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又譯作異鄉人）

讀完《局外人》心底生出一種窒悶又刺骨的悲涼。 幾年前閱讀時，會把默爾索定義爲冷漠孤僻冷血的罪人。可如今站在斯通普夫的《西方哲學史》視角回望整場悲劇，卻讓我看見完全相反的真相，整部小說從來不是一場罪案紀實，而是一場現代社會的道德審判。被推上斷頭臺的不止是一個殺人者，被處死的更是一個拒絕僞裝拒絕自欺，拒絕被世俗模板馴化的真實的靈魂。 加繆不歸屬存在主義，但他筆下的荒誕困境完美承接了西方哲學近代以來最核心的三次叩問。尼采對虛構道德的拆解，克爾凱郭爾對個體真實的捍衛還有薩特對世俗自欺的批判，而默爾索則是這套虛僞世俗秩序裏唯一清醒的局外人。 尼采在哲學史中徹底擊碎了人類的固有執念，世間所有的道德禮儀情感範式從來不是天然真理，只是人類爲抵禦世界的偶然無序與虛無集體建構的一套維穩規則。社會懼怕無理由無動機無因果的一切，所以它必須規定標準答案。喪親必須痛哭，愛人必須告白，罪人必須懺悔，離別必須哀慟。這套規則無關真心只關乎秩序。默爾索的一生恰恰打碎了這套人類自欺的因果閉環，母親離世他沒有洶湧的悲傷，不是無情，而是他的情緒是被當下感官推動的人。海灘開槍沒有深仇大恨，沒有蓄意謀殺，只是烈日海風眩暈刀光防禦的感官裹挾下一次純粹偶然的失控。可法庭無法容忍無惡念的惡行，世人無法接受不悲傷的葬禮，於是公訴人強行捏造因果把母親葬禮的平靜定義爲天性涼薄，把情緒的不同定義爲人性之惡。他們用一套被社會馴化的世俗道德爲偶然的真相強行套上罪惡的枷鎖。這正是尼采揭示的荒誕，人類寧願捏造惡意也不願直面世界本就無序無規則無標準答案的真實。 此外，極力反抗公衆暴政的克爾凱郭爾在哲學史中明確提出：真理永遠落在個體的主觀體驗裏，集體的統一規範無權抹殺一個人的內在真實。社會最大的暴力就是標準化，它要求億萬不同的靈魂擁有一模一樣的情緒，一模一樣的反應，一模一樣的愛恨與悲喜。默爾索是這場集體規訓裏唯一的叛逆者且他的叛逆從不是對抗，只是不配合表演。世人以爲他不懂痛苦不懂離別不懂愛，恰恰相反，他是全書最懂真實情感的人。他不爲母親的葬禮演戲卻會爲丟失老狗孤獨崩潰痛哭的老人心生難過，因爲那是無人觀看無需表演純粹發自生命底層的脆弱，那是真的。他面對瑪麗的溫柔與告白不肯隨口說出一句我愛你，因爲他太清醒，他知道世俗口中輕易的愛大多隻是荷爾蒙催生的情慾，是社交默契的話術，是維繫關係的敷衍。他心裏明晰真正的愛該有的重量與質地，所以他絕不褻瀆真情絕不以虛假的情話迎合世俗期待。所有人都在模糊真實與表演的邊界，只有他寸步不讓，世俗把遵守模板當善良，把忠於自我當冷漠，可真正冷漠的是一羣只會按照劇本共情，按規則悲喜，從不體察真實生命的世人。 同樣的，薩特在現象學與存在主義的核心論述裏也提出擊穿全書的關鍵詞：自欺。所謂自欺就是人主動迎合社會標籤，僞造情緒，僞裝態度欺騙他人也麻痹自己，最終活成世俗規定的人設。 律師勸默爾索撒謊，勸他謊稱壓抑悲痛內心沉痛以此博取減刑。所有人默認人活着就是要表演合規，表演孝順表演深情表演悔恨表演善良。整個社會就是一場盛大且熟練的自欺。唯獨默爾索拒絕入場，他不欺騙世界也不欺騙自己，哪怕代價是死亡。 審判的最後神父帶着宗教的救贖前來勸化他，用衆生皆死，來世安寧消解死亡的殘酷，用宗教敘事美化必然的結局。