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島由紀夫
少年對英雄與罪人的混合體絕望判刑,以清潔之記號解體有毒之現實。《午後曳航》表面上描述了一位中年寡婦與一位海員之間乾柴烈火般的愛情故事,實際上,寡婦之子對海員從極端崇拜到理想破滅,並最終親手將他心目中的英雄殺死的心理轉變過程纔是全書的重點。少年登崇拜船員龍二健碩的身體和精神,然而當他從牆壁的縫隙窺見自己的母親與龍二的相擁之姿時,他驚愕了。這個曾經與無聊的世間毫無關聯的大海的男人也開始考慮結婚,並逐漸適應着陸地生活。對登來說,這既是不可寬恕的屈辱,又是充滿敵意的現實下的戰書。爲了對成人世界進行最後的反擊,登與朋友們準備將龍二這個“自己未來的模樣”處以死刑。敏感而唯美的大海,充滿情慾糾纏的人性,內心扭曲的少年,以及令人沉迷甚至無法抗拒的死亡,使本書帶上了獨特奇異、色彩絢爛的“三島式”烙印。
因爲和朋友聊天的時候提到了,不是很喜歡《潮騷》這部作品,他便買了這本書讓我來看看。兩本書都與海有關,但是我覺得它們的深度完全不一樣。《潮騷》簡單得近乎明亮,愛情發生在島嶼,勞動,身體與風浪之間,人從海里來,也從海里回去,海並沒有改變愛情最終通向生活的方向。《午後曳航》卻陰冷得多,少年,父親,英雄,死亡,純潔與庸常彼此糾纏,到最後甚至很難說它究竟在談成長,還是在談人如何忍受成長。但是我想說這本書讓我看到了三島由紀夫對海有着很深的意象性。 我很難把海只理解成三島由紀夫恰好偏愛的故事背景。一個作家反覆回到同一種景觀,總讓人覺得那裏寄存着一些更私人的東西。在他的小說裏,海從來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自然風景。 我很喜歡這個作者的一點是,我覺得他描繪的景是有顏色的,抒寫的顏色是有聲音的。就像他的金閣寺,提到這個地點,我看到的是一片極爲奪眼的金黃色。欣賞着這片金黃色,我聽到的是烈火燃燒的聲音。 這樣的話在我看來,寓情於景的隱喻就會像蟬蛻一樣,非常自然地從表面一點點脫落下來,最後露出藏在裏面的東西。《午後曳航》裏的海給我的感覺也是如此。我當年讀《潮騷》的時候也覺得,三島對於海的迷戀裏有一種很強烈的,屬於他自己的野性。 他有很強的征服欲,對邊界有着強烈興趣,他迷戀的往往不是已經被解釋清楚,被馴服妥帖的事物,而是那些仍然危險,巨大,無法被完全佔有的東西。肉體如此,美如此,死亡如此,海大概也是如此。 我覺得他是一個很極端主義的人,所以我很難用溫和的詞語去形容他的情愫。海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挑釁。因爲它遼闊,陌生,不可預測,永遠在人的能力之外保留着無法征服的一部分,而正是這一部分不斷誘使人駛得更遠(不過我覺得它的遼闊和隱約的雄性能量讓他癡迷)。人面對海時所產生的慾望,不只是“我要離開陸地”,更接近“我要知道那後面還有什麼”。遠方還有更遠的地方,地平線之後仍然是地平線,遠航對於他來說,像是自己與未知之間那種近乎野蠻的角力。 龍二這個角色讓我總覺得他身上存在着一種很微妙的,與三島本人精神氣質背向而行的東西。倒也不能簡單稱之爲懦弱或退縮,因爲他最終選擇愛情,家庭和安定,這些毫無疑問從一個普通人的尺度來看,是一種步入成熟穩定階段的人生過渡。 但是把他放回三島所迷戀的那套關於力量,未知,野心與純粹的想象裏,龍二的“靠岸”就顯得有些許的背道而馳。他像是三島替自己寫下的一種反方向的可能,一個曾經如此渴望遠方的人,一個相信命運必須以某種壯烈方式降臨的人,在經歷了用冒險換來的傳奇(有點像我現在的人生狀態)後,選擇滯留在了後方的安全區。 