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瑪麗亞·斯捷潘諾娃
《記憶記憶》是當代俄語世界知名詩人瑪麗亞·斯捷潘諾娃的新類型複合小說:既有歷史,也有哲學,更是文學。小說主要由兩條線串起:一條是作者對於舊物,文獻,以及試圖“記憶”的人們——所作的文學和哲學的思辨:桑塔格,曼德爾施塔姆,茨維塔耶娃,塞巴爾德,夏洛特·薩洛蒙等等等等皆進入了她的視野。在現在與過去中思考中得到新的詮釋。另一條則是作者通過尋找家族遺蹟,回溯俄羅斯近代史中的自我家族史,拼湊出一個猶太家族幾代人生命故事的歷程:他們有的融入宏大敘事,剛滿20歲便犧牲在偉大的衛國戰爭中;有的與歷史擦肩而過:參與了20世紀初期的俄國革命,成爲俄國第一批“留法學醫女學生”,回國後卻就此沉寂;有的參與了熱火朝天的蘇聯大建設,然而在1991年蘇聯解體之時毅然決然移民德國,有的——諸如在書中隱形卻又無處不在的作者本人,則同一個告別過去又滿是記憶的國家一起邁入了新世紀,思考俄羅斯的當下,以及或近或遠的未來……這兩條線相依相交,勾勒出巨大20世紀的詭譎風雲與微小浪花。精巧複雜,娓娓道來,又包含了俄羅斯式的遼闊和沉思。
作者想找回自己家族在俄羅斯近現代史裏命運故事,幾代人的大時代背景交織,用舊物、看文獻、採訪老人等思考追憶方式,像拼圖一樣把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幾代人的經歷拼湊起來,還原一場不僅只有回憶的懷舊,還有更深層人類集體腳印的前世今生。
“有些人不是作爲實體存在於世間,而是作爲不相干的斑點附着於實體表面。” 關於歷史,關於記憶,我總覺得這些詞後面壓着太沉的東西,像是一堵推不開的牆。 以前讀《大師與瑪格麗特》,布爾加科夫那句“手稿是燒不掉的”,像是一個充滿勇氣的承諾。只要手稿在,人的靈魂就在,那是我們對抗遺忘唯一的支點。 可讀完斯捷潘諾娃的《記憶記憶》,那種篤定感開始鬆動。這本書裏,她沒講什麼驚天動地的英雄,她只是在俄羅斯的漫長冬夜裏,在發黃的檔案和舊皮箱裏,一點點把那些被時代徹底抹平的人挖出來。 手法有點像孫立天先生的《康熙的紅票》,按圖索驥。 一個被歷史漏掉的姨媽,幾個躲在陰影裏活了一輩子的親戚。他們在那臺巨大的、碾碎一切的機器面前,甚至沒資格成爲“痕跡”。 我們總覺得藝術能留住點什麼,記憶能把丟掉的拼湊回來。其實不是的。那些人已經沒了,連同他們的名字和氣味,全成了歷史表面上的一層斑點。再怎麼翻找,留給我們的,終究只有一攤無法彌補的空落。 可這種“沒用”,恰恰是人之所以要記錄的理由。 就像我們在生活裏,看着那些最親近的人,看着那些美好的日子一點點從指縫裏漏走,連抓都抓不住。那種絕望是生活的一部分。 但如果就在這時,還有人願意把這些碎片撿起來,去盯着那些被時間遺棄的斑點看。我想,那一刻,我們不是要和命運爭論什麼,只是在無聲地告訴歷史:你們哪怕把一切都擦乾淨了,我也要看着你行動。 只要有人還記得,那些碎掉的、被磨損的,纔算真正立在這世上,成了實體。
我們只看到聚光燈下,卻看不到黑暗中人,心之所往,確亦所失,或有光明之地,可明眼觀之,殊周圍皆有黑暗,而莫迷失於踏往光明之果,而深陷黑暗,不能自拔。 可聞天下傳名,但其爲歷盡艱辛,苦盡甘來之果,若干年後,方有所成,切勿忽略,否無決心,踏黑暗而無寧日,目望光明而無所得。 凡當思慮周全,莫爲一時榮耀,行三分熱度而爲之,終不得其果,皆爲徒勞之舉,若決心往之,未雨綢繆,韜光養晦,堅持不懈而爲,或有朝一日,身在光明而被人所羨。