可默爾索無比清醒，所有逃避現實的安慰都是更深的自欺，死亡就是死亡，終結就是終結，不需要美化不需要消解不需要靠着虛幻的來世獲得心理解脫。他激烈的和神父對峙不是對抗信仰，是對抗人類一切逃避真實，粉飾苦難的精神怯懦。世人靠着謊言儀式宗教模板活下去，默爾索靠着真實活下去，這就是他必死的根源！ 小說的最後，他渴求世人的怒罵是這一生最後的自我捍衛！這句全書最讓人心痛的一句話站在哲學視角，或許是默爾索徹底覺醒，完全自洽的終極反抗！他希望行刑那日所有人帶着憎恨怒罵敵意圍觀他的斬首，既然這個世界不容真實的人，那他就以最真實的姿態坦然接受世界的唾棄，不求理解不求寬恕，不求救贖，至死他都沒有背叛自己的感知和真實！ 《局外人》的荒誕是整個現代人類社會的荒誕！我們活在尼采所說的人造價值裏恪守統一的道德劇本，活在克爾凱郭爾所批判的公衆暴政裏抹殺個體的獨特感受，活在薩特所言的終身自欺裏靠着謊言與敷衍維繫體面，而默爾索是那個不小心暴露了所有人虛僞的局外人！ 他確實犯下了殺人的罪行，理應接受法律的懲罰，但世人審判的從來不止罪行，他們審判的是一個不願說謊不願表演不願自欺忠於真實的靈魂！ 這世間最大的罪過從來不是犯錯，而是在全員虛假的世界裏做了唯一一個清醒真誠不肯歸順世俗標準的人！

譯作局外人，似乎比異鄉人更鞭入裏些。關於外國文學，除了課本上必須學習的篇章，我很少主動涉獵。首先書中的人名就讓人特別頭疼，加之不一樣文化底色和生活習慣，讓人很難融入，也更難領會其中的精彩。尤其是工作之後，閱讀成了工作之餘自我熨帖的一種生活方式，就更不願意去拿一些不喜歡的書籍來刻意難爲自己。所以也基本上把自己定位成了外國文學的局外人。除非是被強烈推介的，比如塔木德、追風箏的人、異鄉人等等，也會偶爾營養搭配一下。 此次閱讀局外人，就是因爲微信視頻推薦。文章很短，但很有深意，譯者和作者默契度很高，與中國文學習慣做到了比較完美的結合，沒有了黃油和咖喱與東方人的違和感。 書中主人公的經歷，折射出了很多普通人的經歷，不經意就會讓讀者共情。無論是平和生活裏鄰里和睦，還是失手失足後的衆叛衆離，無處不彰顯人性。無論是異鄉人還是本鄉人，大難來時各自飛，是順從人性的結果。當然也有不離不棄至死不渝的，此生如果能夠遇到，一定要好好珍惜，好好呵護，因爲這比彩票中大獎還要幸運。

我一直是不懂存在主義的，所以我不能冠冕堂皇的說“存在先於本質”的話。但我是希望弄懂《局外人》說了什麼。因而我就拿人的直覺、人心理的普遍現象來判斷，不去考慮名傢什麼的評論。 主人公默索爾對很多事情起無所謂的態度。比如未在母親葬禮上落淚、回應瑪麗結不結婚都行、回應雷蒙當不當朋友都行。在我眼裏，這裏的意味是注重人的自然屬性而非專注於社會文化附加的內容。比如，哭喪、結婚的儀式性、朋友關係的明確界定（有時其實不明確）都是生活中常見的、正常的；但它們本身是幾千（或上萬）年來逐漸積累起的“文化”內容。當然，由於人本來也是有情緒的生物，所以對人的一些情感、情緒等在主人公身上是有體現的，比如默索爾有對不希望母親離世的基本態度、慾望、對死亡的恐懼等，這些是哪怕沒有人類社會幾千年的文化積累，生理上也會自然出現的東西。這些在薩拉馬諾身上也有體現。他既有由於狗的陪伴帶來的生理上引起的心理寬慰，語言上也體現了社會文化中認爲憎惡狗、嫌棄狗的內容，二者統一體現在他身上。 當然，作者的態度也並不是認爲萬事萬物都沒有意義。比如默索爾對現實中一些基本的道德觀念並不認可，或者說默索爾沒有按着做。