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的藝術：凡夫俗子的寶卷

很多分析並不符合我的感受（當然是我的問題），但他有句話說得太好了，直扎肺腑：“《金瓶梅》中所提示的苦，讀者若看得真切時，便會覺得自尊心、勇氣以及什麼英雄氣概都不着邊際，唯一有意義的德只是慈悲。” 我認爲“慈悲”的核心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看見”。當我們不再用“善惡”的標籤評判人物（罵潘金蓮“淫惡”、怒斥西門慶“貪婪”），而是看見他們的苦，潘金蓮的狠辣背後是被轉賣的身不由己，西門慶的縱慾背後是對死亡的恐懼，這纔是有意義的德，因爲它讓讀者跳出故事的是非，照見自身也可能存在的慾望與困境。 “不輕易審判他人，便是對生命最基本的體諒”。

相信很多看客對《金瓶梅》成見頗深，那千古第一淫書有什麼可看的！其實不然，千古奇書也，越讀越讓人絕望，讀到最後兩眼汪汪滿是慈悲。它和《紅樓夢》的結局有相似之處，都是“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只不過前者更有點死有餘辜的意思。 爲什麼說越讀越絕望，讀到最後是反而是慈悲呢？ 因爲作者是把人情社會血淋淋的黑暗面毫無保留的摔在你臉上，愛看不看！書中刻畫人物衆多，卻沒有一個人是完完全全的真善美，也沒有一個是徹徹底底的假惡醜。善如李瓶兒臨死之前至情至性，愛西門慶那簡直是癡心到底，但她也是活活拖死了前夫花子虛；惡如潘金蓮，通姦殺親夫勾搭小廝女婿謀殺無辜官哥，但她本身爲了那可怕扭曲的尊嚴苦苦求生。至善至美的，那是神，不是人，再好的人也有自私冷酷的一面，再惡的人也有同情憐憫的一面，誰都否認不了。說到底，讓我們絕望的還是對複雜人性的感知和理解罷了。真正明白人性本來面目，也就坦坦然無所謂啦！ 書中沒有對邪不壓正的堅持，沒有教條主義的說教，也沒有亮瞎眼的主角光環。看不出作者對哪一個人物的偏愛來，好像都愛，又好像都不愛。他像一個冷靜的劊子手，以筆爲刀，把真實的人情社會砍得稀碎，讓衆人看後無不拍手叫絕，隨後啞口無聲。 佛家說，人有貪嗔癡慢。貪是吳月娘和西門慶，嗔是潘金蓮，癡是李瓶兒，慢是春梅。這些看起來轟轟烈烈的角色，也都是和你我一樣的平凡人。每個人有不一樣的環境、個性、機緣與求生的本能，搭配出一條自己的路。從這個意義上說，《金瓶梅》中人物的命運，也是我們大部分人的路。 作者蘭陵笑笑生相信輪迴、鬼魂、託夢、因果報應，尤其是他把佛家的“因果報應”寫到極致，最後走的走，死的死，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想守住的想留住的全都沒了，“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所以是越讀越絕望，讀到最後滿滿是慈悲。這本小書作者些許觀點我保留意見，但是他反覆強調的作家情懷我卻很贊同。《金瓶梅》之所以了不起，是作者儘管嘲諷，但並不因之失去同情心，而且對人生始終有很尊重的態度。可誰又能知道，最先對社會絕望的不是作者本人呢？所以蘭陵笑笑生本身就很偉大！ 拋去書中帶顏色的內容不談，《金瓶梅》絕對是中國世情小說之最，這也是爲什麼它在被屢屢禁止後，還能流傳至今，文學地位依舊屹立不倒的原因。 這本書很短不長是昨天無意看到一位書友評論，果斷加書架拜讀。主要是這個作者自己對《金瓶梅》的些許看法，我是對有些觀點保留意見，但是無傷大雅。其實以上很多內容都是自己對《金瓶梅》的一些看法，跟這本書關係不大，權當是個引子吧！畢竟關於《金瓶梅》從來沒有整理過想法，想到哪裏說到哪裏。閒說閒聽罷了！ Yy,    2022/05/09週一下午兩點

《金瓶梅》對世情細如牛毛繭絲的洞察，成就的是一部直麪人性、直抵人性不可直視之處的曠世之作，但歷史上因其中存在“穢褻的章節”，它曾長期被視爲淫書，在譭譽參半中掙扎於官方的禁與不禁之間，是一部飽受誤解的作品。

