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安憶
大洋彼岸,紐約法拉盛,名廚陳誠與來自家鄉的客人們細述美食之道。陳誠自小學廚,啓蒙師傅是自己的舅公,後來又拜過大師,對爲廚之道自有心得。他的個人經歷,也是奇特,從小常住在上海嬢嬢家,對自己和父母姐姐遠在東北的家幾無印象,少年學藝,幾乎未受學校教育。國門打開之後,她和姐姐先後移民,姐姐讀書,學業有成,他則以一技之長,安身立命。鰥居的父親,也被他們接來同住。彼岸的生活固然安寧,但是每個人身後都有長長的影子,不時回望,感慨萬千。
🌸🌸推薦好書 王安憶在採訪中解釋過《一把刀,千個字》這個書名的含義。“一把刀”指的是“揚州三把刀”中的菜刀,是主人公陳誠後半生的職業象徵,他是一位淮揚廚師,菜刀是他謀生的工具,也代表着他的技藝和安身立命之本。“千個字”取自袁枚寫揚州個園的“月映竹成千個字,霜高梅孕一身花”,在書中是陳誠和兒時玩伴踏過的竹影,是他童年生活的一種記憶和象徵,代表着他的故鄉、成長經歷以及文化淵源。 兩者都是揚州特色,相互呼應,共同爲小說主人公構建了一幅背景。同時,王安憶還認爲書名是個容器,讀者可以根據自己的理解和感受往裏面裝入不同的東西,有着不同的解讀和體會。從某種意義上說,“一把刀”也可象徵着生活中的切割與分割,“千個字”則承載了無盡的文化傳承與情感表達。小說通過陳誠的人生經歷,展現了個體與血親、時代、歷史的相互聯結,“一把刀,千個字”也暗示着生活的瑣碎與複雜,以及在時代洪流中個人命運的起伏和情感的糾葛。
王安憶是位好廚師——評《一把刀,千個字》 記得我上初二的時候,同學帶着去離學校不遠的一個不錯的飯館,湊份子喫一盤糖醋丸子。菜端上桌,我們按各自出的金額分了不同個數的肉丸,我喫得很滿意。 回家就給我爹說我要去讀烹飪學校,早點兒去當廚師。爸爸很善於循循善誘,說你是女孩子,力氣不夠輪炒鍋,還是繼續上你的學吧。我當時讀的是算一流的市屬重點。 應該說,我做菜是有些天分的,這些年,我也操練不綴,隨着我去的地方和我喫過的菜系,我也在做菜方面不斷演進。更衍生出了相關的哲學思考。 那就是菜餚好喫,第一關是主要原料的品質要儘量上乘,然後是輔料如何搭配,處理的方式和順序。不可能就簡單看看菜譜,照着做就能色香味俱全的。 最近在大學同學兼多年好友的推薦下,看完了王安憶的新作《一把刀,千個字》,沒想到是關於一個好廚師的。 這篇小說是從一場在法拉盛(美國紐約唐人街)的宴席開始的,主廚是淮揚菜系的傳人。由他做的菜,到他說菜,延伸到了他的前世今生。 原來這是一個爸媽姐弟四口之家的動人故事。 弟弟就是法拉盛的這位主廚。從法拉盛,穿梭到上海淮海路的里弄,再到揚州。揚州有三把刀的習俗,菜刀剃刀修腳刀。他是一把菜刀,十幾歲從師舅爺開始了他的廚房生涯。舅爺是他在爺爺奶奶家碰到的,因爲孫子黑皮和他很要好,他又去了舅爺家。 他從小是寄養在上海的姑姑家,上海人叫嬢嬢。偶爾,父親會帶着姐姐來看他。覺得這位少年身世頗爲漂泊啊,他並沒有遵循常路去上學,而是按着自己的際遇和興趣慢慢長大。 他不可能沒媽吧?但他的媽媽在哪兒呢?是讀者,都會好奇。 原來父親出身揚州破落的富裕之家,自己參加革命,被送進了哈爾濱的理工科大學。母親是哈爾濱本地人,父母都是教師,且信奉基督教,所以她音樂天賦得以發展和發揮,她跟父親在一個大學同一個年級。 在臨近大學畢業的時候,外向熱情而且美麗的母親主動找了拘謹安靜斯文的父親,他們結婚了,而且都在哈爾濱工作,不同的是,母親是市屬機關單位外事部門,父親在國營工廠當工程師。 