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德烈斯·巴爾瓦
虛構的中美洲城市聖克里斯托瓦爾,曾經與周邊任何一座大城市一般無二,地區的經濟中心,種植茶葉和柑橘。隨着小企業的繁榮發展、水電站的建造與河道的修葺,整座城市開始加入到現代文明的行列。人們如此沉浸在繁榮中,卻不知他們身處的世界早已全然失效,變成了一個粗陋的、沒有意義的構造,官僚機構像沾了膠水的網一般籠罩着所有人,生活像節拍器一樣呆板而乏味……“世界就是這樣告終,不是嘭的一響,而是噓的一聲。”孩子們是新世界的美夢,舊世界的遺民,他們的出現,恰如一聲輕輕的嘆息,宣告了古老美洲文明的終結;如下水道中精心搭建的光之殿堂,破開了目之所及的一切迷霧。
打開安德烈斯·巴爾瓦的小說《光明共和國》是因爲和菜頭的推薦,之前,我根本不知道當今世界有這樣一位作家,有這樣一本書。 熟悉和菜頭的讀者都知道,他很少討好讀者,非但不討好,甚至經常拉黑讀者。他也很少誇獎人,很少誇獎別人寫得比他好。但是,他卻特別推崇這本《光明共和國》。他說: 安德烈斯·巴爾瓦《光明共和國》,我隆重推薦這本書,所有人都推薦,識字就推薦。這本書好到令我心生絕望,雖然我也寫了那麼多字,但是和巴爾瓦相比,我就是個做粗活的。 “好到令人心生絕望”——不得不說,這樣的評價非常之高。 正因如此,雖然在小說的開頭,我不能立刻進入到作者的語境,但還是堅持了一下。之後基本是一口氣讀完,害得我週六一天都沒有下樓,原計劃好的鍛鍊、採購等活動都泡湯了。 總體感覺和菜頭的推薦語確實不虛。書中很多段落或句子確實會讓你不由自主地多讀幾遍,比如: 有的事情比我們想象中更快、更容易發生:衝突、事故、戀愛,還有習慣。 之前,孩子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我需要發明和它的關係的生物。 我一直討厭成人身上的孩子氣和孩子身上的成人氣。 命名就是賦予命運,聆聽則是服從。 婚姻真正的主旨就是交談,這正是婚姻與其他人際關係的區別所在,也正是它最讓人懷念的地方:所有那些瑣碎的評論,從女鄰居的壞脾氣到一位朋友的女兒有多醜,那些沒有價值也不怎麼聰明的看法構成了我們親密關係的本質,也是妻子、父親或者朋友去世時最讓我們難過的地方。 那些認爲自己一心一意愛着對方的人最終真的成爲了這樣的人,而那些懷疑自己感情的人則阻礙了感情的產生。 …… 總之,巴爾瓦作爲西語世界最當紅的作家,語言功力確實不容懷疑。 但是相對於文字,作者更讓我欽佩的是他開闊的想象力。 他虛構的世界在現實中是肯定不存在的,但是,當我們跟着他去那裏冒險一次之後,會恍惚,會懷疑,究竟現實的世界是虛幻的,還是那個虛幻的世界曾經真實的存在過。 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一定程度上是因爲作者的筆調總是帶着一絲懺悔,倒敘的方式裏夾雜着反省。 《光明共和國》的故事發生在1995年的聖克里斯托瓦爾市——一個虛構的中美洲城市。經過幾年的快速發展,這裏的人們越來越富裕,但是,部門間官僚主義盛行,辦事拖沓,城市缺乏生氣。 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人們發現這個城市裏冒出了一些奇怪的孩子。不知道他們從哪裏來,不知道他們晚上回到哪裏去,不知道他們背後有沒有組織,而最讓人不解的是他們說着這裏的人們聽不懂的語言。 