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奧爾罕·帕慕克
律師卡利普深愛的妻子如夢不告而別,如夢同父異母的兄長、著名專欄作家耶拉也離奇失蹤。卡利普爲尋找如夢和耶拉,開始在伊斯坦布爾的街頭漫遊。他探訪耶拉曾經到過的場所,用耶拉的方式進行思考,最後潛入耶拉的公寓,甚至能假扮他來寫作專欄。 卡利普漸漸發現,街頭的芸芸衆生只要活着就會去模仿別人,伊斯坦布爾也在渴望另一個身份。就在卡利普“成爲耶拉”時,他接到一個神祕電話…… 《黑書》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罕·帕慕克最詭異神祕、最繁複斑斕的小說,奇數章節敘述卡利普的尋覓過程,偶數章節則是耶拉的專欄文章,它們將卡利普尋覓自我的過程與廣闊的地理和歷史空間聯結起來。在歷史與當下、魔幻與現實、符號與謎底、自我與他人的交錯中,帕慕克融懸疑、虛構、歷史、新聞、自傳等於一爐,展開對自我本質、信仰和土耳其現代化路徑的追問。
“到底哪個角色纔是你自己?你會不會覺得做自己很難?一個人有辦法只做自己嗎?”——《黑書》奧爾罕·帕慕克 1、品評:一個老實巴交、認真勤懇的男人卡利普,自小戀慕着美麗的堂妹。這個美麗的堂妹是個不安現實、激情如火的開放女青年耶拉,在與一個極端左派分子離婚後選擇嫁給了安穩度日的男人。平靜地生活了十幾年後,一天,堂妹突然消失了,一切線索都表明堂妹是和她同父異母的哥哥(也就是男人的堂哥)跑了,偏巧這個堂哥是男人從小崇拜的對象。於是,丟下多年戀慕與崇拜情結的男人,在平日就已積攢過剩的嫉妒心的促使下,殺了堂哥和堂妹。更狠的是,他還在堂哥死後,一把搶下了堂哥經營多年、小有成就的飯碗。 2、感受:通過偵探小說外衣將新的與舊的,暗淡與鮮豔,生活與文字,事情與感情,真相與夢境等像伊斯坦布爾的馬賽克地面碎片一樣的諸多元素拼貼整合,通過一往情深的男青年找尋失蹤女青年的形式,逐漸講讀者帶入自我身份追尋的思索,進而展示伊斯坦布爾這裏生活的多樣性以及每一個人生的多種可能性。 *1)題材方面:(1)帕穆克想要創造一種反映伊斯坦布爾生活本質的語言:星羅棋佈的古老街道,3000年的歷史,這座被博斯普魯斯海峽分爲兩半,橫跨歐亞的城市。然而,撥開文字迷霧、故事蜿蜒匍匐而出的是,帕穆克希望表達出:人類本身一直在與謎團一樣的外界影響進行抗爭,努力看清自己的內在,渴望得知自己是誰,成爲真正的自己。但是仍然存在命中註定的底線。(2)博爾赫斯認爲:“對於任何一個系統的組成方面,無非是一定範圍內所有因素的相互關係”,卡利普研究政治、宗教、文本、謎語,在購物袋的標誌上,在通風井的象徵中,竭盡所能尋找耶拉,所有這些方面代表並構成了帕穆克嘗試描述在多樣化生活中的身份認定這個過程的全部。 *2)構思方面:(1)空間賦予人意義,同時也暴露人的思想。同一個人在不同空間時,將具有不同的意義屬性,隨着空間私密性越高,人的意義屬性的靈活度也就越高。卡利普從一開始就扮演了許多角色:仍過着美滿生活的丈夫、堂哥的代理人、堂哥本人等等,安全的空間給予了他絕對的自信,以至於時而他自己也篤信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和虛構的情節。(2)人是一個整體,但只有自己有可能瞭解全部。