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守（納博科夫精選集Ⅱ）

這本書我讀完半個月了，一直擱在書架里根本不知道寫什麼好。我想到茨威格筆下那個在監獄裏得到一本棋譜於是靠在腦海裏下棋熬過日夜的人，我想到阿城筆下那個在混亂洪流中靠下棋留住自我的人，我想到請回答1988裏安靜清秀的阿澤，每次下完棋他的脣和臉白成一片，手心額頭沁滿汗水。象棋對我是神祕的藝術，對他們是天降的命運。納博科夫更狠心，他把這種命運推至極端，我們的主人公生命裏除了象棋一無所有。與其說是他選擇了象棋，不如說是象棋選擇了他。太悲哀了，看得我很心痛，旋即被他未婚妻的出場驚到，不由得一聲苦笑。莫名其妙的拯救欲、自以爲是的白騎士，這種角色和幽微的人物心理你到底怎麼觀察到的。真是太天才了，很敬佩，我要慢慢慢慢把你所有作品都看完。（發出進入寶庫的聲音

“他的一生都在防守”（3000字長評） 一、“黑暗中只有一樣東西閃閃發光” 關於棋類的文學作品有不少，圍棋有川端康成的《名人》、象棋有阿城的《棋王》、國際象棋有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作爲一名棋類（主要是圍棋）兼文學愛好者，我將與棋類有關的重要文學作品基本都讀了遍，其中最爲喜愛的，當屬納博科夫的《防守》。 說起防守，自然便存在着進攻方。性格軟弱、將國際象棋（以下簡稱象棋）視作生命支柱的主人公盧仁是防守方，而世俗的社會及難以言說的命運則是進攻方。彷佛盧仁悲劇的命運從一開始便已註定，他與象棋的初次接觸，發生在父親因出軌與母親爆發激烈爭吵時，伴隨着隔壁傳出的父親的辯白與母親的抽泣聲，盧仁將頭埋在象棋的世界中。從此刻開始，象棋本身，便成爲了他用於防守外部世界的重要（甚至是唯一）手段。 在盧仁人生的佈局階段，進攻方來自破碎的家庭，還有充滿着傲慢與欺凌的校園。納博科夫沒有解釋內向孤僻的盧仁爲何成爲同學霸凌的對象，這一事實似乎就那樣自然發生了，所有人都在捉弄着盧仁，“聯手把他的腦袋按進一個冒黃泡的便池裏。” 在象棋出現之前，盧仁面對命運的進攻毫無招架之力，等到命中註定的那一天到來，“整個世界突然昏暗下來，彷佛有人拉了電閘。黑暗中只有一樣東西仍然閃閃發光，那是一個新生的奇蹟。”於是，盧仁找到了防守的手段，爲被攻殺的棋子找到了暫時逃脫的路徑。 他開始逃避家庭、逃避學校，撒着蹩腳的謊言，整日在街頭遊蕩，尋找能下棋的地方。很快，漂亮的姨媽、捧着鮮花的老紳士、陰鬱的鄉村醫生……越來越多的人成爲了他的手下敗將，他的才能被發現，開始到全國各地比賽，走向了更寬廣的世界。 二、“這種愛註定是毀滅性的” 只是，棋子雖暫時脫險，命運仍在遠處醞釀着下一次進攻。母親因父親反覆的背叛鬱鬱而終，父親之後將他託付給一名唯利是圖的經紀人，經紀人只是將他的象棋才能當作自己牟利的工具，待盧仁在無數商業比賽中消耗掉自己的才能，經紀人毫不猶豫地將他拋棄，父親也在此時去世。盧仁在比賽中獲取的獎金，以及父親的遺產，全被經紀人及陌生親戚瓜分，盧仁除了象棋，到頭來還是一無所有。 不過，盧仁並不在意這些世俗意義上的得失，或者說他刻意逃避對於身外之物的算計，那隻會讓他捲入在他看來無比恐怖的深淵。他必須比以往更爲徹底地潛入象棋的世界中，在六十四個方格組成的天地中放逐自我。只要還有象棋，一切都不會太糟，他寧願將這個世俗世界當作不存在一樣，“既然周圍的世界都已經變成了虛幻的夢境，便再不用爲它擔驚受怕。”面對命運，他至少還保留着防守的手段。 更何況，他還遇到了愛情。 她是一個文靜、善良的女孩，成長於富足的家庭，“對那些無助和不幸的生靈經常產生一種難以自制的憐憫柔情。”她欣賞盧仁卓越的才華及純潔的心靈，卻又爲這顆心靈飽受外界的摧殘而憐惜不已。她當然是愛盧仁的，只是這份愛又包含着太多的憐憫，“她望着盧仁寬闊蒼白的臉，心裏充滿了憐憫，又痛苦，又擔心，好像她心裏要是沒有這樣的憐憫之情，她的生命也就不復存在了。” 盧仁也愛上了女孩，但對於從小都生活於冷漠、封閉環境中的他，愛實在屬於太過陌生的事物，他既不知如何接受，也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竟然會被人愛上，他既驚喜、幸福，又陷入恐慌當中，他對自我沒有任何信心。 女孩的父母也不看好他。“一個男人不幹別的，光下棋，那似乎是不可思議的事。”“一個大男人真的能全身心地搞這種雕蟲小技？爲這樣的雕蟲小技浪費一輩子的光陰？”“實話實說，嫁給一個身無分文的怪人是胡鬧。”“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責任，做公民的責任，做家庭成員的責任，做士兵的責任……” 女孩父母的擔憂不無道理，他無法反駁。更關鍵的是，和周圍人的不看好（甚至是輕蔑和嘲笑）比起來，更折磨他內心的是，他確實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走入家庭之中，承擔起自己作爲社會成員、家庭成員的責任。