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紗

“死的卻是狗”。一開始我不懂這個要怎麼理解，後面看了書友的評論讓我淚目。沃爾特一直以來都很愛吉蒂，因愛生恨也是因爲愛得深沉。吉蒂也低估了他對她的愛，他一直在審判的，在鄙視的都是他自己，愛上這樣一個糟糕不堪的人——愚蠢，輕浮，粗俗， 平庸，腦袋空空的二流貨色。可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愛上這樣一個人，哪怕一開始就知道對方跟自己結婚卻不喜歡自己。他用自己對吉蒂的愛來懲罰自己，甚至付出了生命。吉蒂也一樣，哪怕心裏再清楚查理是一個虛僞齷齪的人，還是會在再一次見到他時投入他的懷抱。他們都討厭這樣的自己。經歷的這些讓吉蒂看清別人，也看清自己，揭下這一層面紗，眼前的世界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世界，每個人終將要通過經歷去找到自己的良知和方向，把自己送到一個能讓內心真正寧靜的地方。

讀過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人性的枷鎖》，但我要說《面紗》是我在毛姆作品中最喜歡的。這樣說可能有些不公平，畢竟前兩部作品讀的時間已久，記憶已稀疏，但是我仍要將心中的“最”給這部以女主人公視角敘述的小說。男性作家，但是寫出的女性視角故事，卻讓我收穫了不少的感動，這太難得了。對比近期讀的《傲慢與偏見》《米德爾馬契》，《面紗》更讓我喜愛和推崇，也更符合我心目中的女性主義。 吉蒂，愚蠢、愛慕虛榮、粗俗平庸，空有一副好容貌，但內裏卻是草包。作者寫的便是這樣一個女主角，愚蠢得令人髮指，對情人的甜言蜜語都天真地信以爲然。起初，我對她是不屑的，故事從她的視角來寫，卻寫近了她的愚蠢和粗俗，沒有任何高雅的情操和藝術修養。於是，對着這樣一個粗鄙展露無疑的女子，任何指望都是不存在的，我對她沒有什麼期待。你不能指望一個草包突然變成美玉，於是對於她的通姦、粗鄙幼稚的想法，已然早有預判。 出淤泥無法不染，但她歷經婚姻的成長卻讓我動容，這成長的驚變遠超《傲慢與偏見》的伊麗莎白、《米德爾馬契》的多蘿西婭，也比《包法利夫人》艾瑪更讓我覺得充滿希望。我可能依舊不喜歡吉蒂，就像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愛上沃爾特，可是在她經歷所有痛苦之後，能夠有勇氣和自信展望新的生活，這令我敬佩。 她能夠清晰地認知曾經的自己，“我曾經是個愚蠢、邪惡、令人憎厭的女人。我已經受到了嚴厲的懲罰。我一定不能讓我的女兒重蹈覆轍。我希望她無所畏懼，真誠坦蕩。我想讓她成爲一個不依附於他人，自立自強，忠實於自己的女孩。我想讓她能自由自在地生活，過得比我幸福。” ，並且願意爲女兒提供後半生的喫住。看似在說未出生的女兒，其實也是在說對自己的期望，在對過去深刻懺悔，在對未來殷切期盼。我想，“修道院裏的那些可愛的修女們所躬行的一條通向平和與安寧的路”已然徐徐展望在她的眼前，就結尾這一段就勝過我看過大部分女主人公。 吉蒂的懺悔並不是空中樓閣，也不虛幻。故事設置中，最爲精妙的應該是，吉蒂已明白查理是個不折不扣的自私小人，卻依舊在情慾的誘惑下委身與他，事後羞愧不已，第二天便離開香港了。當她以爲，她已經昇華了思想，已經脫離粗鄙，不再愛噁心的查理，可是現實的再次墮落讓她明白，她與查理沒有什麼兩樣。