讀完,我以爲,這真的算俄羅斯文學白銀時代進入新世紀之後,較亮眼也較有特色之一本了。當然,此書在我心中的分量,尚未能超越布爾加科夫的《大師和瑪格麗特》 先說說整體感受:這是一本追問何爲記憶?何爲個體以及羣體意識?進而追問何爲歷史?何爲家庭、民族與國家?再而最終導向追問何爲人之存在的智慧開拓之書。(不算故弄玄虛哈)記憶乃是受每一個人類個體特有稟賦、情感、經驗支配的東西,人與人就組成了家庭,無數個家庭就是族羣,衆多族羣就是國……此書致力探討的正是記憶與人如何相互塑造、如何彼此異化、如何使歷史亦幻亦真的潛藏事實。 再說說這本書幾個有趣的藝術特色: 首先是體裁,譯者將其定義爲“哲學性隨筆散文”,我個人倒不這麼看,我更願意將其定義爲“多式綜合文學體”,因爲文本融匯了小說、詩歌、哲學思辨、散文隨筆、歷史檔案……等多體裁內容,奇妙的是文本本身的黏着性、模糊性和跨界性,它可以是任何體裁(片段文本中)也任何一種都不是(整體縱觀效果)此書的確爲文學寫作又闖出一種新範式。 其次是此書的語言特色:短句精悍傳神、長句起承轉合,長短句錯落推進,文字整體樸素、簡練而閃爍刺目,時常有詩歌感受。另一重亮點是它的筆調,也即是文本營造出的整體氛圍意境,它有一種獨特的“灰色幽默”介於黑與白之間的一種,不戳人脊樑骨、也無任何粉飾,讓讀者將悲愴感僅把持在似有若無間,功力如此! 再次是文本出神入化的視角轉換:作家是這方面的高手啊!全書幾乎用盡了所有能用的敘述視角,且不同視角間無縫切換技術還如此精妙,舉例說,文本中有零度聚焦(上帝視角敘述基本史實時的客觀性)有內聚焦(第一人稱我時刻分享面對家人歷史資料時的私體驗)有外聚焦(作者作爲在場旁觀者對自家親人的心理式假設分析)還有多重內外聚焦的混合使用……有寫作經驗的人都知道,敘述視角頻繁切換是高難度技巧,非文學新手所能掌握的,像作者這樣做到視角隨心所欲切換而又保證閱讀邏輯線不斷、順暢自然到了無痕跡!這是作家功力深厚的結果。 其他可圈點之處還有挺多,暫不贅述。 總之,喜歡推薦了! 4.6星。
這屬於那一類作者周遊世界,尋找自我根脈的書籍,這樣的書如今很多。但記憶記憶卓爾不羣之處在於,作者完全背離弗洛伊德式的“Family romances”,並不譜寫感傷的往昔浪漫曲。這是一部家族紀事,一部講述俄羅斯歷史的小說,一部關於記憶的隨筆集,一次註解20世紀的嘗試,一部尋根之旅的見聞錄,一部文藝批評、一部媒介哲學、一組紀念碑、一個康奈爾的盒子。堅毅的薩拉、溫柔的別佳、倔強的加利婭、沉默的廖吉克……作者筆下,從20世紀龐大身軀之下倉皇出逃的家族成員們。然而,命運難逃,如同封面的瓷娃娃“冰人夏綠蒂”,死者縱然破碎,生者依然殘缺。其實我們都是歷史的殘留物和倖存者。另推薦《客從何處來》。
歷史就是不斷的重複,人類從歷史中吸取的教訓就是,從來不會吸取任何教訓。 身處苦難,要有希望。這,正是歷史記憶的魅力。
作家始於“記憶所有人”的願望,迷惘於記憶的徒勞與虛妄,最後終於與記憶達成了妥協——“關於他們我所能講述的越少,他們於我便越親近”。閱讀本書,彷彿在一個暴風雪肆虐的冬夜,和作家一道圍坐在溫暖的火爐旁,翻看一本本泛黃的家族老相冊,聆聽每一張老照片背後的遙遠故事,及至一切氤氳開去,空餘一片遼闊。