他們有時候會搶劫路人,但看不出事先有過謀劃,也看不出他們中的頭目。 他們很多時候只是像在做遊戲。 衝突是由一個超市保安挑起的。他對一個在超市裏拿東西的孩子下手太重了。 越來越多的孩子聚到這裏,他們摔、砸了一通貨架上的貨品之後,不知怎麼回事,有孩子開始用超市刀子刺人,有兩三位店員被刺死。 警察趕來時,孩子已無影無蹤。接下去的搜查也毫無結果。 雖然人們儘量不去討論他們,但是,人們的生活已經和之前不一樣了。尤其令大人不安的是,他們的孩子好像變了,孩子的祕密多了起來,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後來,開始有孩子失蹤,一個,兩個…… 迫於各方面的壓力,政府終於決定再次開展大搜捕…… 當人們最終在城市的下水道里找到他們的棲身之所時,全部都驚呆了。 在最寬敞的地方,周圍的牆壁上裝飾了好多玻璃,各種大小,各種形狀,各種色彩的。陽光透過井蓋照進來,在不同時間,不同好角度,折射出不同的光影。小說的名字《光明共和國》也由此而來。 後來,據唯一倖存的孩子說,這項裝飾工程完全是孩子們的自發行爲,事先沒有設計,沒有分工。 每個孩子睡覺的地方都放着他們各自的“寶貝”。他們不用地面上人們使用的貨幣,但是,卻經常互換想要的東西。 只是,這次搜捕依然沒有結果,孩子們不知躲到了哪裏。 數天之後,人們在河邊發現了他們的屍體。原來他們已無處可躲。 可是,對這些9~13歲的孩子,真的應該毫不留情,趕盡殺絕嗎? 儘管令人不安,他們對社會的威脅真的已經非常嚴重了嗎? 其實,未必。 幾年後,這個城市裏一位女孩寫於這個時期的日記得以發表。人們才知道,那些孩子之間使用的奇怪的語言,只是西班牙語的一種簡單變體,稍加研究就能發現其中的規律。那個女孩發現了這個祕密,所以也曾偷聽到他們的一些對話。 有時候,不瞭解,只是因爲不去了解。 成人世界裏,人們害怕的是與自己不同的東西,自己不瞭解的東西,自己不能把控的東西。 正如這些孩子。 可是,世界本來就是多種多樣的,是無窮變化的。而世界之所以美好也正因爲有這些不同和變化。 在《光明共和國》的結尾,作者寫下這樣詩一般的句子: 埃萊河水就像是大地的流動。根據一個美麗的涅埃傳說,有一天,在厭倦了總是看同一種風景後,大地開始行走,於是誕生了河流。 腳下的大地都不能忍受一成不變,更何況我們呢? 人和人該如何相處,不同的人羣該如何相處,人和世界該如何相處? 或許,這是《光明共和國》想讓我們思考的一些問題吧。
“光明”的背面:《光明共和國》中烏托邦與暴力的共生 一羣孩子叛逃世界,在下水道深處,用自創的語言建造了一座“光明共和國”。它的誕生如烏托邦般純粹,它的終結卻伴隨着死亡。這本書像是一面令人不安的鏡子,映照出所有對“純真”的嚮往背後,那份我們不願直視的關於權力與文明本源的殘酷悖論。 作者特意將孩子設定在九到十三歲之間,一個身體與意識處於過渡、易變的階段,因此擁有了創建出新的共和國的可能性。首先被創造出來的是“新語言”。書中卡德納斯反對索緒爾關於語言符號具有任意性的理論,認爲孩童們創造出來的是遊戲編碼,對事物的命名是給定的,事實上仍根植於西班牙語的基底,並未真正脫離既有的符號系統。這恰恰印證了索緒爾所指出的任意性——所謂“新”詞彙只是能指層面的替換,並未顛覆語言自身的結構。這種創造更像是一種帶有天真的表演,其本質仍是對舊世界的模仿與變形。 