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兒（老舍的經典小說）

有些光，生來就是爲了照亮墜落的。它冷冷地掛在那裏，不審判，不施捨，只是看着人在泥濘裏一次次試圖抬頭，又一次次被生計按下去。貧窮最殘忍的，不是奪走選擇的權利，而是讓你慢慢相信，自己原本就不配擁有選擇。母親走過的路，女兒接着走，彷彿一種無聲的宿命，中間沒有歇腳的地方，也沒有質問的對象。到最後，連尊嚴都成了奢侈品，只剩下一副軀殼在慣性裏挨着日子。那彎月牙見過太多這樣的輪迴，所以它懂得，最深的絕望不是哭喊，而是連哭喊的力氣都已耗盡，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潔白。

這部中篇講述了一對母女（甚至沒有名字）在失去"父親"這個傳統家庭頂樑柱之後，一步步被社會碾進絕路的故事。說到底就是"謀事難"——當時整個社會的職業發展機會本就狹窄，給女性的就更窄了。母女倆不是沒有掙扎過，但轉來轉去，最終都只能靠"貨己謀人"活下去，只是路徑和方式不同，性質上大差不差。 最讓我難受的一個記憶點，是女兒走投無路再次去找那位"胖校長"求助。一個毫無閱歷的小女孩，就這麼被校長的親戚欺騙誘姦，稀裏糊塗成了人家"低成本佔有"的外室。說白了，底層女子要是長了張好看的臉，就跟小孩子抱着金元寶走在大街上一樣——那點姿色非但成不了她的資源，反倒成了招禍的根苗。 讀完最後一頁，難免悲傷，還是希望社會進步人類發展，活在這個星球上的人的生存狀態，底線都不至太低。 這部作品加深了我對那個年代大師們的佩服，他們寫的東西，看着平平板板的，不炫技，但你就是能覺出底下那股子舉重若輕的功力——不使勁，卻句句都使勁。

喫人的時代，被喫的不是人，是希望。 月牙兒，像魔鬼餐前露着冷光的獠牙。食物是每當人爲了活掙扎出的那點光，撕碎、吞噬。 用女性，用母女的命運做故事，能把這把刀刺入時代更深。 付出肉體，換取肉體的殘存。 犧牲精神，直到犧牲掉“精神上的犧牲感”。 月牙兒，像時代穿過鎖骨的鉤子，拉着一具具行屍走肉在歷史的車輪下墊道。

這個世界總會有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說是那個時代女性的無奈，敢問當下，新時代就沒有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在黑暗裏的人了嗎，有，一定有！只不過不在你我的圈子裏而已。 時代是一個客觀原因，難道命運不才是最根本的安排嗎，就像我們無法改變出生一樣，有人就是含着金湯勺出生，在萬千寵愛中安度一生，可有人就是從出生的那一刻就註定會是悲慘掙扎的一生。 想來人生也不過猶如夢一場，一切都已註定。 命裏有的終須有。

小說以第一人稱書寫主人公從堅守自尊到被迫妥協的全過程，證明並非女性自甘墮落，而是舊社會經濟窘迫、性別壓迫斷絕了底層女子正當生路。

《月牙兒》 想起我在數錢的時候，一張張紅色的紙劃過指尖，既輕飄飄，又沉甸甸：它不過是一張紙，可正是這一張張紅色的紙，支配着我的一生。 我用時間、精力和尊嚴兌換這種紙，再用它換回生存所需的種種。 它僅僅是紙，可它又是我一生都離不開的紙。我的生命依託它而存在。沒有它，我買不到食物；沒有它，我住不上遮風擋雨的房子；沒有它，生病時將得不到醫治；沒有它，我無法保有人之所以爲人的體面。它是我生存的憑藉，是我勞作的終點，也是起點。 我學習，不全是因爲渴望知識；我工作，不全是因爲心懷理想。在絕大多數時刻，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追逐那張紅色的紙，爲了生存，爲了活着而活着。 我和站在暗巷的她之間，隔着的到底是什麼？ 是時代嗎？是制度嗎？是運氣嗎？都是，又都不全是。 最根本的差別，或許是她只有身體可以交換，而我有選擇的餘地。但爲了擁有這張紙，我付出的代價，和她所付出的代價，其實在本質上沒有差別：我們都出賣自己身上唯一能賣的東西。她出賣身體，我出賣時間；她出賣尊嚴，我出賣自由。時代變了，交易的方式變了，但那個等式從來沒有變過。 可站在這等式兩端，處境終究是兩種光景。我比文中的母女幸運得多。我生活的現在，不會讓人輕易餓死，只要肯幹，就有錢賺。我有受教育的機會，有不必爲下一頓飯發愁的安穩…… 這種幸運是真實的，但並沒有消解我內心的荒誕感。我依然會在數錢的時候感到恍惚：分明是它被我攥在手裏數，可爲什麼我總覺得，被攥住的是我？

那個時候，作爲女性的無奈更多。太多。 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工作給的。

貧窮如附骨之蛆，直到最後都在啃咬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