人類是非常善於遺忘的動物。作者沿着歷史的脈絡溯源而上,尋找父母輩兩個家族的記憶,卻發現哪怕是曾經祖上有着顯赫的家世,幾十年之後,仍然被埋入了歷史深深的故紙堆裏。這也許是時代的變遷造成的,我相信不過就是人類的天性使然。作者在整本書中用多種寫作方式,有遊記式的尋訪,有書信和日記的直接隔空對話,還有作者精心演繹的傳奇,這種複合式寫作跟以前看過的祝勇《舊宮殿》類同。
讀完了俄國作家瑪麗亞·斯捷潘諾娃的《記憶記憶》,據說是“近幾年最重要的俄語小說”,還拿了一串獎。 這是本什麼樣的書呢?一本體裁和內容都頗爲豐富的家族史。 最早寫這本書的時候,作者才十歲,她堅信總有一天她會完成一部家族之書,來爲家族中那些平凡的人立傳。作者踏上尋根之旅,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本檔案到另一本檔案,跨越三十五年,終於將家族的脈絡重新梳理,用文字和記憶將它們串聯,完成了這部從兒時就夢想完成的書。 一個家族、五代人,算起來是很龐大的體系,更爲特殊的是,作者的家族是一個俄羅斯猶太家族,猶太人在20世紀的遭遇也是這個家族的縮影,所以作者的書寫,不僅是追憶自己家族內部的事,也講述了俄羅斯的歷史,還有作者想要嘗試的“註解20世紀”。 本書共有三部,章節上夾敘夾議,有些是講述了家族故事,有些是以哲學的角度,探討了記憶的載體、訴求等思辨內容,有些則直接是書信、照片等史料,所以有人說這是本新類型的複合小說,複合是真的複合。我很喜歡在哲學思辨之後的那些插章,是她的外祖父、祖母等族人寫的信件,跟前面的內容一緊一鬆、一剛一柔,配合得剛剛好。作者的族人看似是普通人,但也是知識分子家庭,所以那些書信既有作爲普通人的真情實感,又有知識分子帶來的詩意。他們既普通又不普通,當作者把這些塵封多年的書信呈現給我們的時候,正是對平凡人帶有傳奇色彩的故事的追根溯源。 《記憶記憶》這本書的封面上是一個冰人夏綠蒂,起初作者在書中敘述瓷娃娃的時候並沒有提到它們的名字,但冰人夏綠蒂的寓意卻貫穿了整本書。作者有一個殘缺的白瓷娃娃,是她在莫斯科的古玩市場上淘到的。那個攤位上有很多缺胳膊少腿的白瓷娃娃,她問攤主有沒有更完好的?攤主說,這些娃娃出產於德國某城市,自19世紀80年代末開始,連續生產了半個世紀。他們的作用就是作爲貨物運輸時的減震墊。換言之這些娃娃生來就是犧牲品。這些殘存的娃娃是災難的見證者、也是倖存者,如同二戰時的猶太人,也是20世紀集體災難的批量產品,活下來的人是災難中倖存者的後代。這件事不難讓人聯想到當下,疫情中也有無辜的犧牲者,也有見證這場大災難後倖存下來的人,只是這歷史還在進行,沒有成爲過去。 後來作者挑選了一個相對完整的瓷娃娃,一直隨身帶着,沒想到有一天這個瓷娃娃不小心碎了,突然間變成一個諷喻:歷史無法言說,任何東西都無法保存。書中很多地方都體現出這種歷史的無法言說性以及記憶的不可靠性。在後記裏,譯者提到一件小事,作者對於太奶奶的年齡搞錯了,這不是故意弄錯的,即便書中引用了大量的史料,企圖呈現出真實的歷史,但記憶仍然是不確定的。作者對往昔的追憶用了和普魯斯特完全不同的手法,一個是小說虛構中感覺的真實,一個是用史料去回憶,卻發現有些東西像虛構。 譯者在後記裏說“閱讀本書,彷彿在一個暴風雪肆虐的冬夜,和作家一道圍坐在溫暖的火爐旁,翻看一本本泛黃的家族老相冊,聆聽每一張照片背後的遙遠故事,及至一切氤氳開去,空餘一片遼闊。”我在讀到臨近結尾處,也有這種感覺,要在一個冬夜裏,慢慢讀這本書纔好。三天把它讀完是有些快,很多內容還來不及思考,但給我足夠的時間,就能理解更多麼?也未必。 