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朝梁]劉勰
《文心雕龍》中國古代重要的文學理論著作,全書由五十篇文論組成,分別論述文章寫作的總原則、各種文體的寫作規範和基本要求,並評鑑了自先秦至南朝宋、齊間的重要作家、重要作品,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上佔有重要地位。本版《文心雕龍》由臺灣師範大學已故教授王更生全文翻譯。
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 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 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 雲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 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 《河圖》孕乎八卦,《洛書》韞乎九疇 玉版金鏤之實,丹文綠牒之華 斧藻羣言 金聲而玉振 雕琢情性,組織辭令 木鐸啓而千里應,席珍流而萬世響 寫天地之輝光,曉生民之耳目 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 鑑懸日月,辭富山海 昭昭若日月之代明,離離如星辰之錯行。 摛風裁興,藻辭譎喻 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 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 其爲人也: 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 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賦頌歌贊,則《詩》立其本;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記傳盟檄,則《春秋》爲根 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貞而不回,五則體約而不蕪,六則文麗而不淫。 羲農軒皞之源,山瀆鐘律之要,白魚赤烏之符,黃銀紫玉之瑞 枚、賈追風以入麗,馬、揚沿波而得奇才 高者菀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豔辭,吟諷者銜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 能憑軾以倚《雅頌》,懸轡以馭楚篇 酌奇而不失其貞,玩華而不墜其實 顧盼可以驅辭力,欬(kài)唾可以窮文致 子夏監“絢素”之章,子貢悟“琢磨”之句 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 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 嵇志清峻,阮旨遙深 晉世羣才,稍入輕綺。 張潘左陸,比肩詩衢 採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 江左篇制,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忘機之談 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 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 四言正體,則雅潤爲本; 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 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兼善則子建、仲宣,偏美則太沖、公幹 聯句共韻,則柏梁餘制;鉅細或殊,情理同致,總歸詩囿,故不繁雲。 師曠覘(chān)風於盛衰,季札鑑微於興廢 杜夔調律,音奏舒雅,荀勖(xù)改懸,聲節哀急 八音摛文,樹辭爲體。謳吟坰(jiōng)野,金石雲陛。 樂府之興,蓋起於國郊遠野,匹夫匹婦所謳吟的土風民謠。及至經過詩官蒐集,樂師被律以後,即成金聲玉振的音樂,而演奏於朝廷之上了。