但文中明確的提出專注當下和很近的將來。 我以前就看到說法是周邊的人都在演戲，而只有默索爾沒有。我看來，這裏所說的戲就是在社會文化、制度下按常理行事。 不過我不認爲社會文化就只是文化了。他們也會直接作用於作者所呼籲的那種針對人的實際效用，就像公序良俗在一定程度上帶來的安定、對人的束縛可以從整體上爲實際發展帶來些優勢，比如安定的環境、跟多勞力（如果人可以從專心做壞事變成專心勞動，不就爲發展增添勞力了嗎）。

小說篇幅短，卻把“局外人”三個字刻進讀者骨頭裏：他對升職、戀愛、人際往來通通提不起興趣，卻在偶然的一槍裏被定罪。讀到結尾，讓我發現懲罰的不是殺.人，而是他不肯配合社會劇本。現實裏，我們也許不會被判死刑，但那種被集體目光審判的滋味，是不是很熟悉？《局外人》讓我提前體驗並學會抵抗。

讀到最後，我讀到了一種釋然與決絕。主人公默爾索的結局可惜嗎？遺憾嗎？當我準備點頭說是的時候，猛地想到： 世人的評判算得了什麼？被判決的死亡又如何？衆人指責默爾索沒有人性良知，不信上帝，他們又怎麼知道，自己這一生是否枉活？ 誠然，一個行事邏輯與普通大衆不同的人，被世俗規則審判，註定是一場悲劇。 我同情默爾索，可那個被他殺死的人又是多麼無辜…這個可憐人是死於自己亮出刀的那一刻？還是死於默爾索被烈日炙烤的緊繃情緒？還是死於默爾索出於自衛的反擊？我說不清楚，畢竟默爾索也說不要糾結於此。原因模糊，但結果清晰：一個阿拉伯人被槍殺了。開槍的默爾索自此走進命運的審判… 旁人都在分析他，評判他，現在我也是。我們認爲凡事都是因果相連，息息相關，更何況一場命案？我抬頭看向他，看他作何反應，只見他嘴脣微微一顫，貌似想解釋什麼，但又吞下去那股衝動。只是搖搖頭，輕聲說：“一切本就無關緊要，反正也沒什麼意義。” 我皺眉沉默，心想事實當真如此嗎？一件事情的發生總得有個背景由頭嗎？世俗的審判簡單粗暴：既然認定你有罪，那你的一切行爲都是助推。我們竭力用一個框架套住所有行爲，貌似只有這樣才能彰顯真理與權威。被審判的人，你沉默、憤怒、哭喊、咆哮甚至流血都無所謂。你只需要知道：“你有罪。” ———— 我佩服作者強大的敘事能力和條理表達（當然還有譯者的功勞）👍。故事緊湊，情節環環相扣。起初以爲是不起眼的普通日常，到最後才發現，原來處處細節，前後呼應，忍不住讓人驚歎！ 本書以“我”的口吻，採用日記式敘事，展開“我”的日常生活。由於“我”的性子，再加上生活本就平常，所以故事的講述自然是平靜的。但是很遺憾，“我”的故事實在有限，因爲“我”也沒想到，命運的審判有一天會突然降臨，令“我”猝不及防，一切都戛然而止了。自此，冷眼旁觀他人的局外人變成了被他人審判的局中人，最後，又淪爲局外人🍂…

很多人讀《局外人》，非要把默爾索捧成“反抗虛僞的英雄”，甚至站在殺人犯立場替他辯白，這其實是對文本的誤讀，更是對基本價值判斷的逃避。 首先，事實層面無需美化：默爾索確實殺了人，證詞也偏向蓄意，無論有沒有後續的道德審判，單憑這一行爲，法律後果就不可能輕。所謂“全是道德審判害他被判死刑”，是典型因果倒置——真正主導判決的，仍是司法程序；道德批判更多是辯護策略的一部分，目的是把“蓄意謀殺”扭成“過失殺人”。可惜，除了一套僅剩的道德來說事，所有硬證據都對他不利。 其次，默爾索的品行問題，不是筆者“黑”他，而是文本白紙黑字寫的：對母親去世無動於衷、對女友冷漠敷衍、爲家暴犯辯護卻對親密關係中的冷暴力毫無自覺。