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饒之海”四部曲：《春雪》+《奔馬》+《曉寺》+《天人五衰》

豐饒之海，月海的別稱，在古代日本被想象爲堆滿了財寶與希望的海洋，在現實中卻是冰冷，黑暗與虛無的荒原。第一次接觸到這個概念的時候，我就不禁反覆想象這樣的場景，寒冷，失望，悲傷，沉默，對於旅行者來說，以及對於月海，如果其有靈魂的話。三島由紀夫的文字，從這個概念開始，進入到我的生活，如同冷冽的海風，似無實有的貫穿過清顯四世的輪迴，本多八十年以上的一生，我初讀這四部曲的數年歲月，以及再之後重讀的時光。 ...... [春雪] 春雪於夏天消融，其精巧與美麗也不復存在，併爲人所遺忘。再讀的時候，這樣的過程或許就是清顯一生的寫照。 雖然經歷過少年的階段，但很有趣的是，直到初讀這本書時，我纔對於少年的某些特質有了清晰的認知，也因此明白了自己擺脫男孩的狀態，大概就是從停止把自己看得過於重要開始——世界並非環繞自己而轉，自己內心的掙扎，也並無小說中主角獨白的重量，甚至在現實面前，可以說和幻想一樣，不及羽毛的萬分之一。 ...... 誠然，書中他不是僵化的毫無成長，但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種生長，如水草一般，雖然越來越長，但其實越來越亂，並纏結在一起走向死結。他從開始不肯承認喜歡聰子，到最後覺得自己深愛聰子，但其實他更像是一隻着急要喝奶的眼睛尚未睜開的幼獸，他的所有痛苦與精力都集中在自己沒有滿足這點上，而聰子作爲準王妃被發現和他幽會之後要承擔什麼樣的後果？她懷孕意味着什麼要如何處理？清顯是從來沒有想過。他甚至不如已經陷入瘋魔狀態下的包法利夫人，爲私奔做準備。這是愛嗎？我覺得這只是被慾望徹底支配的入魔而已，只要能滿足，可能的後果一概不管。到最後聰子出家爲尼，他終於願意爲聰子做些什麼了，也不怕別人知道他對聰子的感情了，然後他還是繼續之前的模式：發着高燒不打車堅持走很遠距離的路，以見她一面——把自己的掙扎算成是付出，而不考慮這樣對聰子實質上到底有什麼好處，他的大段大段的獨白中，沒有一刻是有擔心聰子在很大的月份墮胎是不是會對身體產生什麼影響，他還是純粹的覺得世界都圍繞着自己旋轉，只有自己的需求和痛苦纔是真實的。所以最後他的死亡，確實可以說是悲劇性的，但對他周圍的世界來說，對聰子和本多來說，甚至對他自己來說，都不是。 [奔馬] 與輾轉反側愛上層樓頗爲相反的特性，也同樣屬於少年：長劍如虹，鋒芒畢露，意氣風發，覺得沒有什麼是不能被衝撞與斬破的。 但這次故事的主角，並不純粹是清顯的轉世，勳。本多不再僅僅是見證者，而是成爲了天平的另一端，或者說是與劍相應的盾，在純粹的長劍毀滅時，盾亦留下了深深的裂痕。 ...... 而這樣的結局，讓本多心碎，也讓我爲本多心碎，再讀的時候，我也看到了，隨之崩塌的，還有本多的自以爲堅實無比的理性城堡。他本來以爲世界的運轉是無法超出他的認知範圍的，本來以爲那種燃燒的感覺僅僅屬於逝去的青春的，本來以爲他二十歲時的朋友去世的重大遺憾，僅僅是因爲他那個時候不夠成熟又沒有社會資源才無法挽回的。但他甚至在勳最後的那個轉折點上，都還是隻能見證，眼睜睜看着飯沼在錯誤的時間點上，企圖讓勳明白成人世界的複雜而迅速成長起來。但他在那個點上，也只能是隱隱感到不對，不安，但並不知道，後面勳會做出無論是感性還是理性都無法解釋的刺殺官員與剖腹自戕。因爲他還是不瞭解勳，沒有人瞭解，勳自己也不瞭解。 而這就是世界真正的殘酷之處，萬變無常。本多太傲慢，飯沼太傲慢，勳太傲慢，所有人都以爲自己知曉別人，知曉世界，知曉自己。