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教育（人文社外國文學名著經典·網格本）

弗雷德裏克是法國動盪的19世紀上半葉的“冗餘者”形象，他不必從事生產，僅靠繼承來的遺產就能過上優渥的生活。財富來得輕鬆而突然，他對此沒有任何概念，他在金錢上的揮霍和大度實際上是他內心空洞的一種體現。他似乎有時善良到懦弱的程度，好說話、缺乏判斷、沒有主見，向阿爾努出借了錢也不敢去催債，遂不了了之；有時他又衝動到直率的地步，別人一將阿爾努夫人與庸俗的女人混爲一談，他就不顧一切地向子爵動手，維護她的尊嚴。他不停地去參照別人的存在方式，來改變和確認自己未做出的和已做出選擇的存在方式。他靠接近熱鬧和人羣來獲得某種價值感，卻又對真實的社會選擇性地麻木不視。 他一直在靠接近不同的女人，來改變和確認自己的生活方式——阿爾努夫人代表生命激情驅動的情和未竟的形而上理想，羅莎奈特代表人肉身固有的欲，當布勒澤夫人代表的就是社會身份差異定位中的體面和利益……弗雷德裏克與蘿莎奈特相好時，只是模糊地將她工具化，用她的肉身來排遣求而不得後的寂寞、撫慰被傷害的自尊；到了當布勒茲夫人，他已經完全將女人工具化，和物的接觸讓他彷彿吸大麻之後的飄飄然，過後冰冷、噁心，一地殘骸。 歸根結底，弗雷德裏克從未接受過適宜的恰當的情感教育。最後，一切都似一場庸俗的幻夢，他亦如飛蛾撲火般精疲力盡而死（這點倒是和包法利夫人的悲劇精神內核有同構之處……）——生，卻如同死，因爲生命的激情已經熄滅。殘餘的軀體只是一團會蠕動、會排泄的肉罷了。 雖說悲觀主義者不介意爲人類潑上更多的污穢。但在我看來福樓拜並不盡然如此。他的宇宙中最灰暗，也最真實的核心是一種“空”的虛無。生命在時間中自然蒸發、最終一切皆流，無物常駐。它沒有殺害任何人，卻讓人目睹了所有可能性的死亡；它沒有撕心裂肺的告別，卻讓人感受到了一切早已在無聲中逝去。 結尾處，兩個中年男人回憶着年輕時“最美好的”一次未遂的嫖妓。……福樓拜殘酷的筆啊。連青春本身，都成了一個模糊、蒼白、甚至有些可笑的符號。

第一遍沒看懂，反覆看了，這本書被書名耽誤了，《情感教育》，乍一看這書名像是指導人如何談戀愛的雞湯。其實是反諷大師福樓拜的精心之作。典型的法式Humour noir,加上之前拜讀過《庸見詞典》 ，知道福樓拜說反話夠毒，領會福老師的笑話也需要一點智商和對法國文化的瞭解。由於作者智商高，導致某些笑點很難懂，在庸見詞典的想法裏罵罵咧咧的人不少——很多人一開始沒看出來他在和我們讀者玩腦筋急轉彎。 這本書的副標題——一個年輕人的故事。這個年輕人叫弗雷德裏克，他是個一生碌碌無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法國普通年輕人。 他朝三暮四、沒有自控力被慾望牽着鼻子走——美名其曰多情；智商一般——雖然他喜歡了不少女人，但沒有一個被他搞定對他死心塌地，他有種缺乏耐心的演技，演一半不如不演；意志力薄弱，不止情場失意。福樓拜在致友人的書簡中寫到過大概這麼一個意思“我要創造一個具有時代特徵的人物”。這個人物就是Frédéric, 渾渾噩噩，做事沒有章法，事業夢碎，愛情也和事業一樣，也算是性格決定命運了。一事無成，最後男主角還要自欺欺人“這是我們最美好的經歷。”