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斯瑪依爾·卡達萊
故事圍繞着阿爾巴尼亞過去的一個特殊的傳統習俗展開,根據統治阿爾巴尼亞北部高原地區的法典,如果一個人被殺死,他的家人必須以血還血,爲他報仇。主人公焦阿古的哥哥被仇家殺死,他爲哥哥報仇,在三月十七日那天成功殺死了仇家。從此他的生活就離他而去,他無法擺脫宿命。在被死者家屬追殺之前,他得到了三十天的休戰協定,於是他的四月破碎成了兩部分,在四月十七日之前,是安全的、“白色的”,之後便是亡命的、“黑色的”。與焦爾古的命運交織在一起的,是一對新婚夫婦。他們來自阿爾巴尼亞首都地拉那,對高原文化充滿嚮往。新娘迪阿娜不可遏制地被只有一面之緣的焦爾古吸引了,甚至拋下新婚的丈夫,想去尋找這個神祕的年輕人,與此同時,焦爾古也想在四月轉成黑色之前再次邂逅迪阿娜。該小說曾被改編爲電影《太陽背後》,於2012年上映。
我非常推薦看這本書。因爲這本書給我帶來的震撼簡直是今年top。 或許我是一個對世界地圖瞭解得不夠詳細的人,我知道羅馬尼亞克羅地亞斯落文尼亞的位置,但在看這本書的時候我一直以爲阿爾巴尼亞是一個非洲國家:不死不休的血債像被長釘釘入家族譜系那樣牢固,對女性的鄙夷產生“誓言處女”,更離譜的是統治階級支持這樣的法典視之爲民心,血債償付要收的血稅佔比每年“王子”收入的二分之一以上…沒想到這樣的事到2014年都還在這個國家發生,而阿爾巴尼亞是一個在希臘左邊的歐洲國家。我真的不敢想象… 這本書從很多角度去展示了這個法典,這個法典的被影響者,觀察者,維護者…在這個法典的陰影下,被籠罩着的揹負血仇的青年,和作家丈夫一起到高原區親眼所見一切的年輕的作家夫人,法典維護者中負責收稅的血債負責人…被割裂的事實,非黑即白的對立觀念,與被血紅色浸染的視野已經讓我足夠感到沉重,可是視角拉遠,這個法典存在的漫長時間,盤錯其中的家族,然後我腦海中這塊被血染紅的土地上長出了根系複雜的像被鮮血澆灌出的大樹。 之前完全不敢相信這都是真的,直到我去查了眼資料…是我完全不瞭解的這部分歷史,這個《卡努法典》就是我們不知道的那些被隱藏的黑暗歷史,不知道過了多少代之後可能會被忘掉,或者永遠都不會被人知道。 這個版本的翻譯其實不太好,但是我們也不是阿爾巴尼亞文化研究者,這本書還是性價比很高。而且劃線批註下會有一些書友的討論,有書友也貼出部分原文可以對比出翻譯和原文之間的差異。 我看到最後的時候,精神狀態都不太好了,腦袋裏開始迴響那首Price Tag了,只不過這裏都是Blood Price... “您所有的書,您的藝術,整個散發着死亡的氣味,您本應該對這些貧窮的山民有所作爲,但您沒做,而是給他們帶來了死亡。在死亡中您在尋找崇高的主題,爲您的藝術尋求美。您沒有看見,這是一種殺人的美,正如一位年輕的作家所說的,這一點肯定您是不贊成的。您叫我想起了俄羅斯貴族之宮裏的那些劇院。那些劇院的舞臺寬大得很,上百名演員可以在上面表演,可是觀瞻廳卻異常小,只能待下王子一家人。我覺得您就像那些貴族。您激勵全體人民去演一出流血的戲,而您和您的女人卻坐在包廂裏滋滋潤潤地觀賞享受。”