而更爲深沉恐怖的則是，回頭看去，勳的行爲似乎又有着諸多跡象，甚至結合上勳的一些超出常態的行爲與表情，我們會覺得這是一種必然。而就是這一回溯和反思的過程中，世界如捕蠅草般，在緊緊束縛住獵物並將之殺死後，又緩緩張開，露出美麗的扇葉，分泌甘甜的蜜汁，讓我們覺得心安與自矜，而我們自己的傲慢得以默默滋長。 [曉寺] ...... 曉寺初讀的時候，無法理解這本書到底說的是什麼，因爲再沒有前兩部的那種少年悲劇的主線脈絡。但現在我明白了，本多才是真正的主角，而這本書講的也是，理性以理性膨脹的形式崩潰，如同完美的宮殿外搭建出美麗的結構，然後伴隨着原有的一起崩塌。所以開篇菱川所說的關於藝術與晚霞的評論，或可作爲理性終結的描繪：編造出的自我合理化的藉口，是一切理性美與力量的燔祭，長久延續而來的白晝的理性，由於這些理由那種無意義色彩的浪費而消泯...這裏根本沒有什麼本質的東西...白晝也有本質。人的一切都是屬於白晝的。所謂[理由]的本質是不存在的，那只是遊戲，是一切形態同光褐色無目的而嚴肅的遊戲...所有這一切，都期盼着一種形式，一種段時間裏是的人的生活被劫掠盡淨和席捲一空的形式。那豈不就是如晚霞嗎？它爲着什麼？其實它什麼也不爲...人們白晝所懷抱的無數小理論，捲入天空感情的大爆炸以及由此所引起的華麗感情的恣意放縱之中。人們覺察到一切體系的無效...說起晚霞，其實是這個世界的翅膀啊！世界從牆縫裏窺見了飛翔的可能性，晚霞下面的物象都在陶醉於恍惚之中交相飛舞...然後墜地而死。 [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指的是轉生到天界的壽命綿長免於災厄的生靈，在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出現的五種現象。這個概念和豐饒之海一樣，也是首次看到，就難以忘懷。天人五衰的種種描述，也並不晦澀難懂，大抵是抑鬱症，長期病弱，衰老無力之後所共有的一些現象。其引發的，也是一種遙遠又確定的恐懼，晦暗的如同小時候半夜醒來看到的，牆上形狀難辨的影子，並沒有尖牙利爪，但卻無處不在。而這裏的遙遠，並非是空間上的，而是時間上的——如同造出來閃光結實的傢俱，在風雨中逐漸鏽蝕腐朽一樣，人生也是一樣，再美好與意氣風發的場景，也終究會褪色凋零。或者也許換個角度說，並非是天人五衰催生了我們的恐懼，而是具象化了，我們心底本來就有的暗色沉澱。 ...... 最後結尾的這段似真似幻的情節對我來說不再那麼重要了，因爲本多對聰子的情感其實在春雪中就隱現端倪，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於社會頂層女人的渴望，和清顯因爲聰子升格成王妃才突然拉着她走向覆滅沒有本質區別。我只是感嘆他一輩子研究瞭如此多的佛學，最後卻如此執迷不悟，只留下殘渣。是的，殘渣。 這就是再次讀完，豐饒之海四部曲給我的感受。從春雪的懵懂，奔馬的奮發，曉寺的慾望，到最後天人五衰的殘渣，人的一生彷彿是食物從嘴進入，從甘甜可口，經過各個器官，最後營養殆盡只剩下面目全非的毫無價值的垃圾。我猜，這或許也是三島寫完後選擇走上絕路的原因吧，他借本多之口，說希望人生能停留在頂峯，而不是等到老去之後每天早上要和濃痰作鬥爭，被無趣無關的趨炎附勢的人懷抱覺得說話還不如流口水。但這樣的人生觀太過灰暗，我無法認同，而這並非僅僅是人生態度的主觀選擇。因爲其實很明顯，曉寺中本多的行爲尚且豐滿真實，而等到天人五衰中，他幾乎降格爲一個戲份最多的人物，很多關於生活的描述與旁白更像是別人對老人的不滿與嘲諷的合集，視角是第三方的。