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式相機：暗房的故事

我應該是這本書上架後第一個在微讀 讀完這本書的，那就說兩句。 首先，看到這裏的朋友，如果你還沒讀過《剝洋蔥》，建議你先轉過頭去讀一下《剝洋蔥》。君特格拉斯那些出名的書，有多少看多少，看完了再來看這本。同時，你最好了解一下君特格拉斯他自己的生平和德國戰後歷史。 簡單來說，君特格拉斯是但澤人。 但澤這個地方很特殊，如你所見，它現在叫格但斯克，屬於波蘭。但澤這片地方還有另外一個稱呼，我們管它叫西普魯士。追溯久一點，追溯到還不知道什麼是德國、德國的統一都看不見影子的時候，普魯士的前身有一個名字，叫條頓騎士團。波蘭被普魯士異教徒（也就是古普魯士人） 劫掠，打不過，怎麼辦呢，波蘭人喊條頓騎士團入駐庫爾姆蘭，然後許諾將征服的普魯士土地贈予騎士團，當然了，條件就是騎士團對抗異教徒。剛開始騎士團依靠波蘭補給加上法理許可，數十年征服普魯士土著，最後建立獨立政教合一騎士國。但騎士團快速擴張，就與波蘭產生領土衝突了。其中就有我們提到的西普魯士。這片土地於是乎就被他們搶來搶去，搶到條頓世俗化了，搶到普魯士和勃蘭登堡聯手，搶到後面德國都統一了，有了德意志帝國，波蘭和德國還在搶這個地方。 所以但澤這個地方實際上是混雜着波蘭語羣和德語羣的。君特格拉斯的媽媽就是德波混血。 現在，你知道《鐵皮鼓》的發生背景了。 君特格拉斯16歲的時候，被徵召入黨衛軍了，服役於第10裝甲師。他後來在《剝洋蔥》中公開此事時還搞得德國輿論一陣轟動，因爲此前數十年他一直被視爲德國的道德良心。這段隱瞞還導致他被批評爲僞善。1945年他還曾受傷被俘，在美軍戰俘營關押至1946年。獲釋後，他一直輾轉於杜塞爾多夫、西柏林，先學雕塑與繪畫，後來才轉向文學。1958年他在47社（二戰後德國最重要的文學團體）朗誦《鐵皮鼓》開篇，一戰成名。於是乎就有了那三部曲，到了1999年還拿了個諾貝爾文學獎。 政治立場上，他本人積極爲德國社民黨（SPD）站臺，並且公開支持勃蘭特的東方政策（就是與東歐和解）。在1989年柏林牆倒塌後，他甚至公開反對兩德迅速統一，理由是：一個犯下大屠殺罪行的民族“沒有權力重新成爲一個國家”。這個立場使他被保守派猛烈批評。同時，他一直在強烈地抨擊納粹時期沉默的人，這也是他晚節不保的原因，畢竟他自己就沉默了六十年。 然後我們來快速過一遍德國戰後史。 我們第一站來到了1945。 1945年5月8日，納粹德國無條件投降。德國民衆面對的是物質和道德的雙重廢墟。 盟國的共識是，必須徹底去納粹化。但現實中，大量前納粹成員迅速回歸社會，這就是格拉斯《鐵皮鼓》等作品抨擊的集體遺忘。（不過相較而言，民主德國這方面比聯邦德國要搞得嚴，嚴一點。畢竟民主德國在蘇聯的管轄下，而蘇聯對此又深受其害。） 第二站的站點是1949年。這一年兩德分裂固化，冷戰格局成型，德國被一分爲二。 西德：德意志聯邦共和國，首都波恩，美國/英/法扶植，議會民主制，市場經濟。 東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國，首都東柏林，蘇聯控制，社會主義一黨制。 其中，格拉斯選擇定居西德，但他選哪都一樣，因爲故鄉但澤已成波蘭領土。回不去的故鄉也是他寫作的核心衝動之一。 第三站，1950s經濟奇蹟。 在美國馬歇爾計劃和改革推動下，西德經濟爆炸性增長。但格拉斯的立場是富裕掩蓋了道德問題，因爲許多前納粹官僚依然在位，而社會普遍迴避反思。這也是《鐵皮鼓》大受歡迎的時代背景。畢竟批判了社會現實尤其是這種較爲尖銳的問題往往是有受衆的。 第四站，1961年，柏林牆。 東德修建柏林牆來阻止大量知識分子和勞動力逃往西德。牆不僅分割城市，更成爲冷戰最直觀的象徵。 格拉斯在《盒式相機》中就多次寫到家庭在分裂時期的荒誕經歷（如東德親戚去西德探親需要申請）。 第五站，1968–1970s，一個反思與和解的年代。 西德學生運動（“68代”）強烈批判父輩的納粹歷史，格拉斯是這場運動的精神盟友之一。總理勃蘭特推行東方政策，1970年在華沙猶太人紀念碑前下跪，這被稱爲德國曆史性轉折。也就是著名的華沙之跪。 格拉斯在此時成爲最重要的公共知識分子，他靠寫作和演說推動歷史責任議題。 第六站：1989–1990，柏林牆倒塌與兩德統一 1989年11月9日，東德宣佈開放邊界，柏林牆在一夜之間倒塌。 1990年10月3日，兩德正式統一。 格拉斯對此持強烈反對立場，因爲他認爲統一後的德國可能重燃民族主義，且波蘭邊界尚未穩定。這一點上他被許多人指責爲與歷史潮流對抗。 然後，我們回到這本書。 《盒式相機》應該說是格拉斯步入晚年後的實驗性自傳寫作，它不太適合作爲了解格拉斯的入門讀物，這也是我覺得最好先讀過其他書，或者至少先對格拉斯有一個差不多的印象和理解再讀它。不過對於已經熟悉其作品的讀者而言，這本書確實提供了一個難得的私人視角。在這裏，格拉斯不是那個敲響鐵皮鼓的文學巨人，他是一個被孩子評價爲有時缺席有時在場的普通父親。 一句話評價可能就是它是格拉斯卸下政治盔甲後的家庭相簿，溫和有餘銳利不足，可能頂多說對於完整的格拉斯閱讀體驗而言仍具補充價值。文學角度評價，這本書的可讀性體現在它獨特的敘事視角。格拉斯用虛構的一場對話，年邁的父親（即格拉斯本人）邀請他的八個子女共同回憶往昔，然後以子女們的第一人稱視角講述了他們與父親共同生活的家常瑣事。於是你大概明白這個書名是怎麼來的了。 對於真實性來說，我只好引用林奕含的一句話，藝術的實質是巧言令色。格拉斯很擅長以最誠摯的方式扯謊，所以他模糊了記憶、虛構與真實的邊界（這也體現了其作爲小說家的敘事功力吧），不過因爲迴避了敏感的公共議題，作品格局比較格拉斯前期作品的那種歷史厚重感和尖銳鋒芒是差得多的。雖然格拉斯確實試圖展現一種家庭的溫情，但子女敘述的口吻有時顯得過於服務於父親的自我敘述了，導致的結果就是，有點做作。真實情感被敘事技巧遮蔽了。格拉斯的確有自我辯護的嫌疑，他在《剝洋蔥》因黨衛軍經歷引發軒然大波後，這本書多多少少看着就像格拉斯試圖以好父親形象重新自我塑造的公關之作了。 不過不可否認格拉斯擅長的巴洛克式細節描寫，黑色幽默和政治諷刺在這本書裏面依然鮮明。這本書也並不是一個單純的好爸爸作品，孩子們眼中的格拉斯並非完美的文化偶像，而是經常缺席、暴躁、自私，甚至利用家庭成員作爲寫作素材的複雜人物。其實這種自否定的坦誠，也讓作品多了點倫理上的嚴肅性。但是儘管格拉斯聲稱讓“孩子們”說話，實際文本當然還是他自己寫的。孩子們的真實聲音被文學化改造後這種被代言的寫作方式是否真的達到了客觀紀實，值得商榷。尤其書中孩子們童年回憶的細節過於精準了，更像小說而非真實口述。 如果你是作爲格拉斯研究者或者對德國戰後知識階層精神史感興趣的讀者而來，它的確是一部不可或缺的文本。但對於一般讀者，它大概就不如《鐵皮鼓》那樣有直接的吸引力了。