航海對龍二的意義不只是逃離陸地生活,在海上等待所謂的“榮耀”,某種程度上正是在等待一個足夠巨大危險的東西來證明自己。他相信自己的生命不應該被普通的尺度丈量,相信在世界尚未被自己抵達的某處,還有一種命運值得征服。海因此成了最適合盛放這種慾望的容器,因爲它永遠無法被真正佔有。 (其實我覺得有點像在歸鄉前選擇在外闖蕩的遊子) 船可以穿過它,卻不能也不配擁有大海。人可以一次次遠航,卻永遠無法抵達海的盡頭。榮耀也因爲永遠懸在前方而變得更加得抽象,只要還沒有得到,就始終能夠保持最完美的形狀。 龍二最後的選擇是停留,我覺得這一點比“他退縮了”更合適。他從背後的安慰中,產生了懷疑,就是那種永遠懸在遠方的榮耀是否真的值得用一生去等待,也是否足以成爲聊以慰寂靈魂的終點。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可以把“尚未得到”理解成命運仍在前方,把漂泊理解成自由,把孤獨理解成特殊,可時間久了,同樣的東西也可以被重新命名。 尚未得到或許只是永遠得不到,漂泊或許只是無處可去,孤獨也未必意味着一個人與衆不同。所以我覺得某種意義上,他是在是否還願意繼續相信自己年輕時建立起來的那套神話中作出了選擇。 他更像是三島不得不面對,卻未必願意認同的一種現實性。人的野心是會疲倦的,對未知的渴望也可能有一天輸給對具體生活的眷戀。一個人可以曾經真誠地相信榮耀,也可以後來同樣真誠地覺得一間房子,一個愛人和可以預見的明天更加重要。這兩種選擇之間未必存在勇敢與懦弱的高下,可對於一個如此迷戀極致,力量與不可妥協之物的作家而言,後一種可能本身或許就帶着某種令人不安的意味。 所以龍二的滿足給了三島由紀夫一種很強烈的背叛感。我覺得這恰恰可能是三島最警惕的一種東西。失敗至少仍然承認遠方值得追逐,懦弱也仍然承認自己曾經畏懼過某種偉大的東西。只有滿足真正取消了遠方的必要性,它是一種很透徹的鏡子,也是一種在我看來對三島由紀夫本人的恥辱。 這樣想來,登最後決定殺死龍二,好像不能只當作是一個少年對偶像坍塌後的報復。龍二真正讓他恐懼的,是他用自己證明了人終究可能被生活改變。曾經相信海的人會靠岸,等待榮耀的人會停止等待,年輕時覺得非要抵達某種偉大命運纔不算虛度一生的人,有一天也會因爲一個女人,一間房子和可以預見的明天而覺得這樣也很好。從長期生活在陸地上的少年人和成年人的視角不同,對於成年人而言,這或許只是生活階梯式的過渡。可對於登而言,這幾乎等同於理想被現實馴服,生活被現實剝離的全過程,而龍二就是那個活生生的證據。 所以登的謀殺在我看來是個很循序漸進的合理結局。他想殺死的是一種正在逼近自己的未來,是現實終有一天會磨損野心,消耗理想,將一個自認爲絕不會妥協的少年慢慢變成普通成年人的可能。他無法阻止時間,保證自己和龍二的重疊和交叉,於是只能殺死那個已經完成了這種變化的人。 某種意義上,這是一場對現實的徒勞反抗。既然活着就意味着變化,變化意味着理想終將被侵蝕,那麼死亡反而成了保存純粹最簡單的辦法。 他們殺死了已經成爲普通人的龍二,試圖保存那個曾經屬於海的龍二。只要他死在這裏,就不會繼續成爲丈夫,成爲父親,衰老,然後在漫長的日常裏徹底忘記自己曾經等待過的榮耀。死亡替少年截斷了時間,也替他們保住了想象。 再回頭看小說反覆提到的窺洞,它或許從一開始就在暗示登與龍二之間最終無法調和的關係。最初的登始終躲在窺洞這一邊,他可以看見母親,龍二,還有成年人最隱祕的慾望,可窺洞另一邊的人並不知道他的存在。這其實對於青少年來說,是一種不對等關係上居高臨下的滿足。他可以觀察判斷,卻不必被觀察,也不必接受判斷。把成年人拆解成自己能夠理解的部分,又不需要從他們的視角思考他們複雜的生活。 窺洞隔開的大概就是少年與成人的兩個世界。登站在這一邊,母親和龍二站在另一邊。他能夠作爲一個旁觀者窺見成人世界,輕易地保持自己的“純潔”。