然而古代的韶樂雅音,居今已難以追摹仿效,後世鄭、衛淫靡之聲,卻廣泛流行於社會。 枚乘《菟園》,舉要以會新;相如《上林》,繁類以成豔;賈誼《鵩鳥》,致辨於情理;子淵《洞簫》,窮變於聲貌;孟堅《兩都》,明絢以雅贍;張衡《二京》,迅發以宏富;子云《甘泉》,構深瑋之風;延壽《靈光》,含飛動之勢 物以情觀,故詞必巧麗。麗詞雅義,符采相勝 組織之品朱紫,畫繪之著玄黃 揄揚以發藻,汪洋以樹義 騂旄白馬,珠盤玉敦 夫臧洪歃(shà)辭,氣截雲蜺;劉琨鐵誓,精貫霏霜 箴者,針也,所以攻疾防患,喻針石也 苑囿文情 枚乘摛豔,首制《七發》,腴辭雲構,夸麗風駭 蔡邕《釋誨》,體奧而文炳; 景純《客傲》,情見而採蔚 高談宮館,壯語畋(tián)獵 窮瑰奇之服饌,極蠱媚之聲色 偉矣前修,學堅才飽。負文餘力,飛靡弄巧。枝辭攢映,嘒(huì)若參昴(mǎo)。慕顰之徒,心焉只攪。 史者,使也。執筆左右,使之記也 左史記言,右史記事。言經則《尚書》,事經則《春秋》 孟軻膺儒以磬折,莊周述道以翱翔。墨翟執儉确之教,尹文課名實之符,野老治國於地利,騶子養政於天文,申商刀鋸以制理,鬼谷脣吻以策勳,屍佼兼總於雜術,青史曲綴於街談。 百慮之筌蹄,萬事之權衡 說者,悅也;兌爲口舌,故言資悅懌 披肝膽以獻主,飛文敏以濟辭 故授官選賢,則義炳重離之輝;優文封策,則氣含風雨之潤 敕戒恆誥,則筆吐星漢之華;治戎燮伐,則聲有洊(jiàn)雷之威 眚(shěng)災肆赦,則文有春露之滋;明罰敕法,則辭有秋霜之烈 “戒”,有戒慎之意。《尚書·大禹謨》雲:“戒之用休。” 移者,易也,移風易俗,令往而民隨者也 相如之《難蜀老》,文曉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及劉歆之《移太常》,辭剛而義辨,文移之首也;陸機之《移百官》,言約而事顯,武移之要者也 三驅弛網,九伐先話。鞶鑑吉凶,蓍龜成敗。摧壓鯨鯢,抵落蜂蠆(chài)。移風易俗,草偃風邁 影寫長卿,詭言遁辭 樹石九旻,泥金八幽。鴻律蟠采,如龍如虯。 體贍而律調,辭清而志顯 雅義以扇其風,清文以馳其麗 理不謬搖其枝,字不妄舒其藻 文以辨潔爲能,不以繁縟爲巧;事以明核爲美,不以環隱爲奇 若不達政體,而舞筆弄文,支離構辭,穿鑿會巧,空騁其華,固爲事實所擯,設得其理,亦爲遊辭所埋矣 酌三五以熔世,而非迂緩之高談; 馭權變以拯俗,而非刻薄之僞論。 風恢恢而能遠,流洋洋而不溢 對策王庭,同時酌和。治體高秉,雅謨遠播。 言,心聲也;書,心畫也 箋者,表也,表識其情也 總領黎庶,則有譜、籍、簿、錄;醫歷星筮,則有方、術、佔、式;申憲述兵,則有律、令、法、制;朝市徵信,則有符、契、券、疏;百官詢事,則有關、刺、解、牒;萬民達志,則有狀、列、辭、諺 譜者,普也。注序世統,事資周普 籍者,借也。歲借民力,條之於版 簿者,圃也。草木區別,文書類聚 錄者,領也。古史《世本》,編以簡策 方者,隅也。醫藥攻病,各有所主 術者,路也。算曆極數,見路乃明 佔者,覘也。星辰飛伏,伺候乃見 式者,則也。陰陽盈虛,五行消息 變雖不常,而稽之有則也 律者,中也。黃鐘調起,五音以正 令者,命也。出命申禁,有若自天 法者,象也。兵謀無方,而奇正有象 制者,裁也。上行於下,如匠之制器也 符者,孚也。徵召防僞,事資中孚 契者,結也。上古純質,結繩執契 券者,束也。明白約束,以備情僞 關者,閉也。出入由門,關閉當審 疏者,布也。佈置物類,撮題近意 刺者,達也。詩人諷刺,《周禮》三刺 牒(dié)者,葉也。短簡編牒,如葉在枝 解者,釋也。解釋結滯,徵事以對 狀者,貌也。體貌本原,取其事實 辭者,舌端之文,通己於人。 諺者,直語也。 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異,或全任質素,或雜用文綺,隨事立體,貴乎精要 文藻條流,託在筆札。既馳金相,亦運木訥。萬古聲薦,千里應拔。庶務紛綸,因書乃察。 