這恰恰符合我認知的現實，改變不可能一蹴而就，這場再次墮落後吉蒂的落荒而逃，使後文她與父親的對話更顯真摯，她切身地意識到了自己的侷限，她對於自己的鄙視將持續一生，這纔是最嚴厲的懲罰，而非丈夫的死，情緒上的羞愧和靈魂上的失望才足以稱得上痛苦。就這一點而言，我認爲她勝過我看得另外三本書的主人公。 那故事的男主人公-沃爾特是怎樣的人呢？我喜歡他的這幾段表述。 ““我對你沒有抱任何幻想，”他說，“我知道你愚蠢，輕浮，腦袋裏空空如也，但是，我愛你。我知道你的想法都很粗俗，平庸，但是，我愛你。我知道你只是個二流貨色。但是，我愛你。”“我知道，真正的智慧會把你嚇跑，因此我處處表現得像你認識的那些男人們一樣愚蠢。” 我不懂沃爾特，這個聰明智慧並且自視甚高的男人，到底愛上了吉蒂什麼呢？故事中沒有詳細說明，如果不愛她的靈魂和任何特質，那他狂熱地愛着的是什麼呢？總該有個緣由吧，愛吉蒂的容貌嗎？可長得美的應該大有人在吧，難不成是愛她庸俗淺薄及粗鄙的小心思嗎？我並不懂愛，所以我很難懂得沃爾特的心思，難以懂得這樣狂熱的愛到底是以何爲支撐。不過這些語句實在是太美、太難以言喻了，一下就俘獲了我，儘管我不同情沃爾特。 書中有一段，在瘟疫肆虐時，兩人相對喫着生的蔬菜，這裏令我印象深刻，不成眷侶便成怨侶。文中這樣寫道，“每天給他們端上來一些，而他倆也就每天都喫，爭相去叩着死亡的門扉。冒這樣大的風險，真是太荒唐了。對死亡充滿恐懼的吉蒂之所以這樣，不僅僅是爲了對沃爾特進行惡意的報復，也是爲了以此來蔑視自己內心的恐懼和絕望。”，這段話令我印象深刻，就像俄羅斯輪盤賭。最後那句“死的卻是那狗”，如果沃爾特是狗，那顯示最終他原諒了吉蒂嗎？不得而知，但是這個謎語十分有趣。 《面紗》中最令人噁心的就是那個自私虛僞的查理，一切不好的詞彙用在他身上都顯得恰到好處，序裏寫香港助理布政司威脅起訴作者或出版社，說損害了他的名譽，我還覺得是小題大作，看完此書後，深表理解。 我不太懂愛情，不懂吉蒂對查理那鬼迷心竅的姦情，也不懂沃爾特對吉蒂的一往情深，我讀不懂情從何處來，也許是容貌身材（書里人物好像只有容貌身材），也許是一時的意亂情迷，可這種感情真的能有書中那澎湧而發的感情厚度嗎？我也許能理解這愛，但永遠不能理解這愛的濃度，只有經歷過纔能有刻骨銘心的體會吧。 這是我近期來讀過的最好的一本書，雖不懂這愛，但心中湧動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所以寫下文字紀念一二。

非常好讀！！！！兩天讀完了！ 雖然簡單，但是立意深遠！毛姆的故事，總是爲讀者考慮，讓讀者輕鬆讀懂！！但是並不流於庸俗！ 這本小說意義重大。 1，女性的覺醒。 獨特的視角，一個出軌，一個虛榮物質女，一個不知羞恥的浪蕩女，一個懷了情夫孩子的女人！ 最終通過信仰，通過他者貢獻，通過環境的影響，實現了自我的蛻變覺醒！ 她對父親有了愛的感受，不再用物質審視父親，她也有了堅定的自我成長目標，有了未來幸福的追求！ 2，婚姻生活，男女關係的複雜，難以溝通，通過這樣一種情境表現出來。 會給讀者一種警醒！婚姻，只能因爲愛才開始！不要爲了催婚！爲了面子！爲了年齡恐慌選擇倉促進入婚姻！ 閃婚大概率是痛苦的！ 婚姻，需要一個談戀愛的過程，就是雙方付出經營一段感情，互相深入瞭解對方的過程。只有成爲朋友，雙方相處合適舒服的，纔可能婚姻幸福，持續下去。否則，不合適的婚姻，倉促的婚姻，就是一場鬧劇悲劇，不但浪費生命，還讓人痛苦不已。 3，人是高級動物，不是牲畜，也不是石頭，所以人要懂得精神層面的追求，愛的追求。不要爲社交虛榮，爲物質權勢，爲他人的羨慕而活。