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島由紀夫
絕望中生就愛,精妙的惡比粗雜的善更美;三島由紀夫早期長篇小說,同性描寫經典之作。老作家檜俊輔藐視道德和凡俗,崇尚極端的唯美主義。因生來貌醜,爲先後三個妻子不愛,他遇到英俊的同性戀青年悠一後,決定將悠一塑造成藝術品,向他得不到的女人展開報復……
精神及金錢諸問題 悠一回到東京,碰到一件麻煩事。在他短期外出期間,母親的腎病惡化了。 不知對誰以何種方式發出抗議的南太太,半是爲了責備自己才病成這個樣子的。本來身體好好的,她忽然感到眩暈,很快就昏過去了。接着就不停地有稀薄的尿流出來,無疑是腎萎縮的症狀。 早上七點回家時,一看來開門的阿清的臉色,悠一就立即明白母親病重。推開屋門,濃烈的重病患者的氣味撲鼻而來。旅行的歡樂一下子凍結在心頭。 康子還沒有起牀,她看護婆婆到深更半夜,太疲勞了。阿清去燒洗澡水。無事可做的悠一,上了二樓他們夫妻的房間。 爲了使涼風進來,整夜打開着高窗。朝陽從高窗射進來,照亮了蚊帳的一角。悠一的牀位鋪着,被子擺得整整齊齊。旁邊的牀上,康子摟着溪子睡得正香。年輕的丈夫撩起蚊帳鑽進去,悄悄趴在自己的牀鋪上。嬰兒醒了,在母親的臂腕裏,睜大眼睛,一動不動盯着父親。傳來濃濃的奶味兒。 嬰兒忽然笑了。嘴邊的微笑像小水滴一點點滴落下來。悠一用指頭輕輕按着嬰兒的小臉兒。溪子依舊目不轉睛朝他微笑。 康子氣悶般地翻過半個身子,她醒了,睜開眼意外地看到眼前丈夫的面顏。康子沒有一絲笑意。
三島美學的集大成之作:美的形態必須是“自然”(肉體)且剝離“精神”的,正如精神性被喚醒(因見證妻子臨盆)之前的悠一;美因其不可抵達而成爲絕對追求;追求必然導致佔有慾;佔有慾必然導致美的客體化與腐化;而最終的毀滅(自殺),既是佔有慾的終極表達,也是對美之不可抵達性的最終確認與臣服。 表面上看,俊輔選擇自殺,和《金閣寺》中溝口燒燬金閣後選擇活下去,兩者是矛盾的,其根本的美學理念卻是一致的: 《金閣寺》中,溝口意識到:“金閣只有在被燒燬的瞬間,才從它的全部束縛中解脫,第一次以真正的金閣姿態出現。” 毀滅不是美的終結,而是美的完成和永恆化;溝口燒燬的是實體金閣,卻讓觀念中的金閣在心中達到完美。而俊輔的自殺同樣是一種毀滅性行爲:通過毀滅自身醜陋的肉體,試圖以此將悠一(美的化身)凝固在永恆的審美客體位置上。毀滅自我,是爲了成就他者之美。 因此,三島的美學是一以貫之的:美是暴烈的、短暫的、與死亡毗鄰的;它無法被真正擁有,只能通過毀滅性的行動(無論是燒燬還是自殺)在瞬間如琥珀般實現永生;而個體面對美,要麼在毀滅後選擇粗糲的生,要麼在毀滅中完成美的祭禮。
我願稱之爲三島的露陰癖之作,閱讀體驗一言難盡。這實際上是一個結構意義上十分完整的故事。俊輔——一位以精神自居卻相貌衰老醜陋的作家——遇見了悠一,一位毫無精神但擁有完美肉體的青年,並且企圖用自己的精神來駕馭他的肉體,從而對他怨恨的世界展開報復。悠一吸引他的是他那種直觀的美,俊輔企圖把握它、控制它、佔有它,將他打造爲自己的作品。但鮮活的、無限流動的生命又如何能夠成爲固定不動的宛如標本一般的藝術作品呢?只要悠一還活着,他就會無限次逃離俊輔對他的定義,於是——死亡。死亡正是最徹底的凝固。也許俊輔對於悠一也是充滿毀滅欲的,也許任何作家對於自己的作品既是創造者也是毀滅者。然而,老作家沒有預料到的是,自己竟然也會反過來受到作品的影響,肉體反過來竟然會對精神存在一種無法抵抗的改變,俊輔開始真的被悠一所吸引,審美開始變成了“愛”,觀察開始變成了行爲,一旦失去了旁觀的身份,便再也無法以作者自居,俊輔也變成了參與者、慾望者、求愛者,變成如同鏑木夫婦,如同康子或者是恭子一般的人。更打擊他的是,一直作爲被凝視者和被慾望者的青年,竟然真的通過面對痛苦、出生和死亡的危險(妻子的分娩)而蛻變成了觀察者,打碎了他人賦予他的鏡子。