細讀之下，我覺得三島自己對老年人也只是嫌棄，但實際上他並不知道老年人到底是怎麼想的，也沒有真的代入過。明朝的那些事中，作者以晚年朱棣的視角，敘述他最後一次北伐的心境，要更真實許多，也許作者和三島這樣的大師是無法相提並論的，但用心去想還是遠遠的嫌棄，區別還是很明顯的，而我認爲三島並不是不能代入，而是他不願意代入了，他就是對老去這個概念極端厭惡和排斥的。 從理性的層面來說，我忍不住拿第四部的內核與柏拉圖的理型世界觀相比。後者更爲明亮和浪漫許多：貫穿一生的學習並非是一個從無知走向智慧的過程，而是人在生前來自於理型的世界，那裏的一切都是完美的，是現實世界萬物的無暇模板。降生後，人不斷經歷，然後逐漸回憶起理型世界中的知識，死亡後再次回到理型世界。雖然世界充滿了缺陷，沒有一件事稱得上完美，人也因爲肉體和慾望的污染與限制，也許會停下提升智慧的腳步，但整個過程更像是樹根從海底升起，只要不被牽連，天性內在的驅動就是往上的，告別黑暗，前往波光粼粼的光明。所謂年老與相應的苦楚，也同樣是智慧的一部分，如同爬山時越往上腿越軟心跳越快，汗水粘連在衣服上鞋子髒了人也狼狽了，但風景愈加壯麗瑰奇，這份體驗，不管山下看過再多的照片，也百不存一，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豐饒背後是無盡的虛無 豐饒之海四部曲爲《春雪》、《奔馬》、《曉寺》和《天人五衰》，是著名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生前最後寫作的系列小說。1970年11月25日，三島完成了第四卷《天人五衰》的寫作，第二天一早，他把書稿親手交給出版社編輯後就徑自前往自衛隊市谷駐屯地，佔領總監室，扣留總監作爲人質後，發表演說號召自衛隊起義，失敗後便切腹自殺。三島的一生頗具傳奇，雖晚年政變而所謂德行有虧，但卻着實是天才般的人物。豐饒之海四部曲規模宏大、時間跨度久遠，從大正初年（1912）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約六十年，自日俄戰爭起始，至日本經濟高度成長時期結束，幾乎涉及所涵蓋時期的所有重大歷史事件，是一部全景式的鉅著，也集中體現了三島對人生中的根本問題，諸如生存、愛戀、戰爭、死亡以及佛緣等的哲學思考。 豐饒之海（豊饒の海）。三島在第一卷《春雪》中曾解釋，豐饒之海出典於《濱松中訥言物語》，是描寫夢和轉生的故事。豐饒之海四卷中，每卷以一位主要人物爲軸心，通過三顆黑痣（轉生的人物在左側肋脅處均整齊排列着三顆黑痣）次第連接，並以旁觀者本多番邦一人貫穿始終。四卷書中的主人公，清顯爲意想不到的情緣所困擾，勳爲註定失敗的使命所虜獲，金茜爲美好但註定隕滅的肉體所劫持，透被毫無根據的意識所攫取……最後在小說結尾，場面寂寥，一切皆歸於空無之中。所以，豐饒意味着什麼呢，這裏的豐饒之海更像是人性和宇宙的荒蕪之海、虛空之海，愛情、執念、美麗、乃至個體的思考與意識，都是一瞬的，表面的豐饒背後是無盡的虛無。  《春雪（春の雪）》。清顯從小被侯爵父親寄養在伯爵之家學習所謂真正的貴族做派，與伯爵家的聰子是青梅竹馬。在清顯十八、聰子二十的這一年，清顯煩惱於：他明白聰子對他的好感，但是聰子總是以教訓的口吻跟他說話，讓他生氣。而清顯本身雖俊美，但卻陰柔敏感，缺乏直面自己、影響他人的堅定力量。他是一根優雅的棘刺，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一顆忌諱粗雜、喜歡洗練的心，實際是徒勞的，猶如一株無根水草。他早已感到自己是有毒的小小棘刺，扎進了家庭這根粗壯的指頭。