其次,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既保留着孩童的天真與直接,又初具成人的生理潛能(包括暴力與性的萌芽)。這使得他們的“共和國”呈現出一種矛盾的純潔性:看似無政府、無等級,卻在演化中自發產生了規則與等級制度:“一個壁龕旁邊用粉筆寫着PUTA(妓女)”。或許任何烏托邦實驗都難以擺脫權力的侵蝕,所謂公平、自由或許只是一種短暫的幻象。 小說通過他者視角來敘述,在一位被社會定義爲“成功人士”的眼裏,孩子們就像是“未被規訓的人類”:這樣的視角帶有鮮明的人類學色彩,甚至是一種殖民式的凝視:將孩子們視爲“原始部落”加以研究、干預,自以爲理性客觀,實則充滿現代文明的傲慢。這種姿態模糊了外表與本質的界限——孩子們被簡化爲一種象徵(天真、野蠻),其真實的動機與情感反而在觀察中被遮蔽。 小說融合了社會學報告、偵探敘事與寓言,並有意打亂時間線,製造出一種虛實交織的懸疑感。這種手法繼承了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傳統(如《百年孤獨》),試圖在虛實之間叩問歷史的真相。然而,本書的觀點有時顯得過於明晰——許多句子直接點明題旨,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文學應有的曖昧與留白空間。“大自然正試圖在那些孩子身上孕育一種全新的、陌生的文明,完全不同於我們以無法解釋的熱情所捍衛的這種文明—儘管它似乎遙遠而虛幻呢?”而當文本過分明晰地指向結論時,敘事本身的力量反而被部分消解——它給予了我們強烈的思辨衝擊,卻未必留下了同等程度的、縈繞不去的詩意與謎團。 作者通過描述孩子的“共和國”的興起與覆滅,反思了語言、權力、文明與野蠻的辯證。他將孩童塑造爲某種“本真”的象徵,例如赫羅尼莫的“直覺與忠誠”,將其置於成人“實用主義與絕望”的對立面,以此批判被規訓的思維之貧乏。然而,這種對“孩童性”的浪漫化描繪,卻與文本中同樣瀰漫的、來自孩童的恐怖氛圍形成了內在衝突。這種衝突暴露了敘事上的雙重標準:當孩童成爲施暴者(對成人)時,其暴力被稱爲在“天真”或“另類邏輯”中,不過是日常的一環,“那些孩子在進超市之前並沒有犯罪意圖,殺人行爲是過度興奮和笨拙的產物”;當成人成爲受害者,其傷痛與死亡卻往往被輕描淡寫,“與受害者的數量相比,更難說清卻更容易感受到、更確定無疑的是一種類似於恐懼的感覺”;而三十二具孩童的屍體被不斷置於敘事的中心,“在體育館給那三十二具屍體拍的那張恐怖的照片”,反覆出現昇華爲悲劇的核心意象,營造出悲痛與震撼的氛圍。而誰的生命更讓人震撼?誰的死亡更具“意義”? 這正是小說構建中的核心悖論:作者憧憬一個超越成人虛僞與計算的世界,一個由直覺、忠誠與平等構成的“光明共和國”。可一旦這個共同體真實運作起來,必然包含排他、暴力甚至殘忍——這是任何人類羣體難以擺脫的陰影。作者的矛盾在於,他既嚮往孩童所代表的“前社會”純粹性,又恐懼這種純粹性所攜帶的、未被文明軟化的原始力量。因此,這個共和國無法被推向極致的美好,也無法被推向徹底的黑暗。它被懸置在一種矛盾的中間態:既有令人心動的真誠微光,又散發着令人不安的暴戾氣息。這種敘事上的掙扎或許恰恰反映了作者(乃至我們多數人)面對理想時的真實困境:我們懷念“本真”,卻又恐懼“本真”之中未經雕琢的粗糲力量。 這份搖擺,或許反而成了它最生動的症候——它描繪的不僅是孩子的烏托邦,更是我們時代精神困境的一則精確隱喻。從這個意義上說,它雖未能抵達一個決絕的結論,卻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診斷。在那面令人不安的鏡子中,我們看到的,終究是自己充滿猶疑的、對光明既嚮往又畏懼的臉龐。