在人際互動後留在別人眼裏的你都只是時間碎片和角色碎片,互動使你從一個整體變成不同角色碎片,在情人的眼裏你是西施碎片,在仇人眼中就是東施碎片。而不同的碎片又重新塑造了你的身份。從以往崇拜仰望的下位到俯視甚至鄙夷的上位,通過與表哥互動中地位的轉換,卡利普從弱者碎片突轉爲強者碎片。這一互動中的碎片轉化使得男人的整體角色從以往的謹小安穩變得突進大膽。(3)記憶是最容易背叛自己和他人的因素之一,也是人們最愛利用的手段之一。遺忘到底更傾向於個體主觀選擇過程,還是隻是腦部結構的物理反應?記憶造就過去、現在和將來,沒有記憶就不會影響個體反應。卡利普最終只記得堂哥和堂妹中槍死亡,而不記得出自誰手,他永遠不會發現兇手。 *3)技巧方面:(1)善於顛覆人們習以爲常的二分法,諸如幻想與現實、意義與虛無、確定與模棱等等,從裂縫中引發關於自我身份的思考。(2)善用各式弔詭、矛盾、雙關與模棱兩可形成層層嵌套的隱喻中的偵探推理。(3)虛實交錯形成一盒錯漏百出的拼圖。 *4)背景方面:初到伊斯坦布爾給人的印象往往是一塊鋪滿馬賽克的地面,層層相疊,甚至可能世代相疊的碎片組成深奧難懂的圖案。然而,這席爲信仰者的雙膝準備的聰明的墊子彷彿代表了東方與西方的差異;世代相疊的過去與一個殘破、被人拋棄的文化之間的差異;一種富於意義和謎題的特別生命與一種流於表面,滿足於當下的生命之間的差異。 *5)形式方面:(1)這是一部噩夢一般的懸疑小說,處處充滿線索卻無處可去。我們闖進了一個博爾赫斯式的迷宮:刻意的文字迷霧,晦澀曲折的語句,這本書彷彿正在我們眼前編織它本身。帕穆克甚至厚顏無恥地說他也不確定這個故事將走向何方:這部小說迂迴、循環、起伏、往返、重複,時而暫停思索,回憶起所有一切都被以前其他真實或虛構的作家講述過,甚至還引用這些作家的原話。這本書像一部造雪機,帶着陰險的主旨向我們展示了一場徹底令人不知所措的信息暴雪,就像卡利普的工作電話,不斷撥進打錯電話的人,也許是爲了強調真相的模棱兩可。(2)每一章卡利普的搜索之後都有一章耶拉的報紙專欄,讀起來更像小故事、散文詩或者哲思,就像一面扭曲之鏡,反映出其他章節中的理念與行動。如同博爾赫斯的《死亡與指南針》中那位藉助猶太教文獻追蹤一位謀殺犯的偵探一樣,卡利普對他失蹤表妹的追尋將他引向了晦澀深奧的文字和野史中。“造雪機”原理在這裏又一次發揮了作用,一大堆羅嗦、專斷並且往往反西方化的人物,關於記憶、西方影響、電影明星、左翼政治、新聞報道、蘇菲派詩歌和蘇菲派啓蒙、宗教、戀母憤怒、愛情等等的哲思充斥本書,它的懸疑在於這樣一個巨大的問號:什麼時候作者纔會提出觀點,那會是什麼?(3)本書中最值得注意的故事之一來自卡利普,當時他扮作耶拉在BBC某關於土耳其政治的節目組面前講述的這個故事是有關一個19世紀的王子的。這位王子爲了更徹底的成爲自己與世人隔絕,拋棄了書籍、傢俱以及任何可能讓他試圖成爲他人的東西。儘管忍受着枯燥厭倦,他從未放棄過把外物從腦海中移去的努力。他羨慕“沙漠中的石頭,只需要做自己”,到他死時,除了他的書記官和一間白色的空房子他已一無所有。換句話說,效仿的能力是我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種成分。我們天生就向影響、改變和新的體驗敞開自己。確實,我們需要這些東西就像植物需要水,拒絕新事物就是拒絕維繫生命。