他想到海潮的後浪推前浪，想到時間長河的流逝，還想到自己終究也會變老……忽然他難過得幾乎窒息。他從未渴望過得到老年的智慧。他總是想如何才能在年輕時代結束自己的生命而不至於痛苦。這樣一種優雅的死，猶如把脫下的華麗絲綢衣裳亂扔在桌上，不覺間滑落在黑暗的地板上一樣……在聰子被皇室選中爲兒媳並獲得天皇敕許、訂婚儀式舉行在即，一度彷徨、糾結甚至想作弄聰子的清顯明晰並表達了對聰子的愛，聰子也不計後果地接受了他的感情。在一段時間裏，兩人瞞着雙方家族祕密見面，在盡享激情的歡愉之後，聰子懷孕。事情敗露後，在雙方家族的祕密安排之下，聰子祕密流產。聰子流產之後斷然削髮爲尼，清顯在好友本多的幫助下，拖着病軀冒雪前往寺院求見聰子均被拒絕，後病情加重於二十歲去世。  《奔馬（奔馬）》。在清顯去世後的十八年後，昭和七年（1932），本多年滿三十八歲，結婚、當上了大阪控訴院法官，本來過着按部就班的人生。唯一的變數是關於清顯的記憶：清顯留給了本多記錄自己各個離奇夢境的《夢日記》、本多看到過清顯的三顆黑痣……。本多在三輪山的三光瀑布遇到了由清顯轉生的勳。彼時的勳是一名激進的右翼青年，深受《神風連史話》（此爲右翼宣傳的小冊子，在故事末尾起事失敗的四十六人相繼以不同方式切腹自殺）的影響，義無反顧地效忠已漸趨衰落的皇室，計劃刺殺當時財經界的領袖。爲此，理性、剋制的本多破例寫了一封長信給勳，告訴他《神風連史話》是一個已經結束的悲劇，也是個幾近藝術作品的完整政治事件，更是個出自人類天真意念的寶貴實驗，但美如夢境的故事斷不可與今日現實錯亂混淆。這本書只顧着執守事件核心的純真，卻犧牲了外在脈絡，更忽略了世界史的觀照，也未曾探索神風連視爲敵人的明治政府的歷史必然性。但是如此剖心置腹、條分縷析的懇談並沒有改變勳的決定和赴死的決心。後勳在事前被舉報而被捕，本多爲了拯救清顯轉世的勳，辭去了法官的工作，以律師身份爲勳辯護。然而，始終敵不過命運的捉弄，即使辯護順利，勳被釋放後仍獨自去刺殺財界巨頭藏原，成功後自己也於二十歲切腹自殺。  《曉寺（暁の寺）》。如果說第一卷的主題是極致的愛情，第二卷是極致的理想，那麼這一卷講述的就是極致的慾望。本多這樣一個前兩卷中剋制自持缺乏浪漫基因的老好人，在面對月光公主金茜（清顯的第二轉世）時也對其裸體產生了無比強烈的幻想與執念，甚至因此染上了偷窺的癖好——金茜哼着小曲走入那團朦朧的渾圓的燈光。這可是盼望已久的瞬間啊！那心情宛若夏日薄暮暝暝中期盼着葫蘆花開。又一如摺扇正要徹底打開，張開的扇面次第展露出豔麗的繪畫。這種原本變態的感情在這本書裏又一次呈現出普魯斯特式美感。誠然，偷窺本身齷齪，但在三島筆下，卻如同自殺與毀滅一般，成了一樣帶有浪漫主義色彩的事物，它是人性深處的真實糾結。此外，本卷中人物活動的舞臺也不再侷限於日本，三島將情節的推演和展開挪到了泰國曼谷、印度，呈現出光怪陸離又神祕莫測的世界——南國的煙雨，炎陽，鮮花，曉寺，佛塔，石窟，合歡樹，鳳凰木，紅樹林；夢幻中的孔雀，草地上的綠蛇，水牛背上的烏鴉，犧牲臺上的山羊；麇集於聖地的乞丐和麻風病人，火葬河壇的聖牛和石碓等。當然，同前兩卷一樣，三島在構思故事的同時，沒有忘記羅列那些玄妙難解的哲學和宗教方面的學問，他對阿賴耶識、唯識論等不厭其詳的闡述，一度挑戰我閱讀的耐心。金茜於二十歲被眼鏡蛇咬傷去世。  《天人五衰（天人五衰）》。所謂五衰，指的是天人命終時的五種衰相，小五衰指的是樂聲不起、身光微暗、浴水著身、著境不捨、身虛眼瞬；大五衰指的是衣服垢穢、頭上華萎、腋下汗流、身體臭穢、不樂本座。五衰開始之時，頭上華彩盡皆萎謝，內部的空虛急劇上升，一直到達咽喉。美人們花團錦簇，共居一處，不覺之間，周圍充滿透明的頹廢，就連一吐一納，也瀰漫着衰亡的氣息。