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貝託·波拉尼奧
本書所收錄故事的整體風格和《地球上最後的夜晚》相近,流亡者、詩人、迷惘的年輕人仍時時閃現於故事中。但相比《地球》,這本小說集裏並沒有出現B這樣一個化身符號,主人公從警探、色情電影明星到足球運動員、小職員的鬼魂,敘事聲音更加多元,他們也不再是冷淡的“旁觀者”而成爲了故事旋渦的中心,這本小說集中奇異想象的超現實成分也更多。《雪》《又一個俄國故事》《威廉·伯恩斯》是三個“我”聽別人講的故事。《雪》的主人公羅赫略是一位曾流亡蘇聯的智利人,某天晚上他將自己的人生經歷全部講給了“我”。《又一個俄國故事》講述了一位在東線參戰的西班牙志願軍軍人陰差陽錯的悲喜命運。
這部作品像被血浸透的拼圖,每個碎片都閃爍着危險的光芒,拼湊出的卻是永遠缺席的真相核心,解碼拉美暴力的一種方式。
《重返暗夜》中的故事比《地球上最後的夜晚》更復雜、更多樣,也更荒誕、更超現實、更像是一場場夢魘。 故事主人公們依舊是社會邊緣人,但脫掉了統一的文人外衣,成爲罪犯、警探、運動員、色情影星,甚至亡靈和戀屍癖。故事中那層理想與失敗碰撞出的傷感色彩也脫落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元的情緒表達和敘事手法,以及對暴力、慾望、政治更坦然的直視。 《雪》中流亡的智利青年在「有毒品、妓女、黑市,有享樂、恐嚇、罪行的莫斯科」讀布爾加科夫、追尋無果的愛情。 《警探們》在瑣碎的對話中泄露出壓抑恐怖的政治環境,也諷刺着朝不保夕、得過且過的不作爲者。 《拉羅神父的預想》中色情影星的兒子在羞憤與敬意間掙扎,「我願意相信進入我母親陰道的每根陰莖插到底時都碰到了我的眼睛」,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你,我收藏了你演的所有影片」。 《行兇的婊子》中穿插而行的女子的癲狂獨白和男子的恐懼神態,像一場後現代的舞臺劇。 《迴歸》中亡靈的視角、與戀屍癖的相遇看似獵奇,卻最終講了個孤獨又溫暖的故事。「我讓他繼續說下去,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 《布巴》中非洲巫術真相隨着布巴的意外身亡而被永遠埋葬,那激動人心的過往,將永遠蒙着一層陰影。 《照片》中荒野偵探貝拉諾在非洲逃亡,卻邂逅了一本法語詩人的書,在想象中與詩人們相會。讀罷,他「懷着感恩的心情,向西走去,向海岸線走去,胳膊下夾着這本有關法語詩人的書」。 有時緊張、有時舒緩的敘事,有時溫暖、有時癲狂的情緒,有時魔幻、有時真切的元素,讓整本書像個萬花筒,讀者每翻過一篇都像進入一個新的世界。 在驚歎於《重返暗夜》中多樣的主題和詭譎的情節的同時,我也被故事中形形色色的流亡者身上相同的蒼涼和孤獨打動。 「地球上活着的人都是流亡者,是被放逐到地球上來的。」