帕穆克筆下,卡利普和耶拉長大的房子裏有一個通風井,他藉此代表我們內心的空虛,這空白渴望新事物,渴望生命,渴望任何其他的東西。這種空虛並非註定要充滿哀傷,那種我們經常和耐心的空虛聯繫在一起的情緒;在生活的平凡之中,它也可能蘊含了某種英雄主義的爆發,就像卡利普最終滿足了自己成爲一名作家的願望。實際上,在卡利普講述關於王子的故事時,他感到驕傲。通過創造,他感到他終於成爲了他自己。就像帕穆克一貫的著作那樣,他也完全是藝術力量的證明。然而,在此處帕穆克與文學的關係表現出一種矛盾。開始,卡利普崇拜耶拉通過故事賦予生命意義的能力。後來,在卡利普的一篇富有寓意的專欄中,他用一幅映照在鏡子中的畫諭示我們通過藝術找到自己的失敗。這種觀點也暗含在“如夢”(土語中夢的意思)這一形象的反覆出現中,卡利普爲自己的短處和無法得到如夢而痛苦。最終,文字和生活的戲劇性發生了碰撞,並無法成功的描述它們。 3、啓示:帕慕克分別以紅白黑三種顏色命名了三本不同的小說,以顏色做書名應該是取顏色本身在文化中的特定含義。顏色雖然不同,但核心思想都指向西方文明衝擊下,伊斯坦布爾迷失在博斯普努斯海峽,東方的隱祕之美莫名地失去蹤跡,彷彿迷途的羔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太好了,2024讀到的文學最佳,無法評論或概括的一本書,只能用心去感受… 說實話,我是被簡介上的“男人在尋找自己消失的妻子的過程中逐漸發現自我”這句話吸引進來。這不就是我24年一整年的感受麼,當他消失以後,人生第一次主動閱讀哲學和宗教,並沉下心來,面對和剖析自我。我最絕望的那段時間,也會像卡利普一樣,在現實中到處尋找符號和解謎的線索,比如路邊的一朵玫瑰,一張滬AAM的車牌,鬧市中屹立的一座不合時宜的監獄。但說到底,我也不知道,世界也只是世界啊… 在我構思這段文字的時候,我還沒有看到如夢最終的結局,沒想到是如此一個徹底的“消失”。我被卡利普寫給她的她卻永遠看不到的情書深深感動,當你結束在這世界尋找更高級的啓示之後,最終剩下的還是隻有愛,只有愛,愛和書寫。就像讀完馬爾庫塞以後,我提起筆還是想給他寫情詩…只有愛,他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是他和他帶來的我們的世界的靈魂,而我要爲之書寫。就像有一句老梗,對INFP來說,my biggest fear is that love is not enough… 然後我又想到愛倫坡說的那個永恆的主題,dead or lost women,甚至在現代懸疑片中還是一個黃金引子。而我想啊,我們女人也會想書寫死亡或消失的男朋友,但不知道最後會不會寫成西線無戰事或者古拉格羣島那樣的控訴…
總結:今年看到的最愛的一本書,相當令人感動甚至震撼。文字頗使人沉浸。如果具備土耳其歷史地理相關知識,應該會有格外的閱讀體驗。即使當做一本架空的小說也非常的有趣,強烈推薦。 一開始看到這和卡爾維諾調性相似的輕盈又奇妙的文字,以及有幾分像《哈扎爾辭典》的中亞異國風格,甚至多處讓我聯想到《密教模擬器》的景物描寫,就決定可以試着看看。 (才疏學淺積累有限請忽略是誰像誰這個問題……) 然而越看越覺得是我膚淺了……有好多好多次幾乎想要淚大叫道“請不要寫我了”,雖說寫的都是很久之前,很遠地方的別人的事情。可是總會令人如此沉浸。