該卷講述本多收養了其認爲的清顯第四世轉生透爲養子。透自命不凡，後甚至得寸進尺虐待本多。但在得知轉世的真相後透失去了引以爲傲的決絕的自尊。爲模仿前世的死亡已證明自己的純粹，透選擇了自殺，但是沒有死成，反而雙目失明。最後，透娶了瘋癲的醜女，渾身散發惡臭，如同五衰的天人，美麗散盡，只剩下難以遏制、揮之不盡的醜惡。在這一卷裏，本多拖着年邁的身軀，前往月修寺拜見已出家多年的聰子，走上了六十多年前清顯幾乎耗盡所有生命的力氣曾經走過的那條老路。他如願見到了聰子，本來想從聰子這裏尋找清顯轉生共鳴的本多，卻聽到聰子回應這位清顯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本多一天都不曾遺忘的往事，在出家多年的聰子這裏卻好像是別人的故事。假如說清顯君本來就不存在……倘若如此，勳也不存在，金茜也不存在。……此外，弄不好我也……一種窒息、荒蕪、寂寞至極的心緒湧上來，只有庭院沐浴着夏日的炎陽，靜悄悄的，既無記憶又無一物…… 對於生命背後潛藏的無力、虛無，一開始是反抗的，這固然受到一直佔據主導的儒家入世文化的影響，但想必更多是對美好的一種樸素、未經考驗的初心和追求。然而，慢慢地開始理解，並逐漸接受，接受生命的背後是什麼都留不住的虛無、將在如何對待虛無中度過大多數時間。不禁發問，個體的愛戀、追求、慾望、自我的意識……意義又在哪裏呢？或者，是無意義的嗎？想必不是。雖然人生最後的答案是確定的，在浩瀚宇宙裏個體微小如塵埃，在強大且無序的超然力量面前顯得雜亂且無意義……但是對於每個個體來說，外在的體驗與內在的意識卻能構成他自身浩瀚的世界，在充滿偶然的人生中也能找到那麼一瞬的必然與確信。所謂的愛戀、追求、慾望、自我的意識，在個體的人生中，雖又也是轉瞬即逝的，但在靜靜流淌的時光中，能閃現出那麼一瞬永恆，也是漫長歲月與無邊際的虛無中所展現出來的絲絲慰藉與欣喜吧。”

豐饒之海四部曲，捧裾少年清顯、自刃少年勳、孔雀少女金茜、海港少年透的命運，通過左肋三顆黑痣、通過本多這一美的旁觀者串聯起來。 沉溺於禁忌之愛甘美蜜糖的少年、脖頸雪白秀挺的聰子、決心赴死喚起神風的少年、裸體騎孔雀飛翔的公主…… 時世常變幻，恆轉如暴流。 六十年生活，波瀾崩落、悲慼火熱、荒寂幽暗、愚拙情愛、揶揄嘲謔、寂寥灼熱、愛慾飢渴、命運詛咒、精神彷徨。 青春乾涸消散，唯餘流麗的悲哀。

豐饒之海，意爲月之海，雖名爲豐饒，其實是匱乏貧瘠之地。三島以佛教唯識論爲基礎，描繪了一個四世輪迴的故事，再次展示了美與妄念的主題。經歷輪迴的四位天人無外乎如三島理想的那樣擁有着無比純粹的靈魂，但無論是敏感高傲的清顯，還是爲理想而生爲理想而死的勳，抑或是癡迷於愛慾和惡的金茜與透，皆逃離不了凡俗之物的侵蝕與最終的悲劇命運。三島借四位天人的故事提出困擾他一生的執念，即美是否能永恆。佛教將輪迴視爲業力對於的衆生因果的懲戒，可三島卻將其視爲美即永恆的驗證，結局輪迴的打破並非天人超脫輪迴的涅槃，而是美的隕落。至此輪迴的旁觀者本多結局前往月修寺拜訪清顯的戀人聰子，但聰子的回答卻完完全全否定了本多一生的追逐。也同時讓讀者陷入沉思，四位天人到底是真實存在，還是僅是本多人生不同階段妄念的投影，年少時期的本多博學自由如清顯一般純粹，但傳統守舊的家風掐滅了他青春愛情的萌芽，如此清顯出現了，爲他呈現了一場刻骨銘心的愛情悲劇，步入青年的本多日益麻木，開始逐漸忘記了自己年少時的初心，以此富有理想主義與傳統武士道精神的勳出現了，當勳企圖發起兵變被捕之後，本多重拾初心辭掉法官職務爲勳辯護；第三世的本多進入中年，物質的豐富彌補不了精神的匱乏，他開始渴望年輕的愛慾並患上了嚴重的偷窺癖，此時象徵愛慾的金茜登場了，她的出現也讓本多完完全全走上了墮落的道路。