這位溫文和順的少年,故事裏叫弟弟,是生在哈爾濱並在那兒度過了自己的童年。他的媽媽,除了是俄語翻譯,溜冰好手,也很愛他,他們一家四口是那個年代中國城市裏國營大工廠的典型的知識分子家庭。(我很熟悉的生活)孩子們循着託兒所幼兒園職工中小學的模子。爹媽上班工作下班買菜做飯,家裏有臺縫紉機,可以自己豐衣足食。而他家裏,媽媽工作忙,上班遠,是爸爸承擔了主要的家務,做飯和縫衣。 他媽媽一貫愛讀書善思考會表達,在一場全民運動的後期,大膽天真公開(貼大字報)闡述了自己的獨特看法,由此惹禍,從他的生活裏消失了。 一個家裏沒了媽媽,即使是爸爸主理家務,還是蠻有明顯缺憾的。媽媽的大學女同學從天津來,要接走兩個孩子,爸爸讓他跟着這位阿姨去上海姑姑家,爸爸自己帶姐姐繼續生活在哈爾濱。 這才知道媽媽在出事前,自己串聯去了北京上海,最後去天津找個大學同宿舍的同學,天津出現在這個故事裏。我也第一次對天津的港口特徵有了生動的印象。 弟弟跟舅爺出師後回到上海,他並不特別願意去上學,但他的天性招人喜歡,里弄裏的小夥伴,特別是孩子頭阿毛還挺合得來,也成了社會青年。姑姑看到了,就在一天帶他去了一處人家。原來姑姑是結過婚的,前夫是怡和洋行襄理的公子,門不當戶不對的愛情雙方家裏都不同意,這對年輕男女離開上海就自己奔去了革命根據地,幾年後又回來了,因爲女方懷孕了,男方家是既洋派也傳統的中國人,事已至此,就接受了。不曾想姑姑不願意了,生下兒子就此離婚,但男方家是做生意的,守信用,約好每月固定給姑姑一筆生活費,直到她再嫁。但姑姑一直沒有再婚,所以也還繼續有前夫家給的生活費,即使前夫家都去了香港也沒斷。 他們姑侄見到的是原夫家的大廚,沒有隨主家去香港,所以一直在上海。姑姑給侄子找一個正宗淮揚菜系的師傅。 菜好,是喫出來的!至理名言啊! 這位師傅不僅僅坐着說,還帶着他滿上海喫,不僅僅是淮揚菜,更是各種菜系都嚐到。我想起陸文夫的小說《美食家》。 師傅說,上海是個灘,海納百川,各種菜系也因此流變,變得更上海。哈哈,這很符合我這些年在上海喫各個菜系的體驗,就是各種菜系到了上海都被改了原本特徵明顯的那種風味,變得更濃油赤醬。 在弟弟長大的過程中,外在的社會也在改變,上海人對尼克松的感受是,多年不見的魚蝦蟹又出現在菜市場了,雖然是許看不許買賣。但過過眼癮也讓人感到幸福啊。 爸爸要他回他們的家,這確實是爸爸的家,因爲媽媽沒了。爸爸姐姐弟弟,一家人波瀾不驚。但媽媽突然成了烈士,出現在各個媒體上,他們的生活也因此變化。原本志在清華的姐姐,媽媽的大學願意免試錄取,姐姐也樂得面對考試的壓力。他也因此參加全國少年夏令營,去了北京,去了北戴河。但他實在不適應集體的那種生活,藉口家裏有事,提前退出回家,也因此認識了鄂倫春小子。 他們也因爲媽媽,搬到了市中心一棟市屬單位的三房一廳,從平房到樓房,他有了登高遠眺和俯視的體驗。 他不願意半中八腰去讀什麼中學了,自己託鄰居找到了鐵路職工醫院的廚房臨時工,開始自己掙錢了。 原來這位女鄰居想兩家合一家,但遭遇了姐姐明確強烈的反對,爸爸原本也沒願意,只是態度比較溫婉。當然,他就不好繼續做那份已經從病人食堂到職工食堂再到小竈主勺的臨時工了。雖然辭工時,主管很惋惜,因爲已經爲他申請了轉正式工。 一招鮮喫遍天,他也有一技傍身嘛。想起鄂倫春小子,就去了他那裏,那裏也有上海知青,也找到了做廚師的工作。 是姐姐到了美國,他和爸爸也辦了簽證去洛杉磯探望。他不願意閒着,找到了當地唐人街繼續掌勺。 