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崇正
《英歌飯》是一部以潮汕英歌舞文化爲靈魂核心,通過三段跨越近百年的故事線,串聯起英歌舞文化傳承的真實溫度與歷史記憶的沉痛厚度的小說。小說以林清嶽、葉展鵬等當代青年的人生軌跡,串聯起沈悅菱與 “羽薇薇再世傳人” 的時代風波,以及抗戰時期林小鷹、羽薇薇等英歌隊員的熱血抗爭,三段時間在碧河鎮廟會的鼓點中迴響交疊,一代代人的選擇與犧牲匯聚成英歌魂,奏響傳統和現代的交響曲,構建出一幅跨越近百年的潮汕族羣精神圖譜。
給文學列車塗上故鄉的彩繪 作者:陳崇正《光明日報》( 20251119第13版:文藝評論週刊·文學) 【文學裏念故鄉】 過了四十歲,方纔明白朝花終究是無法夕拾的。時間一年快似一年,那個手持竹篙在田野裏追趕鵝羣的少年,如今竟是個胖子。所幸故鄉還在,記憶變得模糊,在夢裏卻異常清晰。一棵樹挨着另一棵樹,一條小巷子連着另一條小巷子,圓形的院門,扇形的窗戶,彷彿沒有盡頭的臺階小路。小路的盡頭是亭子,亭子裏熱火朝天,煎糕粿的老漢從早到晚忙個不停,蔥油的香味能飄出很遠。所以故鄉,大概就是那個你以爲早已忘掉,但夢裏時時會造訪的地方。夢裏的糕粿已經被端上木桌,擺到面前。此時醒來,總是悵然若失。 潮汕的厝角頭分爲金木水火土,不同的屋角有着不同的鄉愁,代表着不同的祝願。夜幕降臨,這些年代久遠的房子各懷心事。我常常懷念月夜在老屋子間奔跑的童年時光。那時候月光總是特別亮,我手裏攥着手電筒,不必打開。我跟小夥伴們宣佈自己擅長輕功,可以一直跑。我跑過幾個院落,又穿過池塘中間的小路,像小猴子般迅捷攀上一處高地。在我的想象裏,我斗篷飄舞,仗劍環顧四野,敵人無不聞風喪膽。結果第二天便捱了罵,原來我登高而望的地方,踩的正是明朝祖宗的墳丘。 童年這麼好玩,但如果你問我是否願意時光倒流,回到過去,我是不願意的。細算起來,家裏餐桌開始豐盛起來,其實也是這二十年的事,再往前,都是苦日子。貧窮家庭百事哀,家裏人常常爲了一點肉食互相謙讓。至今父母一輩依然保留勤儉的習慣,有時會因捨不得倒掉隔夜菜喫壞了肚子。“族望留原籍,家貧走他鄉。”也正因爲外出謀生,從韓江邊遷徙到珠江邊,我的家鄉於是成爲故鄉。 不過換一種角度來思考,“離開潮州闖世界”似乎是一個古老的開關,悄悄安裝在潮人的基因深處,到了一定的年齡,大概就會被打開。在寫長篇小說《歸潮》的過程中,我閱讀了大量的僑批,當年“過番”何等辛苦,加上戰亂,悲傷自不待言:“自日寇南侵,航運中斷,不能一通尺素,以致……”但開啓了基因開關的潮人,在書信中談及各種情狀,唯獨對“過番”這個行動本身堅定不移。我反覆揣摩這些人乘船離開的瞬間,無數的離別堆疊在一起,自此骨肉分離,天涯永隔,故鄉成爲家書信封上的一行地址了。 及至寫《英歌飯》時,我大概明白其中的勇氣:一息尚存,不妨背水一戰。在那個命運的轉角,一個人肩膀上是一家人的命運,於是毅然壓上了生命,縱身一躍,以險求勝。“南洋捐賑災,買公債爲救國,人皆購買,每月平均約三四元。自倭寇侵犯我國,潮汕防務亦爲重要。聞怪飛機每在空中往來,也無經驗,當宜避之,無得翹首仰望,祈知之。”在這樣的僑批裏,丈夫囑咐妻子遠離敵機,不要好奇地去張望。跟前面的公債救國之事,中間不需要任何文字過渡,可見那時,一個人是揹着他的故鄉遠行的。在潮汕平原上,物理上的故鄉可能會遠離,但精神上的故鄉從來魂牽夢縈。 還是要回到我具體的故鄉官塘鎮,它古稱鶴塘,在我的小說裏被稱作碧河鎮。只因有北溪河從村子中流過,有水便有了靈氣,有河流便有了連通世界的可能。