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子
本書精選了當代廣受讀者喜愛的“天才詩人”海子的五十餘首抒情詩佳作,配以“天才畫家”韋爾喬的數十幅精美插畫,並由詩人、詩歌評論家譚五昌教授逐篇撰文點評導讀,文圖兼美,具有極強的藝術感染力和視覺美感。深入淺出的導讀文字,可領讀者進入詩歌海子詩歌藝術的堂奧。該書由設計藝術家、“中國最美的書”設計獎獲得者趙清擔任設計。
該忘記的早就忘記 該留下的永遠留下 總是有寂寞的日子 總是有痛苦的日子 總是有孤獨的日子 總是有幸福的日子 你說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 你說遙遠的青稞地 除了青稞一無所有 你說更遠的地方更加孤獨 你說遠方啊除了遙遠一無所有 雖然遠在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 但也願琴聲不再嗚咽 願淚水不再長流 把這遠方的遠歸還草原 一個叫木頭 一個叫馬尾 琴聲悠揚 雙眸含笑 遠方草木葳蕤溪水淙淙野花一片 明月如鏡 高懸草原 映照千年歲月 琴聲悠揚 雙眸含笑 隻身打馬過草原 草原迴響着馬鈴聲一串串……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下文引用) 他在春暖花開的日子出生,也選擇在春暖花開的日子離去,他試圖擺脫羈絆和牽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他用心靈吟唱,渴望傾聽遠離塵囂的迴音,開啓遠離世俗的那扇門。 他的詩歌以及詩歌精神,已成爲一個時代的印記,並豐盈了中國詩歌的意義。 他稱自殺並非僅僅因爲絕望。對他而言,只是換一種形式存在,或生活。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是中國當代詩歌史上極具影響力的詩人之一。他的詩歌以獨特的意象、深刻的哲思和強烈的抒情性著稱,融合了浪漫主義的理想與存在主義的孤獨,形成了極具個人風格的詩學體系。
庸碌的塵世中,要淨化自己,就多讀一讀海子的詩。
遠方 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 遙遠的青稞地 除了青稞一無所有 更遠的地方更加孤獨 遠方啊除了遙遠一無所有 這時石頭 飛到我身邊 石頭長出血 石頭長出七姐妹 站在一片荒蕪的草原上 那時我在遠方 那時我自由而貧窮 這些不能觸摸的姐妹 這些不能觸摸的血 這些不能觸摸的遠方的幸福 遠方的幸福是多少痛苦 ———如果你的身邊 便是別人的遠方 那麼 你幸福嗎?
我住在北京昌平,海子曾經也住在昌平。我在昌平感受着孤獨與憂傷,我與海子不遠。 當然,孤獨與憂傷是美的,在孤獨中可以品味生命的意義,像是慢慢品嚐陳年的酒;然而,當我的生命遇到詩歌,孤獨而憂傷的世界就愈發色彩斑斕了。 回到這本書。與許多人一樣,因爲“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而認識海子,因爲海子的早逝而對他的詩歌感興趣。但是,我覺得自己恐怕沒有資格評價海子——海子的詩是跳脫的,過於抽象的詩行讓我把握不住全詩的要旨,更難說理解這些詩了。同時,海子的詩是“大”的,包絡宇宙、人生、世界、歷史,大到我難以用思維理性分析詩的語言。 我覺得,海子的詩並不算“美”。他的大多數詩不注意音律和句法,似乎更偏向於散文——在這一點上難以與顧城、汪國真相提並論。同時,海子的詩其實有點“單調”——乳房、黑夜、河流、稻子、馬匹等意象在詩中過於頻繁地出現,讀久了似乎就不新鮮了(加上破碎的語言)。 雖然如此,海子的詩還是能給我些許觸動。海子距我已經四十年了,而我轉眼間也到了海子的年紀。