生活中的矛盾,妥協,慾望與責任都發生在牆的另一邊,他只需要觀看,然後判斷。 某種意義上,少年之所以能夠如此殘酷地要求一個人保持絕對的純粹,也正因爲他只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少年。他不需要回答龍二所面對的問題。一個人是否應該永遠漂泊,是否可以因爲愛而留下,是否必須用一生去兌現年輕時關於榮耀的想象。他只需要透過那個小孔,看見答案是否符合自己的期待。 而母親發現這個窺洞,是這種觀看關係第一次被打破。祕密的觀察者忽然暴露在被觀察者的目光之下,登原本安全的位置消失了。更重要的是,隨後龍二在母親的要求下試圖教育他。到這裏,龍二的身份已經發生了一個非常微妙的變化。 他不再屬於那個窺洞另一端供少年仰望的男人,第一次真正越過那堵牆,進入了登的生活,並且試圖以一個成年男性,甚至一個“父親”的身份對他進行規訓。 這可能是登真正無法容忍的事情之一。不是父親這個身份的侵入,而是因爲龍二這個人他出現在自己生活中時,代表的身份本身。他原本應該屬於海,意味着未知,野性和不被馴服,可如今這個從海上回來的人,卻開始親自執行陸地世界的規則。他不僅自己被家庭收編,甚至試圖反過來把登也收編進去。一個曾經被少年視作反抗庸常生活象徵的人,最後卻站到了庸常生活這一邊,告訴他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告訴他一個孩子應該怎樣成爲一個正常的人。 龍二的“父親化”其實比他的“丈夫化”更加具有背叛意味。愛上母親尚且只是他自己的選擇,可當他開始教育登,他便從一個被少年觀看的英雄變成了一個反過來觀看,判斷和規訓少年的父親。窺洞最初賦予登的那種權力關係在這裏被徹底倒轉。不再是登藏在黑暗裏審視龍二,如今是龍二站在成人世界裏審視登。 這些都在爲登準備給龍二的結局一定的合理性,他在反抗一種正在逼近自己的現實。龍二的變化讓他看見,人會靠岸滿足,然後從驕傲的海員變成丈夫和父親。龍二對他的教育又進一步告訴他,現實不僅會改變別人,終有一天也會輪到自己。成年人已經開始試圖堵上那個孔,把他從安全的觀察者位置拉出來,要求他進入時間,規則與成長之中。 這對於登而言無疑是一種冒犯。因爲人物本身的存在,存在感對他來說意味着可以相信英雄必須是英雄,海永遠是海,理想不應該向生活低頭,少年也不會有一天變成自己如今最厭惡的成年人。 可龍二的存在已經把這種幻想撕開了一道裂縫。他用自己證明了人會改變,又試圖用“父親”的身份要求登接受改變。登最終對龍二的殺戮帶上了一層更加隱祕的意味,他非常想拒絕那個父親即將帶領自己進入的成人世界。 登最終要解決的問題,無非是他願不願意從窺洞後面的世界裏走出來。走出來意味着承認自己看到的永遠只是局部,承認龍二可以既是海員也是丈夫,自己有一天也會長大,也會被生活改變,也會成爲某種少年時期無法理解的“混合體”。 所以他選擇毀掉窺洞另一邊那個已經變得複雜的人。 小說有點場景截斷式地呈現結構,回憶的時候,我會想到幾個讓我印象最深刻的點。但是讀到少年們虐殺那隻貓的時候,我發現小說裏這些看似分散的東西其實一直在朝着同一個方向靠攏,像幾條彼此分開的暗流,最終都匯進龍二的死亡裏,三島從很早以前就在替這場死亡尋找它的理由。 虐貓大概是其中最明顯的一次預演。我很難把這一段單純理解成三島爲了表現少年殘忍而設置的情節,因爲真正令人不適的並不只是他們殺死了一隻貓,而是他們面對死亡時那種近乎冷靜的秩序感。他們觀察它,控制它,殺死它,再把它剖開。一個原本會掙扎,恐懼,逃跑的生命,在死亡以後忽然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寫生命體真得太華麗了)皮毛之下是肌肉,肌肉之下是器官,一切都有自己的位置,可以被看見,被解釋,被歸類。 