他不是“被世界誤解的真人”，而是一個在情感和責任上都極度抽離、不在意任何社會規則的人。這類人格在現實中不少見，但大多止步於“怪人”；默爾索的特殊之處在於，他的“局外”姿態最終升級成了剝奪他人生命的暴力。同情他，不等於認同他——更不要因爲代入了他的“孤獨感”，就自動把他判定爲“好人”。這不是共情，是同情心氾濫。 書名是《局外人》，不是《聖人傳》，也不是《冤案錄》。加繆寫的，恰恰是一個人主動選擇成爲自己人生的旁觀者，拒絕情感、拒絕責任、拒絕意義，最終被自己的“局外感”反噬的過程。他最後的死亡，不是“正義被碾壓”的悲劇，而是“局外人邏輯”的自食其果：當你始終拒絕進入生活的“局”，生活也會徹底把你剔除出去。

《局外人》讀後推薦🌙🏡 初讀只覺得主角冷漠疏離，細讀才懂，他只是不願僞裝世俗規定的情緒。 全書以平淡冷靜的筆觸，講述一個和周遭規則格格不入的普通人。他順從本心，拒絕假意的悲傷與客套，最終卻因這份“不合羣”承受審判。 適合內心常有孤獨感、厭倦人情僞飾，時常感覺與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如果你渴求真誠，厭惡刻意表演情緒，這本書會引發很深的共鳴；若是追求溫暖治癒的故事，則不必選擇。 不必急着尋找對錯答案，試着讀懂：世俗總要求人活成統一模樣，敢於忠於自我的人，往往容易被當成異類。 ——✨書海星辰📚

所謂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部小說的評價在主人公方面很兩極分化。 我其實想用比較客觀的視角去勾勒一下作者筆下主人公的形象。其實其品行到底如何，是否情感冷漠等等我倒認爲沒那麼重要，作者以一個比較極端的角色讓我們代入他想表達的感性認識，就已經很奇妙了。我相信每個人不論如何評價主人公，都或多或少對作者的文字產生共鳴。我想着重評論以下幾點： 1.“主人公對母親的感情是完全冷漠的”這種說法是有失偏頗的，文中好幾次出現過主人公想起母親的情景，如鄰居的狗走丟之後的哭泣聲“隔牆傳來微弱的喘息聲，我知道，他哭了。不知爲何，我忽然想起了母親。”；在海灘殺人之前“熱浪灼得臉頰發燙，眉骨滲出細密汗珠。這般燥熱，和母親葬禮那天如出一轍。”；在監獄中等候審判“我想起母親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人終其一生，終究能習慣任何境遇。”以及結尾“理解母親爲什麼在養老院最後的時光想開啓新的人生（原文沒記）”。我們可以看出來，主人公不是對母親沒有感情，而是這種感情被深深壓抑了，只有在一些情境才能影射出來。 2.主人公與母親的相處模式由來已久。在法庭上“我解釋道，我和母親本就對彼此、對旁人都沒有過多期許，早已習慣各自的生活，所以都很快適應了這般安排。”可以說，母親切切實實對主人公對性格造成很大影響。 3.主人公其實非常渴望被關注、被理解、被愛。這個點就太多了，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主人公面對律師時“我想要的是他發自內心的理解與共情，而非只爲打贏官司刻意編排說辭。”當主人公發現庭審大多數人都想置他於死地的心酸，以及飯店老闆幫他說話時“生平第一次想擁抱親吻一個男人”等等。 4.