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丹燕
她是舊上海電影明星上官雲珠的女兒,父親姚克是留洋回國的文化名人。兩歲時父母離異,她學會了把心事藏在心底,笑容掛在臉上。童年的她生活優裕,客串過電影《三毛流浪記》裏的富家小女孩;後來她經濟來源幾乎斷絕,卻不肯在戀人面前透露窘迫,視愛情爲純潔的象牙塔。她是大時代裏的普通人,承受命運的悲涼:母親自殺,戀人自殺,孩子被迫送人,偷渡國境躲避災難卻被抓捕……當生活似乎要柳暗花明時,南京西路上的一場車禍將她的人生永遠定格在了31歲那年的秋天。她叫姚姚。1944年生於亂世,1975年死於非命。2009年此書再版時,開開找到了,於是作者增補了初版時未能證實的那部分故事。
《紅顏、城市與遺事》這本書,對我而言屬於那種——“敘事方式並不完全合胃口,但故事本身值得一讀”的作品。 陳丹燕的筆觸輕盈、細膩,有時甚至帶着一種刻意的溫柔和過量的感性,老實說,我對這種表達並不天然親近。然而,書中那些發生在上世紀、發生在上海的“最普通的日子裏,最普通的事——天天都會在生活裏發生的事”,卻讓我無法拒絕。 正如我對上海的印象本身就複雜。 我並不喜歡上海,因爲一些個人經歷。 但並不拒絕去探尋這裏最普通的街巷、最普通的人,以及那些曾在某一天真實發生的往事,甚至因爲它在近現代歷史舞臺上所扮演的重要角色而對其懷有無限好奇。尤其是那些被歷史沖刷得寂靜無聲的年份和那些被遺忘的人物。 作者陳丹燕在“上海三部曲”總序中形容自己是“描寫城市的作家,該隱的子孫”,她對自己的寫作對象如此形容: 城市是個生命體,它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物。所以,城市有自己的性格,命運,脾氣,豐富的怪癖,獨特的小動作,以及如同體味般,連大風也吹不掉的氣味。 這一點,我是能產生共鳴的。 從大學起,每去到一座城市,我都會寫下一些關於這個城市的記錄——完全主觀的、片面的,全然出自私人印象,只屬於當下的我與那座城市之間。 因此,這樣的寫作,多半是寫給自己看的,爲了給某個時刻開始遺忘的自己種下一份無法共享的記憶。既然在自我察覺之前,就已經開始做這件事,那麼,姑且也算是半個“描寫城市的人”吧。 可是,偶爾也會思考,要怎樣能寫出一個城市集體性的共同記憶呢? 因爲要寫一個城市,不是寫某一刻的風景,更不是寫“浮光掠影”式的旅行日記——一個城市的共同記憶,無法通過走馬觀花獲得。那麼,至少,客觀上,要在這座城市生活足夠長的時間,是的,沉澱過日常的“生活”——走過每一條街道的磚縫、呼吸建築間代代累積的氣味——會和街邊的小店彼此認得,季節的變化會寫在每天經過的門口。 說到這裏,我會想起十八歲去南京的夏天,那是我後來這些年獨自旅行、以及寫“城市記錄”的開始。說不上那時的自己對於城市的感受力是敏銳還是遲鈍,只是毫無目的性地漫遊小在最日常的小巷,假設自己是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體驗了一個城市居民最普通的一天。 找出來那時寫的日記,其中一段: “跟着地圖走進彎彎繞繞家戶的小巷,卻有了一種莫名的假裝自己是這方土人的虛張底氣,面上端着,心裏卻快要得意忘形的興奮着。