國際布克獎的首部獲獎作品,確實,我是因爲這個才慕名來讀的這本書。 1、二律背反的啓示性 這本書寫作上的巧思之一是幾乎無處不在的人類宿命感,而且還是康德說的那種“二律背反”。怎麼講呢?打個通俗的比喻“比如人類一方面利用自身已知的一切知識、技術和手段,想要徹底弄清楚人究竟是什麼?而另一方面,利用現有的一切手段,人又永遠弄不清楚人究竟是什麼?”再比如,焦耳古一面拼命想打破法典的限制、永遠活下去,並找到那個另他一見鍾情的姑娘,另一方面,他又永遠無法打破法典且至死也見不到那姑娘;再比如,那對外來新婚夫婦中的丈夫,他一方面想竭力通過採訪和獵奇釐清法典世界的真相、並令新婚妻子更崇拜自己,另一面他遭遇到的是越發不理解法典的世界、以及在心靈上越發拋棄自己的妻子;又比如,進入蠻荒世界的那位外來美女,一方面知道自己對丈夫的責任,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自己地愛上只有一面之緣的焦耳古……這本書實際上是卡夫卡式的,像土地測量員K,一心想進入城堡而又終究永遠無法進入。 2、荷馬史詩的氛圍感 從焦耳古的視角看出去,是從死亡的視角看生存者,而從外來夫婦的視角看,則永遠是從生存的視角窺探死亡,兩者時常相遇,但永遠無法真正相通——尤其是本書女主角,迪阿娜——她其實相當於走入冥界的《埃涅阿斯記》(進入冥界的奧德賽)或者也相當於遊歷過地獄的但丁(目睹死者與生者之間奇異的悖論感)再加上作者散文版優雅的筆調,史詩意味就自然天成了。 3、無聲控訴感 這一點也毋庸置疑,是小說的現實意義之所在。法典據說幾百年從古流傳下來的,誰制定的?追問已沒意義,關鍵是書中的時代,解釋法典和利用解釋權操弄人命和淳樸無知山民的那幾個人——始終就是要從操弄中榨出更多的錢財來的……所以,你讀到這裏發現啥沒?比如2022年你我身邊那些有權通過強制核酸檢測謀取國難財的機構和個人們,和小說裏這幾個吸血鬼,可有本質區別沒??這就是現實主義層面的意義所在。 山鷹之國的歷史,奇異且複雜,歷史上阿爾巴尼亞也曾被突厥人佔據過,所以提到“血酬”、“XX旗”這些個名詞時,突厥語民族的子孫們應該心有靈犀…… 最後呢,4.6🌟,推薦!
小說以阿爾巴尼亞北部高原地區爲背景,通過講述主人公喬戈的復仇與逃亡故事,深刻揭示了古老而殘酷的卡努法典對人性的束縛與摧殘。喬戈的哥哥被仇家殺死,按照卡努法典,他必須爲哥哥報仇。在成功殺死仇家的兒子後,喬式踏上了買命與逃命之路。他被允許了三十天的休戰協定,於是他的四月破碎成了兩部分:在四月十七日之前,是“白色”的、安全的;之後便是“黑色”的、亡命的。而在“黑色”的四月裏,喬戈開始了逃亡生涯,在這個過程中,他遇到了來自都市的新婚夫婦,新娘迪安娜對他一見鍾情,甚至不惜拋夫去尋找他,迪安娜的出現,爲喬戈逃亡生涯帶來了一絲溫暖與希望。這種希望如此渺茫與脆弱,因爲喬戈深知,自己無法擺脫宿命的追捕。
少數能在設定上抓住我的小說,同態復仇的法典,給我一種“新怪譚”的感覺。習俗存在併發揮作用的前提是它無法被反抗,民衆也缺乏反抗意識,但質疑的聲音被容許存在。 焦爾古是一個期望被讀者同情的角色,略扁平的人物設計爲方便讀者進入故事,進而瞭解到故事背後的世界觀;作爲“景觀”存在。而與之相對的,小說的重心放在對“景觀”的評述上,也即貝西安、迪阿娜兩個聲部的聲音。其中,貝西安是舊制度的維護者,掌握釋經權的貴族階級,同時也是既得利益者。因而即便認識到法典的殘忍與落後,他仍需以身份政治的形式粉飾其正當性。迪阿娜則是相對的進步主義者,她本身沒什麼政治訴求,只是出於樸素的人文關懷認爲法典的制度是可革新的。這類人實際不掌握權力。小說的深刻體現在迪阿娜的一句“白費勁”,同時否認以上兩種說法。都是徒勞。