波拉尼奧的想象力無異是驚人的,神祕的巫術,復活的鬼魂,甚至於情色片的描寫,都讓人嘖嘖稱奇。波拉尼奧這部集子裏的作品並沒有追尋特定的意義,戛然而止的結尾,意味不明的故事,似乎僅僅是在爲讀者呈現一種感受。但這些充斥着性、暴力、靈異、宗教、毒品的小說們卻不約而同地呈現出巨大而又透明的孤獨感。在流連於波拉尼奧用想象力創造出的離奇宮殿時,總是會因爲這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孤獨感而覺得壓抑和悲傷。 小說集的名字叫《重返暗夜》,基本都採取了站在現實的節點,以講故事的方法回顧過去這一結構。這些故事難以啓齒,是生活的陰暗面,發生在社會的隱祕處,或許是“回到暗夜”的原因所在。但很有趣的是大部分小說中的過去遠比現在更能令人感到幸福。 波拉尼奧無疑是悲觀的,他筆下的過去也同樣糟糕,但在過去警探們還是爲了理想而獻身的勇士,克拉拉還是選美比賽榮獲第二名的美女,布巴也依舊施展着神奇的魔術和隊友們分享成功的喜悅。但在“現在”,警探們已成走狗,克拉拉消失無蹤,布巴車禍喪生。 林恩將過去和未來都看作一種死亡的形式,波拉尼奧或許借用了他的想法。在波拉尼奧筆下,過去仍舊無情地吞噬着現在,並沒有因爲時間的流逝就讓“現在”變得越來越好。所以他筆下的故事本身就和標題形成了一種反向的發展。 故事裏的人物在回想過去的時候真的回到了暗夜了嗎?我想未必,他們重返的恰恰是光明。那個年代雖然黑暗滋生,但卻仍可看見一絲光明。而現在,除了遺留下來的死氣沉沉的慣性,已經一無所有。
『波拉尼奧,即使你不相信,也要注意看看這附近,這裏只有死人上街散步。說這番話的時候,我倆已經穿過了整個酒吧,來到一扇窗戶跟前,我倆望望這個如此特別的居民區的街道和建築,這裏只有死人在散步。』 我對波拉尼奧的濾鏡有一點重,可是哪怕如此,我對這本小說集也不好評價。 我感覺是不是他不太適合寫散亂的短篇。沒有明確主線的話,他故事裏混亂的主角人生加上不規則的發言真的像是在被命運踢足球,一篇講完了像是沒有講,除了讓讀者感受到了荒誕。而有的時候,我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比已經發生過的更感興趣,結果一翻頁已經是下一章。 而且,有一些很動物性的性描寫。我對性描寫一般都不作評價的,因爲想描寫什麼是創作者的自由。但還是想感嘆,女性作家在這方面一般要溫柔得多。 不過,我還是尊重多樣性的。當然,如果換個作者,不是波拉尼奧寫的話我應該不會這麼寬容。 爲什麼會有這種對比,因爲最近有看到這樣的話:『 In loving him, I saw him freeing me from the silences of the interior life.』 然後,她接着說,『That's the dream of sex, isn't it? That you will be liberated from the prison of the body by the body itself, at long last desired, its strange tongue understood.』 如果把說這段話的她和波拉尼奧放在一起,我感覺都不會在同一個圖層。
波拉鳥這本有一種好重的無性戀味呀,永遠操着最暴烈的筆觸白描,卻也永遠持最冷酷的視角旁觀。做愛時觸碰到肉體總是冰涼的。色情,暴力,比起發泄慾望,更像情緒的爆發,一場瘋狂又剋制的哭泣。性是那麼疏離那麼寂寞啊,“那時,你以爲淚水是從屋頂上滴下來的。這無關緊要。從你龜頭上滴下來的東西也會跟這個情形一樣”,徒勞又虛無。愛與慾望的錯位演變成報復。另外很喜歡冰戀那篇《迴歸》,當亡魂突然能夠和生者締造鏈接的時候,性慾、死欲和愛慾那種合三爲一的激情似乎都被輕飄飄地消解了,幸福於是變成了非混沌的理性情感,淡淡的,只需要兩個孤獨的靈魂坐在一起,彼此自言自語