再讀孫述宇先生《金瓶梅的藝術：凡夫俗子的寶卷》，又一次被深深打動。 2025年春節，我讀完《金瓶梅》這部厚重的“天下第一奇書”，篇幅浩大、人情複雜，讀來實在有些疲累，便想看看他人是如何解讀這部經典的，於是遇見了這本不厚的小書。初讀時感受尚淺，只對先生將佛教中的“貪、嗔、癡”與書中人物的性格、命運緊密結合的解讀，印象格外深刻。 如今重讀，才真正體會到孫述宇先生的厲害——他太會寫、太懂文字。許多話幾乎是直擊心靈。書中不少金句直抵人心，先生不做道德評判，只從人性深處落筆，把《金瓶梅》還原成一卷寫盡凡夫俗子悲歡的寶卷。就像他在書中寫的“一個作家如果活力充沛，對世界與人生有強烈好奇，自自然然會對世人生出各種感情，包括關懷、同情、容忍、尊重，等等。”他就是這麼一個具有充沛活力的作家，因爲他會低下身段去感受書中的人物以及作者的用意。 我們讀《金瓶梅》，常以旁觀者的上帝視角去看：書中明明有無數細節、無數情節在提醒西門慶、潘金蓮等人——這樣是錯的，這樣是在放縱，這樣早晚會出事。可他們偏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常常讓讀者覺得費解、甚至出戏。 可越細想越明白：這恰恰就是最真實的凡夫俗子。人都是活在自己的慣性裏，好了傷疤忘了痛，被慾望牽着走，明明看得見警示，卻偏偏不肯回頭。 所謂“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放在西門慶身上，從來不是什麼傳奇故事，而是一個普通人，順着自己的慾望一路狂奔，最終走向毀滅的全過程。潘金蓮亦是如此。 孫述宇先生最厲害的，就是不把他們當“壞人”去批判，而是把他們還原成被貪嗔癡困住的凡人。 我們以爲自己是清醒的讀者，其實在人生裏，我們也常常和他們一樣，明知不可爲，卻依舊身不由己。 這正是《金瓶梅》最殘忍，也最慈悲的地方：它寫的從來不是姦夫淫婦的故事，而是每一個普通人的命運。