他擔憂，甚至是確信，自己無法成爲合格的丈夫，他是一個異類，一個只會下棋的傻瓜。 命運又一次發起了凌厲的進攻。 三、“唯一的出路，我必須退出比賽。” 盧仁再一次逃到了象棋的世界中。他覺得世界是一個巨大的緊箍咒，每前進一步，便會被束縛得越緊。他的窒息感越來越強烈，他能感到己方的主帥在敵方的進攻下岌岌可危，“每一樣東西都在將他的軍。”象棋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這一次，他完全將現實世界當作了幻影，真實的世界，只有在象棋當中才能尋覓得到。 他開始混淆現實與夢幻之間的界限。“屋子裏到處都在展開攻殺——他推開一隻桶，桶裏冒出一個鍍金脖子的玻璃小兵；還推開一面鼓，一個弓背濃鬃的馬形棋子敲得鼓咚咚響。” 他可以坐在椅子上發呆一整天，完全沉浸在象棋着法的拆解之中，在夢幻中，他發明了一套應對敵方的防守之策。“他毫無睡意，思路清晰，心中排除了一切雜念，知道除了象棋，萬事不過是美夢一場。”“真正的生活，象棋生活，有條不紊，層次分明，富有冒險色彩。” 女孩看着他的精神逐漸走向崩潰，心急如焚，將所有與象棋有關的物品全藏了起來， 哪怕是報紙角落處的一道象棋謎題，她都會剪掉。她要讓盧仁徹底忘掉象棋，迴歸到正常人的生活中來，她深信，“家，是拆解難題的關鍵着法。” 女孩不顧父母的堅決反對，執意與盧仁結了婚。她計劃帶盧仁去國外作一次長期旅行，她希望豐富多彩的世界，會讓盧仁逐漸擺脫那個可怕的夢魘。“你要是開始想象棋，我就不再愛你——我能看清你的每一個想法，所以你要好好表現。” 盧仁也想回歸正常生活，至少是爲了能夠對得起女孩的付出與期許。他甚至告訴女孩，他的眼睛所到之處全是充滿光明和自由的世界，象棋則是一種冷冰冰的娛樂，它使人的頭腦枯竭、腐敗。 只是，盧仁即便能夠欺騙他人，也騙不了自己。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進攻方換成了象棋本身，昔日精神上的唯一支柱，變成了致命的殺着，盧仁無處防守。即使家中沒有任何與象棋有關的痕跡，與兒時同學的偶遇、遠方親戚的造訪、電影中突然出現的對弈畫面，都可以勾起盧仁關於象棋的回憶，進而展開一段耗時越來越久的精神漫遊，直到在任何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 陷阱無處不在，他已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盧仁面對史無前例的兇猛進攻，逐漸想出了一個有力的防守方案，它可以打亂對手設計好的一系列步驟，挫敗對手的任何圖謀。“不可能找到更好的防守之策了。”盧仁在等待着對手的落子。 那個經紀人又回來了，找到了盧仁，要盧仁拍一部與象棋有關的電影，盧仁只需要在裏面客串扮演一名棋手，便可以得到不菲的酬金。對手最後的進攻終於到了。“他明白了一件事情，沒有電影，電影只是一個藉口……一個陷阱，一個陷阱……要騙他去下棋，接下來的一步很清楚。但這一步是決不會讓他走成功的。” 他不能讓對手將到他的軍。 盧仁在微笑。“唯一的出路，我必須退出比賽。”他握着椅子腿舉起椅子，打碎窗玻璃，將身子伸出窗戶，鬆開雙手。下面的深淵分成了深色和淺色相間的方格，“在冰涼的空氣灌進他嘴裏的那一時刻，他真真切切地看見了親切地、堅定不移地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永恆。” 門被撞開了，人湧了進來，紛紛喊着盧仁的名字。可是房間裏已沒有盧仁。 四、“他的一生都在防守” 《防守》講了一個國際象棋天才自我毀滅的故事。納博科夫稱這是他所有俄語書中包含着最大熱情的作品。頗爲弔詭的是，納博科夫本人生活得很好，筆下的象棋天才自殺了；而茨威格本人自殺，筆下的象棋天才卻活了下來。 很難解釋我爲什麼如此喜歡這部作品，自從三年前在大理開往廣州的高鐵上第一次讀到這本書後（當時車窗外面下着暴雨，遮天蔽日，與盧仁的命運形成了一種頗具意味的對照），每年都會拿出來讀上幾遍，每次讀完都會陷入某種恍惚之中，似乎與盧仁一起經歷了那短暫卻又絢麗的一生。 或許這也與我從小接觸棋類運動（儘管是圍棋），也曾做過圍棋天才的夢想有關。小時候我經常和自己對弈，最後的結果往往是黑白雙方各圍起一半棋盤，佔據半壁江山。我也曾爲幾年前圍棋界一位與我同齡的天才選手過早退出棋局而感傷許久，甚至身邊就有圍棋愛好者同樣選擇了盧仁式的結局（儘管原因各有不同）。 文字一旦展開便很難看到盡頭，或許我會在另一篇文章當中回憶與圍棋有關的故人及往事。所有棋類運動都共享一句箴言，“棋如人生”。納博科夫的這部作品是這句永恆箴言的完美註解，而我的這篇書評則當然是一種拙劣的模仿。至於人生當中是否確實存在着進攻方與防守方，乃至是否一生都在防守當中度過，相信讀者諸君自有感悟。 最後還是忍不住要感嘆一句，納博科夫的語言實在太華麗了，像是一羣色彩斑斕的蝴蝶。書評自然無法展現，強烈建議讀者諸君閱讀一下納博科夫於31歲時寫就的這部天才般的作品。 ————本文亦發於個人公衆號《冷酷仙境與世界盡頭》，歡迎一起交流！