極具靈性的文字彷彿具有生命。我是否也在執着的成爲什麼別人,又是否執着的通過忘記來成爲自己。以至於恍惚間不知自己是在現實中還是在書本里。 看到最後我都快和書裏描寫的作家的私生飯坐一桌了,捂臉。但沒關係,反正這部作品是我們共同完成的,擷取了作者那麼多記憶的我也是作者本人,捂臉。 非常喜歡最後作者打破第四面牆所說的:“有些書中的某幾頁文字,之所以會深深烙印在我們心底,讓我們一輩子難以忘懷,並不是因爲作者的技巧精湛,而是由於“故事似乎有生命”“自己寫出了自己的故事”。留在我們腦海中、內心深處或任何地方的這些篇章,對我們的意義並非某位藝術大師的驚世創作,而是溫柔、感人、憂傷的片段,許多年後我們會依然牢記,就如同我們自己生命中的高低起伏,或甚至是更超然的感動。”
2026年讀到的文學性最佳的小說,陪我度過了一整個夏天的夜晚——整個七八月,最享受的事情就是洗好澡,然後把臥室的窗戶打開,在涼風下窩在牀上讀個把小時,沉浸在對伊斯坦布爾的街道和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幻想中。 記得科塔薩爾在 文學課 裏面寫,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在結構上是完全不同的兩個物種,短篇小說就如同在白紙上畫出一個圓。但是,顯然帕慕克的才華足以讓他把無數個短篇小說連綴成一個長篇,而這個長篇也是一個圓。 與其爭論到底耶拉和如夢到底是不是卡利普殺的,不如說說帕慕克的野心。這本<黑書>是一場實驗,它點明作者時而會寫出一個謎,而在寫法上設定一個並非顯而易見的破綻,當一些自以爲聰明的讀者以爲窺破了內容而沿着這個破綻走向錯誤的陷阱時,真正的隱喻則躲藏在毫不引人矚目的細節中偷笑。天才的懸疑寫作,只這一句話就讓讀者自願地運用自己的想象來重寫整本書。至於那些紛亂的意象,模棱兩可的隱喻,我願意相信這是帕慕克刻意爲之,因而一本 黑書 就有了無數的解讀版本,從而成爲無數本黑書。相信在多年之後,我再閱讀這本書,它也悄悄變了一副面孔,和我當前看到的這本大相徑庭。而這可能就是帕慕克想要達到的效果之一。
《黑書》結束時,敘事像一面打碎的鏡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照着同一張臉,卻沒有一片可以映照全部。 這本書從一開始就不給讀者任何的穩定認知支點,又與一般的線索性文字不同,敘事變形很快。穿插在主線中的故事,與土語有關的諧音(問了我的土耳其朋友,他說沒有太讀過帕慕克的書,與此同時不是很喜歡帕慕克的觀點),它們就立在那,像鏡子的裂縫,將整個故事打碎卻又始終粘合在一起。 你是誰,你又在模仿誰,我也時常思考這個問題。閱讀這部作品的體驗本身就有點矛盾,越想刨根問底,越容易迷失。經過幾個小時的閱讀,我發現我無法總結這本書,它不能輕易被提煉出主題或者思想,只能反覆回憶它留下來的文學性痕跡,就像書中的情節一樣。這是一本值得反覆閱讀的作品,也許幾年以後我會再拿起來它,可能會帶着不同的經驗,不同的問題,不同的敏感度走進這座迷宮。