回想我上文反覆強調的窺洞。登從一開始就習慣於通過一個狹窄的視野觀看別人,他把完整的人截取成自己能夠理解的部分。到了那隻貓身上,少年們把這種觀看推進到了更加極端的地方。如果一個生命僅僅依靠觀看仍然無法被徹底理解,那麼就把它打開,把它的內裏完整地解讀出來。 窺洞與解剖之間讓我有很不舒服的相似感。它們都試圖越過生命本身的複雜性,抵達某種被認爲更加真實幹淨的“內部”。少年們似乎相信,只要不斷剝去表面,最後總能找到一個不會再欺騙他們的核心。 可活着的東西沒有這樣的核心。人會改變,慾望會改變,今天相信的東西明天也可能不再相信。龍二就是最好的證明,對於登而言,他最無法容忍的就是一個人原來可以同時擁有如此矛盾的部分,並且這些部分竟然都是真的,並不斷侵蝕着另一部分。 虐貓更像是少年們解決複雜性的方式。面對無法被歸類的生命,他們選擇讓它停止變化。貓一旦死去,就不會再掙扎。死亡在這裏甚至獲得了一種極其扭曲的“清潔”意味。活着意味着不斷混入新的東西,而死去意味着一個人終於可以被固定在某一種形狀裏。 大概我是這麼理解封面的那句“以清潔之記號揭示有毒之現實,少年對英雄與罪人混合體絕望判刑”,“混合體”或許是理解這些少年最重要的詞。他們真正無法接受的始終是混合。 英雄不應該同時是父親,遠航的人不應該滿足於平凡的幸福,儘管現實中的人偏偏只能以混合的方式存在。龍二沒有從英雄變成罪人,他只是從一個被少年截取出來的符號,重新變回了一個完整的人。 所以說這羣少年們就是試圖把這個完整的人重新拆回一個符號。 從窺洞裏的觀察,到貓腹被剖開時的凝視,再到最後對龍二的審判,我甚至覺得三島一直在重複同一個動作:看見,拆解,分類,然後清除那些無法被分類的部分。窺洞教會登把一個人縮小到自己能夠理解的範圍,虐貓則讓少年們第一次發現死亡可以讓複雜的生命停止變化。 那麼等到龍二終於成爲那個無法被他們解釋的人的時候,結局其實已經被提前寫好了。 龍二最後的死亡混合着他對過去航海時的回憶,所以它就不能被認定是一個孤立的悲劇。海賦予了他英雄的可能,靠岸使這種可能開始坍塌。 窺洞把他變成登眼中被截取出來的英雄,父親的身份又讓他從這個形象中逃脫。貓的死亡提前展示了少年保存“純粹”的方法,而最終的殺戮不過是把這套方法真正施加到了龍二身上。前面所有看似無關的東西,到這裏忽然咬合起來,像一套早已運轉許久的齒輪。 少年們無法讓龍二重新出海,所以就用死亡替他們完成了現實無法完成的事情。它讓龍二不再變化,也讓那個已經不斷遠去的英雄形象終於有機會被永久保存。 其實寫到這裏的時候我想到這本書讓死亡成爲了少年理想主義最後的自救後感覺有點毛骨悚然。當他們發現自己還沒有學會如何接受變化,想到的方式竟然是決定消滅變化本身。 他們想要去殺死時間作用於生命之後留下的複雜性,追求的清潔與我們通常理解的道德毫無關係。他們可以殺死一隻貓,面對血和內臟,也最終可以決定殺死一個人,這些在他們看來反而不構成真正的污穢。他們無法忍受的是曖昧,是一個事物無法被幹淨利落地歸入某一種意義。 英雄就應該永遠是英雄,父親就屬於他們所鄙夷的成人世界。 海意味着遠方,陸地意味着庸常。 龍二是個失敗的例子,變得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人。 但是少年們的眼裏,人活着就一定會混雜。時間會不斷往一個人身上添加新的東西,一個人活得越久,就越不可能保持少年所想象的那種純粹。一個人融入現實,就意味着不斷接受這些矛盾同時存在於自己身上。 龍二對登而言,像一個從未來返回的證據,告訴他現在如此鄙夷的東西,有一天或許也會成爲主動選擇的生活。 所以我覺得龍二的死也可以認爲這是登想要殺死的未來。 