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街三輪車上的小姐
林方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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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方偉
這裏曾是新加坡牛車水最接近死亡的一條街——碩莪巷，俗稱“死人街”。 樓上是大難館，垂死之人租一張鐵牀等死；樓下是棺材店，紙灰與香燭日夜不散。 但這裏不只有死，還有活過人、愛過人、恨過人的痕跡。 小說《死人街三輪車上的小姐》 阿玉，一位從廣東三水南來的建築女工，戴着紅頭巾，扛着砂石，把青春砌進新加坡的高樓裏。患上絕症後，她被同鄉姐妹送進死人街的大難館。在等待死亡的日子裏，她蜷縮在鐵牀上，聽着樓下釘棺的聲音，回憶一生：那個只喊她“黑珍珠”的三輪車伕阿海，那場從未真正開始的戀愛，那一夜在船艙裏的祕密…… 她守着清白與自尊，直到最後，自己爲自己買好棺材、選好遺照，靜靜等待一隻仙鶴帶她西歸。她一輩子沒有自己的家，但死的時候，花的是自己的錢，走的是自己的路。 散文《我住死人街》 多年後，一位年輕作家搬進了碩莪巷的組屋。 德士司機一句“哦，你住在死人街”，讓他的新家蒙上陰影。門窗無故震動、長髮莫名出現、衣服離奇消失——是鬼魂，還是心魔？ 當他躺在浴缸裏，把自己想象成棺材中的垂死之人，終於與這條街的歷史和解：大難館不過是舊時代的臨終安養院，那些女人不是厲鬼，而是無依無靠、卻活得有骨氣的先輩。 他決定把她們的故事寫出來——不是鬼故事，而是一封遲到的、寫給南洋阿姨們的情書。 兩段時空，一條老街，生者與逝者隔窗相望。 這不僅僅是一本關於死亡的書，更是一本關於如何有尊嚴地活着、如何有情有義地告別的書。 正如老話所說：做人有情有義。
讀完很久，腦海裏一直有一幕：死人街樓下在出殯，嗩吶鑼鼓震天響，阿玉蜷在牀上痛得喊出來，隔壁老婦背對着她捂住耳朵。生和死只有一層樓板的距離。後來作者寫道，大難館就是現在的臨終安養院，那些女人不是厲鬼，是“有尊嚴地走完此生的先輩”。這本書最厲害的地方，是把“死”寫得不恐怖，把“等死”寫得有骨氣。
看完小說再看註解部分的散文，像從黑白照片突然切到彩色鏡頭。作者住進碩莪巷組屋，才知道自己住在死人街。衣櫃震動、長髮滿地、白襯衫被風吹走——讀者以爲要鬧鬼了，結果他說，這不是鬼故事。這是一封寫給南洋阿姨們的情書。原來那些“靈異事件”，不過是歷史在敲門。
書裏有一句：“在什麼都不是自己的地方，只有自己是自己的家。” 阿玉十幾歲從三水漂洋過海，在工地扛了三十年砂石，錢寄回家鄉，家鄉卻連信都不回。姐妹、街坊、阿海，誰都不是她的歸宿。但她在死人街的鐵牀上想通了一件事：死也要用自己的錢，走自己的路。這本書送給所有漂着的人——你不是沒有家，你就是自己的家。
讀到最後一句“她攤開手，跟了她一輩子的祕密像個泡沫，冉冉升起，無聲無息地破滅”，我在深夜的地鐵裏紅了眼眶。阿玉這輩子只坐過一個人的三輪車，只愛過一個人，卻把祕密帶進了棺材。南洋的樓是她砌的，南洋的街她不認識。紅頭巾底下，是一個女人清清白白的一輩子。
生與死，輪迴不止。 揭開了僑鄉先輩們經歷的冰山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