讀完帕慕克的黑書臉埋在枕頭上大哭,這部書完成後的十年裏我的名字叫紅的出世爲他征服了聲譽和榮耀,但是說真的,你不免氣憤,在國際的目光投向這位歐亞交界處的作家之前,他已經在一部三十多萬字的文字迷宮裏探索了自我的建構、民族的自主性,以及最重要的,解構文字的符號意義並試圖分割自我存在的投射與純粹的藝術美學,最終發現我們的愛使我們緊緊地附着在其上而無法分開。他用一個王子的口述故事作爲結尾前的最後一道菜餚,一個人通過閱讀成爲別人再通過寫作成爲自己,最後逃避回憶、氣味、情感、社會、物質在死亡的那一剎那走向一無所有。這對於一個作家來說是多麼殘酷的自省,既要明白我們無法脫離身份而活,又要明白我們所戲弄的現實也包括我們自己,最後思考我們所寫下的文字終究浮現出的是我們的面孔還是他人的還是一無所有的?最後帕慕克說,只有寫作,不停地寫才能撫慰一切,你明白,這些流動的跳躍的變化的文字多麼深刻地連接着一份生命體驗。而在這種深切的思考之外,又有什麼樣的人毫不在意地踐踏、玩弄、戲耍,洋洋自得,只因祂們永遠被“一無所有”的境界拋棄,因爲祂們從不投入分辨自我的戰鬥,也無法保護與建立任何,無論是自己,還是寫出的所謂“故事”。
當我們談論奧爾罕•帕慕克的《黑書》時,註定會陷入像伊斯坦布爾雜亂無章的街道那樣迷宮般的境地。成百上千的微型故事環環相接,嵌套在主線故事中,而無數相異的故事敘述着同一個主題,同時也趨使着主線故事朝着該主題行進發展。我們以一個人的視角進入另一個人的故事,緊接着便發現前者變成了後者,而後者則有可能變成前者;我們順着兩個不同人稱的主視角進入兩個故事,到頭來發現第二視角的敘述者死去,而他的視角卻仍然存在,此時該視角的敘述者已經悄無聲息的變成了第一視角的敘述者。而當帕慕克打破第四面牆介入該視角後,第二視角已經由三個敘述者共享,故事也最終匯於一個完美的奇點。 筆者作爲本文的敘述者,決定從原文325頁切入,以梳理出本書層層疊疊的多重寓意和一個主題。此處描寫的是侯魯菲教派興起階段的黃金年代 : “當時,每個人都非常明瞭,文字和它們所描述的事物是如此接近,以致當晨霧降臨到山中這些幻影村落時,文字和它們所描述的事物已然融合。每當人們在雲霧籠罩的清晨醒來,總分辨不出夢境與現實、詩歌和生活、名字和真正的人。那個時候,故事和生命是如此真實,根本不會有人想到要問哪一個纔是最初的生命,或者哪一個纔是最原始的故事。夢境在生命中上演,生命得到圓滿的解釋。和所有的東西一樣,當時人們的臉也充滿了意義,甚至那些不識字的人,儘管看不懂半個字母,卻也能夠自然而然地讀出我們臉上的文字,並參透其中的意義。” 這便是侯魯菲教派的宗旨,也是耶拉,於欽居,亞拉列丁王子所追求並描述的,文字與人融爲一體,符號所蘊藏的神祕意義尚未被通過效仿他人而產生的記憶取代,每個人的臉上可以清晰辨認出字符和意義,一個人通過說故事便能做自己,說出的文字可以指涉他人和生命中的一切。 謝赫•卡利普和耶拉•薩利克本身便代表着多重身份,歷史上的謝赫•卡利普是蘇菲派神祕主義詩人,《美與愛》的故事結構便是黑書的故事結構,其指涉的是爲追求愛情而變成摯愛之人,也是本書主題的一個翻版;而文中影響力遮天的專欄作家耶拉•薩利克,則被無數讀者奉爲穆罕默德之子馬赫迪。卡利普在伊斯蘭文中意爲“勝利”,而耶拉則爲“憤怒”,如夢爲“夢”,也就是“勝利”在追尋“夢”的過程中被“憤怒”吞沒。 讓我們直接進入主題,可以用280頁的一句話概括: “就像那些無法忍受長久扮演自己的人,唯有假冒另一個人的身份,才能得到慰藉。”本書的主線正是失去 → 尋找 → 模仿 → 替代 → 消失,以此線索在書中展現出成百上千個故事翻版。