少年無法接受這樣的答案,於是死亡成了他們最後的辦法。 現在再回頭看那隻貓,一切就顯得格外清楚。活着的貓無法被徹底控制,於是他們殺死它,剖開它。活着的龍二也無法再被固定在“英雄”這個位置上,於是他們決定讓他的時間停止。 只要龍二繼續活着,他就會結婚,會成爲父親,會衰老,會越來越習慣陸地,甚至可能在漫長的生活以後徹底忘記自己年輕時曾經在海上等待過怎樣的榮耀。可死亡不會。 死亡不會改變。 我覺得最殘忍的是,三島沒有給這場少年們想象中的“淨化”一個壯烈的形式,就靠着一杯紅茶。 少年們替龍二拒絕接受放棄,兜兜轉轉,把他已經放棄的榮耀重新送了回來。 這一次的遠航被盛在一隻再普通不過的茶杯裏。 結局那句“榮耀是苦的”這句話,有一種恍然大悟的點睛之筆。小說裏出現過的那些宏大的詞語最後全部被壓縮進了一個畫面裏。一個已經決定留下來好好生活的男人坐在那裏,望着遠方講述着自己的過去,接過早就對那些不可觸及的內容沒了興趣的孩子遞來的紅茶,喝了下去。沒有暴風,船難,甲板上壯烈的死亡,就這樣地停留在了家庭生活最尋常的一隻杯子裏。 然後他說,榮耀是苦的。 我不太願意把這個“苦”簡單理解成獲得榮耀必然需要付出代價。榮耀之所以苦,也許是因爲它只有在沒有抵達的時候纔是甜美的。只要它仍然存在於想象中,就可以無限遼闊,擁有海一樣的顏色。 但是抽象的詞變成能夠被身體承受的現實,它便忽然有了味道,真正的味道是苦的。 少年們認爲龍二背叛了榮耀,於是決定用死亡把他重新變回英雄。可真正的死亡並沒有因此變得壯麗,它藏在陸地最普通的生活裏。龍二尋找了半生的渴望,到最後成了舌尖上一點微苦的滋味。 現實與理想之間究竟有沒有一種不以犧牲任何一方爲代價的可能。 登給出的答案是不能接受背叛,所以寧可毀滅。龍二給出的答案是接受生活,所以不得不放棄一部分曾經的自己。他們一個拒絕長大,一個已經長大,小說沒有真正給二者之間留下那條理想的第三條路。 或許成長本身就是承認世界沒有那麼清潔。一個人可以同時熱愛遠方和一個家,可以曾經想成爲英雄,後來只想成爲一個不錯的丈夫。在二十歲的時候覺得庸常生活不可忍受,十幾年後卻因爲有人在燈下等自己回家而感到幸福。我們最終都會變成某種“英雄與罪人的混合體”,因爲活着本身就意味着不斷容納矛盾。 龍二從那麼大的海上回來,穿過少年窺視他的那個小小的孔,最終坐在陸地的一張桌子前,把尋找了半生的榮耀喝進了一杯紅茶裏。 當人被迫在二者之間二擇一的時候,無論選擇哪一個,似乎都已經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我覺得這個問題本身不需要答案,我喜歡這部作品,但是完全是出於第三視角的剖析,但是在我看來,把冠冕堂皇的自我思考寄放在另一個具體的人身上,要求他替自己守住理想,證明純粹,承擔我們不願面對的現實,本身何嘗不是另一種剝削。 畢竟品嚐出苦味的是他的舌頭,登又怎麼感受得到呢?
“海潮鬱暗的情感、從大洋上滔滔湧來的海嘯的嘶鳴、前仆後繼的浪花破碎後的挫滅……按理說未知的榮耀應該在黑暗的大洋上不斷呼喚他,並且與死亡,抑或女人互相摻雜,進而決定下他那特殊的命運。二十歲時,他曾固執地篤信:在世界黑暗的深處有一點光亮,那是專門爲他準備的,也是特意爲了照亮他才漸次靠近了他。” 夏日午後讀完《午後曳航》,昏昏沉沉睡去。 最愛的日本作家。三島的書總是美得窒息,令人捨不得一口氣讀完。拋棄大海、來到陸上的海員死於嚮往大海的少年之手,浪漫、夢幻、讓人充滿遐想的書名呈現的卻是極度詭異、恐怖的景象。 三島的靈魂過於純粹,純粹到極端。三島筆下的善與惡、美與醜、生與死是如此直接、鮮明,毫不掩飾、不顧他人觀感地拋擲到人們眼前。其筆下善不必然與美相連,惡也不必然與醜相連。三島的美連接着真實、熱忱、赤誠、純潔,醜連接着衰敗、腐朽、虛僞、污濁,生與死在其中交織纏繞,不止不息。