要活在真實的愛裏面，平凡而令人感動的生活裏。 人要獨立思考，自由的生活，充滿愛的人生。而非隨波逐流，活在幻境和虛榮裏。 你以爲重要的東西，只是工具，一切都是爲愛服務的！不要因爲追求工具物質刺激之類的，丟了愛！愛才是本質！ 4結尾的失控，再見情夫又發生關係，簡直是毛姆的神來之筆。 再次昇華了主題。 人是會犯錯動物，人也容易犯錯。但只要人覺醒了，一旦明白自己錯了，這個人就獲得了重生。 5很獨特的的故事。我願意把它看成一個人性救贖的故事。 看起來很簡單，其實主題很深刻，值得琢磨。 據說毛姆寫了很多年。這是他寫最久的一部小說。可能毛姆想要給這部小說一點昇華吧。 確實非常好讀，也非常流暢。 這個譯者翻譯的也很好！推薦給大家。 推薦讀完的書友，再看一下2006年同名電影。非常棒，想象畫面，照進現實，細節，表情落地了。很震撼！

1、相較於那句耳熟能詳的名場面： “我對你沒有抱任何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輕浮，腦袋裏空空如也，但是，我愛你。我知道你的想法都很粗俗，平庸，但是，我愛你。我知道你只是個二流貨色。但是，我愛你。” 我更爲凱蒂/吉蒂的回應觸動： “我覺得你這樣對我不公平，”她說，“你因爲我愚昧、輕佻、粗俗，便責備我，是不對的。我就是這樣子長大的。我認識的所有女孩子都像我這樣……這就好像一個沒有樂感的人因爲討厭聽交響音樂會而受到責備一樣。因爲你賦予了我一些我並不具備的品質，你就責備我，這公平嗎？我從未試圖要裝出一副樣子來欺騙你。我就是我自己，有一個好看的臉蛋和快樂的性情。你不能希冀在集市的小攤上買到珍珠項鍊和貂皮大衣，在這裏，你只能買到錫制的小號和玩具氣球。” 就事論事，不去討論凱蒂的出軌（顯而易見這是不可取的），沃爾特說出這句話全然將凱蒂放在了低處，似乎只是一個活潑的寵物，你沒有內涵，沒有腦子，但沒有關係我愛你就行了。如此居高臨下的蔑視，不就是如今pua話術：“雖然你很差，但是我愛你”的更體面的版本嗎？凱蒂的回應很有意思，我認爲這正是對沃爾特所謂“腦袋空空如也”的有力反證，一個腦袋空空的人如何能說出這段話呢？他愛她的性格快樂跳脫而接近，但只願意看見她庸俗那一面，那是自願的，爲了維持某種優越感。如果愛深沉而有教養的女孩，那就不應該接近她，既然接近，即是接受，愛應當尊重。如今又拿着這些來她本就沒有的品質來諷刺她又是爲什麼呢？ 2、沃爾特的死確實可悲可嘆，他自喻瘋狗是一種悲涼的認清，他深沉的愛與扭曲的恨使之最終得到了反噬，我不是說他應該原諒，但應該放過自己的。但其實前文大片對他的性格描寫也能預見他的“報復”因何如此偏執。 3.凱蒂的自我成長之路在我看來仍有侷限，在修道院相通回香港卻仍與情人糾纏、最終決定去和父親一起生活，她既沒有尊重那個決定和唐森決裂的自己也沒有完成父母的課題分離。即便如此，她也是一直成長着的，思想是變化着的，她最後走向父親，是成長還是逃避，毛姆沒有給出明確答案，但至少她開始思考“我該怎樣活”了，如果能找到內心的平靜，那便是離沃爾特所輕蔑的“庸俗”越來越遠了。