卡利普在城中尋找如夢,卻時時刻刻模仿着耶拉,漸漸地便扮演起耶拉,最後成爲了耶拉。他在耶拉全部的著作中找尋着奧祕,在伊斯坦布爾的街道上辨識字符,在形形色色的人中聽取不同翻版的扮演故事,在自己的面孔上解讀意義,在眼中事物新顯現的數重意義下看到另一個世界,將自己變成另一個人。用行動敘述着其他敘述者用故事和言語講出的道理: 我們的生活就是不斷地成爲另一個人,我們永遠也無法真正地做自己。 扮演。扮演自己是平庸的,乏味的,他人的光輝催生了我們生活中必要的崇拜,我們必須脫離自己,尋找着成爲另一個人的機會。就像如夢永遠將自己困在偵探小說的世界中,像耶拉的讀者永遠尋找着成爲耶拉的機會,像電影明星們既扮演不了自己也扮演不了他人,像每個土耳其人都習慣性地催生出那種疾病,即認爲自己參與了所閱讀作品的創作,成爲了所崇拜作品的作者本人。就像酒吧中出現的每個故事,作家爲了繼續從前的寫作試圖扮演過去的自己,卻導致自我的分裂;牧羊人讓妻子扮演通姦者而毫無負擔地砍死了她;一遍遍閱讀《追憶似水年華》的老人扮演着普魯斯特,最終卻因爲想象中的阿爾貝蒂娜被玷污而自盡……扮演他人是我們每個人的歸宿。 然而消滅所扮演他人的影響嘗試的也有人在。像大詩人魯米讓自己扮演成地位比自己低一大截的大不里士的夏姆士,將自己的才華假借到他身上,引起公憤完成對夏姆士的謀殺,清除扮演的另一個自己,從而讓自己投身到未知的城市裏去尋找真正的自己;穆罕默德•於欽居完成了對耶拉的刺殺,最後獨自步入了生命的倒計時;而最經典的故事,便是本書作結的故事,即王子奧斯曼•亞拉列丁的故事。 王子意識到整個30歲前的生活都被扮演他人支配,他決心去除所有他人影響的痕跡,這包括記憶中的氣味,聲音,他人的陪伴,最關鍵的,是閱讀過的無數書本中作者思想的影響。簡而言之,王子消除了所有記憶,最後在一無所有的記憶花園中安心地死去。他用一生證明了只有做自己才能永存,就像伊斯坦布爾的命運和城市中萬千子民的命運,當堅持扮演自己的他死去,新登上王位,如同普通人一樣易於扮演他人的雷沙德很快將奧斯曼帝國帶向轟轟烈烈的滅亡。 記憶。他人的氣味,聲音,符號和文字,構成了我們的記憶,因此我們的記憶註定是扮演他人的記憶。一代代土耳其人在扮演西方的記憶中成長,將自己溶解於西方電影中,如同班迪師傅製作土耳其假人過程逐漸失掉的樂趣和信心,純粹的土耳其人的姿勢不再存在,純粹的土耳其人眼睛已被戳瞎。因此唯有剝開既存的記憶,才能尋找到每個人皮囊下那由自己的文字,符號,臉孔構成的本真的神祕。 文字。“這個世界是一本嶄新的百科全書,可以從頭讀到尾;你讀得越多,百科全書就改變得越多,你也隨之蛻變;一旦你讀完了它,回過頭去再從第一冊開始重讀這本百科全書,你就會陷入錯亂,被書頁中新發現的大量新身份弄得暈頭轉向。” 每個人都是一本待打開的書,都是一段等待被他人閱讀的文字。人的面孔上蘊藏着多重意義,第一層是線條,第二層是符號,第三層是字母,第四層是意義,你每辨識出一層,便能進入一個新的世界。面孔上的符號像城市的地圖一樣繁雜紊亂,透過一張面孔便可開啓一座城市的地圖……卡利普在一座座伊斯坦布爾中漫步,讓自己在卡利普,耶拉,卡利普/耶拉中不斷切換,透過耶拉的文字去看清耶拉,透過自己的文字去識別自己。 故事。“這個充滿複製品的世界——每樣東西都模仿另一樣東西,所有的故事和人物都同時是他們本人也是他們的複製品,所有的故事都牽連到另一個故事。