主角小時候性格軟弱內向，還曾遭受霸凌，家庭不穩定，無法從生活中獲得關愛，也缺乏正確的價值觀導向，象棋，是他唯一能得到尊重和體會到價值的東西，長時間的各種壓抑導致他將這種東西視爲生活中的唯二，另一個當然就是童年時期缺少的愛情了，女孩母親說過她不愛他，但我認爲她當然愛他了，至少她認爲自己是愛他的，這種愛建立在同情和憐憫之上，夫妻彼此間缺乏更深層的理解，魯仁只是一味接受溺愛，而妻子則是想方設法規訓支配盧仁，愛情中充斥着欺騙和隱瞞，如果再下象棋，我將不再愛你，將愛與價值對立起來，更是徹底粉碎了盧仁生活中唯二重要的兩樣東西，最後可能是保護機制之類的導致盧仁失憶，不過也只是逃避罷了，到這裏一切都結束了，象棋輸了，而自己的愛情也將不復存在

盧仁下棋不是圖好玩，而是在搞一種神聖的儀式，他的象棋天賦和性需求並無二致，象棋代表着他的性需求在朝特殊的方向發展。每個夜晚不知爲何變得曲曲折折。他強迫自己不想棋，可就是辦不到。儘管他覺得很困，睡眠卻找不到進入他頭腦的通道。睡眠在尋找大腦中的漏洞，好乘虛而入，可是每一個入口都有一個象棋哨兵把守。他痛苦地感到睡眠就在那裏，離他很近，卻在頭腦外面，就是進不來。

故事不算喜歡，但點綴其間的那些靈光一閃的描寫太美了。怎麼會有如此擅長操控詞語的人呢。 細想一下，納博科夫真的很擅長寫戲瘋子、棋瘋子、情瘋子處於譫妄中的喁喁囈語，跳躍的思維是癡狂的火苗，被風吹拂着，閃動着，明明滅滅，星星點點，像被生活密不透風地禁錮後遺留的淤痕。