從男主身上我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不止是那個時代的法國年輕人。 這樣的主題，若是用傳統寫法難免顯得更枯燥教條。一個見一個愛一個，做事不動腦子不考慮後果只按照本能行事的廢舞浪蕩子，大概是陽光底下較多的一類普通花心（空心?）人，自我感覺還特別好。玩什麼始亂終棄? 結果被別人棄了，他好像意識不到不止他一個人長了腦殼。玩什麼情感博弈? 一事無成所以要找存在感，稍有小成的人都不屑在私人生活中爭輸贏。反過來說通過給弗雷德裏克安排這種低俗操作巧妙地暗示了他是一個自卑的弱者。他既守不住愛過他的少女的真心，也舔不成他想進行資源利用的富婆的口袋。這讓我想起了巴爾扎克在《幻滅》中的男主呂西安。有意思的是福樓拜的反諷手法已臻化境，這本書讀出了“反者道之動”的意味，情感教育，不如從反面入手，如何把戀情搞砸? 且看本書男主角Frédéric爲您進行演示。有時候知道什麼不能做不比知道應該怎麼做次要。 偶爾讀着也覺得無聊，整本書的風格和自以爲很特別其實實在是普通得無聊的男主Frédéric相得益彰，福樓拜完美地塑造出了一個他想傳達的角色。 平時喜歡談論政治，覺得別人的老婆好看所以決定和他交朋友等細節非常法國。戀愛中的人容易犯的毛病，比如到處炫耀自己喜歡的人以爲她/他可以給自己臉上貼金，旁觀者卻早在ta的描述中發現了他/她的問題但是礙於情面不好直說。。。諸如此類（或許這是我們一不小心都容易犯的錯? 最後，比起書名，內容高出太多，不是一個爛大街的愛情故事，福老出品值得信賴!

其實，越讀心裏越難受。越讀越想哭。（因文本結束而繼續進行的憂思總是如此，固執地體驗徒勞的情感） 我不能跟皮埃爾一樣，在他界定的文學場中精確描述出那些可能參與出席或是缺席的賓客，也無法深刻理解文本中藝術與政治或政治與商業之間的關係。 但我能在這看似虛無的文本敘述特質中體會些許福樓拜的用心良苦。（這裏我忽略一些我所能得到的「情感教育」） 這場情感教育能容納多少要素呢？準確來說，這是一場關於金錢和權力的人生鑰匙。你不能判定這些想法究竟是多麼荒唐幼稚，也不能隨意誤解人物的真摯心理，你更不能因爲敘述者的理性客觀而否認文本身帶有的虛假特質。他不介意爲人類潑上更多的污穢。當然可能悲觀主義者亦是如此。 關於文本的情節脈絡，很顯然，也很「非」然。我以爲福樓拜在理性的創作指導下，竟創作出瞭如此撲朔迷離與，令人誤解的情節這實在是荒唐而有跡可循。顯然的是，情節上以弗雷德裏克的愛情追求爲線索，淪陷在情愛的繾綣徘徊之中，歷盡波折後呈現出幻滅的結局。但這也很「非」，這種幻滅的反省式結局不是類似於溫良的教誨，而是在離奇異常的情感思緒中，是在情緒上的漂泊不定、胡思亂想、一意孤行和戲劇性觀念（源自於司湯達原話）中，呈現出不真實（也就是前文虛無的特質）性，它比貼近生活更多了幾分偏離，在偏離生活中多了幾分貼近，類似於先驗主義的描述對象，是某種感知活動中多了幾分直覺。我想這些莫名其妙的感覺（感知），正是直覺主義的訴說。我想用徐遲翻譯的《卡夫卡日記》原話闡述這種微妙的情節變軌：「摩西沒有去迦南，不是因爲他的生命過於短暫，而是因爲這生命是人類的生命。《摩西五經》的這個結局與《情感教育》的最後一幕有相似之處。」這直指感知的盡頭。 關於人物，自然因情節的虛無，也染上了微妙而複雜的特質。