內容和主題上有一點《蠅王》和《超新星紀元》的感覺,小孩子作爲一個被觀察的族羣組建自己的社會,不過我在讀的過程中想到的更多是另一本我超喜歡的書《失明症漫記》,兩本書形式上很多相似性,失明症只是《失明症漫記》的故事背景,沒有前因,沒有後果,但這個極端的背景下人成了社會性實驗的對象,反應的是極端情況下人性的狀態……這本書中三十二個孩子從哪裏來,想要到哪裏去,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也沒有交代,對待這樣一個外來的小孩子的羣體,城裏大人什麼反應,孩子什麼反應,大人與孩子之間的關係變化,政客與普通人之間的關係變化就反應出了很多有意思的問題……我很喜歡這種帶點反烏托邦味道的隱喻性小故事。 故事的結構和敘述也非常有趣,一句“三十二個孩子去世”反覆出現,就像“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 · 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一樣牢牢地抓住讀者好奇心,知道了他們會死,就忍不住一直猜測怎麼死,怎麼被抓住,一點都放不下地一口氣讀完。 故事中很多的比喻形容也很新穎有趣,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是第一視角的“我”審訊的那一段:“一個生物實驗,將六隻蒼蠅和六隻蜜蜂放入一個長頸玻璃瓶裏,將瓶子水平放置,瓶底朝向窗戶,看看誰先逃出:蒼蠅從與窗戶相反的方向逃了出去,但是蜜蜂一次又一次地撞向瓶底,最終撞死了,它們無法相信出口不在光線明亮的地方。……我就是讓他的智慧撞得粉碎的那束光。”好傢伙,我直呼好傢伙!讓讀者代入蜜蜂的視角看待一個被審訊的孩子,那種絕望的殘酷感一下子就出來了!作者講故事的高級感讓我佩服!
涉及到孩子忽然消失/出現的事件,都不免會讓人想到Rattenfanger的故事——哈默爾恩鎮的石碑上刻着“1284年,約翰與保羅之日,6月26日,身穿着鮮豔服飾的吹笛人帶着130名在哈默爾恩出生的孩子,最後在山附近的刑場消失。”,進而衍生出了許多假說,比如被劫掠、被天災殺害、瘟疫等等,但也有帶着美好的憧憬:“孩子們在Rattenfanger的引導下開闢了新的居住點”。 聖克里斯托瓦爾的孩子們就在混沌黑暗的地下荒野,建立起了他們的光明共和國。 不得不驚歎作者的懸疑引導和埋下伏筆的能力,將讀者的思維一直朝着森林引導,讓人想象最終會在森林的哪裏尋找到孩子們的營地(屍骸)。 “動用全市真正的全部警力組成先頭部隊在天亮時進入大森林。必須找到那些孩子。必須馬上找到他們。” 我們已經從達科塔超市襲擊事件後第一次搜查的失敗中汲取了一些教訓。所有的男人都隨身攜帶砍刀、哨子和手電筒,每十人共用一套物資,包括當天夜裏衛生部門準備的各種蛇毒的解毒劑。 真相揭露的瞬間,我的思維也隨之炸開:原來已經埋下了這多伏筆,“孩子們突然出現”、“趴着聽地下的聲音”、“巫師的童話”等等都是因爲他們在地下。 “其他人在哪裏?”我再次問道。 