細菌學家沃爾特，愛上美貌但淺薄虛榮的凱蒂。凱蒂因年紀與家庭壓力嫁給沃爾特，婚後耐不住寂寞，與虛僞已婚男人查理出軌。沃爾特撞破私情後，強忍怒火，以工作爲由，強迫凱蒂一同前往霍亂肆虐的湄潭府。他本意是用絕境懲罰背叛自己的妻子。 疫區之中，凱蒂目睹生死疾苦，在修道院的救死扶傷裏擺脫情慾枷鎖，完成精神覺醒；沃爾特困於愛與恨的拉扯，內心充滿自我鄙夷，最終感染霍亂離世。凱蒂拒絕重回情人懷抱，選擇迴歸故鄉，掙脫依附男性的人生，獨自成長。 書名面紗，核心隱喻：所有人都戴着僞裝的面紗，情愛、婚姻、人性、慾望皆是一層遮羞布，揭開之後，只剩赤裸的人性真相。 二、核心人物剖析 1. 沃爾特（男主） • 外表：沉默寡言、理智博學、剋制內斂、自尊心極強的頂尖學者。 • 內裏：極度缺愛、敏感自卑，愛得卑微又偏執。明知凱蒂不愛自己，仍傾盡真心；遭遇背叛後，沒有果斷放手，而是選擇報復，一邊憎恨妻子，一邊無法割捨愛意，因此反覆說出“我鄙視我自己”。 • 臨終遺言“死的是那條狗”：引自民謠《農夫與狗》。他自嘲自己是因愛生恨、妄圖傷人的惡犬，本想懲罰凱蒂，最終被執念反噬，葬送自身。死亡於他，是對偏執愛意的解脫。 2. 凱蒂（女主） 前期是全書最世俗的角色：貪圖享樂、貪戀美色、精神空洞，把婚姻當作避風港，把婚外情當作消遣，看不清查理自私涼薄的本質，以爲是真愛。 疫區是她的蛻變場：目睹孤兒、病患、修女的奉獻，見識苦難與生命重量，褪去虛榮，撕下情愛面紗。她終於明白，快樂不能依附男人，救贖只能依靠自己。 結局她拒絕查理的糾纏，決心獨立生活，不再爲情愛活，完成從依附女性到獨立女性的蛻變。 3. 查理（情人） 極致利己主義者，擅長甜言蜜語，用溫柔面紗包裝慾望。只想和凱蒂調情，絕不肯爲她離婚、承擔責任。他代表世俗裏廉價的情慾，是凱蒂成長路上的一面鏡子，印證了浪漫表象下的自私。 三、三大經典金句解讀 1. 我鄙視我自己 沃爾特的自我拷問。鄙視自己識人不清，愛上靈魂貧瘠的人；鄙視自己放不下背叛的愛人；鄙視自己淪爲滿心怨懟、選擇報復的狹隘之人；鄙視理性敗給情愛，高傲敗給執念。是極致自尊被愛意碾碎後的自我內耗。 2. 死的是那條狗 沃爾特最後的和解。他承認報復是傷人的惡，困住自己的從來不是凱蒂的背叛，而是自己不肯放下的執念。報復從未傷害凱蒂，只吞噬了自己，死去的是偏執、嫉妒、失衡的愛意。 3. 我知道你愚蠢、輕佻、頭腦空虛，然而我愛你 沃爾特早就看透凱蒂所有缺點，卻依然沉淪。這份清醒的愛意，註定是悲劇根源。他愛的是皮囊，是幻想中完美的妻子，而非真實的凱蒂。 四、三層核心主題 1. 情愛面紗：浪漫大多是自欺 愛情、婚姻、婚外情全是一層面紗。凱蒂以爲婚外情是真愛，實則只是情慾；沃爾特以爲深情能換來對等的愛，終究是一廂情願；查理的溫柔，只是狩獵的僞裝。毛姆想表達：很多愛意，不過是自己編織的假象。 2. 人性面紗：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 沒有純粹的渣男，沒有完美的聖人。 凱蒂前期虛榮自私，但擁有被救贖、自我覺醒的能力；沃爾特善良剋制，卻也滋生嫉妒與報復心；修女無私慈悲，也有着自己的信仰執念。人性本就善惡交織，揭開面紗，皆是凡人。 3. 自我救贖：成長與他人無關 全書最大的內核：真正的救贖，從來不是靠男人、靠愛情、靠他人的原諒，而是向內求索。 凱蒂的蛻變，不是爲了贖罪彌補沃爾特，不是爲了懺悔出軌，而是在苦難中找到自我價值；她最後的成長，是掙脫情愛捆綁，爲自己而活。 五、結局深意 沃爾特死亡，不是對凱蒂的懲罰，而是執念的落幕；凱蒂沒有殉情，沒有重回情人懷抱，也沒有活在愧疚裏。 她帶着對生命的感悟回鄉，打算好好撫養孩子，教育孩子遠離虛榮與依附。毛姆摒棄了言情小說的狗血結局，不歌頌愛恨糾葛，只歌頌人的覺醒。