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 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雲之色 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 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遁心 疏瀹(yuè)五藏,澡雪精神 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繹辭 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 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 意授于思,言授於意,密則無際,疏則千里 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義在咫尺,而思隔山河 人之稟才,遲速異分;文之制體,大小殊功 相如含筆而腐毫,揚雄輟翰而驚夢;桓譚疾感於苦思,王充氣竭于思慮;張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練《都》以一紀 淮南崇朝而賦《騷》,枚皋應詔而成賦;子建援牘如口誦,仲宣舉筆似宿構,阮瑀據鞍而制書,禰衡當食而草奏 一曰典雅,二曰遠奧,三曰精約,四曰顯附,五曰繁縟,六曰壯麗,七曰新奇,八曰輕靡 典雅者,熔式經誥,方軌儒門者也;遠奧者,馥採典文,經理玄宗者也;精約者,覈字省句,剖析毫釐者也;顯附者,辭直義暢,切理厭心者也;繁縟者,博喻釀採,煒燁枝派者也;壯麗者,高論宏裁,卓爍異采者也;新奇者,擯古競今,危側趣詭者也;輕靡者,浮文弱植,縹緲附俗者也 雅與奇反,奧與顯殊,繁與約舛(chuǎn),壯與輕乖,文辭根葉,苑囿其中矣 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子云沉寂,故志隱而味深;子政簡易,故趣昭而事博;孟堅雅懿,故裁密而思靡;平子淹通,故慮周而藻密;仲宣躁銳,故穎出而才果;公幹氣褊(biǎn),故言壯而情駭;嗣宗俶(tì)儻(tǎng),故響逸而調遠;叔夜俊俠,故興高而采烈;安仁輕敏,故鋒發而韻流;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辭隱 雅麗黼(fǔ)黻(fú),淫巧朱紫。習亦凝真,功沿漸靡。 翬(huī)翟(dí)備色,而翾(xuān)翥(zhù)百步,肌豐而力沉也;鷹隼乏採,而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 宮、商、朱、紫,隨勢各配。章、表、奏、議,則準的乎典雅;賦、頌、歌、詩,則羽儀乎清麗;符、檄、書、移,則楷式於明斷;史、論、序、注,則師範於核要;箴、銘、碑、誄,則體制於弘深;連珠、七辭,則從事於巧豔 文章的發展,一旦違反了常態,就成了“支離破碎”,遣詞造句違反常態的,就是“新奇” 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 形生勢成,始末相承。湍回似規,矢激如繩。因利騁節,情采自凝。枉轡學步,力止壽陵 文章的體裁一旦產生,它的語言態勢也因而形成,兩者因果相承,關係密切 虎豹無文,則鞟(kuò)同犬羊;犀兕(sì)有皮,而色資丹漆 綜述性靈,敷寫器象 鏤心鳥跡之中,織辭魚網之上 五色雜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性發而爲辭章 繩墨以外,美材既斫 精論要語,極略之體; 遊心竄句,極繁之體。 情周而不繁,辭運而不濫 篇章戶牖,左右相瞰。辭如川流,溢則氾濫。權衡損益,斟酌濃淡。芟繁剪穢,弛於負擔 神明樞機,吐納律呂 聲轉於吻,玲玲如振玉; 辭靡於耳,累累如貫珠。 裁文匠筆,篇有小大;離章合句,調有緩急 四字成句的,緊密而不急促;六字成句的,寬裕而不緩慢。在四、六兩種句法之間,也可以用三字句或五字句,加以變化 麗句與深採並流,偶意共逸韻俱發 言對爲易,事對爲難;反對爲優,正對爲劣 言對者,雙比空辭者也;事對者,並舉人驗者也;反對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對者,事異義同者也 所謂“言對”,是指上下聯兩相排比的詞句,都一空依傍,不用典故 所謂“事對”,是指上下聯並列對舉,都有人地事物,可資徵驗 所謂“反對”,是說事理雖然不同,而旨趣卻彼此暗合的聯語 所謂“正對”,是說材料雖然有別,而意義卻完全一樣的聯語 像《上林賦》那樣駢偶的句子,全從作者胸中自然發出,這是“言對”所以簡單容易的道理。像《神女賦》那樣的駢偶,處處要徵引人事,藉助學問,這是“事對”所以困難的原因。像《登樓賦》那樣的匹儷,文中幽囚、顯達,遭遇雖然有別,但懷念故國的心志卻是相同的,這是“反對”所以優異的道理。像《七哀詩》那樣的排比,二人都貴爲天子,並表示共同的心意,這是“正對”所以拙劣的道理 體植必兩,辭動有配。