皮埃爾·布迪厄在《藝術的法則》序言說：《情感教育》這部著作雖被人成千上萬次地評論過,卻無疑沒有被真正讀過。我曾不滿於這種類似於傲慢的文本分析法，但人物的撲朔迷離卻又爲這種觀點進行了某種程度上的論證。弗雷德裏克難道真是完完全全的教育模板，真的只是簡單的一位浪蕩而可笑的資產者嗎？....（關於人物，到此爲止吧...） 至於主題思想，自然直指巴爾扎克世界的「金錢上帝」。某種程度上來說，《情感教育》承《幻滅》《貝姨》《高老頭》《紅與黑》《帕爾馬修道院》，開《追憶似水年華》《小酒店》《娜娜》之河。我想，從《貝姨》那可以概括《情感教育》中所有的沙龍或招待會...（但概括實在是很難爲我，因爲我覺得概括或尋找過於簡單的細節實在是枯燥卻容易，這種缺乏耐心的心理很可能爲以後埋下隱患，但我無能爲力，等待着不安的降臨）

《情感教育》預示了未來小說的發展：這是一部沒有小說化的小說。《包法利夫人》寫的是一個單純的故事，背景是鄉村，《情感教育》寫的卻是巴黎大都市的芸芸衆生，時間跨度從1840年到1869年，中間有1848年革命，臨時政府成立，以及1851年政變。在這部小說中，福樓拜的鏡頭不是對準動盪的時代，而是對準盲目的人生。 《情感教育》共分上中下三卷。 ☞上卷從1840年寫起，這個時候莫羅年僅十八歲，他新近中學畢業，到外省看望自己的叔父。返鄉船上，莫羅同巴黎的阿爾努一家相遇，他對阿爾努夫人一見鍾情。兩個月後，莫羅懷揣着愛慕來到巴黎，卻沒有勇氣去見阿爾努夫人，反倒是和巴黎社會的三教九流有所接觸。這些人裏有銀行家、藝術家、知識分子，也有政論家、無賴、流氓。莫羅的所有行動，無疑都旨在接近阿爾努夫人。沉迷於愛的幻景，使莫羅在巴黎攻讀法科的考試遭遇失敗。等到第二次考試通過時，他的母親來信命他還鄉，爲他人做一名書記員。就這樣，莫羅回到了故鄉。五年後，即1845年，他繼承到叔父的遺產，於是再次啓程前往巴黎。 ☞小說的中卷即是從五年之後莫羅重返巴黎寫起的。他看到世事流轉，物是人非，連街景也與此前大不相同。阿爾努夫人生下一個男嬰，阿爾努先生引莫羅到風月場所，認識了日後的情人蘿莎奈特。由於繼承到一大筆遺產，這次故地重遊，莫羅有了可供他揮霍玩樂的資本，與此同時，他也見識到巴黎浪子的衆生相。他的朋友向他借錢辦報，被阿爾努先生搶走還債；畫家白勒南見莫羅遲遲不來買自己的畫，故將風月女子蘿莎奈特的畫像擺在街頭以羞辱莫羅；曾經也向莫羅借錢不得的於索奈抓住這個把柄，又在雜誌上將白勒南的所作所爲予以公開。除了好友杜薩迪埃，所有同莫羅結交的朋友都利用他、玩弄他、羞辱他。此時，莫羅的母親又讓他回家，命他與路易絲訂婚。當莫羅再次回到巴黎，原本和阿爾努夫人約定好的見面，因阿爾努孩子生病而不了了之。莫羅就這樣一個人站在街頭，孤獨地等到了黃昏。 ☞小說的下卷在三年之後，也就是從1848年推翻七月王朝的二月革命寫起的。莫羅目睹了朋友的醜態，將巴黎置之腦後，他和情人蘿莎奈特到郊外的楓丹白露旅行。不久，他又回到這個糟亂的城市，意欲照顧在工人起義中受傷的朋友。莫羅眼中的世界，如萬花筒內的圖案變幻無窮......莫羅看到曾經吵得不可開交的賽內卡爾做了戴洛裏耶的書記，看到銀行家當布勒茲是政府的現任議員，看到女作家法臘滋、風月女子蘿莎奈特，與阿爾努之間連環的起訴。他就這樣周旋在幾個女子間，直至阿爾努夫人離開巴黎，而他也返回鄉下。他又看到同自己訂婚的路易絲反倒與戴洛裏耶結爲百年之好。傷心的莫羅再次重返巴黎。接下來的故事，福樓拜十分吝惜筆墨，他用幾筆寫到莫羅出國旅行，多年後與阿爾努夫人的重逢，以及戴洛裏耶和他恢復了友誼。故事至此，似乎回到了小說開篇的1845年語境。兩個年輕人在晚境回憶貧窮時的美好，感嘆他們的一生韶華虛度。 🍵 人往往要通過了解自己所愛的是什麼樣的人，才能真正地瞭解自己，因爲真正的愛的對象正是自己本質的一種表現。——居斯塔夫·福樓拜