甚至跨跳過一灘潑在路上的油污水都是雀躍的。” 這種天真與熱情現在少有誕生。近些年在異國的城市頻繁遷徙,常感到的是與暫時居住的城市微妙的遊離感。但稍微爲被動的自己辯解——或許還不至於淪爲對城市無感的人,只是不容易被城市馴服。 抱着從開頭就進行自我問答的矛盾心情,翻開這本書,也因爲這種不安定的心情,哪怕我對作者的敘述方式有所保留,也依舊斷斷續續讀了下去。 ———— 作爲陳丹燕的“上海三部曲”之一,個人評價《上海的紅顏遺事》的性質,是以介於傳記文學和個人散文敘事之間的筆法,重現舊上海影星上官雲珠及其女兒姚姚坎坷卻不見得傳奇的一生。 “紅顏”直指結構性的女性命運,而“遺事”則在與城市的記憶和遺忘搏鬥。拋開文字筆法,僅從內容上說,這應該是一本表面柔軟,內核鋒利的書。所謂“紅顏遺事”,沒有讓讀者早早吊起胃口的傳奇,只有時代留下的傷痕。 《上海的紅顏遺事》寫的是一個女性,卻不只是一個人的命運,而是以一個普通女性及其家庭爲代表,寫一代人在中國近現代歷史洪流中的命運軌跡。 姚姚的一生,從舊上海電影明星和留洋文人的女兒,到被政治裹挾的青年,再到突然斷裂的結局,像一條細小的生命線,貫穿了一個城市幾十年的陰影——從解放前上海灘的繁華到文革結束前的動盪。 而這一類故事的高潮,往往發生在詳細描繪舊上海小姐的嬌貴生活後,政治風雲驟變、批鬥與迫害倏忽而至時。狂熱年代裏一個年輕人會做什麼樣的選擇——隨波逐流,抑或主動對抗。 姚姚之所以被選擇成爲故事的主角,大概與其定位有關——“一個平凡卻也不平凡的人”:不平凡在於她特殊的出身,平凡在於她如芸芸衆生般無力掌控自身命運。這種定位使得她成爲歷史長河中“塵埃”般的見證者,而陳丹燕的採訪與記述,則是試圖使這粒塵埃免於被歷史抹去的命運。 書中處處呈現的,是一種“輕描淡寫的絕望”——哪怕一生主動遠離政治,政治卻左右了其一生:既非絕對的反叛者,也非絕對的犧牲者,只是想要“好好生活”的普通人;努力順從時代,努力平庸、努力正常,卻依然被歷史毫不留情地吞沒。 姚姚的悲劇不在於自我安慰式的“命不好”,而在於她根本沒有機會擁有命運。 和一般的傳記文學有所區別的,是《上海的紅顏遺事》試圖表現的不僅是一段女性悲劇人生的記錄,也是一幅上海城市記憶的剪影,書中對城市印象的反覆描繪並非僅止於懷念昔日風華,而是試圖通過個人故事爲上海“立傳”,當然也融入了(過多的)作者個人來的成長和生活記憶與感慨——這也是我模糊其定義同樣接近個人散文的原因。 陳丹燕在序言中的意圖是將城市作爲作品中的“人物”來書寫,強調城市的獨特氣質對人物命運和形象的塑造作用。那麼,理想情況下——在這套書中,上海不僅僅是環境,更是敘述中的第二主角。而近現代印象裏,上海這座城的性格特色——精緻、摩登,有滾燙的慾望,有多變的風向,也有對變化最敏銳的嗅覺——深深刻在書中被重現一生的這些女性身上。而她們身上發生的事情,是時代背景下個體的偶然,也是上海城市結構的一部分。 一方面,上海並非故事的背景板,而是與人物休慼相關的存在,姚姚的生活細節無不打上了上海的烙印,文中大量城市細節的描繪便賦予姚姚的形象以豐富的時代質感;另一方面,上海的繁華需要舊時代的女性被符號化,上海的現代性需要紅顏故事來點綴,上海的政治風暴,同樣需要替罪羊和示衆者。 