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

人這一生，總有些夜晚是睡不着也回不去的。警報聲撕開日常，麻將聲和哭罵聲又把它縫回去，日子就在這種荒誕裏一天天熬着。有人在防空洞裏算計幾塊魚頭，有人在油燈下寫稿到天明，誰也不比誰高尚多少，誰也逃不掉。歸期是個沒有答案的問句，可人還是得活下去，在炸塌的牆根下，在漏雨的檐角邊。亂世裏沒有英雄，只有一羣被命運趕着跑的人，在縫隙中喘氣，在絕望裏互相嫌棄又互相依偎。夜雨漲滿池塘的時候，人終於明白，家國之思不是喊出來的，是熬出來的。

這本書是張恨水跳出風月言情的亂世寫實之作。以連綿夜雨喻亂世沉愁，描摹抗戰大後方的人間百態：物價飄搖、風雨流離，有人奢靡逐利、有人清貧守心。無激烈悲歌，盡是煙火苦難與人性參差。滂沱巴山雨夜，寫盡亂世衆生的掙扎與堅守，平凡人的風骨自持，便是亂世最珍貴的微光。

主角李南泉是一名文人，帶着一家人躲避戰亂，物質上十分窘迫。可哪怕日子再苦，他依舊守住讀書人的骨氣，不願同流合污。身處混亂的環境，見過身邊各色人的選擇，他始終守住本心。亂世之中，能夠堅守原則，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李南泉一家人住在四川的茅草屋裏，也就是文中說的“國難房子”，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米價不停往上漲，襪子都貴到他乾脆打赤腳。晚飯桌上，就一碗豇豆、莧菜，小小的一塊鹹鴨蛋，幾個孩子眼巴巴盯着。明明日子這麼苦，李南泉還保有讀書人的骨氣，不願跟着商人同流合污。抗戰大後方普通知識分子的窘迫，全都藏在這些喫飯穿衣的細碎小事裏。

一直很喜歡張恨水的作品，特別是看了改編的電視劇《紙醉金迷》之後，讓我對抗戰、民國時期的作品更加感興趣。 這部作品沒有了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描寫，卻在平淡中寫出了抗戰後人們生活的不易，在艱苦中唯有守住本心，才最可貴。

防空洞裏那段諷刺絕了。防護團丁讓戴眼鏡的知識青年摘掉眼鏡“以免反光”，衆人跟着嘲笑，李南泉只能乾笑附和。洞外是生死轟炸，洞內是對知識的粗暴消解。知識分子有學問卻無處施展，甚至被當成笑料。張恨水寫這個的時候，心裏估計在滴血。

張恨水厲害在寫“荒誕裏的真實”。防空警報是背景音，麻將聲和哭罵聲把它縫回去，日子就在這種割裂裏一天天過。李南泉是個文人，窮到打赤腳、抽不起紙菸，但不願跟商人同流合污。書裏沒什麼英雄主義，就是一羣被命運趕着跑的人，在炸塌的牆根下互相嫌棄又互相依偎。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的窘迫和骨氣，全在這些喫飯穿衣的細碎小事裏。

讀張恨水的《巴山夜雨》，能真切感受到抗戰大後方普通人的生活百態。書中不只有家國動盪的大背景，更多是小人物的柴米油鹽、人情糾葛。戰亂之下，有的人掙扎求生，有的人投機鑽營，人性裏的無奈與虛榮都寫得十分真實。沒有轟轟烈烈的傳奇，卻借市井衆生的悲歡，把時代的苦難揉進日常，讀來讓人感慨亂世之中普通人的身不由己。

“巴山夜雨漲秋池”，李商隱一句古詩化作小說之名，漫開的是無盡的漂泊感與家國愁思。夜雨淅瀝，打溼的是山間茅屋，也是一代讀書人的理想與現實。它沒有激昂的吶喊，卻於家長裏短、閒談往來之間，記下一段不能被遺忘的歷史側面。如果說很多抗戰書寫聚焦硝煙前線，這本書則把鏡頭對準後方，於煙火困頓之中，看見一個時代真實的底色。

書中的環境描寫，不只是寫景，更是烘托時代的心境，四川秋雨連綿，茅草屋籠罩雨霧，後面又轉爲烈日當頭。下雨天不用跑警報，天一放晴，警報就接踵而至。陰雨、大霧、大太陽，天氣直接決定當地人的安危。看着山間瀑布、竹林，風景明明很美，可底下的人，卻時時刻刻要提防天上飛來的敵機，美景之下滿是時代的沉重。唉，和平是多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