《情感教育》讀後隨筆 一切遇見都需要契機。 從出軌三部曲《安娜》《查泰來夫人的情人》到《包法利夫人》，再到《情感教育》。福樓拜在我的閱讀世界裏一躍成爲前十的存在。 時常感嘆，閱讀像打獵一樣，恰逢其時自然是妙，但不同獵物會同時出現的。美一旦需要取捨，會顯得殘忍，甚至有失公正。我清楚的知道自己審美偏好。我希望自己避免因比較而產生選擇上的偏頗。我希望去真正意義上的理解，而非爲了保持公正採取的被動求證。 故事發生在法國1848年二月革命前後，年輕躊躇滿志的弗雷德裏克與4個女人的三段感情，以及周圍一羣烏合之衆在革命中的變遷。故事簡單，篇幅適宜，主線清晰，時間跨度了了十來年。不管是從文章的結構還是語言風格，福老師不愛炫技，給人一種紮實而寧靜的觀感。他用寥寥一句話把讀者帶離主線劇情，讓讀者能迴歸理性思考。 多年後弗雷德裏克重遇阿爾魯夫人，雙方剋制而熱忱的訴說往日情意。福老師說，弗雷德裏克被自己的話陶醉了，並且相信這些情話。陶醉，只有當你從感情中抽身回觀的時候，纔會陶醉，而非愛那個女人。所以十幾年又如何，苦苦琢磨煢煢孑立又如何？感情，它有渲染和僞裝的成分。於是我又細細咂摸4個女人的感情，是否真誠如一沒有自我美化。可是每個沒曾展開的心緒，都可能潛藏着美化和虛構的可能。我不很確定。 在中斷了這篇隨筆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我忽然想起包法利夫人。 如果說艾瑪在世間尋找一份唯一的真愛，那麼，弗雷德裏克藉由尋尋覓覓爲藉口，向我們揭示，感情或許是一場又一場自我渲染的虛妄。你我的虛妄碰撞，期盼相守，這簡直是一件風險投資。求不得。朋友問我，真是什麼？是否存在？如果不存在，對真的執着是否是另一種虛妄。我驚覺，真，原來是一個絕對的參照物，它從來沒有真實的存在。存在和理想之間有一條溝壑，這個溝壑錨定了我們的歡喜和憂愁。 感情褪去浪漫的外衣，是一個漫長而苦澀的守衛。4個女性角色，幾乎詮釋了不同際遇下人格特點和命運脈絡，每個人物都有太多欲說還休，可能這是某種意義上的“至情無文”吧。 弗雷德裏克朋友們的羣像，生動的還原了時代和個人命運交織，人格像是一株風中搖曳的雜草搖擺在不同政見和立場中。他們附庸風雅、虛與委蛇、攀附權貴越是顯得個人命運的輕賤、悲哀。就連在一衆羣象中一股清流，爲了捍衛政治理想殞命的杜薩迪埃，其實他真的知道政見是什麼嗎？他爲什麼會毅然赴義呢？是反抗還是放棄呢？我也不很確定。 這本書讓我產生更多的疑問。 我在想，如果弗雷德裏克和瑪麗阿爾努夫人真的在一起，那可能就是《安娜》的劇情。我忽然就理解，爲什麼伏倫斯基得到安娜，又不得珍惜，斷送一切。伏倫斯基和弗雷德裏克，身上潛藏了太多太多的慾望，他們並不知道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可能這就是那個時代資產階級和上流社會價值取向，對人心的腐蝕？和現在的消費主義真的是驚人相似。 文末，有一種悲涼，寥落的自己和鬱郁不得志市儈的老友，憶往昔。福老師用一種泛着暈光的年少驚慌往事收尾，畫面剋制又充滿美學意味。好棒。

