“梟”埋伏得很深,而敘事者也有意把讀者的目光帶向翟玉昆等人。當真相撕開僞裝,讀者驚覺的不僅是劇情反轉的震撼,更在恍然大悟中看清了信仰與背叛的暗線糾葛。其中的苦鬥和犧牲,並不遜色於硝煙遍佈的戰場。包括前文談到的何葦杭與何一鉗的祕密婚姻,在小說中也是以敘述性詭計的方式呈現的,前半部分敘說鐵匠何一鉗遊走四方,且據傳其生活輕浮,一直到故事的高潮部分,何一鉗爲換取情報以身犯險,這一懸念才最終揭曉。那些看似輕浮的生活經歷,實則是革命者用生命織就的僞裝。這種“延遲真相”的敘事手法凸顯了地下工作者的犧牲與智慧。 小說在敘事節奏的把控上也很講究,這首先體現在作者穿插了大量的風景描寫。書中對長嶺山的四季風物進行了飽滿的呈現,尤其在慘烈的戰事後,小說通常會安排一段沉鬱舒緩的風景描寫,如一首山間迴盪的長歌,又像電影中寥廓的空鏡頭,起到淨化情緒和安撫心靈的作用。其次,小說插入了何葦杭的數段日記和回憶錄,有效調節了小說敘事的張弛度,它們不但帶來了不一樣的抒情調性,而且把抗戰記憶綿延至幾十年後,產生了奇妙的迴響,也凸顯出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精神血脈在當下延續的意義。 當時光濾去戰爭的煙塵,今天的讀者也早已不再熟悉鐵匠鋪的風箱聲,但《蘸火記》提醒我們:一個民族的精神淬火永遠不會停止。那些藏在章丘鐵匠口訣裏的堅韌、化入曲星河傳說的犧牲、刻進長嶺山岩層的骨氣,正是中華文明歷經磨難而生生不息的密碼。只要民間大地的爐火不熄,民族精魂的鍛造就永遠保有鋒芒。 (作者系山東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