作爲一篇小說來說還算好看。 圍繞着阿爾巴尼亞山民的“血債”展開的故事,情節和人物都相當簡單。男主角是個陷入血債無法逃脫的人,女主角則是個善良的沉思的女人,男女主見了一面,可憐的註定要死的男人和善良的憂鬱的被丈夫擺佈的女人一見鍾情。周圍的其他人物也被以血債爲代表的法典擺佈,被法典背後的經濟擺佈,逃避不了陰鬱的命運。 優點是蠻有異域風情,情節也很流暢,雖然被極其糟糕的翻譯拖後腿,但能看出來文筆不錯,作者喜歡把一些抽象的概念和具象的東西聯繫起來,將荒謬鮮明地呈現出來,比如將迫近的死亡寫成被分割破碎的四月,比如將血債kpi對人的扭曲寫成法典闡釋官對於荒地的喜悅,帶來了一種衝擊效果。 小說結局基本是意料之中了,很典型的現代小說的風格,但是男女主只見了那一面這一點還挺出乎意料的,兜兜轉轉中錯過迴歸各自的結局,還挺有美感的。 缺點主要是翻譯,以及瞎營銷,什麼叫“黑暗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啊,不是殺人流血就叫黑暗了,而且這個批判主題的小說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到底有什麼相似性啊,不是隻要描寫人物心理就可以說相似了,整篇小說之中根本沒有什麼複雜的對抗性話語在激盪,而且一邊宣傳作者的“史詩敘事傳統”,一邊說像陀,這不是很矛盾嗎? 總之希望少瞎營銷,好好翻譯。
放在幾部令我生厭的愛情小說後面用來洗眼睛剛剛好,全程無尿點,除了譯文不按現在的一般語序來,讀起來很不連貫,這部小說不論從題材還是敘事手法都堪稱一流。 《破碎的四月》在揭發這類醜惡的資本陰謀,完全可以舉一反三,我可以把最近幾天看的幾篇推文的內容串起來了:商家用概念製造標籤,主動給人羣裏去貼,然後引發問題,從中漁利,這就是資本運作的陰謀 ,而且矇蔽消費者的腦子,阻斷他們的思考。什麼內卷,也是一種陰謀。因爲中國的職教沒有發展好,大學又在擴招,這就是一個製造概念的好機會啊,而且是鏈條式的。投資教育,搞軍備競賽,美曰其名內卷。還有什麼厭女也是一樣的思路。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有男作家的冷峻。類似於卡夫卡的《審判》。小說從男主人公焦爾古,作家夫妻,法典闡述者,醫生,血的管家等多人視角來看待統治拉弗什的法典。文中冷峻,客觀的思辨色彩頗有些卡夫卡的味道。法典存在,而且非常古老,就算國家改朝換代,歷經滄桑,也無法撼動法典的地位,但是它真的合理嗎? 血仇,血債,血稅,血是商品,流血是生意。
《破碎的四月》 [阿爾巴尼亞] 伊斯瑪依爾·卡達萊,上海譯文出版社,個人推薦8.5分 我特別喜歡國別小的國家的作家,詩人除外,伊斯瑪依爾·卡達萊本身也是詩人,這很矛盾,一點也不意外,正如我企圖入侵你的思想,你一次次將我拒之門外;詩歌也是如此,她的純粹正在企圖粉碎我的複雜而混亂,我的對抗單一而無所適從。 “他感覺一天是那麼漫長,實在是漫長。可是,後來,突然間,猶如一滴水,剛剛在山花上顫抖了一會兒,冷不防就掉在了地上,一天就折斷了,結束了。” 卡達萊於1936年出生在阿爾巴尼亞的吉羅卡斯特,這個地方靠近希臘邊界,以其山城風光著稱。他早年在地拉那大學學習,隨後在莫斯科高爾基世界文學學院深造,爲他的文學創作打下了堅實基礎。 