《情感教育》      法   居斯塔夫·福樓拜          人生本來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錯綜複雜。讓人在後期回味時五味雜陳，感嘆人生的起落與遺憾。回憶一生的情感莫過於虛幻縹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遭際，順境或逆境，到最後誰能說幸運或不幸呢？太多的陰差陽錯，太多的微細處使人們失之交臂，也太多的似無緣卻有緣的際遇，啓天知命難以逃脫。即使我們改變不了命運帶來的種種厄運和艱辛，卻可以改變對此命運的態度。當某個時間我們對自己的一生回顧時，會不會覺得虛度了年華呢？還是一生都過得充實而圓滿，無過多的遺憾與後悔？透過世間的芸芸衆生相，看到了一個世間縮影，也是社會的普遍現象，人與人沒什麼大的不同。 年輕的時候，我們不知道後面還會有什麼事情在等着我們，因此有許多的期待和嚮往。這種希冀總讓人興奮，等到一定年紀，再回顧過往，你便會感嘆唏噓，所有遇到的人或事就像摻水一樣淡化。每個人的故事從別人的角度來看總是一片祥和、幸福，每個人的笑容背後都有不爲人知的煩心事，掩蓋着多少悲歡離合。        作者筆下的主人公沒有一個明確對未來的目標，幹什麼都無疾而終半途而廢。他怕孤獨，怕失敗，所以什麼都嘗試，卻什麼都沒有好的結果。他是一個終日無所事事，隨波逐流無志向也無人生目的的人。他雖懶散，但爲人正直善良，富有豐富感情且敏感懦弱的傢伙。有一大優點是堅持自己的立場和思想，從不怕得罪什麼人，只要對方觸怒他的底線——就是阿爾努夫人，他必然予以反擊毫不留情。       有些男人慾望愈強烈，行爲愈難以實施。他們缺乏自信，因而縮手縮腳，他們擔心惹人討厭，因而驚恐萬分。深厚的情感好比正派的女人，她們生怕被人發現一輩子總低着眉眼走路，這就是本書中主人公弗雷德裏克。       作者有對書中人物的嘲諷，有對人性無奈的寬容與同情。福樓拜認爲“偉大的藝術是科學的和客觀的。藝術在作品中應當同上帝在宇宙中一樣，既到處存在，又無處所見”。不過有些地方還是有作者的影子和個人思想的主觀意識存在。                                              風狂

這是我繼《包法利夫人》之後閱讀福樓拜的第二本書。最初讀它，本意是爲了彌補艾瑪的遺憾。在艾瑪的故事裏，我認爲她的困境很大程度上受限於當時的女性地位。在沒有更多現實出口的情況下，浪漫文學和消費主義包裝出的虛假繁榮，矯飾成了她真實的慾望。她使用的是虛假的語言，但表達的卻是真實的困境。因此，我期待一個“男版艾瑪”的出現，向我論證另一種可能性。 但弗蘭德里克的真實狀況恰恰相反。他的確擁有諸多出口，可正因爲出口太多，他的慾望反而迷失其中。他的慾望縹緲、無重量，無法支撐任何真正落地的現實行動。 因此，小說一半以上的內容都讓人暈眩在這種迷失裏。圍繞着對阿爾努夫人近乎無端的迷戀，弗蘭德里克反覆猶豫、不斷躊躇。小說充滿大量細節、社交場景、心理搖擺和反覆的空轉。