四十年來,滄海桑田,天翻地覆,八十年代的朦朧與憂傷如今已煙消雲散;廣袤的中國大地上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人們在中國式現代化的藍圖裏奔忙,滿懷希望。然而,我們的國家如今已不再是一個詩歌的國度——現實沖淡了夢想,競爭淹沒了善良,連愛情和友誼也標上了價碼。我們的沒時間迷茫,沒時間獨自一人眺望遠方,沒時間理會心底的彷徨。然而,我在夜深人靜回宿舍的途中,在仰望滿天星斗的時候,時常會回憶起海子的詩——那個充滿月亮、糧食、花香、河流的世界,那些憂傷的青春,自己渺小而宏大的人生。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熱愛生活,祝他人有着幸福的人生,祝有情人終成眷屬。我也把最真摯的祝福留給自己,讓自己的旅途一路生花。
“天暖了 燕子回來了~” 母親坐在家鄉的矮凳上呢喃 抿了又捻的線頭 穿不過針眼 還在給你縫衣的手 總是打着顫 ~~~ 你想她麼 在36個春天 鐵軌盡頭 埋葬了詩的王冠 今夜的溫柔留給今夜 明早醒來 把幸福歸還草原 然後像孩子般躲起 等麥子返青 野花開遍 春風會再一次找到你 無論多遠 ~~~ ——寫在海子辭世36週年前夕
初識海子,緣於他一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讀此詩,吸引我的是溫暖的語言。經歷人生的酸甜苦辣後再讀,被他詩中嚮往幸福的溫柔打動了。他說要“關心糧食和蔬菜”、要“和每一個親人通信”、他擁有“幸福的閃電”、要“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他還祝福陌生人“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有情人終成眷屬、在塵世獲得幸福”。在匆匆忙忙的平凡的生活中,我們會忽略很多幸福的瞬間,海子詩中這些具體而微的事件,告訴我們幸福並不遙遠,讓我們重新有了感知幸福的能力。 但每每想到這是他臥軌自殺前三個月寫下的詩,就有一股巨大的絕望壓在心頭。追求理想而不得、希望破滅、精神幻滅的海子希望在塵世重新尋找具體的幸福,以縫補自己破破碎碎的靈魂。但內心矛盾分裂的痛苦是塵世的幸福也無法補全的,他還是臥軌自殺了,在另一個世界繼續尋找心靈詩意的棲息地。願海子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願我們都有幸福的閃電,有一個溫暖的人生,在塵世都能被溫柔相待。
2022年7月29日 星期五 祝福早安 天氣多雲 氣溫26℃《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爲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活在珍貴的人間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 太陽強烈 水波溫柔 一層層白雲覆蓋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徹底乾淨的黑土塊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 泥土高濺 撲打面頰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 人類和植物一樣幸福 愛情和雨水一樣幸福 美麗的白楊樹 靈魂像山腰或山頂四隻惱人的蹄子 移動步履,幻變無常的人類 可還記得白色的楊樹平靜而美麗 可還記得一陣雷聲自遠方滾來 高高的天空迴盪天堂的聲響 幻變無常的人類可還記得 閃電和雨水中的白色楊樹 在你的河岸上女人月亮馬匆匆而去 四隻蹄子在你的河岸上 擁有一間雪中的屋子婚姻或一面鏡子 這就是大地上你全部的居所 難忘有一日歇腳白楊樹下 白色美麗的樹! 