《破碎的四月》背後的故事主要來源於阿爾巴尼亞北部山區的傳統習俗和社會結構。小說的背景設定在20世紀早期的阿爾巴尼亞,那時候許多地區依然受到“卡努法典”的影響,這是一本包含傳統習俗和法律原則的古老法典。其中,血親復仇是法典中的重要內容之一。 阿爾巴尼亞此時正經歷着社會和政治的動盪期,國家在從封閉的傳統社會向現代化轉型的過程中面臨諸多挑戰。卡達萊的這本書也在廣泛的層面上探討了現代性與傳統之間的矛盾。 他將個人命運放置於大規模的社會習俗之中,對角色內心和心理的刻畫,揭示出傳統法則對人們的影響。 《破碎的四月》是一本傑出的小說,伊斯瑪依爾·卡達萊通過細膩且引人入勝的敘述,將讀者帶入阿爾巴尼亞北部山區一個充滿傳統與對抗的世界。整部小說以一種獨特的視角揭示了卡努法典及其根深蒂固的復仇機制對個人及社會運作的深遠影響。主人公焦爾古(這個翻譯隨版本而變化不一樣)的命運,卡達萊在探索個人與傳統之間的痛苦,還反映了更廣泛的社會價值觀與現代化進程中的矛盾。 他講述的是發生在復仇者青年焦爾古30天內的事情,3月17日槍擊仇家,4月17日被仇家打死,以及在短短的貝薩(卡努法典規定的停戰協議)裏,去城堡繳納血稅、逃命、以及路遇迪安娜一見鍾情,四處尋找,最後在快要與迪安娜相遇的路上被槍殺的經過。 卡達萊以多重視角給我們解讀世代復仇的背後故事,描述專注於焦爾古殺人過程的心理,然後是一位應城堡王子邀請來高原做客的作家貝西安·沃爾普的視角以及貝西安的新婚妻子迪安娜的視角,還有徵收血稅的血管家馬克的視角,以及卡努法典的解釋者類似於法官角色的阿里的視角,這些視角構成了20世紀20年代的阿爾巴尼亞一部卡努法典的血的歷史。 小說成功地將人物的內心衝突同環境和文化背景緊密相連,使我們不禁對這些古老習俗的合理性產生質疑。焦爾古身處復仇循環的困境,他在行使“正義”與維護家庭榮譽的同時,也在質疑這種行爲的合理性和人道性。卡拉達萊將糅合這些情節對無休止的暴力循環和道德困境的深刻探討追問。 卡達萊的敘述風格具有強烈的畫面感,語言清晰而充滿張力,成功地將我們帶入那片粗獷而神祕的山區環境。這種環境的構建不僅爲故事增添了真實感,也使得我們更能夠理解和感受到角色所處的艱難境地。 這是結局,“馬車輪子嚓啦嚓啦的響聲,是伴隨他的懷疑、猜測、懊悔的合適的音樂。他考驗了他的幸福,好像是想知道他是否配得上這種幸福。還是在它的第一個春天,他就把這一嬌嫩的幸福送進了地獄之門,它沒經得住考驗。” 這本書不算太長,從文學角度來看,卡達萊所描繪的這些人物和元素探討了人類在面對不可改變的傳統時的反應及鬥爭。他用這些象徵手法將我們引入對文化、命運和自由之間複雜關係的深刻思考,以及對繼承與改變的反思。這些象徵不僅豐盈了作品的主題深度,也加深了我們對人物內心衝突和成長的理解。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所產生的冷淡的孤寂,以焦爾古殺人開篇以他的死亡爲結尾,一切都是那麼魔幻、荒誕不經。中間穿插進貝西安迪安娜又給故事帶去一絲虛假的金色,恰似焦爾古的幻想。 在阿爾巴尼亞的某個太原中有部法典,它規定了如果有人殺害你的家人,一定要爲它報仇,併爲了讓殺人報仇成爲一件正規合法的事而創造了系列聽起來很好笑的規定:復仇者如果不能一擊即中要賠付大量金錢(等待下一次,最終以血慰血)、殺完人後可以申請三十天保護期(對方不得在此期限內動手)、石樓機構(要交血稅)、庇護樓(復仇者禁止動手的黑暗之地)… 焦爾古從始至終都是抗拒殺人的,他在等待復仇過程中的煎熬(身體的顫抖、發冷)殺完人後的呆滯、按規定參加死者葬禮的恍惚之感都讓身爲局外人的我們對這件事感到荒謬。 