原本我們視而不見的“隱祕”真相,轉變成一則我們從沒察覺自己其實早已知道的故事,驚人而豐富的故事。如此一來,生命似乎變得比較可以忍受。耶拉通過爲物品命名以及說故事,在這個世界中築起了一道道圍牆,並藏起鑰匙,讓自己隱循在其後。而在審判之日時,世人將不再信任同一個人所說的故事。當人們不再共同信仰一個唯一的故事時,他們將會開始相信他們自己編造的情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想要告訴別人。這便是故事的作用。因爲當我在談論自己時,也在談論着你;當我對你講述故事時,我也在重溫自己的回憶。” 愛情。就像謝赫•卡利普的《美與愛》中的男孩,卡利普追逐着成爲如夢手中的偵探小說裏足智多謀的憂傷英雄,卻始終無法在如夢平凡的生活中佔據一個位置,只能像魯米,美與愛中的“愛”那樣,作爲那位固執的偵探,在跨越深淵的橋樑邊朝他對岸的愛人呼喊:“我是你!” 也像《如夢與卡利普》故事的結尾那樣,失去摯愛,然後自己成爲摯愛,成爲另一個人。在愛情中也仍然只能貫徹那扮演另一個人的永恆主題。 在伊斯坦布爾夜的漆黑街道中,卡利普踏上尋找如夢和耶拉•薩利克的旅程。在虛虛實實中保持着卡利普的人格,卻穿上了酷似耶拉的雨衣;踏進耶拉的出版公司,聽取他人對耶拉的評價;狂讀耶拉的作品,在作品中找尋耶拉的痕跡;進入耶拉的寓所居住,接聽耶拉讀者的電話;保持着卡利普的人格,融入耶拉的思想,傾聽耶拉讀者的控訴和崇拜,仿照耶拉的風格續寫耶拉的作品,代替耶拉出席公衆儀式。而當耶拉橫死眼前時,卡利普能夠迅速進入耶拉的視角,繼續耶拉的工作,代替耶拉尋找兇手。然而回到兇手的威脅電話,兇手穆罕默德•於欽居的自述不正是卡利普自己的經歷嗎?如果是卡利普射殺了耶拉,將自己活成耶拉呢?就像史詩《瑪斯納維》中的魯米那樣殺死了另一個自己夏姆士那樣?那麼當他像魯米在大馬士革遊蕩那樣在伊斯坦布爾街頭漫遊時,他是像魯米那樣找到了真正的自己,還是最終依然落入變成另一個人的歷史規律中,將自己完全變成了耶拉呢? 筆者認爲,扮演者與被扮演者之間的鴻溝無法通過扮演來縫合,當我成爲你之後,“我害怕萬一我們見面,等我誠心誠意地表達完那些阿諛奉承之詞後,我們兩人將無話可說。”我們永遠在做自己,永遠在通過扮演確認自己,重塑自己,永遠在扮演別人的過程中努力尋得自己內在的意義。 “如今,關於如夢的一切,我所擁有的只有這篇文字,這一張張晦暗、黑色、漆黑如墨的書頁。有時候當我想起書裏面其中一則故事時,比如說劊子手的故事,或者某個下雪的冬夜我們第一次聽到耶拉說的“如夢和卡利普”的故事,而我最後總會聯想到別的故事,關於一個人要做自己的唯一方法,若不是變成另一個人,就是要進入別人的故事。而我試圖放進這本黑色之書中的故事,又讓我聯想起第三或第四則故事,就好像我們那不斷延伸、向前開啓的愛情故事和記憶花園。那迷失在伊斯坦布爾街頭而逐漸變成另一個人的情郎,或是那想找回自己臉上失落的祕密與意義的男人,回想起他們的故事總叫我激動不已,促使我以越發濃烈的熱情全心擁抱這份新工作,也就是重述那些很舊很舊、古老塵封的故事,以至於此刻我來到了我書本的結局。最後,卡利普匆匆忙忙趕在報紙截稿前,寫出最後一篇耶拉的故事,雖然坦白來說,它們的確不再是報紙上最熱門的東西了。黎明破曉前,他從書桌前起身,看着城市在黑暗中沉睡,心痛地想念着如夢。我從書桌前起身,注視着城市的黑暗,想念着如夢。我們對着伊斯坦布爾的黑暗,想念着如夢。然後,在夜半時分,一股悲傷向我們襲來,半夢半醒中一股戰慄攫住了我,我以爲自己在藍格子棉被上又遇見了如夢的蹤跡。畢竟,沒有什麼比生命更讓人驚奇。除了書寫。除了書寫。是的,當然了,除了書寫,那是唯一的慰藉。” 你們這些閱讀的人 仍然活在世上 但書寫的我 想必早已踏上旅程 走進了暗影國度 ——愛倫·坡《影子,一則寓言》