《午後曳航》中隱約能看到《豐饒之海》的影子,真心與慾望交疊的唯美愛情、未經世事、一腔熱忱的少年、抽屜中與牆壁後的窺視、無邊無際、浪花肆意翻湧的大海、熱帶灼熱的太陽與旖旎風光、生活在輪船之上、與大海打交道的海員、陸地上的繁複禮儀與幽暗人心……三島的靈魂中纖細美麗與殘忍暴烈共存,極陰柔與極剛強融於一體,若言谷崎潤一郎是個“討厭的妙人”,那三島由紀夫必然是“殘暴的美人”了。 “我見過大海,見過海浪翻湧的樣子,便不能裝作從未見過。”三島筆下的海洋與陸地如同對照組,海洋廣闊、無限、未知、自由、流動、充滿不確定與希望,陸地確定、有限、固着、人們在陸上生活,空間狹小,人與人緊密相連、打交道,不得不遵循陸地的禮儀、規矩與法則。“我也是一個可以永遠離去的人。”哪個年輕人能不熱愛海上冒險,嚮往大海的無窮活力、夢幻明亮、寬廣無邊,厭惡陸上的狹隘、繁瑣、束縛呢。 摘錄些書中喜歡的段落—— “即便迄今爲止一直如同爐火般熊熊燃燒的世界不曾屬於過他,可他依然感到:在熱帶那令人懷念的椰樹下,太陽就粘附在他的腹側,用銳利的牙齒把那裏咬得粉碎。而如今,只剩下了一些餘燼。他開始了沒有晃動的和平生活。” “他甚至已被危險的死亡拒之於門外。榮耀更是自不待言。感情的惡劣陶醉;徹骨的悲哀;華麗的別離;南方太陽的別名——大義的呼聲;女人們值得讚許的淚水;總是折磨內心的鬱黯的憧憬;把自己逼迫到男子漢極致的沉重而甘美的力量……一切皆已終焉。” “總而言之,處理這件事不能像大洋中的暴風驟雨,而必須像陸地上吹拂的微風一樣徐緩。大海那遙遠的影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顯現出來,使他無法分辨感情的崇高和卑劣,使他產生了陸地在本質上不可能發生什麼重要事情的感覺。他越是想做出現實的判斷,在其眼前的陸地上所發生的事就越是帶有一層夢幻的色彩。” “大海、輪船和航海的夢幻,只存在於那輝煌的藍色一滴之中。龍二與日俱增地沾染上了令人生厭的陸地日常生活的氣息。家庭氛圍的氣息、左鄰右舍的氣息、和平的氣息、烤魚的氣息、寒暄的氣息、總是待在那裏紋絲不動的諸多傢俱的氣息、家庭收支賬上的氣息、週末旅行的氣息……那陸地上的人們或多或少都會黏附於身的這些屍臭。” “他越想越覺得,爲了獲得榮耀,就必須把世界掉個個兒。要麼世界被顛倒過來,要麼得到榮耀,二者必居其一。他渴望暴風驟雨。然而船上的生活,卻只不過告訴了他井然有序的自然法則和搖擺不定的世界的復原力而已。”
登所有的努力都是試圖從半途出現的邪惡的父親中找回自身的所有權,以便像在手心裏佔有一件物那樣佔有它。他太年輕也太傲慢,因而他的榮耀和英雄主義才顯得輕率。 少年們認爲殺戮能充填其他任何東西都無法填滿的空洞,他們通過剝奪生命的存在來試圖掌握實權。這也是殺貓虐貓那段情節的意義所在。把貓被解剖的骸骨比做白潔的貝母,妙不可言。 通篇充斥着海洋的潮溼和燥氣,黏糊糊溼漉漉。情愛的描寫雅緻又誘惑。三島也是真很迷戀心理研究,可以看得出來他是如何被弗洛伊德影響着。 有材質感的文字,像洗得發白的海軍服被落日天空暮雲合碧的燙金染上了抒情詩般的色彩。大海承載了太多的洶湧、太多不言而喻的智慧 、以及崇高的死的誘惑。 大概是三島又一封致予美的情書。
三島的文字永不讓人失望,三島的故事永不讓人安寧。 平靜而流暢驚艷的筆觸下滲出的一絲絲惡意,讓人後背發涼,卻難以停息。 這就是三島。