毛姆太狠了，他寫的不是愛情，是人性的痘印。 凱蒂以爲自己是奔赴火光的飛蛾，結果那個風度翩翩的情人不過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大難臨頭跑得比誰都快。你以爲自己是例外，其實是最俗套的笑話。可真正讓我心裏發涼的，是故事的後半段——凱蒂經歷了湄潭府的生死、修女的神聖、丈夫的慘死，靈魂像是鍍了一層金，結果回到香港見到舊情人，明明厭惡他到極點，卻還是沒忍住跟他睡了一覺。這一筆比沃爾特的死更殘忍：人的本能和軟弱的慣性，永遠跑在理性前面好幾個身位。你剛在靈魂深處完成一場革命，身體卻已經舉了白旗。 沃爾特那句遺言我琢磨了很久——“死的卻是狗。”原來在那首詩的典故里，善人收留惡狗，最後瘋掉死去的卻是咬人的畜生。我們都以爲自己是被辜負的善人，是高高在上的寬恕者，到頭來才發現，那個被恨意困死在牢籠裏的，也是自己。他對凱蒂說“我知道你愚蠢、輕佻、頭腦空虛，然而我愛你”，這話聽着深情，細想全是刀子。他的愛本質上是居高臨下的悲憫，他把自己釘在十字架上當聖徒，可凱蒂從未入過他的教門。 很多人說凱蒂最後自由了，我倒覺得不是。她只是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牢籠，最後被扔進一片什麼都沒有的荒野——那是一個沒有愛、沒有恨、沒有男人定義她之後的自己。她說要把女兒養成自由自立的人，不是因爲想通了，是因爲怕了。那種覺醒裏沒有輕盈的飛翔，只有踉蹌的奔逃。毛姆沒有給她救贖，只給了她一張返程船票和一場漫長的灰心。原來面紗之下沒有珠寶，沒有傷疤，甚至沒有一張清晰的臉，只有一片霧氣濛濛的荒原。你得自己走，沒有路標，沒有終點。 而這纔是自由真正的模樣——它從來不是獎賞，是流放。 合上書才發現，毛姆把鏡子擦得雪亮不是爲了照小說裏的人物。當你罵凱蒂蠢的時候，有沒有某一刻明明知道那個人爛透了，還是想回他一條微信？當你同情沃爾特的時候，有沒有在愛裏當過那個沉默記賬、用自我犧牲綁架對方的人？我們以爲自己在看書，其實書在看我們。 說到底，《面紗》講的不是揭開了什麼，而是揭開之後你發現底下什麼都沒有，只有你自己，和一條必須獨自走完的路。

讀完這本書，我有以下三點想說： 1. 讀完《面紗》，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它和《茶花女》《飄》這些作品，好像共用同一套敘述配方：一個美麗但“輕浮”的女主，經歷常人難以接受的苦難，被迫成長爲一個值得被誇讚的“英雄”。這套配方讓我不舒服的地方在於：你可以直接誇女性，但爲什麼總要把女主角先塑造成那種美麗得不可方物、萬人追捧、低俗下流的人，然後讓她接受懲罰，最後贖罪？好像美麗是一種錯。好像一個女人只要擁有美貌、慾望、被人追逐，她就必須先被寫成“墮落”，纔有資格在後來被同情。同樣的事情，比如出軌，發生在女性身上就是天大的災難，發生在男性身上就是一個不起眼的缺點。男人犯錯叫人性複雜，女人犯錯叫墮落。 2. 但《面紗》也夠真實。 我本來以爲，凱蒂在湄南府經歷了霍亂、修道院、瓦爾特之死後，會徹底厭惡查理，會完成心靈的淨化甚至昇華。但毛姆沒有這麼寫。她回到香港之後，還是和查理髮生了肉體接觸。 我一開始失望，甚至覺得她“又墮落了”。但後來我意識到：這不是毛姆在懲罰她，也不是在歌頌什麼，而是在寫真實的人。我太高看人類對自己的掌控力，太小瞧慾望、習慣、舊關係、身體記憶這些東西的力量。人沒有那麼容易被“昇華”。凱蒂不是不知道查理虛僞，但她仍然會被他吸引。這不是文學偷懶，這是毛姆對人性誠實的觀察。 所以當我讀到凱蒂最後離開香港去倫敦，我鬆了一口氣。我覺得她做的很棒，因爲我和她感同身受。她不是戰勝了人性，她只是承認了人性，然後做了一個能保護自己的選擇。她改變不了查理，改變不了香港那個讓她反覆陷進去的關係網，但她可以改變自己所在的地方。