然後再去法拉盛,跟自己小時候上海弄堂裏認識的師師結婚,開始承辦私人宴席,並拿到了綠卡。姐姐因爲讀了精算師學位,有了從業資格,也在紐約生活。他們堅持也爲父親辦好了身份,並在他買的房樓下給父親單獨買了小單位,既獨立也方便互相照應。 姑姑過世了,他猶豫再三,還是回了上海。畢竟養過他,也藉此機會跟師傅和里弄裏的小夥伴聚聚。 姑姑的兒子也來了,母子相認,而且是姑姑的兒子做了最後的陪伴。這位表哥把他留在姑姑家的物品整理出來,交給了他。 王安憶是我喜歡的中國作家,同屬復旦,她還給我們做過一個人文講座,所以我是近距離看到她人的。記得她講了在馬來看到華人的瓦紋,符號的印記…她說的時候,眼裏泛着光,讓我更增好感。 看完她這篇小說,我肯定她是位好廚師,她關於做菜的描繪和觀點,深得我心,也讓我生出惺惺相惜。她不僅僅在筆端展示了淮揚菜的精髓,更把東北菜的神髓點了出來,就是燉!讓我茅塞頓開。 這些年,世界大都市的唐人街,我幾乎都去過,也非常同意她的判斷,相同的種子在不同水土會有不同的口味,中國菜種在美國的土壤裏生長,會個頭大但味淡了不少。水兜(黃鱔)是淮揚經典菜,即使在揚州和上海,做出來也會不一樣。 菜是喫出來的,有什麼樣的食客,纔會有什麼樣的廚師。 王安憶用紐約、上海、揚州、哈爾濱、天津、鄂倫春,縱橫四海,穿梭時空,講了一箇中國人四口之家在一個大時代的變遷故事。 她的素材跟做菜的原料一樣,非常獨特。但她的處理方式更加獨特,以菜刀爲線,以城市時空爲經緯,串起了人物。爲我們帶來了文學的饕餮大餐,所以我說王安憶是個好廚師! 《一把刀,千個字》是部好看的小說!
好長時間沒有讀當代長篇了,首選近期熱起來的王安憶新作《一把刀,千個字》,記錄下此時感受:剛開始對作者採用的敘述節奏和文字風格有點不適,看似文字密度大,好讀的短句多,可你想得到的信息量少,似乎是作者的有意爲之,放慢推進的速度,讓讀者產生抻得慌的情緒,直到這種情緒拉滿到讀完上部;讀到下部,情緒慢慢得到釋放,感覺上頭甚至還有點意猶未盡,倏的一下,小說敘述結束。對那段陌生又熟悉的歷史記憶,相關的文字讀過很多,王安憶的敘述不一樣似乎又都一樣。 摘錄了兩位名家的評論文字,如下: 張新穎(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如果我們只是把《一把刀,千個字》看成王安憶得心應手、技藝純熟的又一部力作,就有可能忽視這部長篇所要挑戰的巨大困難:它是小說敘述的困難,也是今天這個時代言說和表達的困難。小說從紐約法拉盛海量匿名存在的一個揚州菜廚師起筆,追溯他從童年到中年的歷程,時間推移,時代改變,地理空間一遷再遷,但無論何時何地,都無法消除生命中的一個黑洞:它是虛空,卻無處不在。它是上一個時代的後遺症,英雄母親決絕地飛蛾撲火,但代價絕不止於個人的犧牲——沒有母親的下一代,要用幾乎全部的人生與這個後遺症的幽靈周旋、閃躲、抵抗、搏鬥。王安憶真誠而銳利地來叩問、思考、辨證、描述,在革命、理想、信仰與油鹽醬醋、請客喫飯、人間煙火的張力中推進敘述,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出歷史、時代、個人的難以化解的糾結和持久的創傷,由此成就的這部作品,不僅再次證明她創造力的歷久彌新,也向虛浮嘈雜的現實提示文學銘刻的莊重和深沉。" 王德威(哈佛大學東亞系講座教授): "王安憶是當代中文小說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新作《一把刀,千個字》再次證明她的創作力歷久彌新。