於是他再次轉身,面向窗戶,指了指下水道,第一次用純正的西班牙語低聲說: “他們在那裏。” “沒有經過小王子馴養的狐狸,只是野生的狐狸”,對大人而言,沒有教養就會被集體文明視作野性未褪的攻擊性對象;從罪犯營點逃出來的孩子們就像是穿着花衣的捕鼠人,他們在城市裏遊蕩着,說着獨屬於他們的密語,誘惑孩子們出行,喚醒了家長們的防禦機制,但因爲孩子的象徵性,防禦機制只是稍微啓動,他們渴求着一切如常,不要發生變化。 但孩子們的交際早已開始了,他們沒有完備的思考,很容易就沉溺於想象共同體的範圍;野性未褪的孩子們對集體文明的孩子而言是一種誘惑,這也是爲什麼孩子們沒有任何溝通就自然而然的願意被同化在一個集團裏。 《童年的消逝》裏提到:過去大人們爲了過濾影響孩子們的思想,建立了學校,就此衍生了童年的概念;但如今,信息媒介越來越多,學校也無法很好執行過濾的功能。 在《未成年保護法》的威懾下,一個未經教養的十幾歲的孩子,本質上是這個文明體系無法制裁的“惡鬼”——激素壓制了他們對生死以及事件後果的思考底蘊,發育健壯的身體帶來無法控制的力量,而人本身及其脆弱,意外攻擊到某一傷處就容易造成死亡,而大人的反擊就很容易被制裁。 當然,那些孩子想要把我的眼睛摳出來的感覺在那天晚上一直揮之不去,起初像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念頭,最後像是一場夢。 彩色玻璃與妓女同時出現,擁有很濃厚的宗教意味:歐洲12、13世紀的哥特式教堂。十二三世紀時期的歐洲玻璃工藝還無法制造出純淨透明的大塊玻璃,而只能製造出面積較小、透明度很低、色彩偏暗的各種雜色玻璃。這種玻璃如果直接裝在窗子上,肯定會顯得斑斑駁駁、十分雜亂。受到拜占庭教堂的玻璃馬賽克的啓發,心靈手巧的工匠們用彩色玻璃在整個窗子上鑲嵌一幅幅的圖畫。到了13世紀末以後,彩色玻璃的燒製工藝有了更進一步的發展,玻璃片的面積增大了,更加透明瞭,色彩也更加鮮豔起來。通過拼組成一幅幅五顏六色的聖經故事,起到了向不識字的民衆宣傳教義。孩子們爲自己建立了宗教,用殘碎的玻璃拼湊了自己的故事。處於宗教氛圍的妓女一次也逐漸有了聖娼的意味,走向了原始人類文明的萌芽。 所以光明共和國只存在須臾之間。
讀完《光明共和國》帶來揮之不去的沉悶。這不是簡單的少年作亂,而是文明社會的一道裂痕:成人固守“童年本該甜蜜乖巧”的固有想象,當流浪孩童以逃離、暴力打破這份幻想,整座城市便燃起恐懼與憤怒,釀成一場自以爲是的殺戮。人們迷信標籤、律法這類理性工具,能夠對付有形的毒蛇,卻理解不了異質的精神靈魂。全書拒絕簡單的善惡劃分,敘述者也曾逼迫孩子,揹負過錯;流浪少年兼具脆弱與狂暴,苦難也未必帶來德行,容易滋生“痛苦者的高傲”。如同玻璃瓶實驗的隱喻,執着奔赴既定光明的未必得救,幽暗之處反而藏有生機。悲劇過後,倖存者依舊活在猜忌裏,死者棄世、生者遺忘,構成殘酷的雙向背叛。所謂光明共和國不在城市秩序之內,而在被拋棄者的心底,它告誡我們,真正的理解,不是改造對方,而是放下成見,看見那些被文明排斥的真實生命。
很沉重、很扣人心絃的閱讀。一個相當複雜深刻的寓言小說。內容密集而強烈,不長的篇幅內包含大量含義。讓我想起《動物農場》。因其所描寫的標的,是一羣“自由”的野孩子,勾起人類對“壞兒童”複雜的情感,閱讀的體驗是無以言表的剪不斷、理還亂。 開篇文字的華麗優美和豐富的比喻、聯想很容易把讀者蒙了,以爲絢麗的文字下面是一個美麗的故事,想不到越讀越沉重,心上的鉛砣逐漸加碼。 你可以分明地感覺到此書試圖包含的複雜社會問題,卻無力清晰地說其清、道其明。