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哲
火繪匠人、相聲藝人、江湖廚師、養蜂人、鄉村醫生、種植農戶、挖煤工……七個普通人物,七份失落的職業,七種唏噓的命運。 《織火焰的手》是青年作家張哲中短篇小說精選集。作者以冷靜、剋制、細膩的筆觸,書寫七種“從未明示的愛”。 這批故事穿越時間的迷霧,呈現了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之下,傳統技藝的式微與個人的堅守。在時代洪流之下,個人的命運雖隨風而動,可內心深處殘存的理想之火與從未明說的溫厚愛意,仍讓讀者倍感動容與溫暖。
讀張哲的小說集《織火焰的手》,講了火繪匠人、相聲藝人、江湖廚師、養蜂人、鄉村醫生、種植農戶、挖煤工七個普通人物,七份失落的職業,七種唏噓的命運,聯想到自己集郵半生,郵票和紙質書一樣大勢已去,或成爲第八和第九。
#🍋說書#看的紙書。三天讀完了。肯定是可以稱爲作家的人寫的小說集,不同於寫故事的寫手。無論語言還是題材選擇,都能看出作者對自己有要求,最喜歡《山頂上的雪》,是寫兩個喪夫的女人在交流,寫得很剋制,男人死了,天沒塌,彼此抱有的歉意,其實是活着的痛苦經驗造成的。當然,本書的優點與缺點同樣明顯,看出了作者對文本語言的精心雕琢,但不斷地重複使用某些詞語以及描寫,讓讀者非常疲勞,甚至覺得七篇小說的人物可能是一個人,至少是一個村的,或者是彼此認識的,因爲場域、性格,甚至長相,都太像了。短篇小說本來就是狹窄空間,如此重複,讓讀者的想象空間變得更小了,感覺逼仄。我甚至想爲啥不能給這七夥人整到一個村,那老趙家的那棵杏樹,肯定就是全村人的杏樹了。打分是爲作者加油。小說,歸根結底是書寫的技藝,多寫纔是王道。
閱讀是回家的路“上當了上當了,”小兔一見我就使勁晃我肩膀,“這根本就不像汪曾祺啊!” 我——匠仔,還有高千、小兔、熊先生等四人,除了都是推理小說愛好者,也就是所謂的“推批”外,還都是“汪迷”。去年我們就“圍爐夜讀”,一邊翻閱老頭兒的小說集,一邊讀了《拾讀汪曾祺》。今年,我在約書羣裏看到《織火焰的手》的推薦語——“喜歡看汪曾祺風格的小說的朋友看過來”,就急匆匆地報名了。但正如小兔所言,其實這本書讀起來的感受,並不像汪曾祺。 “不能因爲汪曾祺和張哲都寫手藝人,就覺得他們寫得一定像,就像三浦紫苑也寫過《哪啊哪啊神去村》,但和《憂山歸子》就沒什麼共通點。”熊先生招呼我和高千入座,爲我們端來咖啡和奶油蛋糕——話說自從店裏推出此項服務後,我體重都重了不少。 “談豹在這本書封底的推薦不是說,‘這些手藝人不是世外高人的形象,而常像是站在今天的世界一旁,懷着激憤之氣,這種倔強倨傲的形象’,”高千一邊接過蛋糕一邊說,“老頭兒筆下的‘雞鴨名家’‘歲寒三友’,雖然日子過得也未必如意,但老頭兒本人其實和他們有距離,所以筆下有股子出塵氣,那些人物也並非總是沉淪潦倒,但張哲筆下那幾位可不一樣啊。” 沒錯,無論是刀法精湛的廚師,還是割蜜撿脾的養蜂人,張哲寫了形形色色的“手”的故事,但正如談豹所言,與其說它們是關於手藝和文化傳承的小說,但在現實主義的表象下,它們是一系列寓言。 那,這些寓言,究竟想對我們說些什麼呢? 隨形創作 “我又要說預製菜了。”看到高千彷彿要刀了我的眼神,我連忙舉起手機示意,晚餐已經點好了。 