據說古時候河邊灘塗常有白鶴往來,故而得名“鶴塘”。而在我的記憶裏,這條北溪河清澈碧綠,於是我便將它虛構成“碧河”,由此有了小說中的碧河世界。 其實該好好誇一誇這片水土。這裏走出過馬克思主義哲學先驅陳唯實。我小學禮堂有一副對聯:“時光可貴莫虛度,術學有成唯實求。”每天從這對聯前面經過,我默默記住了它,“惜時求實”也成爲我人生重要的信條。長大才明白裏面“唯實”兩個字是嵌入了人名。這個小鎮還走出世界攝影大師陳復禮等衆多名流。有一回我去鎮上的陳氏大宗廟,抬頭一看,宗廟的牌匾竟出自陳平原教授之手。他與我有一山之隔,卻同屬一個祠堂。在許多人看來,潮汕人只會做生意,但其實從韓愈之後,這裏便有文脈傳承。 現在我逢人便說故鄉文脈不凡,然而小時候我可沒覺得這個小鎮有什麼特別之處,甚至應該說它乏善可陳,到處破破爛爛。從前的農村大致如此,鄉村面貌一新其實是近年來發生的事。在我的記憶中,農村若要有所變化大概率必須靠華僑。比如我就讀的小學,就是華僑捐建的。到了初中,又發現學校也是華僑捐建的。由此我們沒有理由不感激華僑的善舉。只是那時沒有想過,華僑憑什麼要捐錢建學校,也不知道紅頭船背後的悲傷。 那時老師們上課全用潮州話,就連語文課也不例外。我們用潮州話讀古詩,背乘法口訣,背誦元素週期表。我最早的閱讀,也是用潮州話完成的。可以說整套思維的底層編碼是潮州話。小鎮之外,世界無比遼闊,而身處小鎮讀書的自己格外渺小。這份渺然無着之感,又因一口潮州口音的普通話變得更加沉重。 直到高中、大學,我接觸的人越來越多,發現他們總能說出字正腔圓、帶着北方腔調的標準普通話,對比之下,我更是自卑到了骨子裏。這種方言的自卑讓我有段時間都不願意開口說話。後來我在電視上看到香港影視明星的採訪,發現他們的普通話也像一輛破爛不堪的自行車,只是他們依然自信滿滿地騎着飛奔。他們的普通話如此普通,卻能如此自信,這令我十分欽佩,頓悟由此發生。直至現在我依然相信,普通而自信是一個人成長前進的重要動力,無論男女,都該如此。甚至我會覺得,帶有一點口音的普通話,反倒會顯得十分親切。 這樣的理解如果移植到寫作上,也就是,我們似乎可以在漢語寫作的軌道列車上,安裝一節屬於自己的車廂,甚至給車廂塗上來自家鄉的彩繪。只要鐵軌還在,無妨大膽創新。動畫片裏可以有移動城堡,我們難道連移動的車廂都不敢擁有? 正是基於這樣的理解,這些年我一直在紙上再造我的故鄉。我給碧河鎮增加一批馬賊和一場洪水,由此寫出第一部中篇小說《半步村敘事》;後來我又給碧河鎮添上一片連綿不絕的香蕉林,再在香蕉林深處挖一個密室,由此寫出第一部長篇小說《香蕉林密室》;又在密室上面憑空建造美人城,寫出《美人城手記》;再後來我又將潮汕平原上過番的歷史濃縮在祠堂和書樓的時空裏,寫出《歸潮》;歷史太沉重,祠堂前面總得來上一段英歌舞表演,於是有了《英歌飯》。 在故鄉的荒原上,立着想象的挖掘機。一招得逞,我便持續開掘,機器轟隆作響。原來那些羞於示人的底色,如今也必須勇敢迎接他人的檢閱。這個過程,其實也是伴隨着人們的目光重新審視潮汕平原,潮州古城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旅遊熱潮。英歌舞、潮州菜、功夫茶、金漆木雕、嵌瓷工藝……封存在玻璃罩裏的文化標本被重新發現,人們多少帶有一些驚歎,不少朋友發消息問我:“你從小也跳英歌舞嗎?” 我想起百年前魯迅先生那次著名的回鄉,想起閏土喊了迅哥兒一聲老爺。我也想起沈從文的故鄉,那是他供奉人性的小廟,是河流夕陽,是水的讚歌。而對於我來說,故鄉有着同樣的別離,卻因爲海洋波濤而有了另一層意義。