上官雲珠作爲舊上海的影視名伶,代表了上海曾經的摩登與輝煌;姚姚在新中國年代的沉浮,則展示了這座城市在政治運動衝擊下的暗淡與傷痕。兩代女性的形象,被嵌入上海城市記憶的脈絡中,是她們停留過的陽臺、是過去的街道,也是現代上海人也熟悉的每一個標誌性街角銅像……城市爲她們的一生提供了舞臺和底色,而她們的人生故事則反過來豐富了城市的細節與表情。這些城市記憶元素使姚姚既是一個具體的個人,又成爲上海歷史長卷中的“有血有肉的座標”。我想,這是理想化的城市-人物傳記應該做到的。 那麼,再說一說,我對這本書,感到“不理想”的。 第一,敘述材料選擇——不可過多苛求。 材料取捨上,作者主要採取廣泛口述訪談,尋訪多位姚姚生前的同學以及她同母異父的弟弟燈燈以獲取第一手回憶素材,通過對倖存者記憶的攀援拼接重現一個幾乎沒有面向公衆文字記載的普通女子鮮爲人知的生命史。 然而,任何敘述都有立場和盲點,陳丹燕在素材取捨上有其側重,她的敘述意圖也難免有所偏頗,且她明顯傾向於書寫個人的情感世界和日常體驗,而幾乎不直接觸及宏大的歷史政治環境分析。儘管我們都明白上官雲珠的後半生、姚姚的一生實際都被政治左右,同時代的無數人都是如此。陳丹燕的寫作卻幾乎“避而不談”,傾向於聚焦個人而淡化宏觀,即,她們如何感受和承受政治運動的衝擊,而非去追究運動背後的權力邏輯。 這是個很“安全”的做法,避免了一些敏感爭議,似乎能保持敘述的中立冷靜,然而另一方面,也可能讓某些歷史成因和責任變得模糊,作者未能明言的那些發生並確實產生影響的部分,未嘗不是一種遺憾,或者遮蔽。 而我說“不可苛求”,一方面因爲這些被遮蔽的歷史細節普遍沒有到可以被媒體傳播公開討論的時候;另一方面,考慮到作品本身並非嚴格學術傳記,而是帶有文學創造性的非虛構寫作,此舉也屬權衡之下的合理選擇。 第二,敘述者的姿態——不夠理性,但也是一種可接受的風格。 作者對人物懷有明顯的個人情感傾向,有同情理解,甚而也有崇敬、維護之情。以 empathetic understanding(移情式理解)的姿態去書寫人物的選擇,使得作品在感性的基調上,也可能削弱對複雜人性的深挖。例如,關於上官雲珠的成名、姚姚與男友們在特殊時期寫大字報、加入造反派組織等這些可能有所爭議的細節在書中並未被過多評判,而是隱含在敘述字裏行間,留以讀者自己去評判。 第三,美學化的書寫——逐漸難以忍受。 陳丹燕的文字風格,籠統來評價,應該能說“細膩優美”。 好處是——詩意的語言和講究的節奏能夠營造一種具有美學意味的閱讀氛圍,特定場景中可增加情緒感染力,讀者在閱讀時間或能獲得強烈的情感共鳴。 然而——抒情散文化的筆觸並不適用於描述任何場景。 以全文來說,作者的聯想與修辭單拿出來都是優美的,但太密集的深情筆觸有時顯得用力過猛,彷彿對自己筆下營造的悽美氛圍也沉醉其中,產生了一絲文學化的矯飾,或者說,文人的自我感動。且,這些聯想許多來自於作者私人記憶的比喻,確會讓不具備對應經歷的讀者感到莫名其妙。 這樣的文字,客觀上也許是美的,但更像是寫作者的孤芳自賞——儘管大致翻閱她的“上海七部曲”後,這一本好像是本書作者這種“自戀感”最輕的了,至少寫作對象主要還是姚姚和上官雲珠本身。