悲劇結局很早就給出了,但不影響作者設置的懸念一路揪着你去探尋“到底發生了什麼”的閱讀衝動。 作者Andres Barba巴爾巴是當紅西班牙作家,去網上搜了一下,帥哥一枚。已出版13部小說,屢獲西班牙文學獎 。 巴爾巴顯然有着很強的語言造詣,想象力超級強大,思想深邃,無疑是位潛力股優秀作家。他設計的這個由叛逆孩子組成的暗黑世界,卻命名了“光明共和國”A Luminous Republic,涵括了怎樣強大的暗諷和寓意?結尾那個由玻璃和鏡片構成的光明世界,瞬間把成人帶進一個非真實的亮堂堂的自由羣居地宮,給你打開了一個寬廣的想象緯度,可轉眼間這32個孩子的集體死亡又把你拋進一個疼痛的深谷,利劍穿心,讓你欲哭無淚,千萬種鋼絲般堅硬的思緒混雜交錯,很多話想說說不出,一隻無形的鐵手鉗住喉頭的感覺。 書中顯然對官僚制度有着直白的批判,社會對這些孩子們的無視和忽視所引發的一系列騷亂把我們引向一個無法控制的局面。作者所製造的這種氣氛循序漸進,令人十分不安。童真走向少年暴力,放肆的玩鬧轉爲搶劫、兇殺,孩子們真實的存在與謊言的通靈、趴在地上傾聽的正常孩子們、良家子女被拐走的案例等等,都把人帶入混沌的迷宮,使明處的成人,面對暗處的這羣孩子,束手無策。成人世界被這個隱匿的兒童世界逼仄到恐懼的邊緣,孩子被拐走,使成人所承受的嚴重挑戰升級,人心慌慌,騷亂開始。公務員們官位不保,成人對付孩子的手段猶豫不絕。敘述者男主人公一直處在一種疊加的漩渦邊緣之感,隨時可能被捲入,無法成爲局外人,最終成爲最積極的參與者,成爲一個雙面人,成爲唯一倖存兒童的保護者和施加刑罰以獲取口供的參與者。如果沒有這個口供,孩子們的毀滅,也許會避免發生。 書中關於“語言”的描述,非常有意思。那個兒童世界,語言不再那樣必要,他們像動物一樣發明了自己能明白的聲音符號。其實,即便是完全能夠溝通理解的語言,也可能會被誤解或無法理解。兒童回到原始的簡潔語言,是不是一種倒退?還是還原了人類本來應該的形狀?一切回到原始?這讓我想起尼采說的人的三種形態:駱駝、獅子和兒童。兒童是最終人應該回歸的形態。 又比如慈善食品被這些孩子糟蹋的情節,讓人對這些孩子生恨,但當你看到他們畫的笑臉在散落的麪粉裏顯現,你會產生什麼心情?孩子的天性是玩耍,他們只是在玩兒。一種事物,在成人眼裏和在孩子眼裏是完全不同的,隱喻着很多可能性和事物定義的改變,兒童的眼裏一切都最簡單不過,直接的慾望,直接的生存本能,不加修飾。 “光明共和國”沒有首領的極度民主和無等級組織狀態,似乎隱喻着什麼,讓我想到反烏托邦寓言小說《動物農場》的悲劇。沒有管理的自然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子?故事裏的暴力結果,是否隱喻這種理想主義的失敗?貨幣消失,回到了以物異物的狀態,那不是回到了原始社會?小說的指向,破壞了一種既定的所謂的正常的人類秩序,無法不令讀者困惑。而那個小牀上方的“妓女”字樣,太有衝擊力。在那個所謂平等的社會里,已經有了性的買賣嗎?天真,這時已經在向世俗的成人世界轉化了。 這無疑是部具有難度的小說, 對成人世界充滿挑戰的同時,也啓發我們從孩子的角度審視世界,並思考如何讓有秩序的成人世界與兒童世界的自由狀態達到一種彼此的妥協,以保證社會的平穩前進和孩子自由天性的保留與正向發展。