然而這是一件他必須要去做的事,父母的期待、祖祖輩輩無形間的施壓、古老的堅不可摧的法典像一把高斧懸於頭上,像一種詛咒。 殺完人後他的時間被分爲兩半:“一部分是截至現在爲止的二十六歲;另一部分是三十天,即從今天三月十七日開始到四月十七日結束。再往前就是蝙蝠過的日子,現在他就不把這種生活算作生命了。” 這種放視生命漠然的無可奈何原本是一件沉痛的事情,可卻被處理的十分克制。或許是因爲焦爾古個人的力量或是傷痛並不是頭例,已有太多的祖輩用來旁觀。 在生命最困惑迷惘時他和迪安娜相遇了,僅僅是電光火石般的一眼,他們被彼此震撼到心靈。 那是一個生命行至盡頭的男人和一個對周邊感到懷疑的女人,兩個同樣困惑的靈魂。 貝西安帶迪安娜來到這裏,本意是想彰顯自己身爲作家(他想的是凌駕一切之上)的力量與風采。他看到了血一樣真實的現實卻又把它們包裝在他心中某種裝飾的精細中,戰鬥、殺人、復仇、流血、生命….這一切在他看來都是可供觀賞的,都將是組成他自戀的一部分。 可迪安娜卻對此提出了質疑,馬爾克作爲“血的管家”察覺到了這點。 “他的主子,王子很謹慎地說出的一部分話,他覺得永遠都是不可抗拒的法律。可是,這部分話到了她的眼睛裏,失去了威力,靜靜地淹沒,倒塌在地了。” 馬爾克作爲血稅代理人,是在用一種完成工作的方式來對待此事的,他們的收益與每年流血失去生命的人成正比,他要做的是煽動他人流血,可他卻有暈血症….(那一點點的不忍通過身體反應出來)他們的利潤逐年下降,也匿名出現過“血工業、血如同商品”的文章,這讓我們看到一絲文明的曙光….. 我始終在期待焦爾古能和迪安娜再見上一面,說上幾句什麼。可是又能說些什麼呢,我想不到。焦爾古就在最後尋找迪安娜的路上倒下了,而他的靈魂早在復仇前就已走失。 “有一會兒,他失去了意識。然後,他再次聽到了腳步的回聲,再次覺得那些腳步聲完全是他自己的,是他自己在跑,而不是任何別的人,留在後邊倒在路中間的,是他的剛剛被擊倒的身體。” 這個結尾將評爲2026上半年我的喜愛之最。
當個讀書筆記吧 起因是從鐵拳教育聊到了反對私刑 —————————————————— 鐵拳教育本質是是爽劇 教師動用汽油、飆車等極端手段懲戒學生 其中“爽感”敘事讓部分觀衆大呼過癮 卻掩蓋了一個根本問題: 當社會開始爲暴力私刑叫好 文明的底線便已悄然鬆動 —————————————————— “教權保護局”凌駕於法律之上 本質上構建了一個“法外特權地帶” 現實中,無論出於何種“正當理由” 私刑都在解構法律的唯一權威性 —————————————————— 正因法律是社會共識的最大公約數 若因“懲治惡人”就允許暴力脫繮 那麼今天針對“壞學生”的拳頭 明天就可能揮向任何 被定義爲“異類”的羣體 —————————————————— 正義不僅應得到實現 而且要以人們看得見的方式加以實現 私刑恰恰摧毀了這種 “看得見的程序正義” —————————————————— 爲何觀衆偏愛“以暴制暴” 因爲現實中的教育困境 比如校園霸凌取證難、懲戒權模糊 令人無力 而熒幕上的“閃電覆仇”提供了心理代償 —————————————————— 但我們必須警惕: 