而最終老年的本多癡迷於輪迴以此來證明自己人生價值，但此時的他對於完美的天人已不再抱有崇敬與愛慕，取而代之而是可怕的掌控欲與褻瀆心理，也因此第四位天人透回應了本多心中的惡，而透最終的隕落也歸結於對自我存在的質疑。至此，天人五衰，同樣衰敗還有一直作爲旁觀者的本多還有身爲作者的三島。或許美抵達永恆，但因凡俗之人的侵擾與褻瀆只能走向毀滅。四位天人的隕落雖然主要因爲他們內心的執念，但凡俗的干擾卻是他們悲劇命運的助推器。清顯與聰子愛死於女僕蓼科的擺弄，勳的隕落源自身爲其精神源泉的父親的背叛，癡迷於愛慾的金茜則是本多的引導，而本多對透的命運野蠻般的操縱最終終止了輪迴。澀澤龍彥認爲豐饒之海的結局恐怕歸結於三島本人內心的虛無主義的大氾濫。在寫完金閣寺之後，三島名利雙收，功成名就，但內心的自卑並沒有消除，同時爲了心中的美學追求，三島將目光轉向了文學界的最高獎項諾貝爾文學獎，一方面頻繁出席國內外社會活動爲自己的作品造勢，另一方面似乎企圖證明自己美學追求的純粹性，頻頻與右翼勢力交好。在生命盡頭三島恐怕感受到了自己已然走上了與本多一樣的道路，自己一直以來是否也和本多以及溝口一樣只是個對覬覦美的鄙俗的窺視者。於是三島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自殺表演，在他的頭顱落地那一刻起，他的文學與人生的最終得到了死亡的昇華。莫言認爲三島這一刀將他由人變成了神，但我覺得這正是三島依舊爲人的表現。在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毫無畏懼光芒四射的文壇暴君，只是個對自己存在產生質疑的平凡人。三島是個狂信者，他癡迷着自己嚴重性的世界而非真實的世界，這也正是爲什麼他與本多無法迎來解脫只能墮入黑暗的深淵。這世上的事信則有不信則無，但也正是三島狂熱的偏信才創造出文學史上獨特的三島文學。它風譎雲詭，肆意張狂。

斷斷續續用了一年多時間看完，美的易逝、行動的徒勞、死亡的誘惑、肉體與精神的對抗…太龐大、太全面了！說是三島的“精神自傳”都不夠，完全是壓倒性的哲學體系。 感嘆這種“已窺見全豹”的震撼和滿足感。怪不得都說讀三島由紀夫，《豐饒之海》一定要留在最後看…

三島由紀夫最宏大的一部小說，也是一部帶有濃厚宗教意味的轉世輪迴小說，每一部都是主人公松枝清顯的一世，從明治寫到昭和，橫跨八十餘年。 大正年間，綾倉貴族家的聰子小姐被嫁與皇室，而她深愛的卻是主人公本多繁邦的摯友清顯，並一直和他幽會。事情敗露後，聰子在月修寺出家，清顯得知此事後冒雪趕赴東京欲與之相見，未準，返回途中染上傷寒，遂告不治，時年二十。臨終前他將自己記錄的夢境日記交給本多，並說兩人一定會重逢。後來，本多真的與清顯的三代轉世相遇，日記中的夢境也一一變成現實。 清顯的每一世都只活到二十歲，他先是轉世成了他侍童飯沼茂之的兒子，後來在二十歲那年切腹自盡，後來又轉世成一位泰國公主，二十歲那年被毒蛇咬死。而在小說第四部的結尾，已是耄耋之年，身患重病的本多繁邦重返月修寺。當他終於見到了老尼聰子時，老尼卻說她從未聽說過清顯，似乎清顯就從未存在過。彼時，清顯的第四世安永透燒燬了清顯的夢境日記，時年二十一歲。 《豐饒之海》構建了一個巨大的魔咒，魔咒中心的青年松枝清顯一次又一次重複着自己悲劇的命運輪迴，而當他最終打破了二十歲的魔咒時，自己的存在也旋即被否定。彷彿清顯與魔咒是一種共生關係，當魔咒消失，個體本身也失去了依附之所。在小說的結尾，作者寫到：“這座庭院什麼也沒有。本多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既無記憶又無一物的地方。”