這可能是最低成本的自我救贖，但它有效。逃避也是一種解決方法。知道自己扛不住那個環境，知道自己會反覆陷進去，所以走。這不是聖人的做法，這是活人的做法。 而且，離開香港是凱蒂主動做的決定。去湄南府，是瓦爾特安排的，她是被推着走的。她在那裏經歷的一切，雖然有觸動，但很大程度是被環境推着走。但最後離開香港，沒有人逼她，沒有人提醒她，身邊也無人可模仿。她可以留下來繼續和查理糾纏，但她選擇走。這個選擇，是她做的。這就是主動。 主動不一定是昂首挺胸、目光堅定、毫無猶豫。主動也可以是在一堆爛選項裏，選一個你還能接受的。主動也可以是被現實逼到牆角之後，終於承認“我扛不住這裏”，然後走。這種主動，不壯烈，但真實。 3. 最後，我想問：瓦爾特到底哪裏愛凱蒂了？ 我只看到了他從嘴裏說他愛她。行動呢？凱蒂喜歡的那些“庸俗”的東西，他都不喜歡，還要罵她庸俗、下流、愚蠢。他自己又有多高尚？ 我覺得他一直活在他給自己編造的一個夢裏：一個自己特深愛凱蒂的夢。他愛的可能不是凱蒂這個人，而是他想象中的凱蒂，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愛的是自己愛着一個人的那種感覺。他愛的是自己深情、隱忍、痛苦、高尚的形象。凱蒂只是那個讓他得以扮演這個角色的道具。他的痛苦裏，有多少是愛，有多少是自尊心碎，很難分清。 他是不是自詡爲凱蒂的救世主？我覺得是。他娶她，帶她去疫區，沉默地工作，高尚地死去。整個過程，他都在扮演一個清醒的、受苦的、被辜負的聖人。而凱蒂是那個愚蠢的、庸俗的、需要被拯救卻不知好歹的女人。 但他自己又有多高尚？他明知道凱蒂不愛他，還是娶了她。他明知道帶她去疫區有報復成分，還是帶她去了。他明知道自己死在那裏，會讓凱蒂永遠揹負愧疚，他還是死了。這不是愛，這是用死亡完成最後一次審判。 而且，他可憐凱蒂。凱蒂需要他的可憐嗎？不需要。瓦爾特的“可憐”，從頭到尾都是一種居高臨下。他看不起凱蒂喜歡的東西，覺得她庸俗、輕浮、愚蠢。他娶她，不是因爲他覺得她值得被愛，而是因爲他覺得自己可以“容忍”她，甚至“拯救”她。他帶她去湄南府，也不是爲了陪她，是爲了懲罰她，順便讓自己顯得高尚。他的可憐，本質上是審判的另一種形式。他不是在說“我心疼你”，他是在說“你這麼淺薄，這麼可悲，但我還是願意要你”。這種可憐，凱蒂感受得到，所以她恨他。她寧願他罵她，也不願他可憐她。因爲罵是平等的，可憐是不平等的。 所以，那句“死的那個是狗”，很多人覺得振聾發聵，我看過原文，並不覺得。它冷、繞、像謎語，更像一種知識分子的自我戲劇化。他明明可以給凱蒂一句真實的話，卻選擇引用一句她聽不懂的詩。這可以讀成深情，也可以讀成最後一次道德審判。凱蒂聽不懂，我也聽不懂。

“曾經愛哭的女孩 到後來再也沒了眼淚” 毛姆不是在說男人薄情，也不是在說女人癡情。 他是在說：人在不自知時，是多麼愚蠢。 在傷害與被傷害、絕情與被絕情這些事情上，男女並無本質差別。 男人傷女人，女人也同樣傷男人，沒有誰比誰更壞，只是恰好你當時的好，遇到了他/她的壞。

如果你總是一戀愛就上頭，容易被花言巧語打動，一次次在感情裏受傷卻總忍不住重蹈覆轍，那麼毛姆的《面紗》很值得你認真讀完。 吉蒂以爲唐森是她的真愛，直到事情敗露。沃爾特給她兩個選擇：跟他去瘟疫橫行的中國內地，或者讓唐森離婚娶她。吉蒂滿懷信心地去找唐森，而唐森的反應則是拒絕、推卸、迅速撇清關係。 毛姆最狠的地方在於：他沒有讓吉蒂立刻變聰明。她經歷了痛苦、幻滅、自我厭惡，在瘟疫肆虐的異鄉目睹生死，才一點點看清自己、看清男人、看清愛情的本質。 書名《面紗》有兩層含義：一是揭開愛情表面的那層浪漫面紗，看到人性的真實；二是揭開自我認知的面紗，看到自己真正的樣子。所以讀毛姆不是爲了讓我們不再相信愛情，而是爲了讓我們不再迷信愛情。 願女孩們看透所有糖衣與謊言後，不再把別人的垂憐當成自己的光，因爲你本身就足夠明亮。