左提右挈,精味兼載。炳爍聯華,鏡靜含態。玉潤雙流,如彼珩(héng)佩 金錫以喻明德,圭璋以譬秀民,螟蛉以類教誨,蜩(tiáo)螗(táng)以寫號呼,浣衣以擬心憂,卷席以方誌固 擬容取心,斷辭必敢。攢雜詠歌,如川之渙。 光采煒煒而欲然,聲貌岌岌其將動 軒翥(zhù)而欲奮飛,騰擲而羞跼步 辭入煒燁,春藻不能程其豔; 言在萎絕,寒谷未足成其凋。 談歡則字與笑並,論戚則聲共泣偕 發蘊而飛滯,披瞽而駭聾 倒海探珠,傾昆取琰 曠而不溢,奢而無玷 經籍深富,辭理遐亙。皓如江海,鬱若昆鄧。文梓共採,瓊珠交贈。用人若己,古來無懵。 文隱深蔚,餘味曲包。辭生互體,有似變爻。言之秀矣,萬慮一交。動心驚耳,逸響笙匏(páo) 品藻玄黃,摛振金玉 絕筆斷章,譬乘舟之振楫; 會詞切理,如引轡以揮鞭。 篇統間關,情數稠疊。原始要終,疏條布葉。道味相附,懸緒自接。如樂之和,心聲克協。 唯齊楚兩國,頗有文學。齊開莊衢之第,楚廣蘭臺之宮 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 茂先搖筆而散珠,太沖動墨而橫錦 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 文章風格的演變,固然是受社會情勢的影響;而文學的興盛或衰廢,也必定和時代的遞進息息相關 樞中所動,環流無倦。質文沿時,崇替在選 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 清風與明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 詩人感物,聯類不窮 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 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 屬採附聲,亦與心而徘徊。 皎日嘒星,一言窮理; 參差沃若,兩字窮形。 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 磊落如琅玕之圃,焜耀似縟錦之肆 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詩麗而表逸; 子桓慮詳而力緩,故不競於先鳴。 樂府清越,《典論》辯要 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 綴文者情動而辭發,觀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討源,雖幽必顯 言不盡意,聖人所難,識在瓶管,何能矩矱(yuē) 茫茫往代,既洗予聞; 眇眇來世,倘塵彼觀。
文心,藝術也。細微處見精神,末節處見功夫。如琢如磨,如雕如刻,畫龍點睛之筆。然,生也有涯,無涯惟智。逐物實難,憑性良易。傲岸泉石,咀嚼文義。文果載心,餘心有寄。美哉。
劉勰在《序志》篇談及作書志向,其中 “七歲夢彩雲”、“三十歲夢隨孔子” 的自白令我感動。七歲攀彩雲的孩童,對美學的追尋發乎本能;而立之年執禮器隨孔子南行,對文化的堅守則是經世事思索後的自覺選擇。雕琢情性,組織辭令,文章果真能表達出內心的想法,我們的心意也就有所寄託了。時至今日,聲音、光影的訊息紛紜繁複,可對我來說,好的文采、好的言語始終承載着撼動人心的絕對力量。文字是我們的宗教,願我們虔誠。
怪他過分出名,又怪我過於自信,或者說是我想要挑戰的。 要共讀這本書,還要豐富、有意思的讀。坦然來說,我做不到。可是作爲一個導讀人,沒意思也得讓他變成有意思。 衝就完啦得個獎美滋滋! 還會在讀的怎麼可能半小時結束《文心雕龍》呢只是翻了一遍罷了。
“生也有涯,無涯惟智。”文心雕龍把如何成文,以及古人如何行文,描述地非常詳細。相當於寫文章使用手冊。
與其說這是一部文章學著作,不如說是一部文藝學作品。
《文心雕龍》是中國南朝文學家劉勰撰寫的一部文學理論鉅著,成書於公元五世紀末,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的一部經典之作。《文心雕龍》全書共50篇,系統地論述了文學的創作、文體、風格、修辭、文學發展等多個方面。劉勰以深厚的文學修養和豐富的創作經驗,對文學的本質、創作方法和文學批評提出了許多獨到的見解。
文心在本心,表現於外看情況來。
感覺不太行,看看其他的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