這種快感是以麻木對暴力的敏感度爲代價的 長期接觸“暴力正當化”內容 對現實衝突的容忍度會降低 更傾向於用對抗解決問題 當一部劇將灑汽油、飆車 演繹成“帥氣的正義” 它實際上在向觀衆傳遞一條致命暗示 只要目標是“正義” 手段可以無限降級 —————————————————— 事實上,面對霸凌 教師需要的是 法律賦權、心理干預和制度支持 而非“武力” 解決校園問題的核心 在於建立信任關係和修復性司法 而非升級對抗 真正的教育勇氣 是敢於在暴力面前堅持非暴力的立場 這遠比揮拳更難 也更爲高貴 —————————————————— 文明不是“以惡制惡”的接力賽 我們理解公衆對正義的渴求 但必須清醒 私刑從來不是正義的捷徑 而是法治的墳墓 鐵拳教育恰好是一面鏡子 映照出我們在面對不公時的焦慮與浮躁 但一個國家真正強大的標誌 不是其公民多麼擅長“替天行道” 而是無論面對何等黑暗 依然選擇相信法律 尊重程序、敬畏生命 —————————————————— 因爲只有法治 才能確保今天的“正義” 不會成爲明天傷害另一個無辜者的藉口 —————————————————————— 在一次關於鐵拳教育的討論當中 聊到了《破碎的四月》 來不及買紙質書就看了電子版 但也拖了整一個月纔看完 該說不說(吐槽一下) 這版翻譯水平確實是忽高忽低 —————————————————————— 當私刑和暴力制度化後 就恰恰成爲了伊斯梅爾·卡達萊筆下的 破碎的四月 —————————————————— “血仇”真的存在嗎 卡努法典是阿爾巴尼亞北部高原流傳數百年的習慣法 以血仇爲核心 核心規則極簡 殺人者必須償命 死者家族有權(且有義務) 殺死兇手或其男性親屬 —————————————————— 不只是阿爾巴尼亞的習俗 它更像我們每個人心中那種 不得不做的宿命 書裏借牧羊人之口說: 山不會變,但人的記性會 其實真正困住人的,從來不是山 而是記住仇恨的方式 —————————————————— 但除了血仇以私刑救濟這傳統外 在讀完後,最直接的感受其實是 我無法理解或共情迪阿娜 她像個闖入者,攪動焦爾古最後的30天 卻沒有帶來任何實質性的改變或幫助 —————————————————— 迪阿娜不是值得同情的悲劇人物 她靠近焦爾古的宿命 不是因爲真正的關心或愛 而是因爲平庸的生活需要一點“深刻”的刺激 她問問題、被震撼、說“我碎了” 然後轉身離開,全身而退 —————————————————— 她的“破碎”不是付出代價後的裂痕 而是自我感動之後的幻覺崩塌 —————————————————— 她是一面壞掉的鏡子 照不出高原,只照出看客自己的慌張 —————————————————— 她反感法典 但她的反感是觀賞性的 她付出的是情緒,而非代價 她站在安全距離外 用“我感受到了”替代“我承擔了什麼” —————————————————— 同樣反感法典 真正反對者的反感是判斷性的 能看見被體系吞掉的焦爾古 看見私刑真正的重量 所以不會輕飄飄地爲暴力叫好 也不會輕飄飄地說“我好難過” 然後翻篇 —————————————————— 區別不是“立場”,是“重量” —————————————————— 因爲不僅血債是生意 如何看待血債也是 支持私刑的看客是在消費暴力的爽感 反感法典的迪阿娜則消費悲劇的震撼 —————————————————— 她很煩 —————————————————— 