一個象棋天才的發現與隕落，聽上去似乎摻了很多閃閃發光的得意與走向頹唐的挫敗，但是納博科夫的魔術般筆法讓文字精妙地打破了神祕與霧氣。無論是童年時的象棋少年的被發現還是他的作家父親以兒子爲靈感的作品構思，無論是從少年到中年的肥胖棋手的突然轉變，還是層層棋局比賽與精神治療的具體描寫，最後到自殺的爆發，很佩服納博科夫的構思與作品中的節奏把握，像接連冒出的水泡，像依次閃爍的星星，閱讀時有不斷的興奮被激起，且常常是出人意料的位置。而對於盧仁這個主人公，儘管外形不討喜，但毫無疑問他是可愛的，甚至乎惹人心疼的。那個感傷的沉默的少年，尋找姨媽時緊張又期待的神情，在班級裏的不自在，遇到象棋後的激情與沉迷，天才潛能被激發時的光彩與陷入棋局世界後對現實世界的恍惚，近乎瘋狂地衝碎理智走向自殺。在棋的世界裏他有多享受與自如，那麼在現實中他就有多不自在。第一次追女孩子的他，在女孩母親面前不多言語不善表達的他，父母去世前後對家庭態度冷淡又在下意識裏抓住童年回憶的他，漲紅着臉彆扭的他，喜歡喫糖被迫又習慣了喝礦泉水從不喝酒的他，生活用品不用壞不丟掉的他（鏽跡斑斑的剃鬚刀，過時變形的衣物），乖乖接受治療聽從妻子安排像孩子一樣的他……第一次讀納博科夫的作品是去年帶着獵奇心理打開的《洛麗塔》，這一次讀《防守》被封面吸引打開了一個棋盤格世界的盧仁，強烈地感受到了納博科夫那種類似於解剖的細節筆法和有着強烈吸引力的漩渦般的情節設置，很誘惑也很享受，彷彿一場文字賽道上的激情體驗，沉浸於一場精神的錯亂與燃燒。

最初看小說第一句“令他最感震驚的是從星期一開始他就叫盧仁了”時就在好奇主人公之前的名字是什麼。看完才明白盧仁一直想回到被人叫做盧仁之前的時光，迴歸的主題一直在小說中迴旋，他曾在上學前潛逃回莊園，曾在決戰之後意識恍惚的想要回到鄉間的家，都以失敗告終，他仍是盧仁，而在他跳樓自殺之後，“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人們卻這樣叫他。盧仁在第一句，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在最後一句，這個倒置的結構給出了一切的答案。 或許像盧仁這樣的人，適合他的只有子宮裏的溫暖，他一直想游回去，便嘗試從空間上控制時間，卻每每鎩羽而歸，而在空中下墜的瞬間他卻不無驚奇的發現：生前和死後似乎是同一片黑暗，那也是他最後一次見證“似曾相識”的力量，而人們所呼喊的名字：“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正是他如願以償後，從彼岸傳來的凱歌的迴音。他最後一刻絕望的以“放棄”所作的防守姿態，卻誤打誤撞的成爲了對命運最凌厲的殺招，並一招制勝。 納博科夫曾在自傳裏說：“時間的監獄是球形的，爲了逃出去，除了自殺，我嘗試了一切。”於是他把這不敢嘗試的一種方法給予了心愛的主人公，小說的結局也由此走向開放：若無前世來生，命運殘酷的絞殺了盧仁，若有，盧仁在最後一刻贏得了命運的棋局。

讀納博科夫就像和MacOS下棋，你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被將死。所有以爲無關緊要的閃轉騰挪其實全是暗中佈局，直到最後一刻機鋒盡顯你發現除了drop out of the game沒別的解法。於是生平第一次，你開始不分晝夜地下棋。

生命既像棋局又像夢境，我感到一種步步緊逼的虛無主義，鬆開手，墜入永恆，將最徒勞的兩者都虛掩在“自將”之中；納博科夫難以捉摸又飄忽不定的描寫是最美妙的，其他的事物都浸於一些有關童年的、記憶的、卑劣的和社交的悲傷；到底誰是戕害者呢那些數不清的微妙的磨砂玻璃，“我必須退出，這是唯一的出路”；當然，一切對她來說難免太殘酷了吧

在一個陰冷的深秋下午閱讀這本書，想起纔看過的棋魂和1988，好奇納博科夫筆下的天才棋手到底是怎樣的。半截磨砂玻璃，半截黑色夜空，忍不住在想到底預示着什麼，但前言部分的俏皮“暗示”讓這點小心思顯得極度愚蠢。這本書大概講了一個不可避免地投身到自己的命運中的故事，步步爲營而後節節敗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