在白描飲食男女同時,作品迴向歷史,思索革命和生命的意義。王安憶調動人物情節,'紀實與虛構'雙管齊下,體現她拿手的現實主義風格。作品不僅延伸王安憶左翼敘事辯證,也代表她近年藉小說思考形而上問題的最新嘗試。《一把刀,千個字》延續了《匿名》所給出的辯證邏輯,並將其連鎖到革命敘事。由革命寫到請客喫飯,王安憶運筆如刀,做她的文章。起落之間,她炮製多少人間故事,辯證名與實、人與物的始末,爲之沉思,爲之嘆息。這是她的'千個字',她一個人的'小說革命'。"
因爲小鮑莊、長恨歌,所以千個字一把刀!初看完,不敢評,初覺兔子在地,鴿子飛天,都是小動物,可都頑強生活!其母可謂在校校花終嫁其父,唯如此才顯土養花,終母爲烈士!兔子有幾女性可說都具母性光輝:姑姑,母親,姐姐,師師!兔子有幾男性可性格不一,如其父性:父親,單師父,舅公,超哥(其姐初戀)!文中題爲一把刀,千個字!可讓我有種刀走江湖,幾輩人事,上至國情,下至私情,人都離不開小窩小坑,可也難避世事風雲,講的是食物烹飪,內含人生百味!歷過文革,上過山,下過鄉,解過凍,改革開放,歐風美雨近半世紀變遷在刀下切碎,戓丁戓條,在鍋中細細調味,終成小人物私房菜,細細絲絲又反映國家歷史變遷!好書,一貫風格,文筆細膩,多短句,可韻味仍似江南春雨,無聲無息中自帶纏綿梧桐!箇中人物性格鮮活,語言行動做事談話於不經意中骨異韻殊!
王安憶以皰廚爲舞臺,讓斬肉聲與批鬥聲在文本中形成復調:砧板震動時的篤篤聲,恍惚間化作紅衛兵皮靴踏碎青磚的悶響。焯水時升騰的蒸汽,氤氳成牛棚裏凝結着寒霜的呼吸。小說標題中的“千個字”與“一把刀”形成殘酷對照:被時代割喉的失語者,終其一生都在用傷口書寫無法成篇的千字文。母親留在牆上的數學公式,姐姐藏在琴譜裏的日記,陳誠刻在冬瓜盅上的花紋,這些碎片化的私人文本,構成了對官方歷史敘事的沉默抵抗。王安憶用文字的慢火煨燉出一鍋存在主義的濃湯,在鮮香與苦澀的交織中,照見每個中國家庭餐桌下暗流湧動的歷史潛影。
陳誠由於歷史的動盪,家庭的變故,從小背井離鄉,不得不與上海的孃孃相依爲命。 孃孃對陳誠的愛應該是毫無保留的,但她的精細,孤僻的性格,使陳誠感到既親切又生疏。在社會,家庭的背景下,寄人籬下乏味的生活,使他形成了膽小,孤僻,懂事但不善言辭的性格。也讓他很早放棄了學業,學習廚藝並掌握了一門生存的技能。 一把菜刀,讓他輾轉多地,最後來到美國的法拉盛,接父,娶妻生子,過上了安定的生活。 直到孃孃去世,他回到了上海,也讓他回憶起半世顛沛流離,悽苦的生活,想起記憶中給他最大愛的孃孃,想起了給他一餐美食,一絲母愛的招娣。想起了他一生滿地斑駁,淒涼,滿目瘡痍的人生,想起了讓他尋找了一生的真正的母愛在哪裏?讓他思緒連篇,不能自拔,淚水噴湧而出! 作者通過人物間的對話,時代,家庭的背景下,刻畫出各個人物形象,事件既生動,真實,細膩,唯妙唯肖。對各個人物的性格拿捏的十分到位,遊刃有餘。不失爲大師級人物。
一把刀,千個字,起於揚州,卻橫跨東西,從揚州的風土美食到法拉盛的勾鬥與纏綿;又縱向南北,既有北地的嚴寒與溫暖,又有上海的疏離與隔膜;還有文革對人性的撕扯、爲正義的吶喊,洋洋灑灑,卻濃縮於一冊,讓人忍不住一遍遍翻合、流連。