所以主人公其實是渴望被愛，但又習慣性無法得到，習得性無助的狀態，而封閉了自己的感情，包括談到與瑪麗的婚姻，主人公的無所謂，是認爲即便結婚與愛情並不是一回事，他只關心當下的愛情帶給他的享受，他沒有勇氣去想象未來。 5.所謂“局外人”，是主人公渴望被關注被理解，但又發現他人關心的都是自己，幾乎沒人真正關注他的絕望，他被隔離在了這個環境之外，在肉體被判死刑之前彷彿精神先被判了死刑。最後的超脫，是他終於放棄了從他人處獲得慰藉的渴求，甚至死刑前拒絕了來自上帝的救贖的慰藉，此時的每分每秒纔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這時的他徹底成爲了他人眼中的“局外人”，同時他也成爲了他自己。他終於有勇氣真正面對自己了。 最終我還是想說，主人公只是一個媒介，他到底品德如何實在不重要，哪怕他有心理障礙，這也並不影響我們感悟到作者筆下的情感。或者說，恰恰我們大多數人的創傷埋藏得更深，所以需要一個比較極端的媒介表達出來。我們每個人大概都有成爲“局外人”的時刻。

二讀局外人，依舊感覺默爾索挺真實的，我和他有點像，外人看來挺冷漠的吧。 母親離世他沒有刻意悲傷，不僞裝情緒、不迎合世俗，活得直白又坦誠，這樣也挺好吧，允許世界有參差。世人覺得他冷漠怪異，可他只是不願演一場人人默認的情感戲。這份純粹的真實，在虛僞的世俗裏，反倒成了最大的罪過，哎，這世界就這麼荒誕。

《局外人》應該的就是應該的嗎？ 讀《局外人》讀到庭審尾聲，突然冷汗直流——如果我是陪審員，也極大概率會投‘有罪’，甚至會覺得公訴人的詭辯‘言之有理’。 那一刻意識到，這篇小說不是在審判默爾索，而是在解剖讀者——自以爲正常的、坐在陪審席上的每一個我們。 默爾索的故事很簡單：母親死了，他參加葬禮；幾天後在海灘上，他過失殺了一個人；然後，是審判。 理性之內，很清楚，默爾索的母親去世，和他過失殺人，是兩件事。 感性來看，卻發現，如果讓自己設身處地，成爲陪審員之一，很大概率，也會生出疑問，一個對自己母親如此淡漠的人，在母親去世第二天就亂來男女關係的人，是值得信賴的？值得被寬恕的嗎？ 不得不承認，結論是——無法坦然寬恕。 人類的悲喜並不共通。 你在哭，他在笑。每個人的每一個時刻，都踏在不同的節奏上。 可是，我們又總忍不住，格式化認知我們所處的環境和接觸的人或事。 應該怎麼樣。或不應該怎麼樣。 那麼，應該的就是應該的嗎？ ——如果答案是‘是’，那麼默爾索該死，你我，都站在刑場旁，心滿意足地點頭。 默爾索的母親去世，他應該知道母親的年紀，應該痛哭流涕，應該悲痛，應該不抽菸，應該齋戒，應該躬身自好，有所收斂。 應該——是的，所有人都默認“理應如此”。 可默爾索，全都沒有做到。 他既不知道自己母親歲數，也沒哭，更沒表現出大家期待的悲痛，甚至和門房一起抽菸，喝牛奶咖啡，飲食無節制，回到家的第二天，就和還未確定女朋友的瑪麗看搞笑電影，並一夜春宵。 等到默爾索過失殺人之後。 庭審過程中，所有的證據本無法證明，他對受害人有作案動機。 那場殺人，實際上，根本不是蓄謀的惡，只是烈日裹挾心智、情緒失控之下的瞬間反擊，是一場毫無預謀的意外。 意外發生在一瞬間。 但結果是不可逆轉的。 當公訴人將默爾索母親去世前後的樁樁事件陳述出來時，陪審員們，不自覺掉入了“應該怪圈”。 