但也不能說她對人物的悲憫不是發自肺腑,也說不上是爲了煽情而煽情,作爲讀者,仍能感受到真誠的力量而非空洞的矯情。 只是作爲讀者,很難判定這一系列敘事究竟是傳記文學還是作者的個人散文書寫:假若定義是前者,那麼傳記作者本該儘可能隱身,可以不動聲色地引導與使用文學化的編織,而不是自身強烈的主動參與感。就像前些日子我在寫馮驥才《一百個人的十年》書評時關注的——記錄者的位置。 而假若更多是偏向文學性質,如此頻繁介入的個人表達讓人膩味,但主角的真實故事本身卻又是有吸引力的,讓人不忍放棄。閱讀感受,大概類似於去年冬寥寥幾萬字讀了數月的《愛,始於冬季》,需要時不時停下來,下清鍋涮一涮。 此外,作者自我表達的唯美書寫,容易將讀者拖入介於主角本身的故事與故事外的作者個人感受之間的漩渦,上下都不得勁兒,特別是,抒情風格可能帶來的柔光“濾鏡”,使苦難本身的尖銳和殘酷反而如煙雲般被模糊化。 如此舉重若輕的講述,犧牲的也許正是作品思想上的厚度。面對極端年代的悲劇,僅用婉約筆調描繪人情悲歡,可能不足以剖析更深層的社會機制與悲劇成因。這種“輕”並非指題材的輕鬆,而是一種審美化處理歷史的姿態。當尖銳的歷史創痛被揉進綿密的敘事和悠長的懷舊情調中,讀者獲取的是一場虛構文學般的情感體驗,但對苦難的理性認知和反思或許相對薄弱。 當然,風格的選擇往往是雙刃劍。陳丹燕選擇以感性柔和的方式講述嚴酷往事,也許不是沒有考慮讀者接受度——爲了使這段沉重歷史能被更廣泛的大衆所閱讀和銘記。如果完全採取冷峻客觀的“紀實”筆法,作品也許更爲無情地揭露真相,便可能失去傾向文藝作品的受衆?“反例”——如《南京大屠殺》,以及最近剛讀完的《一百個人的十年》。雖然個人更傾向於後者這一類“反例”,多多益善。 不過,我仍然認可這部作品結合城市記憶與傳記文學的形式,以及對“小人物”不滅的存在意義之關注。它獨特的上海視角和女性書寫,也是一種對以往由男性和宏大敘事主導的歷史書寫桎梏的鬆動。 所謂“紅顏遺事”,並非過去才存在,而是結構性的。 說到這裏,也是我發現這本書的緣起。今年在搜尋近現代女性傳記,自傳如齊邦媛《巨流河》、許燕吉《我是落花生的女兒》和楊苡《一百年,許多人,許多事》,他傳如史景遷《王氏之死》,這些都已詳細評論過,這裏不過多評價比較。而這一本,就是親愛的書友待書推薦的,由此有幸讀到了一個好故事。 最後,最近在讀的幾本書裏都常常說到的: 歷史從來不會因爲沉默而改變,只會因爲被看到而變得更清晰。
#書評 《上海的紅顏遺事》陳丹燕2025.2.11 讀畢是久久寫不出來任何關於這本書的任何文字。 還記得讀到末尾竟然像被打了一樣難受,我不認可在她的葬禮上被說是一個對gj無用的人的結論。 一本書其實不止寫了姚姚,還有她的母親上官雲珠。兩位最親密的女性之間的生命歷程竟然像是一場最完美的繼承。在前面我還覺得姚姚在那個時代裏面一直是幸運的,這得益於上官雲珠的一些經歷,她還可以接受教育,還可以學習很多東西。 不過這點僅存的幸運也沒有給上官雲珠帶去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她好不容易暫時擺脫了之前不好的“黑”卻又不幸運般的患病,更不佳的是又再次遭遇到更動盪的年代。