在黃金和允諾的地上 陪伴花朵和詩歌靜靜地開放安詳地死亡 美麗的白楊樹這是一位無名的詩人 使女兒驚訝而後長成幸福的主婦不免終老於斯 這是一位無名的詩人使女兒驚訝 美麗的白楊樹 這多像弟弟和父親對她們的忠實 房屋 你在早上 碰落的第一滴露水 肯定和你的愛人有關 你在中午飲馬 在一枝青椏下稍立片刻 也和她有關 你在暮色中 坐在屋子裏不動 也是與她有關 你不要不承認 那泥沙相會 那狂風奔走 如巨蟻 那雨天雨地哭得有情有義 而愛情房屋溫情地坐着 遮蔽母親也遮蔽孩子 遮蔽你也遮蔽我 九月 目擊衆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遠在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 我的琴聲嗚咽 淚水全無 我把這遠方的遠歸還草原 一個叫木頭 一個叫馬尾 我的琴聲嗚咽 淚水全無 遠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鏡 高懸草原 映照千年歲月 我的琴聲嗚咽 淚水全無 隻身打馬過草原 野鴿子 當我面朝火光 野鴿子在我家門前的細樹上 吐出黑色的陰影的火焰 野鴿子 ——這黑色的詩歌標題我的懊悔 和一位隱身女詩人的姓名 這究竟是山喜鵲之巢還是野鴿子之巢 在夜色和奧祕中 野鴿子打開你的翅膀 飛往何方?在永久之中 你將飛往何方?! 野鴿子是我的姓名 黑夜顏色的奧祕之鳥 我們相逢於一場大火 1988.2 草原之夜 那是一片冬季的草場 草長得不高,但很興旺 我的頭顱就埋在這裏 摟抱着夜色中的山岡 山岡上這些草長得和去年一樣 似乎沒有經歷死亡 短暫的夏天,美好的草原 是兩場暴風雪爭奪中喘息的新娘 今年的暴風雪會來得更兇猛 暴風雪,五十年未遇 我的頭顱變得比岩石還要寒冷 似乎在預感到天空許給草原的末日 草原的末日也就是我的末日 所有的牛羊都被拋棄,都逃不過死亡 只有一個跛男孩跑到草原盡頭 抱住馬脖子失聲痛哭 那時候天已大亮 太陽落滿天空更爲荒蕪 只有一個跛男孩 抱住馬脖子失聲痛哭 他就是我的兒子,他已成爲孤兒 他的母親已成爲草原的寡婦,這個女人將會順從命運 我那遠嫁他方的小妹妹 會在收割青稞時爲我痛哭一場 別的牧人去了夏天的草場 他們和妹妹或新娘生活在一起 這都是熱愛生活的年輕人,青稞酒在草原之夜流淌他們都不能理解我此刻的悲痛 給母親(組詩) 1 風 風很美 果實很美 小小的風很美 自然界的乳房也美 水很美 水啊 無人和你 說話的時刻很美 你家中破舊的門 遮住的貧窮很美 風 吹遍草原 馬的骨頭 綠了 2 泉水 泉水 泉水 生物的嘴脣 藍色的母親 用肉體 用野花的琴 蓋住岩石 蓋住骨頭和酒杯 3 雲 母親 老了,垂下白髮 母親你去休息吧 山坡上伏着安靜的兒子 就像山腰安靜的水 流着天空 我歌唱雲朵 雨水的姐妹 美麗的求婚 我知道自己頌揚情侶的詩歌沒有了用場 我歌唱雲朵 我知道自己終究會幸福 和一切聖潔的人 相聚在天堂 4 雪 媽媽又坐在家鄉的矮凳子上想我 那一隻凳子彷彿是我積雪的屋頂 媽媽的屋頂 明天早上 霞光萬道 我要看到你 媽媽,媽媽 你面朝穀倉 腳踩黃昏 我知道你日漸衰老 5 語言和井 語言的本身 像母親 總是說話,在河畔 在經驗之河的兩岸 花朵像柔美的妻子 傾聽的耳朵和詩歌 長滿一地 傾聽受難的水 水落在遠方 天鵝 夜裏,我聽見遠處天鵝飛越橋樑的聲音 我身體裏的河水 呼應着她們 當她們飛越生日的泥土、黃昏的泥土 有一隻天鵝受傷 其實只有美麗吹動的風才知道 她已受傷。