對我來說這本書的問題是,它是一本知識分子寫的書,而我不夠“知識分子”,對俄國的文化、歷史瞭解都少,不懂就是不懂,知識分子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成爲知識分子。 作者自號“書籍饕餮客”,真的是讀書很紮實,那些俄國乃至世界的文化名人的言論、思想信手拈來。裏面有很多對曼德爾施塔姆、託多羅夫、羅蘭·巴特、伍德曼、薩洛蒙等諸多文學家、藝術家、哲學家的隔空對話,說是文藝理論也不爲過。這也是我覺得這本書龐雜的原因,有時候也有些沉悶,感覺可以再刪減一些篇幅。 如果你是知識分子,或者喜歡俄羅斯文學,可能會更喜歡這本書。如果不是,家族的故事也會給你留下一些歲月的溫柔,但所獲得的東西是有限的。
因爲“難讀懂”和“見識補鏈”,連着讀了兩遍…… 起初的閱讀感真是很難受,我想了一下主要原因有這麼幾個: 1 沒有清晰的家族圖譜(讀完發現最後有一頁……),又把很多文化類的考據(文化類的比歷史類的更容易沒有時代感)融合在一起,有時到底是姥姥一輩還是媽媽一輩都分不清楚,讀起來相當喫力。 2 大量的文學評論和哲學思考的段落,距離我們的閱讀習慣太遠,比如第二部分在講家族的事中間跳出去了,情緒跳出去回不來了。 3 在俄羅斯的猶太人文化實在不是國人知識體系裏的強項,尤其最近三五年由於以色列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把《辛特勒名單》積攢的多年對猶太人的同情一掃而空(至少我是這樣),在一本沒期待會講猶太人的書裏讀到這麼多猶太人真是有些懵圈。 特別令人欣慰的事,如上的三個原因都在讀完後完成了解惑,且在二刷的時候發現答案就在明面上: 1 家庭圖譜不是現成的,作者在試圖挖掘一切線索來拼湊一個漂泊的家族命運。考據的順序必然是零散且不是線性的,只能是從熟悉的記憶裏有的東西發散出去。 2 如果說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記憶則更加不可信,再代入感情就triple不可信。那麼,在構建家譜的過程中發現很多與記憶或衝突或聯繫的東西,難免會引起強烈的反思的。第二部分裏提到的大多數文化名人都是我們所不熟悉的,必然與我們從小接收到的訊息相關,至少在我的記憶裏俄羅斯只有鋼鐵民族和歐洲優雅派兩個類別,等捋順歷史再回過頭看想法頗多。 3 且不說猶太民族,就說俄羅斯民族,我們真的瞭解嗎?歐洲國家那一趴裏的遷移似乎是另外一個屬性,無論奔赴美洲新大陸還是去海外殖民地旅居逛逛,自我身份還是穩定的。這本書的故事講的是變革,俄羅斯人似乎更像我們,也是在反覆確定自己的身份,也被排擠的啊……至今也還是呢! 二刷開啓時,我在思考作者寫這本書的目的。依着中國人的傳統什麼人會修族譜?大抵是知識分子或者達官貴人,修族譜要麼是有光輝的祖上,要麼就是自己足夠光輝到可以給祖上貼金。如果不考慮文化背景呢?修族譜畢竟是往前看,是不是也對逝去的黃金時代的嚮往?我當時想說起來尋根問祖傳統意義上是男性推崇的事,卻屢次在女性作者的書裏看到這類追根溯源的題材,似乎從哪裏來要比去向哪裏更有吸引力。然後在後面發現這樣的文字:“較之於人們不願意面對的未來,已經發生的過去似乎更加寬仁”,“整個因循守舊的當代世界都仰賴後記憶的空氣,它試圖重現昨日榮光,恢復子虛烏有的舊秩序”。作者如此,八十年代的我們也如此,可能21世紀的很多人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