跟很多在那個時代前幾年就被判定成自殺的人一樣,她也成爲了這些人中的一位。早也無從探究她究竟是否是真的自殺。畢竟,那個時候的環境本身就是兇手。而像很多描述此時的書籍一樣,無法言明。而最終的清白,也僅僅只是找了幾個替罪羊出來頂鍋而已。這點荒誕只是那個時期畫卷裏面的一點。 在母親去世以後的姚姚,其實我已經沒有辦法去想象她的真實心情了,或者也許在母親死去的菜攤那裏姚姚也死去了一部分,也許在得知愛人也自殺的時候,也許在學校傳謠言的時候一口一唾沫星子快要把她淹沒的時候,也許是在她非婚生子又無法養育只能把孩子送走的時候,也許是她因爲一份檔案裏面“未知”的記錄被拒絕過很多次……也許是她想要尋找親生父親的時候給了她活下去的希望,也許是她得到了想要出走的勇氣,一個她想要一起活下去並相愛終身的男人。 但結局卻戛然而止了,我想看她正式在歌舞團工作,我想看她到底有沒有離開並找到父親,我想看的是她到底有沒有生活逐漸變好。但隨着書裏照片上的姚姚越來越像母親上官雲珠的時候,彷彿就是在預告着什麼了,還是發生了。 在她準備邁入好生活之前,在她重新有希望的時候。
從一個人個體命運的視角,去反觀一個時代。很真實,很殘忍。陷在這個命運裏,便有了愛恨情仇、悲歡離合、是非對錯……待跳出這個命運去,卻又看到時代一直在向前,時間會磨平一切棱角、中和所有滋味、給出最終答案……
怎麼說呢,對陳丹燕的書真是又愛又恨,她就是一個另類作家,不能寫傳統小說。 讀完《陳丹燕的上海》,知道了她的敘事風格。然後讀《上海的金枝玉葉》,永安百貨郭家四小姐,絕對是個人物,不像命運低頭,最終熬出頭了來。看書發現陳丹燕對上海名媛,世家子弟很有研究,書裏隨手一筆就是大人物。讀書過程感覺信息量很大,收集了很多名人軼事,名人故居,尤其是中西女中和聖約翰大學畢業的牛人,劇本創作提供無窮素材。 而本書是寫一位身世悲慘的普通女性,歷史裏的一粒微塵,但她的故事,一樣精彩。她的父母更加有名,一個是明星,一個是才子,更有故事性,但姚姚的故事,在於她巨大的不幸,無盡的磨難和悲慘的結局。她本來安排了工作,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卻突遭車禍,就像電影策劃安排的。 感謝我們生活在一個太平的年代,沒有運動,沒有封鎖,沒有迫害。雖然經濟形勢不好,就業不好,但至少身心健康,人格獨立,我們還是有很多機會的。 今後還是少讀文革相關的人,可是民國上海的人物,又很難跨過那段特殊時期。唉。
那麼重,那麼美 初中時第一次讀陳丹燕吧,圖書館有一本破舊的《上海的風花雪月》,儘管是舊書,裝幀上卻還有上海本身精緻的、一絲不苟的風格。早先時候易中天教授還沒因爲《百家講壇》而名聲大噪,在姑姑家讀他的《讀城記》,就看他對《上海的風花雪月》交口稱讚。高中時期,《慢船去中國》成爲最愛的小說,至今仍然如此。2022年夏天,把這本書從家帶到了昆明的房子。 《紅顏遺事》也是很年輕時買的,可能上大學,買來就扔在家裏。那個時代喜歡的是《約翰·克里斯朵夫》這樣的煌煌鉅著。今年暑假無事,飛機上讀完了這本。 