當然,在我們這座“美食荒漠”之城裏,我點的還是預製菜。 “你是看了第二篇《失魂魚》想到的吧,”小兔問,“這篇寫的是幾個廚師,其中老鄭師傅雖然一個人帶徒弟開家小店,卻堅持不用‘科技加狠活’,他堅持‘有火有鍋,簡單炒點家常菜’,看不上那些只需要改刀擺盤的半成品。這不就是說堅持要‘鍋氣’,反對預製菜嘛。” “這麼說也對,”我學着官場口吻說,“剛纔小兔講得很好,那麼我再補充兩點……”隨後就被高千掐了一下,呀,下手輕點。 “好了好了,我正經點說,”我清了清嗓子,“預製菜背後,是工業水平發展到一定程度後才能做到的精確搭配、嚴密流程。事實上,用預製菜做菜未必做得比老鄭師傅好,更不如趙海鷗,但卻能保證不出差錯,不會比小六做得還差。那麼,那些專做預製菜的連鎖餐館,相比老鄭師傅他們,最大的缺點是什麼呢?” “應該是穩定吧,穩定作爲優點能保證下限,不會因爲師傅的狀態而翻車,但同時也不太會給人以驚喜,”熊先生表示自己也是預製菜的用戶,“比如某個拉麪品牌就推出了湯包、叉燒、配菜等均預處理的套裝,雖然面還是要自己煮,但煮完直接倒進調好的湯裏就完成了。” “上回你點了個豬肚雞的,還自己炒兩下,想加點‘鍋氣’,但也沒變得更好喫。”小兔毫不客氣地拆臺,讓熊先生很不好意思。 “我覺得,小說第一頁提到的‘隨形創作’,是預製菜以及3D打印在目前很難達到的,”高千把書翻開,讀道,“‘隨形創作,形跡相依,可遇不可求’,這是手藝人用自己的手,在靈光一現的情況下才能做到的。就像《青雲之半》裏的小川雖然癡傻,卻能一語道出‘葫蘆有性格’,不同的葫蘆得用不同的畫法,而《失魂魚》中趙海鷗雕南瓜,就得選長柄南瓜,俗稱牛腿瓜的那種。這種一米來長的南瓜前半截實心,適合雕刻,要是換了一般的扁圓南瓜,就做不來了。” “《無何有之鄉》裏的陳無疾也說,‘還是手工好’,”小兔端出特意準備的葡萄,“陳無疾堅持用手工栽種,沒用機器,他種了大半輩子葡萄,就覺得手工讓人安心。” “還有《勸人方》裏宋韌和團長搭檔,給破碎村演相聲,結果‘無磕無碰,三翻四抖,一切都是按着規矩來,怎麼就演砸了?’”熊先生表示他不聽相聲,也不明白團長說的“平原的觀衆喜歡貫口快板,山裏的觀衆喜歡山梆子”究竟是什麼意思,還是小兔提醒他,最後一篇故事裏百鹿尊唱的也是山梆子,“但幸虧第二次演,總算贏得掌聲了。換句話說,得符合鄉親們的喜好,路子摸熟了,才能把演出演好。雕南瓜是這麼個道理,演節目也是這麼個道理。” “大概二十年後,離開曲藝團的宋韌成了個網紅,再去破碎村,這時他已經改說新派相聲和二人轉了,因爲有市場,”高千幽幽地看着我,“他可不是個‘老派的人’啊,新派的有市場,能賺錢,那還守着舊東西幹啥呢,不像某些人啊,寫個情書還說自己是老派的人呢。” 看樣子高千今天心情很不好呢,我連忙示意熊先生分享結束,姑奶奶可別再盯着我損了。 理想之火 張哲在書的後記中說:“七個故事都是在寫一件事——理想之火。”