閱讀上的消耗感，與弗蘭德里克人生的浪費感高度一致。福樓拜彷彿用讀者時間的消耗，讓人親身體驗這種延宕和空耗。所以這的確稱得上是一段不那麼美好的閱讀體驗。與《包法利夫人》相比，《情感教育》更難讀，也更缺乏情節推進的爽快利落感。這種空耗不只體現在情節結構上，也體現在人物的語言之中。 福樓拜很擅長讓冠冕堂皇的詞出自空洞、淺薄或投機的人物之口。尤其在革命前後，許多人談論人民、自由、共和、理想、藝術、未來，但這些宏大的詞並沒有自然地通向責任和行動，反而常常成爲人物自我裝飾、社交表演和投機取巧的材料。小說的滑稽感正在這裏：時代的語言突然變得磅礴，而說話的人仍然狹小。這種語言與現實承擔之間的脫節，並不只存在於政治場景，也存在於弗蘭德里克的愛情之中。 對阿爾努夫人的求而不得貫穿了整部小說，但弗蘭德里克的悲劇其實並不在此。甚至可以說，他對阿爾努夫人的愛，很大程度上並不是對一個真實女性的愛，而是對某種美好、優雅、令人嚮往的生活的追求。這種求而不得，反而通過距離保護了他的激情，通過未完成延續了他的幻想。所有事情都像薛定諤的貓一樣，懸而未決。弗蘭德里克沉迷於這種狀態：不選擇帶來的逃避，反而營造出一種即將成功的幻覺。這種“靠近但不進入、想象但不承擔”的狀態，也正是這本書最具有現代性的地方。 今天的技術、工具、平臺和信息極大豐富，人們比以往更容易靠近各種可能的生活：關注一種職業，收藏一套方法，談論一種理念，展示一種審美，表達一種立場。可是這種靠近常常製造虛假的參與感，讓人誤以爲自己已經在行動。用語言製造參與感，用姿態替代真實行動，正是現代社會中許多人面對蓬勃機會卻一事無成的真實寫照。 問題並不在於語言、想象和規劃本身，而在於它們一旦不再導向行動，就會變成行動的麻醉劑。信息匱乏的時代，蒐集信息是能力；信息過剩的時代，篩選信息纔是能力。過多的信息會分散慾望，也會製造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虛假繁榮，使人沉溺於規劃、比較、收藏和想象，卻喪失真正行動的動力。 所以，《情感教育》向我展示了：一個人的失敗不一定來自錯誤的選擇，也可能來自長期逃避選擇。艾瑪是用虛假的語言和慾望形式撞向現實，弗蘭德里克則是用幻想取消行動。前者毀滅得激烈，後者空耗得漫長。但弗蘭德里克不是一個特殊的失敗者，他是在現代社會中會反覆出現的人：有感受，有想象，有機會，卻沒有真正承擔人生的能力。

多麼有趣，小說結尾對弗雷德裏克的判詞，夢想愛情卻一無所獲、虛度年華，也許因爲他沒有走正道，也許因爲他太重感情。讀者可以從倫理入手，批判弗雷德裏克在衆芳中徘徊而不對任何一人負責的軟弱，也可以從理性出發質疑他毫無同一性可言的愛。上一秒還繾綣似水含情脈脈，下一秒看見愛人的白髮，就失望透頂忙用心虛的愛語掩飾。但本書的標題卻指引着讀者走上情感的道路，福樓拜要展示的，其實是一個純粹極端地忠於情感的人最終走向何處。答案是：一無所獲。 情感因其自發與油然而生而天然地被視爲直接性的代名詞。米蘭·昆德拉批評“第二滴淚”，這種爲了流淚而流淚的姿態違背了情感的自然性，對情感的刻意篩選與表演會導致矯揉造作。昆德拉的批判有其政治與哲學背景，但這並不意味着對情感不加反思的追求就是可能的或真的（情感的激發可以被建構引導）、也不意味着這種價值取向就一定是幸福的。 原因在於，純粹並不是一種常見的人格氣質。