大海把潮州分隔成海內和海外,大海也隔開了親人。十多年前我去過一次泰國,去探訪記憶中昏黃信紙上出現過的親戚,飛機降落,列車開動,異鄉的畫卷漸次展開,很多不及物的詞語像雨滴落在心頭,變得具體可感。故人已逝,而親戚的後代看起來天真無邪,我心裏想,他們大概早已拜別故鄉了吧,只有不太流暢的潮州方言透出他們的一絲好奇。到底錯過了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記憶開始斷裂,粘連接續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我在心中盤桓着諸多疑問。從那時候開始,於我而言真正的文學戰場不在古城牆和牌坊街,而在紅頭船和過番人的行囊裏。只有把筆觸放到他們僑批“二地平安”的祝福中,才能聽到潮聲裏最真實的心跳。 是的,無妨大膽一點,即便故鄉如此普通,也必須有着自信。秋風過處,碧河流水淙淙,外星人的飛船無聲在古鎮的上空懸停,只有寫作的人可以看見它,又假裝對它視而不見。故鄉作爲一種創作方法造就了我的寫作配方,即便我心裏清楚虛妄的遠行只是一場幻覺;但是在當下,在此時此刻,文學至少可以是一輛叮噹作響的自行車,我要自信滿滿騎上它去看清這個世界。 或者應該說,每次歸鄉猶如遠遊。故鄉帶給我的陌生感似乎越來越多。隨着我去過的地方漸漸增加,世界的版圖一點點在我心底徐徐展開,斑斕多樣的花草在不同的山坡上綻放,而我獨獨想起家鄉的楊桃樹有沒有在臺風中倒下。回到家鄉,回到故土,時間彷彿凝固不動,對於時間焦灼的感覺也消失了,恍惚幾天過去了,恍惚一個星期過去了,我重新背起行囊,又是匆匆離別。百歲的奶奶會重複她問了十遍的問題:“你幾時返來?”我只能又耐心回答一遍,但每次的答案好像又不盡相同。 千年前韓愈來過的城市,被我在小說裏稱爲“退城”。在人來人往的潮汐裏,保持後仰的姿勢也需要一腔孤勇。我的家在鄉下,而不在城內,所以潮州古城於我,彼此互爲過客。我知道這座城市的破綻,它守舊,它生活在一種黏糊糊的黏液之中,透明略帶甜味。古城何嘗不知道我的弱點,我戀舊而懦弱,焦躁而又懶惰,成不了什麼大事。我在潮州古城中行走,想起我的中學時代,我也曾騎着自行車穿過鋼架結構的湘子橋,那時候石板路總是崎嶇難行,我的自行車顛簸不已,車鈴鐺鐺響個不停。 唉,就是這樣。我與故鄉周旋久,寧做我。 (作者:陳崇正,系廣州市作協副主席)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熱熱的。書中說“英歌飯纔是英歌魂”,那碗尋常菜頭湯配飯,和畫臉後的威嚴對照,不就是“神性藏於日常”嗎?身在異鄉,我太懂這種感覺了。手術室裏的無影燈,就像家鄉廟會的火光,都是神聖之所。我們這羣“喫英歌飯長大”的人,放下手術刀也是普通人,但拿起刀時,就承接了救死扶傷的英歌魂。
首發於《十月》2025年第5期 文化小說,聚焦潮汕地區的英歌舞文化,從當下出發,揭開一段跨越大半個世紀的抗戰往事和個體命運。 篇幅不長,但是作者寫了很多,當下與歷史,文化與民俗,抗戰與華僑,甚至還蹭了點女性題材。 整體故事是流暢的,但是給我的感覺像是一鍋大雜燴,就好像作者在完成一場命題作文,而不是在寫一篇小說 不過因爲民宿文化和小衆抗戰敘事這個主題本身自帶重量,整本書還是頗具厚度的,入圍理想國文學獎綽綽有餘,最起碼作者知道他想寫什麼(但不知道爲什麼沒有被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