那麼,什麼是“理想之火”呢? “或許是不甘心自己一成不變的命運吧,”熊先生輕聲說,“小和尚覺心被老馬的一番話說動,想要下山學一門在葫蘆上畫畫的手藝,小六希望向老鄭師傅學手藝,老鄭師傅,還有宋韌也是如此,年輕時想拜師求藝,卻終究不成。” “這幾個故事或許是想說手藝傳承之難,”小兔一一分析道,“老馬其實沒有真心想找個徒弟繼承手藝,他忽悠覺心下山,是希望覺心能照顧一下自己癡傻的兒子;老鄭師傅年輕時也曾跟着淮揚菜大師學習,但當了幾年免費勞力啥祕籍都沒學到;至於宋韌,滿心赤忱地想拜師好好學相聲,老先生熬了宋韌三年卻不收他,宋韌等不下去只好另謀出路。” “傳統的廚師行業就像武俠小說裏的師父,生怕教會了徒弟餓死自己,總是藏着掖着,現在好了,預製菜一來,生意也不好做了,”我見高千面色不善,連忙改口說,“但《織火焰的手》裏的大哥,還有《無何有之鄉》裏的陳無疾,卻並不涉及手藝傳承,他們一個養蜂,一個鑽研葡萄種植。大哥養蜂養得近乎神蹟,都能讓蜜蜂圍着他的手,像火焰一般飛舞,陳無疾也非常能幹,除了種植,人情往來上也很成功,然而他們最終的命運,卻都是過早地離世。” “按照張哲的說法,《織火焰的手》和《山頂上的雪》來自現實經驗,雜糅了張哲母親的童年故事和張哲自己的生活經驗,拋開大哥原型的命運不提,”高千頓了下,問我們,“雖然張哲本人抗拒溫情的結尾,認爲那不過是高調的謊言,但爲啥我們都覺得,這些人不應該這樣草草地結束一生,而應該過上好日子呢?” 對呀,爲啥我們會這麼自然地認爲,他們的命運不該如此? “是不是類似‘好人有好報’的觀念?”熊先生想了想,說,“我們從小被灌輸的道德觀裏,有一條‘付出就有回報’,在故事裏,大哥自從父親去世,一輩子投入在養蜂當中,除了養蜂,就只有寫詩能撫慰他的心靈。” “陳無疾也是這樣,他自小就立志要‘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小兔也動情地說,“他先當兵,又努力考上了軍校,進入部隊後從排長升到了連長,但每一次又果斷地放棄,放棄軍校、放棄部隊生活,隻身北上闖蕩,本想做葡萄酒,最終卻種了大半輩子葡萄。” “故事中,陳無疾經常說‘看天喫飯’之類的話,如果天氣不好,比如雨多,那就什麼都做不了,換言之,陳無疾種葡萄依然是傳統的種植方式,是‘和老天的一場豪賭’,可他卻顯然賭輸了,”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陳無疾不排斥現代技術,將機械化方式引入葡萄種植中,會不會改變自己的命運呢?還有大哥,他養蜂同樣是傳統的方式,似乎從未想過使用現代化的手段,以至於最後一個人孤苦無依在鄉下生活的他,就變成了他自己口中的‘一個脫離了蜂羣的孤立的蜜蜂’,那樣終究是活不了的。” “那麼,是不是可以說,他們的理想之火熄滅了?”高千問我們,隨後輕聲說,“而我們的理想之火呢?” 店裏陷入了沉寂。 回家的路 “我在《文學報》上讀到了張哲的創作談,”剛纔一陣沉默中,小兔在悶頭喫甜點,熊先生反而用手機檢索了一下,“她說,‘這本小書寫的是回家,寫的是回家的路’。” “所以,這本書雖然看似在寫各式各樣勞作的手,但並非在爲手藝人立傳。張哲採訪了許多人,山上的護林員、相聲演員、寺廟的師父、火繪師等等,他們保證了故事的專業性,但張哲並沒有寫他們,他們其實只是故事的引路人,帶領我們走進張哲的遊樂園裏,”我看了看高千他們,“我打算稍微扯遠一點,比如‘我們做播客是爲了什麼’?” “爲了記錄我們的聊天,”高千把蛋糕遞給我,春節將近,她最近也很在意自己的身材,“還是滿足一下你的創作欲和分享欲?” “我最近聽的一檔播客《週五摸魚》,主理人就說,人需要一種和世界對話的方式,而播客就是這樣一種方式,”我努了努嘴,“在張哲的故事中,對話的方式可以是覺心師父在葫蘆上畫的《魚藻圖》,可以是趙海鷗用南瓜雕的觀音,可以是宋韌唱的《勸人方》,也可以是大哥養的蜜蜂、陳無疾種的葡萄、百鹿尊唱的山梆子。