感覺是與金閣寺驚豔相當的傑作,朋友推薦之前竟然沒咋聽說過。架構是十分純正的俄狄浦斯故事,但在三島的解構中呈現出了更爲錯綜的個人色彩,感覺上是自愛的飢渴延伸出的路徑,只是創作得更具小說家意識、投射得更加巧妙、對登的一切自我唾棄與飢渴也都掩藏得更好了。以及語言上也感到是三島作品中最爲高強度的一本,在所有綺麗的比喻中,被咬出牙印的蘋果、那轉瞬間就要變色的白色果肉尤其令人心驚膽戰。結尾的戛然而止略微出乎意料,不過殺貓作爲預演確實已經描寫得足夠詳盡了,再來一遍想來也缺乏意義。而儘管對末尾榮耀箴言般的敘述作結並不很滿意,但回味之下還是覺得這個場景中的確蘊含了能夠反覆打動我的情感空間。龍二終於在眺望中些微回想起這是片怎樣令人絕望的大陸,但一切終究像被空無託舉着的軀殼、在登微微顫抖着遞來的手中,狀若豐盈地消亡了。
這本是被朋友邀請看的,所以我把寫給她的評論原封不動地貼過來: 我迫不及待想先告訴你我喜不喜歡這本書呢,所以我剛剛閉上眼睛用盡全力感受了一會,然後結論是,我也不知道哈哈。 三島對我來說是個很特別的作家,因爲我早已完全、徹底地放棄理解他了。 不是說我看不懂他表達的內容、他的主旨之類的哦,之前對他作品的評價不是想硬着頭皮不懂裝懂(握拳),我覺得我看明白了,但是我不理解他。 嗯……怎麼說呢,我打個比方。 我在書上讀了一遍洛倫茲變換的公式,我瞭解它每個分式所代表的含義,它每一環節的變換,以及最終可以推導出來的結果。我完全理解並記了下來。 所以當我再看到相關公式出現在試卷上,我能熟練的拆解它,並和別人介紹每個字母和分式變換的含義。我很熟悉它,它的存在對我來說是如此合理,我絲毫不感到驚訝。 但是,這個公式對我來說產生不了絲毫的意義。我尚未找到它和我人生的連接點。彷彿它不存在我的宇宙中,像一個絕對客觀的、在我外部世界的物體。 三島就是這樣。他對“絕對理念”和“絕對存在”的供奉,不論是“大海的絕對崇高”還是“金閣的絕對之美”或者是“殘疾的絕對存在性”,都是不屬於我的公式。他締造的純粹的理念在他不同的作品裏用不同視角被他復讀。 它自洽嗎?是的。它符合邏輯嗎?也許吧,其自身內部的邏輯是通順甚至完美的。但我感受到是一個,和我不同的構造所產生的思想,它不需要任何外部世界的參與,其在真空中煌煌誕生,不給別人動搖其分毫的機會。 我覺得他是我遊戲中無法交互的bug,隔壁世界的上帝。 我在讀《午後曳航》的時候,感受和《金閣寺》很像,是一種類似惶惑的感覺。 我看到三島又一次書寫了他自己定義的公式: “大海是崇高理念,陸地是污濁庸常。崇高理念被庸常腐蝕的話,就用毀滅行動使原本的英雄恢復崇高。” 我感到惶惑的不是這個公式本身,而是三島對於這個公式的態度,或者說他對自己貫徹一生的理念的態度。 具體來說,我覺得和書裏“大海的崇高”相聯繫的是三島在現實裏信奉的“肉體崇拜”“天皇中心”和“武士道復古”。 “陸地的庸常”則與“三島所憎恨的70年代戰後精神萎靡的日本”,“天皇否認本土文化的延續性”,“西方物質主義徹底掀翻武士道精神”相關。(我並不是說書裏映射了這些,只是認爲三島的理念和哲學被其現實立場孵化) 此消彼長的現實讓三島倒向極端唯美的文化民族主義,而這種立場又加深了他的理念在文學中的根植。在現實世界中,無論怎麼看,這種思想都是極其偏激和危險的。 而三島讓我最惶惑不安的地方在於,他在我讀過的每本書中,他都細細描寫了其中的偏激、失控、毀滅,與現實的斷聯。所以他清醒地看清了自己的深淵,他知道危險就在前方,阿登是他自己,龍二也是他自己。但是他絲毫沒有自救的意味,他冷靜地欣賞自己把自己供奉於自己構建的理念之上,因爲這理念的閉環太過精密與自洽,任何自救都會被體系本身消解,動搖意味着妥協,意味着不純粹不絕對,而這在他的體系裏是最大的惡。 這如鬼打牆般的迷宮不是很恐怖嗎。 我說我最喜歡三島的《潮騷》對嗎。因爲我覺得《潮騷》是三島作品裏最特別的存在,這是一個在鬼打牆的“死”與“毀滅”中,唯一走向“生”的故事。我不知道他寫《潮騷》的時期發生了什麼,但那是爲數不多我有種“也許這次可以抓住他”了的感受。可惜他最終沒有走這條路,旋即掉頭回到了屬於他的死局中。 嗯,我發現自己漸漸忍不住要流露一些“擁有真善美價值觀的無聊人類”的傲慢了。所以我決定不寫下去了。三島擁有高度自洽的一生,從這一點上我是佩服他的。 我的讀後感離《午後曳航》這本書有點遠,爲了不偏題我要貼一下我書裏很喜歡的一句: “隨着時光的推移而轉化爲記憶的內容,猶如被夏季的烈日灼烤後表面形成結晶的鹽分一樣,只剩下純淨的成分在閃耀發光。” 三島寫的真美啊,所以我想我還是有點喜歡這本書的。