年輕人是很難喜歡這樣遺老遺少般的故事,他們慕強,喜歡追逐看着偉光正的人和事,很難對姚姚這樣一個沒有多少緋色新聞、外表稱不上窈窕明豔、又沒有什麼多大作爲的一個女人感興趣。大概很多人對傳奇性更強的上官雲珠更有好奇心。但是本書卻以姚姚這個刁巧的角度,不僅寫了那個時代,更寫了那個時代中的人——這是不一樣,也是極重要的。和那些“茅盾獎”不一樣,有的小說用人體現時代,《紅顏遺事》從時代中一直回到人的身上,這是屬於海派文學那種有一點自我的驕傲。 整本書都非常美麗,措辭典雅精正,是作者一貫的風格。讀起來,和姚姚那張眼睛弧度很優美的、中庭略微顯長的面容風格很相類。讓人無法想象一個這樣似乎以精緻爲己任的上海女作家,能寫這麼慘烈而殘酷的故事。就像無法想象如上官雲珠一樣美豔絕倫的人、如姚姚這樣精緻的瓷娃娃都一樣的姑娘的死,最終只留下衣冠冢。 哀婉的風格里沒有高聲大叫,沒有刻意煽情,沒有某些作家在《活x》裏面巧合一般的戲劇性悲劇。即使多少苦難在碾壓這個人間,可人們還會認同愛情、認同清白,認同染髮和淺綠色衣服讓人顯得年輕。因爲只有在黑暗中痛哭過的人,才知道陽光有多明媚。書中有一段寫道,大人談論姚姚家悲劇時,有個中學的年輕的孩子,就在飯桌上表示不耐煩。年輕人是這樣的,他們覺得只要拒絕那些過去的殘酷的事情,就好像這些事情從未發生過。 哈哈哈哈。 好多人這樣想呢!不僅是孩子會這樣想呢!就彷彿只要不承認過去,那些以往慘絕人寰的荒謬就不會重來一般。 在讀書的過程中儘管已經知道姚姚命運坎坷悽慘,未得善終,也想象了各種各樣符合邏輯的結局:譬如偷渡過程中淹死,在牢獄中湮沒,甚至難產而死,就是沒有想到她真正的結局。這樣匪夷所思的死亡方式,甚至讓她所有受過的苦,都好像成了一個冷笑話。 陳丹燕說想寫姚姚,是因爲讀了一篇回憶姚姚的文章,那篇章寫得極爲觸動她。這本書不僅給了姚姚的家人極大的安慰,也深深影響着每一個讀者。
讀完這本書的時候,有一種無法與周圍的人傾訴想法的無力感。誰會有功夫聽我爲他們講述一個過去的上海女人的故事呢?可是姚姚真的存在過,字裏行間是她那麼熱烈地跳動着的心臟和流淌着的滿腔熱血,我與她同頻,起伏着胸膛,在閱讀的幾個小時裏,我的呼吸劃過了她一輩子的歲月。 曾經的照片還那麼鮮活。那是一個被時代洪流裹挾着奔騰的人,那個懷裏抱着名貴娃娃的小女孩,那張梳着精緻雙麻花的笑臉,未曾想過此後的命運會如此顛沛流離,以至於她雖一心順着浪潮奮力前進着,卻一次次被重重拍打在沿途的礁石上,血與淚同濺,但被隨即而來的巨浪衝散、沖淡,一下子就看不見了。我帶着重重的感性讀着書,感覺在故事裏溺亡了一次又一次。 留存下來的照片,好的壞的,真的假的,都是笑臉啊。你是怎麼做到的呢?一生的起伏,光是看文字我就感覺被壓得快窒息了,可是你這樣親身經歷過來了,在我因爲你的故事而輾轉着,痛苦得乾嘔的時候,你又是怎樣淡淡地,從這些恐怖與黑暗中走來的呢? 在無人知曉處,你強大得令我心疼。 想起小時候看的《霸王別姬》。未曾理解故事背景的深意,只看着人物們一會兒受苦受難,一會兒光鮮亮麗,亦是這般劇烈地起落,有時是失重時手麻腳麻的無措,有時是衆星捧月的光彩,有時是爲人唾棄的失神,天哪,他們都不無辜,可他們也沒有罪,他們只是想活着。 我在無人分享處逐漸失語。可是今天我打下了這些文字,把腦子攪拌的東西用語言組織好了表達出來。