一切都失控了。那麼、那麼,究竟怎樣以一種愛的行爲既能夠令他這個年老羸弱的身軀負擔得起,又能在對他絲毫沒有任何興趣的青年的生命裏留下印象呢?也許老作家唯一知道的方法只有——死。如此美妙的反轉!至此,藝術家不再用表現來完成生命,而是用生命來完成表現——用自己的生命。俊輔的死是既是一種“獻身”,也是一種他對自身美學理論的最終完成。然而,創作者死亡的瞬間,也是作品真正不再作爲作品的開始。老作家失去的性命和留下來的千萬資產,也不過是悠一心中那無數朵鮮花和用來擦鞋的鞋油。 自卑,總是在三島由紀夫的書中反覆出現的主題。悠一是俊輔安放不安的器皿,是他用來報復世界的中介,也是它無時無刻不在豔羨着的因其之美而被愛着的人。三島本人也許不覺得只有純粹的美的肉體才值得被愛慕,但他羨慕這個,因爲肉體的美不需要被證明,它是如此的直觀和動人心魄,以至於讓所有自卑者都銘心自問:爲什麼自然沒有把我造成一個值得被愛的形狀?如果說其他作品三島尚且能夠控制思想和故事的平衡,這部作品卻極其赤裸,讓我看完居然產生了一種窺視到他人恥部的尷尬感覺,彷彿所有宏大的理論來源只不過是一些脆弱卻又極其強烈的不安——我不夠漂亮,我不夠強壯,我無法自然地慾望,我不能像別人那樣毫不費力地活在自己的身體裏,那麼,我究竟該怎麼辦呢?誰能告訴我?透過他的書,我總能看到匱乏搖搖晃晃地投下了巨大的陰影。
看似基本相同的皮囊裏面究竟包裹着的是怎樣的靈魂,沿着一個人生長和個性的脈絡去追索的究竟是主人公的還是和作者密切相關且相近的一種對人生的叩問活或者幻覺?我們在讚頌作者操作文學藝術手段高超的時候,爲什麼總會被人物命運牽動着流下悲傷的淚水。那些生來不會愛,卻又被愛眷顧的人們真的存在麼?如果真的存在,那爲撒謊而流下的淚水又在說明什麼?我曾經因爲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創造的人物悲劇拍案叫絕,而且有着痛快淋漓的閱讀快感,因爲在最後,他總能讓我們看到無論因對於宗教的救贖和愛的撫慰,然而在三島這裏,我們總是看到無可皈依的破碎,與絕望,感覺那虛無的人生,輪迴的無常,沒有盡頭……
三島的集大成之作,也是蘊涵思想最深刻的一作。對美學和藝術、各種悖論、關係的討論,以及絕讚的筆法(感官暴力、意象與暗喻、智慧的解構等等)。 1. 思想深度:對美學與存在悖論的極致探討 死亡與表現的終極統一:提出核心美學觀——唯有死亡能使生命行爲與其終極表現完全同步,實現藝術的最高瞬間。生者的表現因生命的混沌而殘缺,而“美”則是在現世對抗混沌、追求形式絕對性的最高倫理。 毀滅美學:深刻揭示了對完美、青春、快樂的極致追求,因其內在的悖論(完美否定生命,執念扼殺青春),最終必然導向毀滅的衝動。毀滅成爲保存純粹、對抗平庸與倦怠的美學手段。 美的辯證關係:深入剖析了“普遍性之美”與“異質性之美”、“崇高之惡”與“滑稽之惡”、“痛苦”與“疏離”等複雜對立概念,展現了精妙的哲學思辨。 2. 藝術觀與創作論:危險且顛覆性的藝術宣言 藝術的危險本質:批判“安全藝術”,主張真正的藝術應具有破壞性和挑戰性,甚至觸犯禁忌。 形式即催化:提出形式並非馴化混沌的現實,而是催化其更強烈地爆發,讓痛苦更鋒利,如同死亡讓生命更劇烈地顯現(物哀/毀滅美學)。 表象的深度:反對簡單的象徵主義,主張思想應通過對錶象(如一顆黑痣)的極端專注和完美呈現而直接迸發,意義在於沉浸於形式本身的體驗。 3. 人物塑造與心理描寫:複雜人性的深刻洞察 主角南悠一:塑造了一個以其“美”與“無精神性”作爲放射性存在、解構一切價值的“人形空白”,其內心的撕裂、自毀傾向及最終的蛻變過程極具張力。 老作家檜俊輔:作爲三島美學思想的代言人,其扭曲的愛、對青春的復仇、以及通過塑造悠一來完成自身藝術實驗的企圖,構成了一個複雜而悲劇性的靈魂。 女性角色羣像:如鏑木夫人(受虐式崇拜)、康子(自我毀滅的掌控幻想)等,各自展現了不同面向的慾望、痛苦與生存策略。 4. 文筆與感官暴力:絕讚的文學技藝 感官暴力與暗喻:尤其以第四章爲代表,通過借物、借感官的暗喻手法,將情慾、墮落、罪惡轉化爲一種可感知的美學與宗教體驗,文字極具衝擊力。 精準的意象與對比:如第十二章冷暖意象的對比,將抽象的情感與心理狀態轉化爲具體、可感的畫面,營造出強烈的氛圍。 對悖論的精妙表達:書中充滿了對快樂、道德、憐憫、覺醒等概念的悖論式解析,語言犀利,充滿警句格言式的智慧。