公訴人描述，默爾索冷漠，連自己母親歲數都不知道，母親去世的第二天就和一個女人去游泳，看電影，看的還是一部搞笑喜劇，最後和女人一起回了住處。 公訴人憤怒的表達，默爾索甚至沒有爲他可怕的罪行，說過一句悔恨的話，也沒有在審判過程中，表現出絲毫的悔恨。 並給出公訴人的結論—— 默爾索對他母親的死負有道義上的責任，看起來他對母親的行爲和槍殺行爲，沒有關聯，實際上一種罪行往往會導致另一種罪行發生。 基於他對於母親的種種行爲，可以看到，這個人不容於社會，公然藐視社會的基本法則，毫無愧意，太冷酷，沒有絲毫同情心，請求法庭判處極刑。 看似兩件毫無關聯的事，被他強行串聯：一個對至親無悲慟的人，本質是人性殘缺，必然滋生罪惡。 而最後的最後，陪審團商議出的宣判結果爲——將默爾索公開斬首示衆。 這本書看到開頭的時候，會覺得，沒什麼不妥，即使看到默爾索對待去世的母親有些淡漠。 也想說，畢竟每個人表達悲傷的方式並不一樣。 再繼續，沿着公訴人的敘述去看去聽去感受，最驚悚的來了—— 驚悚的不是公訴人的詭辯，而是隱隱覺得他言之有理。 最後等到庭審結論出來，突然一個晃神，哎—— 他母親去世前後他的所作所爲，和他的殺人，有什麼直接關聯嗎？ 卻硬串成了因果效應—— 這簡直太荒謬了。 就忍不住想，如果，生活中，自己身邊，也出現了這樣的一個人。 看起來離羣索居，什麼也掀不動他的情緒反應，他永遠是淡漠的對待一切。 那麼，這個環境中，如果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件。 會不會，大家就會根據自己內心格式化的應該，來進行判斷呢？ 優先懷疑這個人，依據其平日性情、外在表現，妖魔化動機並定罪。 又在想，默爾索只是默爾索嗎？他會不會就是可能的你，我，或者他/她。 當我們採取的行爲舉止，並非世俗意義上的格式化——應該如何、不應該如何。 是不是，代表着，有可能，我們也可能成爲默爾索。 這便是藏在普通人骨子裏、最隱蔽的偏見啊。 因爲這樣，所以那樣。 而在並不能串聯起的情況下，偏偏串成一條長長的緊緊的綁縛住我們嘴巴的繩索。 那些事實的存在，我們無從辯駁，似乎就無力推翻。 法律文明的進步，便是在實體正義之外建立起程序正義。 程序正義的核心原則，是不憑人格定罪，不憑偏見判罰，只以事實與證據爲準繩。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程序正義最大限度的保障了——被訴人的權益。 要證明他是壞人，必須嚴格依據程序去辦，要有完整的基於事件的證據鏈。 可偏偏引以爲傲的程序正義，在這本書中又呈現出一幅諷刺畫： 證人出庭、辯護髮言、陪審團合議，程序全走完了。 ——流程一絲不苟，結論卻荒誕至極。 這也是在提示我們，程序正義只是底線護欄，它擋得住流程的違規，卻擋不住裁判者內心那杆“應該”的天平在暗處傾斜。 要時刻保持警惕，以避免護欄安然無恙，偏見卻早已翻牆而入。 解讀似乎還只是存在表面，卻已讓人在大熱的夏天裏，心驚且涼。 當荒謬站上臺面，語言好像失去了力量。 只剩那句“存在即合理”，在背景裏，發出最刺耳的笑聲。 所以，默爾索是局外人。那麼，誰又定義了‘局內’？ ——是那些高喊着‘應該’、手拉手圍成圓圈的人嗎？ 他們斬殺異類，然後心滿意足地唱起讚歌。 可，這場斬首示衆，離你我，究竟又有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