我把這些想法寫進漂流瓶,扔到書海中,期待也不期待地,思考着是否有人會發現它,並給予我回應。 看書的時候,若眼神能夠具象化,那是真正的“直勾勾”。看得眼睛乾澀了,卻也不願讓視線脫離文字。我因爲與生活的斷層打開了書,逃進一個新世界裏,這是拯救,卻沒有體面可言。終於把自己從烏托邦抽離出來之後,許久未感到的疲憊全部湧上來,腦子跟眼睛一樣,同時失去焦距。我在降了溫的寒夜裏,站在陽臺上,手撐着水池的一側,刷了不知道多久的牙。等我反應過來我在刷牙的時候,嘴裏的泡沫順着牙刷柄流下來,流到我手臂上,拖出一道立體的白色的痕跡。 這本書也是這樣爲我劃開一道新世界的大痕,在我心上留下血淋淋的一筆。爲了緩解隱隱作痛的心臟,我大口地緩緩呼吸着。 終於讀盡這本書的你,又是怎樣的一種感受呢?
讀完姚姚的故事,心裏百感交集久久不能回過神來。感觸良多,有遺憾、有憤怒、有同情、有悵惘,千頭萬緒一時不知從何處開始。 陳丹燕寫的是一部普通人的口述史,從他人口中與寥寥無幾的檔案裏拼接出了姚姚的一生。這樣的口述史不一定精確,卻記錄下了更多鮮活的細節與感受。(是的,姚姚也是一個普通人,雖然姚姚是上官雲珠的女兒,但她在歷史的長河中與普通人無異,甚至因爲大明星女兒的身份在那個年代比普通人遭受了更多的折磨。) 姚姚從小長大的、成年後也在居住的地方現如今叫衡復風貌區,也是我從小去往姑父家過暑假,長大後工作所在的地方。故事裏發生的一幕幕與成長中時常經過的地方交疊在了一起,如同時光回溯: 走在五原路上,也是在這條路上姚姚與小小邊走邊談小祕密; 踏上覆興西路柯林故居的舊樓梯,也是在這個樓梯上姚姚熱切的奔向燈燈; 閒逛在復興公園裏,也是同一片草坪姚姚曾在這與開開暢想未來; 路過建安公寓,在這棟樓上上官雲珠跳了下來血濺當場; 去往梅龍鎮廣場辦美籤,在這個路口姚姚被捲入卡車底生命戛然而止在黎明前……這種種形成了相當強烈的情感衝擊。 小時候姚姚的痛苦還只是親生父親的離開與母親的嚴厲,但仍有慈愛的繼父與衣食無憂的生活,越是長大苦難加倍的接踵而至。 在這場席捲全國的政治風暴裏,對與錯的價值觀已被扭曲,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多用在那個時候實在是沒辦法的事來輕輕一筆帶過或是逃避,但對永遠的留在了過去的姚姚而言,這“實在沒辦法的事”使她成爲了孤家寡人,母親與愛人相繼離世、親父被批判、弟弟距離遙遙難以相見、好友礙於政治環境不便親近,只有商阿姨、程述堯等少數人的關切溫暖了姚姚。但即便是這樣的苦難,姚姚留下的爲數不多的相片依然笑臉相對。 就是這樣存着樂觀之心、堅韌的姚姚,在即將苦盡甘來之時生命卻戛然而止,在一條已被限行的市中心道路上被卡車碾壓而亡。在那樣美好又成熟的年紀被壓成了薄薄的一層,光是讀到車禍與追悼會的文字部分都難忍心痛。 在書的後半部分,夏中義與一位在那個時代當過人事幹部的阿姨談及姚姚當時的遭遇,仍存有爲那個時代辯護的意味,讀來實在是令人氣憤。