好書!三島由紀夫的寫作手法極其細膩,構思也很精妙。故事圍繞男色、毀滅以及倒錯美學展開,通過悠一的“肉體美”來完成老作家俊輔對女性的復仇,來完成的其“精神美”。三島大膽的將男同性戀的地下戀情公之於衆,也是其文筆大膽的表現,小說的最終,俊輔發現自己居然愛上了悠一,並且最後自殺身亡,這似乎暗示了在三島心目中肉體與精神之間的地位關係。
我們總容易因爲面前所剛嚐到的一點甜頭奮不顧身撲進去,卻在意識到飛蛾撲火遙不可及後產生強烈的自我懷疑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這種感覺,人生很長的 我依然願意去努力將人生作爲享受的一趟旅程,我們所應該追求的也不是隻盲目看見結果的偏執 努力過沒有得到的那一刻未嘗不是好事,接受自己是個普通人,是我直至今天最大的收穫
翻譯得很優雅。 三島的筆觸像陰雨天一幅細密的工筆畫。他對細節的關注(尤其人物)、氛圍的描摹有女性作家的細緻,但表達的筆觸又是男性的。 故事引人入勝,讓人忍不住讀下去。這是怎樣迷人的神祕男人和女人們,又是怎樣奇怪又荒誕的情節設定。表達有種張愛玲的感覺,故事又有點像嚴歌苓危險關係。 夫婦倆愛上同一個情人。這個美貌的情人背後還有一個醜陋的老作家在佈局。人物的思維方式異於常人,從不按常理出牌,情結離奇不合邏輯,永遠不知道下一步發生什麼。 看三島能學到很多寫作手法。 怎樣讓動作沉蓄、有氛圍感?讓人物同一個帶給你類似感覺的景物或環境產生聯結——不必說用深沉悠遠的眼神看,而是用看帶給人深沉悠遠的遠山的眼睛看,這就有韻味多了。“緊接着,她用遙望遠山峯巒的目光,凝神看着他的肩膀。” 反襯。見到悠一後忘記拿走自己最重視的新鞋。 還有關於美醜、藝術、生死等這些問題的探討,藉由人物之口表達出來—— “自然與藝術作品之間,有着媚俗的隱祕的叛逆之心。…物質處處受到精神的凌辱,山石、林泉的本來的物質被閹割,成爲造設庭園的某種柔軟、盲目精神的永恆的奴隸。”
整本小說和三島由紀夫的人生有很多相合之處,彷彿是在閱讀作家本人的精神自傳。相貌醜陋的作家檜俊輔的人物塑造讓人忍不住聯想到谷崎潤一郎筆下的「瘋癲老人」卯木督助,但在精神層面上三島的美學思想卻不像谷崎一樣完全沉溺、崇拜並完全折服於美,而是導向一種對極致之美的虛無主義態度,這種對美的空洞性的懷疑進而導向暴烈行動的過程,也幾乎就是三島個人理念的翻版。同時三島對南悠一娶妻生子,混跡羅登和gay party的描寫,以及作家對男同性戀內心情感的深刻刻畫,強烈地給人一種三島夫子自道的感覺。小說最後檜俊輔在某種意義上完成了南悠一——雖然這個想象中的悠一和去找作家還錢斷絕關係的悠一已經不是同一個人——這一作家最高傑作後服毒自殺,這和三島完成「豐饒之海」當天後即自殺的現實有一種詭異的相似,彷彿三島在完成這部作品時就已經安排好了自己的死亡。長久以來,王爾德、谷崎潤一郎等作家的唯美主義文學理念就是一種極具魅力和說服力的創作觀點,而三島由紀夫在這部小說中對無道德性的美的刻畫和美可能導向虛無主義的觀點,也提供了另一個角度來審視「藝術至上」這一理念。
我爲什麼要讀這麼多書 因爲我寫不出論文 我爲什麼寫不出論文 因爲我總在讀書(不是) 三月的書評list留給這本我一讀再讀還是覺得道德感被撕開的《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