第一次讀王安憶的作品就是這本《一把刀,千個字》。 整部類似散文的小說講述了一箇中國家庭(爸、媽、姐、弟)在歷史大時代之變遷及他們的百味人生。 作者也許是引用了揚州有三把刀(菜刀、剃刀、修腳刀)的習俗,書中的弟弟便是以一把菜刀起家,安身立命成爲名廚,也就此展開了他一生生涯故事。而“月映竹成千個字”則是書中故事所闡述的意境,它像月下的竹影那樣,千個字也說不盡的歲月年華,說不盡對親人的厚重情懷。 通過閱讀這本書平凡而瑣碎的故事,讓我們對主人公的當年的行爲的認知,也多少了解當年的歷史和對烈士崇高的敬意。
喜歡王安憶的語言,不急,但很有力。 這部作品是沿着主人公陳誠的人生軌跡來寫的,從模糊但不能忘記的老家,親人、夥伴,到大洋彼岸後的成長。文中有句話很打動我,意思是說,久未歸鄉,心中不是思念,而是陌生。我想,對大多數漂洋過海“改頭換面”的人來說,這才應該是實話。或許不是因爲要忘記什麼,而是怕原來存着記憶的那個地方“空”了,現實與過去不同了。 一把刀,本意上是與陳誠的身份有關(廚師身份)。深層次裏的意義,我理解的是時光/舊人/舊事鐫刻在骨子裏的過程和形態。因爲鋒利、見血,所以深刻。童年時期的陳誠因爲去世母親的身份特殊和成長經歷,他的性格變得敏感叛逆甚至懦弱逃避,很多事情並不理解,但並不妨礙他執着地守護某些情感。 千個字,則代表敘述。查了下,出處是取自袁枚題揚州個園對聯:月映竹成千個字,霜高梅孕一身花。爲什麼不是“千句話”而是“千個字”,我認爲象徵着一種隱忍的力量,未必發聲比記錄更有力。因爲文字沉默,卻也更沉重。文中講述的故事,關乎於奉獻、動盪、缺失,但始終有種凝聚的隱祕力量把無言的情感和一切粘合在一起。這是見證。哪怕故人不在,文字也是永生的。 一把刀,是名詞,也能是動詞。篆刻可以是已經發生,也一直髮生的事情。就像現實會成爲回憶。 千個字,是名詞,也可以是動詞。因爲一直在發生,所以一直在記錄。 這都是人生。就是人生。
《一把刀,千個字》。一開始我可能與不少讀者一樣以爲這是繼《天香》《考工記》後又一部從“非遺項目”切口進入故事內核的小說,讀到一半便意識到這部作品中涉及的淮揚菜僅僅是一個引子,或者說只是一個技術性符號,如果換成別的菜系也無不可。當然,王安憶有在蚌埠、徐州的生活經驗,“就近取材”取的是一份親近感,再通過廚師的鬼斧神工來詮釋“一把刀,千個字”的旨意,用心良苦。這是一部耐人尋味的“王安憶小說”,敘事風格一如既往的千里奔馬,驚濤拍岸,同時又細針密腳,經緯交錯。在人物關係方面,無論是夫妻、情侶、姐弟,還是同學、鄰居或者偶遇的朋友,總是處在緊張的狀態,眼神、言語、動作,一進一退,暗藏機鋒。 小說的核心人物是弟弟兔子和姐姐鴿子,他們的母親以“一名中共候補黨員”的身份,在動盪的年代因爲一次坦誠的表達而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從天而降的災難,向處在生長期的姐弟倆投下巨大的陰影,粗暴而尖硬地影響到他們生活、學業、求職、婚姻、性格發展以及人格形成,當然還有他們與整個社會的全方位關係。在大時代的洪流中,他們是兩片容易被忽視的樹葉。 後來,姐弟倆先後移民美國,“向來聚多離少,生活在兩個社會里,漸行漸遠”。他們有一個烈士的母親,卻無意享受或開發這種政治“資源”,仍然選擇在草根社會左突右進地打拼。32歲的鴿子還在“修讀高級會計,向精算師進軍”,弟弟在法拉盛的中餐廳裏當一名淮揚菜廚師,最後還設法將父親接來美國。在他們的生命中,無論時間如何嬗遞,這種“資源”已經成爲一種精神負擔。這是作者對姐弟倆人格上的最大肯定和勉勵,也有一點個人的經驗在裏面,只是在性質上有很大的不同。 王安憶在這部小說中繼續拓展她的文學邊界,在上海石庫門弄堂的亭子間打下樁腳,然後向着揚州、東北、美國延伸。