是21年看的第三本拉美文學,但是22年初才收尾。 最大的感受就是波拉尼奧真是一個既具有拉美特色,又極富有個人特色的作家。 《重返暗夜》在宣傳階段強調的是超現實和黑暗元素。但我覺得比起“黑暗”來說,更多的是“陰冷”。不僅是因爲壓抑,還因爲掙扎,不是生在暗夜之中,而是在光明和黑暗之中來回遊走,最後“重返”暗夜。 最開始幾章我還在想,他怎麼這麼喜歡寫色情元素,還是這麼暴力的色情,但是這種暴力因素和疏離感又可以達到奇妙的融合,似乎永遠是一個旁觀者,隨時都可以抽身而出,而暴力的色情只是一種情緒發泄,還是一種剋制與放縱呼應的發泄。引一句我在第8章寫下的筆記:“怎麼會有一篇文章,寫的那麼粗鄙不堪卻又孤獨至極。一邊被粗暴色情的詞語刺痛眼睛,一邊又被字裏行間的陰鬱操控情緒。” 還有一個特點就是癲狂,似乎全書都沒有所謂“情緒正常”的角色,但是考慮到他們的身份——社會邊緣人——來說,又似乎變成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所謂“邊緣”不是指社會底層人,而是指被日常目光忽略的人,是罪犯、警探、會非洲巫術的運動員、色情明星、戀屍癖、亡靈和已死的詩人。這些身份似乎可以解釋他們的癲狂,但真正的原因又像是一個瀰漫着神祕色彩的死扣,無人能解。 波拉尼奧的敘事技巧也很高超,即使是意識流敘事也能夠把故事講清楚,我覺得這已經非常難得了。是一個敘事方法和語言風格能夠相互成就的作家了。總體來說,閱讀體驗還是不錯的。
看到豆瓣上的書評,發現中譯本還是刪減了不少的,有些地方不連貫或者看不明白可以找英譯本對讀(能看懂原著當然最好)。 最喜歡的一篇是《拉羅神父的預想》,裏面描述的影片給我一種楊·史雲梅耶的暗黑和荒謬感,這種感覺很難訴諸文字。其他比較喜歡的篇目做了筆記⬇️ 《警探們》 這一篇和波拉尼奧的親身經歷有關,只不過敘述者是幫他出獄的同學。 “二十歲左右,但是外表顯得更老,至少老十歲,大鬍子,黑眼圈,消瘦,從我肩膀上方望着我們,說實話,我無法肯定那人是誰。我看見很多很多張臉,好像鏡子碎了,其實我很清楚鏡子沒碎。” 這個故事裏的重要意象是“鏡子”,他照出了理想和現實的割裂,動盪的社會局勢把人變成了和自己不相干的人,所有人又是如此相似。道路選擇如此不同的警探和犯人,構成了智利社會羣像。 《獄友們》 “她服用LSD(5)、安非他命和利眠寧,讓她興奮的藥片,讓她鎮靜的藥片,讓她可以穩穩掌控方向盤的藥片。” “她說:我真是隻母兔,魂在別處,但是仍然沒法避免高潮。” “她筆直地站在門口,比從前瘦了許多,我吻過數次的腹部、雙腿顯出一副無助的樣子,讓我不想擁抱她,反而感到渾身發冷,好像是我在承受着她什麼都不穿的悲慘後果。” “我倆像從前那樣緩慢而絕望地做愛。屋裏很冷。我沒脫衣服,而索菲婭則完全脫光。你現在要凍僵了,我心想,像死人一樣冰冷,你孤身一人。” “我說:沒電視的好處是可以多讀書。她說:我已經不讀書了。一點也不讀?一點也不讀,你在這房子裏找一找吧,沒有書。” 索菲婭入獄、嗑藥、週轉於男人間、甚至放棄了讀書——但她曾經是成績最好的學生,深諳女性主義,有理想抱負和一腔熱血,現在只落得孤身一人,渾身凍僵。把個人的墮落完全歸罪於社會是逃避責任,但似乎只有動盪的社會局勢是唯一的答案。 主人公似乎是一個性癮者的形象,無時無刻不以這種方式來逃避現實,或者說對現實漠然的、不關心的態度,畢竟關心也無可奈何。我聯想起來卡夫卡的日記:1914年8月2日 德國向俄羅斯宣戰了。——下午去游泳學校。 