她仍在飛行 而我身體裏的河水卻很沉重 就像房屋上掛着的門扇一樣沉重 當她們飛過一座遠方的橋樑 我不能用優美的飛行來呼應她們 當她們像大雪飛過墓地 大雪中卻沒有路通向我的房門 ——身體沒有門——只有手指 豎在墓地,如同十根凍傷的蠟燭 在我的泥土上 在生日的泥土上 有一隻天鵝受傷 正如民歌手所唱 感動 早晨是一隻花鹿 踩到我額上 世界多麼好 山洞裏的野花 順着我的身子 一直燒到天亮 一直燒到洞外 世界多麼好 而夜晚,那隻花鹿 的主人,早已走入 土地深處,背靠樹根 在轉移一些 你根本無法看見的幸福 野花從地下 一直燒到地面 野花燒到你臉上 把你燒傷 世界多麼好 早晨是山洞中 一隻踩人的花鹿 1986 在昌平的孤獨 孤獨是一隻魚筐 是魚筐中的泉水 放在泉水中 孤獨是泉水中睡着的鹿王 夢見的獵鹿人 就是那用魚筐提水的人 以及其他的孤獨 柏木之舟中的兩個兒子 和所有女兒,圍着詩經桑麻元湘木葉 在愛情中失敗 他們是魚筐中的火苗 沉到水底 拉到岸上還是一隻魚筐 孤獨不可言語 抱着白虎走過海洋 傾向於宏偉的母親 抱着白虎走過海洋 陸地上有堂屋五間 一隻病牀臥於故鄉 傾向於故鄉的母親 抱着白虎走過海洋 扶病而出的兒子們 開門望見了血太陽 傾向於太陽的母親 抱着白虎走過海洋 左邊的侍女是生命 右邊的侍女是死亡 傾向於死亡的母親 抱着白虎走過海洋 之一 你是我的哥哥你招一招手 你不是我的哥哥你走你的路 小燈,小燈,抬起他埋下的眼睛 你的樹叢大而黑 你的轅馬不安寧 你的嘴脣有野蜜 你是丈夫——還是兄弟 小燈,小燈,抬起他埋下的眼睛 你是我的哥你招一招手 你不是我的哥哥你走你的路 之二 白鴿,白鴿 紮好我的頭巾 風吹着你們的身子 像吹我白色頭巾 白鴿白鴿你別說 美麗的腦袋小太陽 到了黑夜變月亮 白鴿白鴿你別說 之三 南風吹木 吹出花果 我要親你 花果咬破 之四 月亮月亮慢慢亮 照着一隻木頭牀 河流河流快快流 渡過我的心頭肉 白馬過河一片白 黑馬過河一片黑 這一條河流 總是心頭的河流 白馬過河是月圓 黑馬過河是月殘 這一隻月亮 總是牀頭的月亮 1986.8 草原上 在赤裸的高高的草原上 我相信這一切: 我的腳,一顆牝馬的心 兩道犁溝,大麥和露水 在那高高的草原上,白雲浮動 我相信天才,耐心和長壽 我相信有人正慢慢地艱難地愛上我 別的人不會,除非是你 我倆一見鍾情 在那高高的草原上 赤裸的草原上 我相信這一切 我相信我倆一見鍾情 海子小夜曲 以前的夜裏我們靜靜地坐着 我們雙膝如木 我們支起了耳朵 我們聽得見平原上的水和詩歌 這是我們自己的平原,夜晚和詩歌 如今只剩下我一個 只有我一個雙膝如木 只有我一個支起了耳朵 只有我一個聽得見平原上的水 詩歌中的水 在這個下雨的夜晚 如今只剩下我一個 爲你寫着詩歌 這是我們共同的平原和水 這是我們共同的夜晚和詩歌 是誰這麼說過 海水 要走了 要到處看看 我們曾在這兒坐過 給B的生日 天亮我夢見你的生日 好像羊羔滾向東方 ——那太陽昇起的地方 黃昏我夢見自己的死亡 好像羊羔滾向西方 ——那太陽落下的地方 秋天來到,一切難忘 好像兩隻羊羔在途中相遇 在運送太陽的途中相遇 碰碰鼻子和嘴脣 ——那友愛的地方 那秋風吹涼的地方 那片我曾經吻過的地方 1986.9.10 七月不遠——給青海湖,請熄滅我的愛情 七月不遠 性別的誕生不遠 愛情不遠——馬鼻子下 湖泊含鹽 因此青海湖不遠 湖畔一捆捆蜂箱 使我顯得悽悽迷人 青草開滿鮮花 青海湖上 我的孤獨如天堂的馬匹 (因此 天堂的馬匹不遠) 我就是那個情種:詩中吟唱的野花 天堂的馬肚子裏唯一含毒的野花 (青海湖 請熄滅我的愛情!) 野花青梗不遠 醫箱內古老姓氏不遠 (其他的浪子 治好了疾病已回原籍 我這就想去見你們) 因此爬山涉水死亡不遠 骨骼掛遍我身體 如同藍色水上的樹枝 啊!青海湖 暮色蒼茫的水面 一切如在眼前! 