之前度過帕慕克的《瘟疫之夜》和《我的名字叫紅》,看起來就是優秀的懸疑小說,那時候感覺不太能懂爲什麼帕慕克可以得諾貝爾文學獎。這本書才get到帕慕克的功力,可以說讀完也沒怎麼看懂,太多的隱喻由於文化差異無法理解。具體內容來說,耶拉或者卡利普讓我想到《污穢的夜鳥》裏的小啞巴,捉摸不定。
電子書看了一點就去收舊書。在買的舊書上我發現別人做過而且唯一的記號“提起這個話題的人是我,因爲我直覺相信,等我們到了七十三歲,當如夢不再有條件盼望另一種生活的時候,她終將會愛我。”於是隔着時間我又想象他是爲什麼買這本書,爲什麼讀完又只劃了一句話,又爲什麼賣掉。我撫摸書頁,雙眼對着文字的時候突然感受到了別人的眼睛也在注視一切……在我邊看邊回憶邊想象的時候彷彿自己既是自己又是他人,奇妙的是,這本書講的就是有關“他”和“我”的故事…也是讓我體驗了一把吧。如果我…我是卡利普…我根本不在乎如夢去了哪裏,不會幫着她在親戚真摯的關切面前演戲劇。我從阿拉丁商店出來,拿着用刊登過她前夫文章的報紙包着的偵探小說,站立在黑夜裏凝視落到大街上的雪,似乎只有它們保持初生的純潔的本色,我知道遺棄是我們最終的命運。我無心政治,無心去尋找,我放下耶拉的專欄,那些飽受批判的幻夢,同時避開妻子過去的腳印獨自離開,把他們也拋棄在雪夜裏。商店昏暗的舊燈發出的暖光暈染着我的背部,阿拉丁遞來一支不太好抽的煙,但是它又讓我想起了如夢。我勉強地顫抖地點上火,告訴自己,別想,別思考,只在痛苦之後忘記一切包括我的愛情那種一廂情願的東西。
主題:夢、潛意識、人格面具、自我認同、文化認同…… 成分組成:後現代主義、蘇非主義sufism、胡儒非主義hurufism、弗洛伊德、《一千零一夜》、偵探小說(看得出帕慕克真的喜歡愛倫坡)、《愛麗絲夢遊仙境&鏡中奇遇》…… 《我的名字叫紅》強勢推廣細密畫,《黑書》則是暗中科普神祕主義。“繪畫是思想的寂靜,視覺的音樂”——細密畫家在畫中展現“他”的視角,而胡儒非主義者在聲音和文字中追尋“他”的痕跡。 《黑》比《紅》難啃很多,看似簡單的主線,串起了許多似是而非的意向和故事中的故事。畢竟畫是可見的,形而上學的體驗就很玄 - 質疑玄學,探索玄學,瞭解玄學,過度解讀玄學,成爲玄學的一部分…… 翻譯更是讓困難雪上加霜,和Maureen Freely版英譯本比較有無數不同、甚至截然相反之處。英譯本更像原作應有的韻味和詩意,雖然偶爾也有疑似遺漏和錯誤,但漢譯本經常出現的邏輯衝突在英譯本可以自洽。二道口香糖也想嚼個接近原味的不是?糾結地在偷懶和尊重作者之間反覆橫跳…… 但就算辛苦也沒有減少閱讀的愉悅,我是如此愛帕慕克,就像被嫉妒焚燒的卡利普也是耶拉大大的死忠腦殘粉。 當卡利普陷入迷幻漩渦,讀者也在謎裏被淹沒,恍惚間déjà vu接踵而至,感謝天才小說家帶給讀者的奇妙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