開篇“我身上有兩樣東西不容嘲諷:野心和童真。——保羅·高更”,提綱挈領。 開讀嗅到了一點另一位西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語言的味道。跟着“我”踏上了聖克里斯托瓦爾的土地,吹着亞熱帶的風,好讀,開炫。 “人們有時覺得,要抵達人類靈魂深處,必須乘坐一艘馬力強勁的潛水艇,最後卻發現自己正穿着潛水服試圖浸入一個浴缸。” 相信這樣的語言,你們一定會喜歡。 故事講了虛構的中美洲小城——聖克里斯托瓦爾街頭來了一羣流浪孩子,慢慢地對市民的生活造成了一些困擾。 最後一次出現,是他們在超市門口和保安發生衝突。保安野蠻而粗暴地打了一個孩子。旁邊的市民熟視無睹。孩子們越聚越多,襲擊了超市,捅死一位市民,然後就消失了。 觸目驚心的是他們的死亡和他們組建的奇特的原始的“光明共和國”。 這些孩子幾乎沒有正面出現過,都是通過描述中拼湊的形象。除了赫羅尼莫,其他的孩子都不知道名字,至今都是一個謎。人們對他們充滿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也許是愧疚、驚訝、厭惡…,惟獨少了理解。 讀完後也有種迷茫的感覺,彷彿和這城市的人一樣,陷入一種混沌。 這本書更像是一個寓言,關於成人丟失了的童真和孩子們的恨,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構建了自己的共和國,或在附近,或者遠在世界的另一個不可及的地方,更希望它能夠有未來,而不是毀滅。
“對於孩子而言,世界就是一個博物館,裏面的成人管理員可能大多數時間都很慈愛,但並不因此就不立規矩:一切都是堅固的,早在他們出生之前就一直存在。他們必須維持童真神話來換取愛。他們不僅必須是天真的,而且還必須成爲天真的象徵。”
寫在六一兒童節,由於對中南美洲的歷史知識瞭解有限,無法結合歷史,讀出關於秩序的建構與瓦解。僅能夠讀出兒童和成人兩個羣體之間的裂痕這麼一層東西。 看完《光明共和國》之後,會忍不住去想,書中混亂的,無序的,破壞一切的姿態可能纔是孩子們的本來面目,是我們每個人被社會規訓之前的作爲孩童的在兒童期的本質。所以,我們通常在探討什麼“人之初,性本善”或“人之性惡,其善者僞也”,這種可能本身就沒什麼意義,因爲如果說孩子是更接近自然本源的一個存在的話,那麼他們其實沒有辦法被善跟惡這樣的道德標準去衡量。孩子成長爲一個大人的過程,也許是一個來自自然的生物,不斷的背叛自己的天性,丟棄一些東西,慢慢地蛻變成爲另外一個物種的過程。 這本書更像一個思維實驗,不然當純故事讀就太枯燥了。作者憑空架構了32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小孩,他們沒有遵循任何成人已知的組織架構的形式,他們沒有領袖,沒有自己的規則,沒有跟成人世界通用的語言,他們不遵循任何一套既有的秩序跟道德標準。但當他們被成人社會捕獵跟規訓之後,最後還是變成大人,而他們身上拒絕社會化的那一部分也一定會死去,而我們變成大人之後,看着還是孩子的他們的時候,當然覺得非常不可理喻,因爲在這個成長的過程中,成人們已經完全的背叛、拋棄了作爲孩子的時候的自己。 每個人身上有兩種東西不允嘲諷:野性和童真。
書中的隱喻像太平洋一樣深邃,難以理解,閱讀此書於我而言(恐怕也很難再找到比我理解力再差的讀者了)——毫無樂趣。翻譯的也不是很理想,有些語句感覺很彆扭、晦澀不好理解。個人感受,不喜勿噴。 2021-14。 #千書計劃# NO.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