只有五月生命的鳥羣早已飛去 只有飲我寶石的頭一隻鳥早已飛去 只剩下青海湖 這寶石的屍體 暮色蒼茫的水面 給托爾斯泰 我想起你如一位俄國農婦暴跳如雷 補一隻舊鞋的 手 時時停頓 這手掌混同於 兵士的臭腳、馬肉和鹽 你的灰色頭顱一閃而過 教堂的裸麥中央 北方流注的河流馬的脾氣暴跳如雷 胸膛上面排排舊俄的柵欄暴跳如雷 低矮的天空、燈火和農婦暴跳如雷 吹滅雲朵 吹滅火焰 吹滅燈盞 吹滅一切妓女 和善良女人的嘴脣 你可以耕地,補補舊鞋 你可以愛他人,讀讀福音書 我記得陳舊的河谷端坐老人 端坐暴跳如雷的老人 1985.12草摘 1986.12修改 黃金草原 草原上的羊羣 在水泊上照亮了自己 像白色溫柔的燈 睡在男人懷抱中 而牧羊人來自黃金草原 頭顱像一棵樹根 把羊抱進穀倉裏 然後面對黃金和酒杯 稱呼你爲女人 女人,我知心的朋友 風吹來風吹去 你如星的名字 或者羊肉的腥 你在山崖下睡眠 七隻綿羊七顆星辰 你含在我口中似雪未化 你是天空上的羊羣 冬天的雨 一隻船停在荒涼的河岸 那就是你居住的城市 我的外套骯髒,扔在河岸上 我的心情開始平靜而開朗 河水上面還是山岡 許多年前冒起了白煙 部落來到這裏安下了鐵鍋 在潮溼的天氣裏 我的心情開始平靜而開朗 這不是別人的街頭,也不是我夢中的景色 街頭上賣藝人收起了他彩色的帳篷 冬天的雨下在石頭上 飄過山樑仍舊是冬天的雨 打一隻火把走到船外去看山頭的麥地 然後在神像前把火把熄滅 我們沉默地靠在一起 你是一個仙女,是冬天潮溼的石頭 你的外表是一把雨傘 你躲在傘中像拒絕天地的石頭 你的黑髮披散在冬天的雨中 混同於那些明媚的兩省交界的姑娘 在大山的邊緣,山頂的雪已隱然遠去 像那些在大河上凝固的白帆 我摘下你的頭巾,走到你的麥地 這裏糧食雖然是潮溼的 仍然是山頂的糧食 野獸在雨中說過的話,我們還要再說一遍 我們在火把中把野獸說過的話重複一遍 我看見一個鐵匠的火屑飛濺 我看到一條骯髒的河流奔向大海,越來越清澈,平靜而廣闊 這都是你的賜予,你手提馬燈,手握着艾 平靜得像一個夜裏的水仙 你的黑髮披散着蓋住了我的胸脯 我將我那隨身攜帶的弓箭掛到牆上 那弓箭我隨身攜帶了一萬年 我的河流這時平靜而廣闊 容得下多少小溪的混濁 我看見你提着水罐舉向我的胸脯 我足夠餵養你的嘴脣和你的羊羣 我在冬天的雨中奔騰,我的胸脯上藏有明天早晨 明天早晨我的兩腿畫滿了野獸和村落 有的跳躍着,用翅膀用肉體生活 有的死於我的弓箭,長眠不醒 1987.1.11達縣 獻詩——給S 誰在美麗的早晨 誰在這一首詩中 誰在美麗的火中飛行 並對我有無限的贈予 誰在炊煙散盡的村莊 誰在晴朗的高空 天上的白雲 是誰在伴侶 誰身體黑如夜晚兩翼雪白 在思念在鳴叫 誰在美麗的早晨 誰在這一首詩中 1987.2.11 重建家園 在水上放棄智慧 停止仰望長空 爲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淚水 來澆灌家園 生存無須洞察 大地自己呈現 用幸福也用痛苦 來重建家鄉的屋頂 放棄深思和智慧 如果不能帶來麥粒 請對誠實的大地 保持緘默和你那幽暗的本性 風吹炊煙 果園就在我身旁靜靜叫喊 “雙手勞動 慰藉心靈” 1987 麥地與詩人 詢問 在青麥地上跑着 雪和太陽的光芒 詩人,你無力償還 麥地和光芒的情義 一種願望 一種善良 你無力償還 你無力償還 一顆放射光芒的星辰 在你頭頂寂寞燃燒 答覆 麥地 別人看見你 覺得你溫暖,美麗 我則站在你痛苦質問的中心 被你灼傷 我站在太陽 痛苦的芒上 麥地 神祕的質問者啊 當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 你不能說我兩手空空 麥地啊,人類的痛苦 是他放射的詩歌和光芒 1987
因爲平時讀的詩歌不多,再且受過的教育裏多教授傳統意象,因而海子的詩歌裏許多意象難以理解,說直白點不太好懂,不過畫面感挺強,情緒熱烈飽滿,但是搭配的意象總讓我感到有些出乎意料,如乳頭,血,新娘和骨頭等等,讀到後半,而後嘗試去理解和解讀後發現血是一種熱烈的情感,新娘指代美麗的事物,乳房是代指生命之源等等,一些能理解的詩句是十分美麗的,而其他的可能要等待來日某天的恍然之悟了吧。 最後就是插圖好突兀,不好看,排版也亂糟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