人的心中總有雜念，庸人之所以庸，就是因爲好與壞都並不突出，什麼都佔一點，弗雷德裏克就是一例。他有對愛情的夢想與追求，愛了阿爾努夫人那麼多年。可他的移情別戀、虛榮、嫉恨與佔有慾也是真的。所以他看到美麗的女性還是起心動念，看到財富與權力還是心旌搖曳，看到愛人的年老色衰還是倍感“當胸一擊”。人到底該遵從對愛的嚮往，還是對愛的逃避？在失望時不肯強迫自己去愛，在追求時不畏一切艱辛，這些單拎出來都是真情流露，但當他們的轉換密集而反覆地出現在短暫的片斷中，反而呈現爲虛僞、庸俗的表徵。 讀到最後，弗雷德裏克何嘗不是一個情感上的拉摩的侄兒？拉摩的侄兒說的是，一個極端真誠地忠於意向去行動的人最終反而會失去自我，而弗雷德裏克則是，當人嚴格地對自己生髮的每一種情感言聽計從時，收穫的並非激情澎拜的人格，而是徘徊猶豫，一無所獲的空虛。所以情感亦需教育，如果人對幸福以及一種更圓融的真情有所求，只是該如何調節分寸以至於不失於刻板僵化，是一個難以把握的問題。德國氣質偏向秩序、不變、永恆，法國則欣然擁抱流動、變化與瞬間，在變與不變之間輾轉騰挪。說治大國若烹小鮮，爲人亦然。

讀完全書回頭再看書名，頓感諷刺拉滿。主角弗雷德裏克的愛情從萌發到幻滅的整個過程中，他並沒有接受過恰當的“情感教育”。他對阿爾努夫人的柏拉圖式的愛戀填滿了精神空虛；和羅莎奈特的關係填滿足了肉體的慾望；和當布勒茲夫人的情感則是社會關係的攀附。一切的不合時宜註定了弗雷德裏克的愛情終將淪爲悲劇。 弗雷德裏克原本帶着對藝術的追尋和對浪漫愛情的幻想來帶巴黎，卻在浮華的都市裏慢慢沉淪，在繼承了叔叔的遺產之後，他過上了富裕的生活，不勞而獲的巨大財富讓他從未體驗到生存的壓力，成天都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度日，他的揮霍和慷慨恰恰映射出內心的空虛和懦弱，他的價值體現始終要藉助於他人，自始至終都被慾望操控。弗雷德裏克給我的印象始終是漂浮着的，他有理想卻抓不住，有慾望卻得不到滿足，他的迷失象徵着一代人的迷失，是社會鉅變中個人命運從生活到精神的雙重淪陷。 福樓拜的文筆極美，尤其書中對於社交場景的呈現精緻細微。他擅長藉助景、物的描寫來傳達人物的內心狀態，這種客觀化的敘事，避免了主觀評判，顯得冷靜而剋制。即使他喜歡的碎片化細節描寫淡化了故事情節，但僅僅讀他極具美學價值的文字，已經是一種享受。

或許比《包法利》更能展現福樓拜在文學上的豐富性。弗雷德裏克的三段感情彼此交織，見證他從心氣高但性情懦弱的外省子弟變成玩世不恭又一事無成的巴黎人。這個主人公並不討喜，但他和阿爾努夫人的情感糾葛仍然極讓人動容。我們今天離那種彆扭的資產階級道德已經很遠，但在這種道德下極致的拉扯，仍然能夠觸動每一顆心。這當然是福樓拜筆法所致：無論是情節安排、對話鋪陳還是環境描畫，都以不着痕跡的精確推着讀者跟隨弗雷德裏克一起，被情感所打開的世界所震撼，也爲他的終生之憾唏噓。他在另兩位女性那裏的迷惘構成了復調。末尾變賣傢俱、白髮重逢，愛情血肉褪盡、露出骨相。與此同時，故事還穿插着1848革命前後的社會現實；它始終是遠景中的炮聲，卻在與私人遭際交匯之處永遠改變了後者。讀來若有所失，而這正是讀者與主人公共同經歷的情感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