她不是來解決問題的 她甚至沒想清楚自己爲什麼來高原 她像一個迷路的遊客 誤闖進一個正在上演古老悲劇的劇場 然後開始用自己的情緒去攪動別人的命運 但她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 她對焦爾古的追問 與其說是關心 不如說是一種美學上的消費 她沉浸在自己的震撼裏 卻從未真正想過自己的介入會帶來什麼後果 —————————————————— 觀衆其實往往也是恐怖故事的組成部分 或者說 缺乏全貌又不願思考的觀衆是更恐怖的 —————————————————— 焦爾古殺人 不是爲了私怨 是爲了在族人面前證明家族榮譽還在 —————————————————— 復仇者殺焦爾古 不是爲了痛快 是爲了在村落輿論中證明自己沒有怯懦 —————————————————— 如果整個高原只剩下兩個仇家 沒有圍觀者 沒有家族長老評判 沒有鄰居竊竊私語 血仇可能在第一輪就停了 —————————————————— 正是“觀衆的目光” 賦予了殺戮“合法性”和“必要性” —————————————————— 在《鐵拳教育》的爭論裏也一樣 那些爲私刑叫好的人 就是現實中的觀衆 他們的歡呼 讓施暴者覺得自己是“英雄” 讓暴力獲得了“民意” 暴力事件裏,施暴者是演員 觀衆是共謀 —————————————————— 一個觀衆如果只是“看得不全” 那還有救 但“不願思考” 意味着他主動關閉了理解系統 只保留感受系統 這讓他永遠困在淺薄裏 卻永遠覺得自己“已經懂了” —————————————————— 他們不舉刀,不扣扳機 只是“表達了一下看法” 他們不會在道德上被定罪 甚至覺得自己站在正義的一邊 恐怖的是 惡在他們手裏變成了日常談資 和情緒消費品 —————————————————— 他們用彈幕、評論、點贊、轉發 迅速把一場真實的血禍 包裝成一個 “快看,這就是人性”的文化快消品 他們把真實的焦爾古 壓縮成了供人消費的標籤 —————————————————— 沒人記得第一滴血是怎麼流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滴血該落在誰身上 —————————————————— 卡努法典的本質 是一套將私人暴力 流程化、永續化、榮譽化的社會管理系統 它不需要人同意,只需要人執行 它不製造快感 只製造屍體和遺孀 但這只是一個開端 —————————————————— 恐怖故事的真正核心 從來不是那個拿刀的人 而是那些圍在周圍 一邊嗑瓜子 一邊喊“殺得好”或“好慘啊”的人 他們構成了施暴者需要的舞臺 也構成了受害者無法逃離的牢籠
整體來說是本非常有趣的小說,還是那種讓人印象深刻且會給別人推薦的有趣。 首先整個世界觀非常完整和精巧。在一個“血是商品”的世界中,有行走各地的法典解釋者兼調解員,有他的隨行測量員,和那個僅作爲檢查傷口位置和數量而存在的醫生;有記錄和收繳血債的機構,有統籌與血有關的工作的管家,有承襲血的傳統的皇室統治者;有機械性報仇雪恨以血洗血的不同家族,有各種各樣奇特的產生血債的原因;有外地來的旁觀者,有身負血債的普通人,有利用制度憑仗傷口謀生的人。所有這些設定都能讓人讀出這個世界是可以順利運行的,雖然會面臨着人口衰減以及耕地荒廢糧食短缺的各種問題,但這樣的運作模式是合理且真實的。