沃爾特和吉蒂的婚姻是不幸的，因爲她並不愛他，只是急於嫁人、急於趕在妹妹嫁人前嫁出去，而剛好他求婚了。而他也不欣賞她，認爲她是個二流貨色、愚蠢、腦袋空空，對她的好是出於忍受和責任。他們都不無辜。 吉蒂和唐森的情人關係是必然的，他們太相似了，健談、活潑、有好看的皮囊、追求愉悅體驗。在兩人的事情泄露時，沃爾特給了她兩個選擇，要麼上法庭，要麼去瘟疫之城。她幻想唐森會拋妻棄子、滿心歡喜地與她結婚，然而事實是，唐森曾經口口聲聲說的“一切都有我”不過是出於虛榮、出於自己的便宜行事，等需要他的時候，得到的只有“撇清關係，保全自己”。唐森無疑是虛僞、自私的，他享受年輕女人的情慾關係，但絕不讓她們成爲他的麻煩；他看似真誠，實則是在爲自己的名譽、事業鋪路。當女人愛上了男人，她會認爲他如她愛他一般愛着她，她願意付出一切；可男人並不會，他在乎的是他的體面、切身利益。愛一個人可以演出來，但如果洞察力敏銳，是可以感知到“眼睛看不到的東西”，愛不愛都有跡可循。 沃爾特用兩個選擇揭開了唐森的面目，也因此，他和吉蒂踏上了去往瘟疫之城的道路。在那片瘮人的土地上，沃爾特的美好得到了具象化的體現，他無私、善良、有大愛，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喜愛，甚至帶動了年老的領導者生髮出願力去攻克難關。他太美好了，幾乎是一位聖人。當初他是想讓對婚姻不忠的吉蒂死在這裏，但後來得知吉蒂懷孕後，他出於慈悲還是願意讓吉蒂離開這裏。“死的卻是狗”，沃爾特死在了這片土地上。 悲劇似乎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掉，而這也成爲了喚醒吉蒂內心神祕力量的事件，她始終認爲，沃爾特的死是她和唐森導致的，她不能原諒自己。當吉蒂從這座瘟疫之地返回時，她恍若做了一場夢，她在修道院感知到修女們的信仰，她在沃爾特身上感知到他的高尚，她看到了自己的虛榮庸俗、唐森的虛僞卑鄙。她走上了“道”。過去的她不再存在，如今的她冷靜、真誠、洞察人心。面對唐森夫人的熱情迎接，吉蒂感知到了她的美好，並真切喜歡她；面對唐森的表演，吉蒂只有厭惡。 然而，當唐森硬要靠近吉蒂時，她還是會被一瞬間的慾望帶偏，事後她明白，當時是獸性出現了。也許某些時刻，我們會認爲自己已然是聖人一般，心靈澄澈、潔白無瑕，但不久就會發現，面對世俗的人或事，還是會有可怕的念頭。這是無礙的，人本來就是有人性、獸性和神性的部分，不同時刻會出現不同的部分，但只要心裏有“道”的方向，就會向着美好行進。 吉蒂最終看到了父親爲這個家付出一切卻得到的只有嫌棄，看到了母親的養育理念帶給她的影響。她的母親去世了，她的父親迫不及待想逃離這裏去往新的地方，開啓自由的生活。真的很可嘆，當有一天，相愛的兩個人認爲離開對方纔能心情愉悅時，那這段婚姻一定是傷害遠大於幸福。愛需要學習，愛是如其所是，愛是去愛。如果沒有愛情，那必然不要結婚；如果沒有維持親密關係的意願，那分道揚鑣是遲早的事情。 人都渴望親密關係，人都需要被看見，無一例外。而走在“道”上，是唯一的解法。我確信，會有一天，我活得通透、自在，成爲美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