讀完這部小說，我想到一句廣告詞:你能看到的歷史187年（照相術1839年），書中八位子女分別是雙胞胎帕特、約爾什，還有拉拉、塔德爾、雅斯佩爾、保爾、蕾娜、娜娜。雙胞胎回憶兒時父親用盒式相機記錄生活，拉臘訴說父女間的疏離，其餘幾人講了相伴、出遊等往事，多視角顯示格拉斯四段感情建立起來的家庭模樣。

翻開《盒式相機》，就像走進一間被時光浸泡的暗房，看着一張張照片慢慢顯影。 那臺倖存的盒式相機，不僅拍下了戰後柏林的斷壁殘垣、家庭聚會的碎片，也拍下了作者人生裏的高光與隱祕。 照片的魔力不在於定格瞬間，而在於它總能引出藏在畫面之外的情緒與真相。 讀完這本書，我也忍不住想翻出家裏的舊照片，聽聽它們背後，那些被忽略的故事。

是童話，是寓言，是小說，是自傳。“魔盒相機”和瑪麗的貫穿全書徹底模糊了真實與虛構的邊界，你不知道哪些是記憶、哪些是想象。從《剝洋蔥》到《盒式相機》，格拉斯完全轉變了一種寫法，《剝洋蔥》真的在一層層地剝，是沉重和懺悔，而這回則是歷數許多孩子眼中的許多故事，是柔軟和溫度。一如既往地大量互文，也一如既往地隱喻（相機可以拍出本來可能發生的事，這意味着記憶不是客觀記錄，而是某個視角的選擇和重構），一如既往地又一格拉斯式的動人的作品。

《盒式相機》以獨特的敘事方式，將現實與虛構巧妙交織。這臺神奇的相機不僅是記錄家庭歲月的見證，更彷彿能預知未來。格拉斯用文字構建了一座充滿溫情的“家庭相冊”，在七嘴八舌的對話與瑣碎的生活片段中，流露出對自我與家庭的真誠剖析。這種略帶魔幻與實驗性的寫法，讓讀者在光影交錯間，感受到時光流逝中的浪漫與溫情。

光線微弱卻足以照亮記憶的角落。格拉斯的文字不喧譁，卻帶着一種沉靜的力量，把過往的碎片慢慢顯影。它不急於告訴你答案，而是讓你在字句的縫隙裏，自己拼湊出那些被時間模糊的輪廓。讀完後，心裏會留下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餘韻，彷彿自己也成了那個在暗房裏等待影像浮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