當然最主要的是,發現這些一般來說不會注意不會想到的小細節真的很有意思! 其次是書裏有幾處劇情挺耐人尋味的,特別是講到“血的管家”馬爾克·烏卡切拉時那句“莫非他有暈血的毛病”,特別好玩的一句,再加上他去看病時那個老頭說的“都說高山上的空氣對抗擊那種病是很適宜的”,唉太有意思了。整段都很好玩,而且把諷刺寫得有趣挺難的,大多數時候諷刺裏都帶點鄙夷或是厭惡的情緒,但這裏的寫法讓諷刺觀感上很客觀,好像寫作者真的是非常真誠地在發出疑問作出評論,所以讀起來覺得很有趣。說到馬爾克,這個角色寫得太好了,雖然以獨特性的角度來說設置這麼一個系統內的視角十分平平無奇,他的所有思緒和反應也典型得不能再典型,但這些和故事背景實在太適配了,有些話語只會在這本書裏出現,有些話語出現在這本書裏才恰到好處。 不過在劇情方面,很多類似的小說都挺有深意的,而且這本書的大部分內容都屬於可預期的範疇,意思是你只要知道這個設定就能很自然而然地想到它大概會帶來什麼問題,所以讀起來沒有很強烈的新鮮感和驚喜感。 上面提到了系統內的視角,除此之外還有受系統制約的視角和完全旁觀者的視角,這麼一看故事架構還是很多層次的,雖然我讀完以後覺得故事多展開一點會更過癮,但畢竟它主線就是焦爾古以血還血再被以血還血,所以故事到焦爾古死了就結束其實很合適。 焦爾古這個人物的話,本來我以爲作爲故事的主角,他會是個不那麼滿意制度甚至或多或少會反抗制度的、本質來說還是很有想法的一個人,但事實上他是個很普通很順從以及在某種意義上有些懦弱的人。不過這種普通的視角恰恰也和小說這種只想展現這個世界而不想探討這個世界的氣質相合,也是相得益彰的一處設計。 接下來是迪阿娜和貝西安,我剛纔覈對名字的時候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屬於這兩個人的章節開頭,只提及了貝西安的名字,隨後一直用妻子來稱呼迪阿娜。首次出現迪阿娜名字的情形甚至還是貝西安想起有關他們的報道,報道的標題出現了她名字,後面就轉爲了迪阿娜的視角。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提及這篇報道,讀者只能從貝西安叫迪阿娜時才能知道她叫什麼,你品品這個權力差。 說回正題,貝西安這個角色也很有意思,他的這個旁觀者視角帶有比較強烈的個人傾向,他對血的制度的興趣讓他在無意中美化了居民們的生活,他是以一種浪漫化景觀化的口吻在談論高原人們實際的苦難,或者說他根本沒意識到這裏存在苦難。對他來說,這裏的人正維持着一個創造性的制度的運轉,人們的所作所爲在某些時刻甚至帶着傳奇色彩。仔細想想卡達萊展現這種態度其實十分具有隱喻意味,置身事外的好奇心是否將自身放置於他者之上的地位了,觀賞和談論是否也是一種權力,隔岸觀火者是否心懷傲慢,在殘酷的現實裏提煉美和崇高是否過於殘忍,歸根結底,這些都是我們該和麪對和處理遠處的哭聲這個問題。 而迪阿娜這個角色的態度,則更像是一個普通人會有的心態,一個對北方高原的情況略有了解、但還沒有切實感受的這個血的世界的陌生人。而她這種顯得空白的存在,這種保留個人想法並將注意力都放在看向現實本身上的行爲,已經能夠對血的系統造成些衝擊了,因爲在某些時候,“不相信”或“不是很相信”是有力量的。 到這裏也差不多講完了,總之是本十分值得一看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