在時空跳躍與轉換之間,也插入了幾段《鄉村騎士間奏曲》式的抒情,甜蜜而惆悵——讀到這裏我常常會放慢節奏,細細品味。緊接着,那片烏雲或者說正在編織中的陰影接踵而至,再次將讀者籠罩在令人窒息的悲涼之中。 這個時候,美味來幫場。書中提到好幾道經典的淮揚名饌,比如炒軟兜、雞火乾絲、獅子頭、蜜汁火方、翡翠魚絲等,也有一般讀者比較熟悉的外埠風味,比如雙檔、糖醋小排、糟香鴨舌、宮保雞丁、冰糖肘子、松鼠鱖魚,從食材採辦到案竈功夫,於字裏行間升騰起一團團世俗煙火。像螞蟻上樹、霸王別姬、翡翠白玉以及韃靼牛肉等就更有民間趣味了,從人物口中吐出,也印證了異質文化的碰撞。甚至,還借老廚子之口提到了雕胡!“跪進雕胡飯,月光照素盤”(李白詩)。 一、題記中蘊藏深刻的寄寓 即使僅僅從標題上看都顯得個性化色彩非常鮮明的長篇小說《一把刀,千個字》(載《收穫》2020年第5期),也同樣是時下並不多見的小說傑作。 一般情況下,我們很少能見到王安憶給自己的長篇小說專門撰寫或者移用一個題記。但這一次,作家卻刻意引用了清代詩人袁枚專門爲揚州個園題寫的楹聯“月映竹成千個字,霜高梅孕一身花”來作爲小說的題記。既然王安憶要非同尋常地弄一個題記出來,那這題記中肯定會潛藏有作家某種深刻的寄寓。也因此,從題記出發進入並展開小說的文本細讀,就一定會是一種理想的解析路徑。揚州個園,爲中國四大名園之一,是清代鹽商黃至筠在揚州建造的一個私家園林。以遍植青竹而名,以春夏秋冬四季假山而勝。竹子是江南最爲常見的一種植物,常常被比附爲世人精神品格上的高風亮節。也因此,纔會形成所謂“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的說法。“個園”的“個”字,從構形上看,乃是“竹”的一半,其形狀極類似於竹葉的樣子,“個園”之名,毫無疑問由此而來。而才子袁枚,當他應邀試圖爲個園題寫楹聯的時候,很顯然也是從竹子的葉片形狀以及“個園”的名稱上受到了啓發。在此基礎上,再進一步結合江南一帶每到歲寒時即會有梅花盛開的情景,也就自然有了所謂的“月映竹成千個字,霜高梅孕一身花”這樣的佳句。在明月的照耀下,那一片片竹葉在地上映出的是成千上萬個“個”字,每當寒霜降臨的時候,梅樹也就孕育出了滿身的花朵。雖然只是短短的十四個字,但這十四個字卻因爲袁枚的巧妙編排組織而出神入化地寫出了江南冬日一番難得的好景緻。儘管沒有,而且也不可能從王安憶那裏得到確切的證實,但在我個人的理解中,她新近這部長篇小說的創作構思,最起碼小說標題的由來,與袁枚這副出色的楹聯絕對脫不開干係(其中,繞不過去的一點淵源是,男主人公陳誠的父親,便是地地道道的揚州人。而個園的所在地,恰好也是在揚州。更進一步說,不只是“千個字”,即使是“一把刀”,也同樣與揚州有着一定的淵源。請注意這樣的一段敘事話語:“這樣的大司務,江北一代不曉得有多少,俗話揚州三把刀,菜刀剃刀修腳刀,就是頭一把。”一方面,所謂“一把刀”的說法來自揚州;另一方面,陳誠也是在隸屬揚州的高郵一代,跟着舅公學會廚藝,最終走上了廚師的人生道路)。依照我的猜想,王安憶應該是首先對“千個字”(說到“千個字”,同樣不容忽視的一點,是它與陳誠童年記憶之間的緊密關聯:“‘一個字’,‘一個字’!茫茫然不知其意。頭上腳下,身前身後,全是‘個’字,風中搖曳。又變作樹葉間晶亮的小孔,搖曳。再回到‘個’字。小孩子的聲音還在,‘一個字’‘一個字’。他聽出來了,是黑皮!