《太平年》年裏桑維翰說“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冊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萬古不易”,這一句臺詞對姚姚當時經歷的也一樣適用,當時所謂公平的標準不代表就是對的,尤其到了如今還在爲當時的行爲尋找合理性,這種辯護行爲和歷史侷限性的認知就是錯的、是惡的。 姚姚當時所經歷的就是對人的壓迫與虐待,是令人不齒的暴行,是錯誤的對待。如果無法正視與批判這段錯誤的時期,還妄想對這個時期屎上雕花、指鹿爲馬,那同樣的錯誤依然會在未來捲土重來,那姚姚和她珍視的人就“白白的賠上了性命,沒有意義”。
姚姚的故事值得被銘記,但陳丹燕的敘述我實在不怎麼喜歡。上海書評曾經做過一篇採訪,是燈燈談論自己的家庭,標題爲《韋然談上官雲珠與程述堯》。燈燈(韋然)一遍遍向公衆敘述自己家的悲慘遭遇,爲的是讓人不忘記那段浩劫,那段被塵封的苦難歷史。上官雲珠與姚姚所遭受的,是千萬箇中國家庭在悲慘年代所遭遇的。只要社會繼續喫人,人就永遠沒有生存的自由。願姚姚安息,願燈燈幸福。
陳丹燕的兩本傳記都帶點散文的特質,加入了很多自己的猜測想法和一些個人感受。當散文讀還可以,當傳記讀不太好,但是當散文讀又沒有那種形散神不散的感覺,跟白落梅寫的傳記似的,只不過遣詞造句沒白那麼矯情。總而言之,還是讀她的散文吧,這本傳記也沒有另一本《上海的金枝玉葉》好,主人公我不喜歡,太矛盾太彆扭,青少年時期爲了追求進步和母親決裂(當然,這也是受了母親的影響),青年時期卻又沒有了以前的謹小慎微生下一個明明沒有能力撫養的孩子又把他拋棄,固執地要求留在上海不肯服從分配到內地去工作。不客氣地講,她這種行爲無疑代表着她青少年時期的要求進步而與母親決裂只不過是一種爲了得到重用,爲了擺脫出身而做出的僞裝,並非從內心裏認可勞動人民的價值或者是真正要求爲國家做出什麼有價值的貢獻(我們可以從許多當時的北京上海重點院校畢業志願深入內地參與建設幾十年的大學生身上看到這種真切的品質,他們纔是真正的從內心願意去做一些什麼有價值的貢獻)。她既不聰明(沒有認清形勢謹小慎微明哲保身),又沒有老上海人的氣節(例如文中也有堅決不肯服從打壓與家人決裂的人),還沒有真正地發自內心地願意爲社會做出什麼貢獻(不肯服從分配到內地去)。唯一值得欣賞的是,她始終沒有在困苦中崩潰,沒有選擇屈服或自殺。但我仍然不喜歡她,這種類型的傳記而言,還是《上海的金枝玉葉》主人公和《上海生死劫》主人公更令我欣賞,她們是真正的有氣節有涵養有智慧的人。
早些年不敢去碰那個時期的故事,現在讀的過程中除了對無辜人物的心疼,也對那些被時代裹挾的前進的人們的無奈,那些批鬥,決裂,表態,是生活在和平安穩年代的我絕對都不敢想的事情,所以今天的我們可以自由自在談論很多話題,可以穿各種自己喜歡的漂亮衣服鞋子,可以到處去玩,旅遊看風景,對比之下,真的要感恩,因爲有我們的前人,犧牲了自己的人生,才換來了今天這樣的生活面貌,因爲有很多無私的人奉獻了自己的生命做努力,纔有我們現在的幸福踏實,希望那個時代那些靈魂得以安息,後來的我們也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生活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