這就是豐饒之海，歷經四世的波瀾壯闊，滿生皆豐饒，然滿眼皆虛妄。 《豐饒之海》完稿於1970年11月25日，當日下午，作者三島由紀夫切腹自盡，一如書中的清顯第二世，將自己的生命定格在了奔馬時代。其實書中也不難窺見三島的些許人生觀，彷彿人生就是一場虛無，彷彿英年早逝就是理想主義者最好的結局。 我總覺得《豐饒之海》和《生死疲勞》兩本書彷彿互換了標題。後者雖然題爲“疲勞”，但西門鬧一世一世的輪迴無不透着生命最原始的野性，而前者，當故事戛然而止空蕩蕩的月修寺，我只感到“豐饒”之下是無盡的虛無，是徹底的生死疲勞。

三島的文學技藝練達，這部小說結構精巧，處處滲透着日式美學的精微。然而於我而言，處處透露着過度的神經質，感受不到美。 這本書是日本文學裏爲數不多的宏大敘事體小說吧，橫跨六七十年。我在故事之外、史實之內，看到很多值得留意的切面： 第一部《春雪》，有日俄戰爭的側影，描述着日本貴族最後的輝煌與浪漫。事關爭奪中國東北，令我無法感受他們的浪漫。 第二部《奔馬》，軍國主義崛起，能看到九一八事變和七七事變的影子。所以，文字裏無論有多少熱情，我都共情不了。 第三部《曉寺》，二戰及戰後，從太平洋戰爭到日本戰敗後被美國佔領的艱難時期。 第四部《天人五衰》，戰後重建，經濟飛速發展，美日關係進入新階段。 與此同時，常與皇室往來的貴族沒落了，貴族家裏的僕人、陪讀等平民崛起了，出身新式中產家庭的主人翁本多也騰飛了。 最後，殘存於新世界的舊貴族清顯病死了，在軍國主義狂熱中奔走的勳切腹了，在戰後日本崛起中騰飛的本多，在日本經歷發展中也歸於塵土。 略微感慨，家族和個人，在歷史洪流中翻騰過後都會沉底，沒有誰能例外。

讀《春雪》的過程 就像是親手撕碎一匹極其華美的絲綢 三島的文字有毒 他能把少年人那種彆扭 陰鬱 卻又燦爛如火的自尊心寫得入木三分 松枝清顯是一個被“美”詛咒的少年，他用生命證明了最深刻的優雅 往往伴隨着某種程度的自我毀滅

人生若太多雜質，不如向美而死 故事藉助佛教輪迴生死的傳說，以旁觀者本多繁邦視角，講述好友松枝清顯三世轉生故事，每一世的轉生人物，都在二十歲時，因執着“純粹”宿命而去世，與經歷普通人世的八十一歲的本多，形成鮮明對比。 第一世《春雪》 出生在法理世家，對法律學感興趣，擁有敏銳洞察力，致力成爲“有爲”青年的本多，是新貴家族，擁有俊美相貌，卻陰柔敏感的松枝清顯的朋友，見證清顯與青梅竹馬戀人聰子戀愛過程，自以爲是又優柔寡斷的清顯明白聰子對自己有好感，但嫌惡聰子總以教訓口吻跟自己講話，從而疑心對方，一直反覆試探作弄，在聰子被皇室選中爲兒媳並獲得天皇敕許、訂婚儀式舉行在即，一度彷徨的清顯明晰傳達了對聰子的愛，聰子也不計後果地接受了他的感情。於是在聰子婚前一段時間裏，兩人瞞着雙方家族祕密約會，享受激情歡愉，導致聰子懷孕，最終在雙方家族的祕密安排之下，聰子祕密流產，但在流產後聰子絕然削髮爲尼，清顯在本多的幫助下，拖着病軀冒雪前往寺院求見聰子均被拒絕，後病情加重於二十歲去世。 這一世的本多與清顯均爲二十歲，尚未被塵世的污染，人生不過朋友與愛情。 第二世《奔馬》 人到中年，成爲法院做陪審席的本多，無意間見到劍道少年飯沼勳，由於勳與清顯一樣肩膀有三顆黑痣，又與清顯彌留之際曾說：“還會見面的，一定會見，在瀑布下面”預言一致，讓本多以爲勳是清顯轉世。 少年勳的理想，是恢復天皇威信，重振武士道精神，於是他煽動一些青年發動政變，卻遭到父親揭發被捕，爲救勳，本多辭去終身制的審判官，成爲私家律師爲勳辯護。通過若干努力最終營救歸來的勳，選擇忠於自己人生信仰，獨自刺殺財富巨頭後，於海邊岩石處剖腹自盡。 