《克拉拉》 “有一次,她說她靈魂裏有三個克拉拉:一個小女孩、一個被家庭奴役的老太婆和一個年輕女人的克拉拉,她想徹底離開那座城市,想畫畫,想攝影,想旅遊,想活下去。” 克拉拉的自尊心很強,從開頭處爲了不暴露語法錯誤而寫信內容簡單就可以看出。她終其一生都想要維護自己的尊嚴,但不得不屈服於小女孩和年輕女人以外的第三身份——被家庭奴役的老太婆。 “她做過多種嘗試,攝影、繪畫(不知爲什麼,她總以爲自己可以當個好畫家)、音樂、打字、計算機,都是一年就頒發畢業證書的課程,有可能帶來一些工作機會,絕望的年輕人總會一頭或一屁股鑽進去。” “她試圖用一種自己難以理解的、無效的方式來維護自由,並繼續學習。” (這兩句的精神狀態和我大一大二好像。當時剛認清文科慘淡的前路,還想掙扎着做出一些改變,仔細蒐羅文科轉碼,一直到怎麼從大學倒讀college的信息,瘋狂聽各種mooc和coursera。每天都被空虛感、無意義感、虛度光陰感、無所適從感吞噬,很喜歡波拉尼奧對焦慮的具象化——“老鼠、抑鬱和神祕的疾病”。現在也沒有被治癒,只不過是無可奈何了。) “我點着燈等她,最後在沙發上睡着了,夢見一個美麗至極的女子,但不是克拉拉,是個高個子的女人,消瘦,小乳房,長腿,深褐色眼睛,肯定不是克拉拉,這個女人的出現替代了克拉拉,把克拉拉簡化成一個可憐的、迷失的、渾身顫抖着的四十歲女人。” 我夢見的是理想化的克拉拉,是小女孩和年輕女人身份的克拉拉,(乳腺癌手術是聯繫過去的現實和當下的想象的樞紐),這也是我內心中希望克拉拉成爲的樣子,被替代的纔是當下現實的克拉拉。我想記住她美好的樣子,記住她因爲她本身而有意義的存在而不是因爲家庭責任賦予的意義而存在,就是對她自尊心最好的保護。 與這種尊重和理解相反的,是 “帕科說起了他兒子埋怨克拉拉的這種行爲。他說:我每天晚上都想,她到底在什麼地方?”
此夜波拉尼奧微醺,他不再呻吟,轉而講述瑣碎又甜蜜的睡前故事,關於拉丁美洲的命運暫時隱匿於驚悚部,刺激程度稍遜於水割,他寫年輕人或年輕的歲月,敏感,放縱,自滿,自知分裂的,魔鬼親密地手挽手,死人“活在靜態漩渦中”“生命之後還有生命”,你知道他以無傷大雅的諷刺試圖討一個吻,或讓牀板喘得像颶風,你還是想回答他,是的,憂傷的猴子和惆悵的猴子是不一樣的,他虛構的電影橋段太令人着迷了。 “在他的記憶裏,那幾天充滿了噪聲(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噪聲)和一種存在於地下的、有點失焦的歡樂。他們唱着,但似乎聲音總是後於甚至先於歌手脣部、喉嚨、眼部的動作發出,這些部位常常滑動在一種靜悄悄的縫隙裏,滑動在非常短暫但同樣令人感到奇怪的旅途中。”
之前被推薦2666沒讀下去,這本短篇小說集倒是讀得很流暢,看波拉尼奧的小說可能需要保持一種更放鬆的心態,沉浸於文字本身而不是去探尋什麼意義或主旨。看完印象最深的還是第一篇和警探對話的那篇,淡淡的幽默和淡淡的悲傷,也是貫穿全篇的基調,就像走過一個又一個夢,不知是否有什麼隱喻或啓示,朦朧的夢本身也值得回味。
文青和文青的情人們。不如《地球上最後的夜晚》有感覺——文學追求必須和性愛聯繫在一起我覺得大可不必(“迷惘的一代”的糟粕),以及一些超現實內容的引入比較破壞氛圍。前面幾篇都不太行,但《行兇的婊子》和《迴歸》不錯(推薦給戀屍癖和同性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