死亡、榮耀和女人是三位一體的。龍二的前半生在大海上得到了榮耀,後面遇到房子,得到了女人,卻失去了榮耀,最後以死亡結尾,一切盡失。 我還挺喜歡龍二這個人物,他有遠航的理想並選擇與大海同行,這是他所謂的榮耀。而遇到房子後,他在海陸之間猶豫不定,最後他願意爲了安穩和女人,選擇犧牲掉自己的自由和理想,回到陸地,成爲家庭的一員。這無疑也是需要勇氣的。 無論哪種選擇,他都無法做到完美,因爲榮耀和女人兩者是一條線的兩端,線條就像大海一樣隔在兩艘船中間。我認爲,其實這裏所謂的榮耀和女人本質也一樣,都是船,只不過他下了一艘船,換到了另一艘。他以前決定在海上漂泊,但是看到房子這艘小船後,他有了另一個選擇——在那裏停泊。 有人覺得死亡讓他同時得到了榮耀和女人,我反而覺得他失去了一切。只是兩者矛盾無法調和,一羣本性惡的小孩替他選擇了死亡,也就是逃避整個問題。在推着龍二走向死亡的瞬間,龍二就已經失去了榮耀和女人,或者說失去了一切。 這是一種權利的剝奪,這是一羣邪惡小孩自以爲是的“判罰”,真的很討厭這個小團體,高高在上,把自己神化,替他人做決定。
太三島了,太會寫了。死亡、女人、榮耀,無限可能的大海,陷入庸常的大陸。虛無而腐爛的世界,純潔的“我們”。 說實話幾個危險少年所展現出來的伴隨着極具危險性的激情與慾望,還是看的人心潮澎湃的。但無疑陷入某種虛無的執念,必定是會與世界與社會難以咬合,暴力由此生出。太絢爛太文學的探索了,也不難窺見三島以何種形式了卻自己的一生。 同樣翻譯也是很厲害了,具體與抽象,寫實與幻想,還有三島想要展現的主題的張力。已經邊看邊推薦給朋友了
這本看的比較慢,拖的時間也長,可能突然對三島感到厭煩,書裏的少年登有一羣反骨的邪惡朋友,從虐殺貓開始我個人內心就充滿着厭惡。龍二因爲愛情回到了陸上,遠離了大海,一種無限普通的死感裹挾着他,原本令登無比豔羨英雄迴歸是一種夢幻的破碎,而這個所謂的英雄還和自己的母親走到了一起,爲了偉大的自由和英雄形象的重塑,少年登和夥伴,要處死龍二,也確實這麼做了。結尾並未寫得詳盡,但龍二肯定是死了,繼父的形象存活不到兩章。三島對死亡太着迷了,讓我感到一種惶恐,他對現實的不信任無疑是他夢幻筆觸的根基,但過多的渲染和向死的追逐也挺可怕的,他筆下的人物有一種囹圄的困苦,讓人喘不過氣。那羣少年讓我想到小時候的夥伴,我們在冬日的雪地裏圍着一隻小黃雞,從它嘰嘰喳喳到肛門外翻腸胃被殘忍勾出,我們挖出雪洞,又將死雞埋入其中,我們雙手都沾滿雞血,它此刻已經無形,是少年的盟約,是膽敢,和挑戰生命的無敵性,是小孩對死亡的蔑視,對生靈下的詛咒。我們堅實地踩踏雪塊,吱吱響的雪聲像一首難聽的歌,令所有人笑起來,就那麼笑起來。這部小說讓我想到了這些,想到了不安,想到了惡果,想到了懲罰。
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循環的故事:少年不想墜入現實而將浪漫與希望寄託於海上的男人,而當男人心甘情願拋棄少年視爲榮耀的一切墮落於陸地的時候也只有死亡能夠令其迴歸。 少年們終有一日會變爲男人,接受曾唾棄的一切,到那時他們是否也期待着另外一羣依舊保有浪漫之心的少年前來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