這一世，勳的純粹是在混亂社會秩序中，執着於自我理想，雖然他的死，對於社會沒有任何影響，但他以死來證明自己的純粹，不與繁華污濁世界的同流合污，而本多開始入世，從波瀾不驚的公家審判機器，到爲私家案事奔波的律師，必然要與更多人有金錢與事故的往來。 第三世 《曉寺》 因爲一起案件前往泰國的本多，遇到聲稱自己是日本人轉世的泰國公主金茜，本多發起一些與清顯、勳相關的問題拷問，公主也一一作答。本多回國後因處理一樁陳年案件，陰差陽錯獲得鉅額財產，以世人有錢人標準衡量自己，開始建設別墅宴請社會名流，其中就有成年後來到日本留學的金茜公主，但在面對金茜時對其裸體產生了無比強烈的幻想與執念，甚至因此染上了偷窺的癖好，經過一系列追逐金茜的行動，本多發現金茜是個同性戀，在偷窺金茜與自己鄰居慶子親密畫面時，發現了三顆黑痣，最終別墅着火，金茜回到泰國被眼鏡蛇咬傷身亡。 這一世金茜核心爲肉慾，作爲高貴的公主，卻有着同性的愛戀，本就代表了不可能的執着與純粹，唯有死纔是唯一的歸宿。而本多開始逐世，建別墅宴請名流，追求金茜卻指使他人玷污金茜，在樹林裏偷窺情色之事等等，一直置身於理性的光明與秩序中的本多，在中年過後突然放大了自身的慾念，讓人感到巨大反差與落差。 第四世《天人五衰》 成爲孤寡老頭卻富有的本多，在與自己鄰居慶子旅遊時，遇到了少年透，無意間發現其肩膀有着同樣的三顆黑痣時，直接領養了透。本多以爲自己已經看清了透內心的冷漠與邪惡，但透憑藉自己的陰狠與聰明，逐漸控制了本多，而本多偷窺被抓，報紙廣而告之：原審判官八十歲窺色老手。直到慶子講述了本多收養透的緣由，透爲了證明自己是清顯轉世服毒自殺，卻只是失明。最終本多決定去拜訪聰子，去寺廟的一路都在回憶六十年前與清顯同來的點滴細節。身爲門跡的聰子卻說自己從未見過清顯。 最終，清顯是否真的在這世上存在過遭到了懷疑，轉世的因果鏈條從其開端被打破，作爲旁觀者的本多自身的存在也成了一個謎。夏季的日光與蟬鳴，恍惚了真實之境。禪寺與庭園，變成了一個“既無記憶又無一物”的地方。 正如豐饒海，本是月球表面巨大的坑洞，名爲“豐饒”實則匱乏，一無所有。人活着，不管高貴或貧窮，美麗或醜陋，最終都是虛無。但作爲人，總是忍不住探究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俗世標準，還是堅持自我的一瞬？對於有着80餘年履歷的本多，更喜歡與清顯、勳、金茜一樣的20歲的本多，少年之美，大概就是無視世界法則，忠於內心選擇，哪怕代價是生命吧。

一套極好的書，集日本特有的虛無之美和輪迴思辨於一體，除了某些實在看不過去的右翼思潮，但是轉念一想，這種美跟右翼忠君保皇的思想是沒法割離的…《春雪》寫極致而純粹的古典美和情，《奔馬》雖然寫的是現在難以共情的右翼愚忠，但是這種情感因其純粹性也給人以深刻之感，《曉寺》對生命和輪迴的思辨，應該也可以理解成三島由紀夫作爲右翼分子追求戰爭卻也因戰爭死傷衆多而不得不引發的思考吧，對他或許也算是一種慰藉。而最後的《天人五衰》是以二戰戰敗西方思潮湧入日本爲背景，最丟失日本本身純粹感的一部，也是個人感覺美感最低的一部，透或許也是因爲丟失其純粹性而失去了輪迴的資格吧。但最後聰子的忘卻給這四部曲帶來了無盡的回味：也許所謂的輪迴也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以人類自我意志所產生的虛無的幻想也不一定吧，也是竭盡一切爲虛無了。 總體看來，四部曲串起來了四個意境，分別是情-忠-欲-衰，也契合上日本近代史的四個階段的主旋律了，值得回味的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