那‘個’字,是竹葉,一千個,一萬個……”)產生了強烈的興趣,所謂“千個字”,當然不是指精確的一千個字,而毫無疑問是一種泛指,指的是很多個文字組合在一起構成的一大片文字的汪洋大海,具體到王安憶這裏,或者也就是一部具有相當篇幅的長篇小說也未可知。在袁枚的楹聯裏,與“千個字”形成明顯對仗的,很顯然是下一句中的“一身花”。因爲“一身花”與王安憶的創作構想了無干系,所以最後的結果便是,不僅“一身花”被置換爲“一把刀”,而且前後的順序也發生了顛倒。“一把刀”在前,“千個字”在後。這樣一來,王安憶的這部長篇小說,自然也就成了由“一把刀”而進一步牽引出的“千個字”的人生故事。究其根本,我們標題中所謂的“思接千載”,所實際意指的,也就是作家由前面的“一把刀”到後面的“千個字”這樣一種藝術思維過程。“思接千載”。 二、寓言化的故鄉 在我看來,2021年中國作家在長篇小說創作中表現出來的一個更集中的特點,是如何處理自己和故鄉的關係。故鄉在作家的筆下變得跟以往更加不同的一點是,故鄉被高度寓言化了。一方面,故鄉更加符合現實真實,包括真實的地理方位,跟作家本人的出身背景完全吻合。他們故意不進行任何虛構,突出紀實色彩,有時甚至要刻意去強化這一點。然而,另一方面,作家對故鄉的態度早已不再是小橋流水人家式的懷念,也不再是回去與回不去的感慨與喟嘆。故鄉變成了某種隱喻,某種寓言。作家藉此來傳達某種抽象思想和複雜情感。這裏既有對鄉土的反觀、審視、反思,同時也有對自我的反省與追問。這裏既有懷念、回味的親切,也有變得疏遠和陌生的不安與忐忑。 劉震雲的《一日三秋》、林白的《北流》、羅偉章的《誰在敲門》、餘華的《文城》、邵麗的《金枝》、陳繼明的《平安批》,甚至王安憶的《一把.刀,千個字》,都可以支撐我對這一現象的分析。 三、綿密故事中的華麗嘆息 《一把刀,千個字》寫的是廚藝。小說開篇便從淮揚菜寫起,敘述了自20世紀中葉始,在跨越半個多世紀的歷史進程中,小名叫“小兔子”的陳誠和姐姐“鴿子”以及父母之間曲折複雜的故事。小說的地點在紐約、上海、哈爾濱之間頻繁切換,在歷史與現實之間自由遊走。王安憶善於用工筆,以鋪陳豐盈、精微、繁密的大量細節見長,元氣淋漓,中氣豐沛,這部小說更是如此。在作家雕花般的綿密敘事紋理裏,歷史的滄桑、個體命運的沉浮,甚至悲劇都帶有一聲華麗的嘆息。 作爲中國當代文學的代表性作家,王安憶以穩定的品質、獨特的風格、持久的耐力而著稱。從1976年發表散文處女作《向前進》到2020年10月發表長篇小說《一把刀,千個字》,王安憶的寫作已經跨越了四十五個年頭,始終保持着“高產”的創作勢頭。幾乎每一個時代,王安憶都能留下讓讀者耳熟能詳的作品,並能引發關注,成爲話題:20世紀80年代的《雨,沙沙沙》《小城之戀》《荒山之戀》《錦繡谷之戀》《小鮑莊》《崗上的世紀》;90年代的《叔叔的故事》《紀實與虛構》《米尼》《長恨歌》;2000年代的《富萍》《遍地梟雄》《啓蒙年代》;2010年代的《天香》《匿名》《考工記》等等,很多作品都有了“經典”的面向。王安憶既勤奮又多思,既從事創作又進行創意寫作教學,還寫作了大量品讀小說經典、談論小說技法的論文。不妨說,王安憶是中國當代少數已經擁有個人審美風格,並形成了自己穩定小說觀的作家。王安憶秉持寫實的文學立場,追求小說寫作的敘事物質性,但她的小說又不缺“先鋒”的氣質和敘事的難度,也不放逐文學的詩性與抒情;在文學如何與時代同行,文學如何通向歷史,文學如何爲無數當代中國生靈、中國靈魂作證方面,王安憶爲中國當代文學提供了十分重要的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