而在故事外,這本書也是張哲與這個世界對話的方式。” “我覺得,或許就像《失魂魚》這個標題所暗示的,趙海鷗、小川、宋韌他們,都是某種意義上的‘失了魂’,而張哲的故事,就是寫他們從‘失魂’到‘找回自己’的過程,”高千走到白板前,一一舉例說,“趙海鷗在故事開篇時的夢境,或許就暗示他被過去給困住了;宋韌則是被說相聲的夢想給困住了;小川雖有慧根,卻不能像正常人一般生活;覺心師傅被手藝傳承的心思給困住了;大哥被父親留下的兩箱蜜蜂給困住了;陳無疾被自己要有所作爲的心思給困住了;還有《山頂上的雪》,主人公一家被父親和另一個姓肖的人的去世給困住了。” “但我們又不能說這些不對,”小兔皺眉問道,“難道有夢想是錯的?就說宋韌,他想學相聲難道有錯?陳無疾想做點事業,也在一定程度上成功了,難道有錯嗎?” “我想,判斷對錯是非常草率的,作者講的這七個故事,並不是簡單的寓言,讓孩童能分辨是非,”熊先生輕聲對小兔說着,“我最近讀另一本小說,其中提到女主人公嘗試各種服務類的短工,是因爲‘除了身體上的勞累,她無法體會出身貧窮家庭的人,內心的惶恐和窘迫’。我們這些所謂的‘城裏人’,其實是與手藝人有着很深的隔閡的,也許張哲這本書,能爲我們提供一條走近手藝人的通道。” 我們確實很難與書裏的人物共情,但是,我們或許也同樣被困在生活裏,也在某種意義上“失了魂”。 而閱讀,或許能爲我們提供一條回家的路,讓我們走出迷霧。 話說回來,熊先生讀的那本書是啥來着,回頭問問他吧。 歡迎關注我的微信公衆號“所謂大圖書館”(Rexlib)、少數派專欄“六蠹集”。
火繪匠人守着一門慢慢少有人關注的手藝,一點點在器物上燙出紋路,相聲藝人在舞臺和生活之間輾轉,有臺上的熱鬧,也有臺下的窘迫,養蜂人跟着花期四處奔波,追着蜜源,風吹日曬,鄉村醫生走村串戶,守着村裏人的健康,挖煤工在黑暗的井下勞作,靠着力氣養家。這些人,都有一雙粗糙的手,在各自的日子裏辛苦勞作。生活有很多難處,有無奈、疲憊,也有不被人看見的委屈,但他們沒有輕易放棄,依舊認真守住自己的營生。書名“織火焰的手”,我理解就是這些平凡的雙手,在辛苦平淡的生活裏,織出屬於自己的一點光亮。沒有轟轟烈烈的傳奇故事,都是平凡人過日子的酸甜苦辣。
剋制、收斂、含蓄,七個讀來非常舒服的短篇,寫的是隱於市井的匠人藝人、廚師蜂農這些尚帶泥土氣的普通人,卻能細膩捕捉他們的生命軌跡,理想堅守,失落命運。 人物和景物描寫精當,節奏不疾不徐,情節力度適中,淡而有味,餘韻綿長,讀來讓人聯想到汪曾祺等老一輩作家的沉靜溫厚,以情動人。 當代中文短篇難得的驚喜,會繼續關注這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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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玄乎要靠忍,有些凝重要靠感。直白的和凸顯一處密集換喻的,比通篇依賴文風的更有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