文學批評最忌諱“讀一本書，評一本書”，這本書多少犯了這個毛病。作者點評起《金瓶梅》來，眼裏便只有這一本書，古今中外的其他書全成了次等的陪襯。見到一些好處，便大吹大擂，一驚一乍，似乎處處都在見證着盤古開天闢地的大事，雖偶有些切中要害的批評，但總是“白璧微瑕”，欲揚先抑，寫來襯托它的好處。幾次三番，像是自賣自誇的王婆，倒讓人懷疑起瓜的質量來。 簡介中所吹噓的“將《金瓶梅》置於中國傳統文學和世界名著兩個廣闊的文學維度中”，無非是對外國文學牽強附會，對中國文學一葉障目。憑藉對外國文學和文論印象式的閱讀理解，將《金瓶梅》的技法附會到世界名著上去，擺出一副“祖上曾經闊過”的嘴臉，面上倨傲實則諂媚，似乎離了這些附會便不足以理解《金瓶梅》的偉大之處。 解讀的淺薄反映了作者理論功底的薄弱。全文通篇在講“艾朗尼”（irony），但對irony的定義、演變、種類和特點避而不談，對於取用這個拗口的音譯而不是學界廣泛接受的“反諷”也是語焉不詳。借用理論並非一定要掉書袋，陷入繁瑣的文獻梳理和觀點引用，但至少要點面結合，將有深度和有廣度的概念有機融入文本分析中，藉此照亮解讀的文本，也讓文本與文本間的比較有理可循、有本可依，不至於泛泛而談、盲目比較。作者沒出現西方文論闡釋中國文本常出現的削足適履的問題，是因爲他還停留在概念的淺表，分析一種“形似”而已。 行文到了後面，全憑佛教的“貪嗔癡”三毒來解讀人物形象和敘事邏輯，立論之薄弱老套讓讀者都爲之捏了一把汗，完全不像是一位當代文學研究者所做的工作，倒像是一位自詡爲道理清通、閱歷豐富的老鄉紳在教育後輩。作者自言《金瓶梅》生動地講述了佛家講了千百年的“報應的道理”，但他的講述已讓這份生動變得有些無味、甚至瘮人，而且我懷疑，今天的讀者是否還需要去聽這些生動的“報應的道理”，現代專業的讀者是否應該讀出一些別的東西來？至於“認真的寫實”、“異乎尋常的生命力”這樣的陳詞濫調更是無需多言了。 對於中國傳統文學，作者對《水滸傳》和《紅樓夢》的理解幼稚得令人發笑，像是幼兒園門前爲了誇獎自家的孩子而明裏暗裏貶損別人家孩子的老太太。《水滸傳》雖然已成了“英雄故事”，但批評還多集中於衍生出《金瓶梅》那一段武松殺嫂的故事，《紅樓夢》則接近於一文不值了。要知道“四大名著”在形成和流變過程中以《紅樓夢》取代《金瓶梅》並非純粹是歷史的偶然，而是精英和大衆文化心理、審美感受和文學意識共同選擇的結果，《紅樓夢》繼承《金瓶梅》而優於《金瓶梅》已成爲集體的共識。《金瓶梅》的邊緣化自然有政治審查和商業傳播的影響，但是也側面反映了《金瓶梅》的文本深度、解讀空間、對中國文化的把握和對中國人心理的挖掘相對不足。《金瓶梅》的擁躉多嘆息其因色情描寫而明珠暗投，甚至以自己能夠閱讀和欣賞這部“淫書”而產生優越感，然而色情從來不是決定文學作品成就的根本因素，《紅樓夢》中的色情描寫雖不及《金瓶梅》多，但更爲露骨，可仍未阻擋其成爲經典，收穫比《金瓶梅》更多的閱讀者和欣賞者，乃至成爲了新的文學傳統。這些不恰恰是本書的作者需要好好反思的嗎？作者的翻案完全是建立在對《紅樓夢》的曲解和誤讀上的，至少做了簡單化處理，似乎《紅樓夢》只是理想的青春世界，而《金瓶梅》纔是真實的成人世界。這樣簡單的二元對立遮蔽了《金瓶梅》和《紅樓夢》，乃至整個傳統文化豐富而複雜的關係。 作者明顯缺乏文學史的意識。對於《金瓶梅》的相關研究成果，僅引用了張竹坡和李希凡的觀點，自說自話，難免空泛。有關文學史的獨斷和謬誤不勝枚舉。例如： 應該怎樣宣傳佛理呢？《金瓶梅》的答覆令人耳目一新。這小說講的不再是佛陀菩薩於百年前的神異，而是凡夫俗子今生今世的罪孽，作者要用這方法把信衆帶回到原始佛教去。（以因果報應宣傳佛理難道是《金瓶梅》的創新嗎？） 這本小說闡釋原始佛教的基本教義，而敘事時經常道出事件表裏不一、內外相歧的不同意義，也正是釋家 “俗諦”和“真諦”的分辨。這些相信都是作者的本意。（沒有直接證據可以斷定作者的本意嗎？） 他要寫一本書，這書不像以往的一般文學作品那麼樣，只是訴之於快感、情緒與美感，只是讓讀者讀到大快人心的事、纏綿悱惻蕩氣迴腸的情、可以細細歎賞的詩句；而是更要訴之於人的理性與是非感，要讀者以整個心靈來應對，而不是流一把眼淚了事。（一般文學作品難道不訴諸人的理性和道德嗎？） 《金瓶梅》中對人生的認真態度，尤其值得學效。把“人應當怎樣生活？”當作一箇中心課題，這種態度，在中國文學裏是很需要樹立起來的。（《金瓶梅》之前的中國文學作品例如《離騷》難道沒有把“人應當怎樣生活？”當作中心課題嗎？） 這樣粗疏偏頗的溢美之詞無益於說明《金瓶梅》藝術上的獨特成就，反而讓人興味索然。 總而言之，作者關於《金瓶梅》的許多觀點還是精警獨到的，但是總體看來漏洞頗多，作爲研究專著堪堪入門，角度老套，資料不足，觀點頗可商榷，作爲普及讀物也實在是雞肋，如果信了因作者文學偏見而夾帶的一些私貨，對文學欣賞和文學史認識都是有害的。

其實王六和宋惠蓮在某種程度上都是潘金蓮的倒影。王六在家行六排老六，潘金蓮在家也排老六，倆人小名都是六姐，還都喜歡喫窩邊草，跟小叔子搞暖昧。再比如說宋惠蓮，本名宋金蓮，跟潘金蓮大名一模一樣，而且倆人一樣風流俊俏，一樣有一雙惹人憐愛的小腳。 同樣的人物類型，爲什麼會在金瓶梅里一再出現？這仨人其實是同一個人物在不同情境下的三種不同遭遇。 潘金蓮是潘裁縫的女兒，宋惠蓮老爹是賣棺材板的，王六家裏是幹屠戶的，個個都是小門小戶家的女兒，都嫁了個沒啥本事的老實人，但又都長了張漂亮惹人垂涎的臉。 沒有實力保護的美色只會成爲俎上魚肉，取貨之源。潘金蓮漂亮，武大郎窩囊，一段不匹配的婚姻最終導致一個外遇出軌，一個無能狂怒，最後婚外情變謀殺案，雙雙死於非命。 宋惠蓮的人生走向比潘金蓮好一點，自由戀愛走到一塊兒，可後來還是走上一樣的悲劇模式，因爲漂亮被霸道總裁盯上，丈夫來旺也跟武大一個德行無能，狂怒喊打喊殺，要死要活。儘管宋惠蓮做了跟潘金蓮完全不同的選擇，站在來旺一邊，可結果呢，倆人還是一個捱打流芳，一個上吊身亡。 三個人拿的劇本如此相似，只有王六笑到最後得了善終。誰能保證自己這一輩子都不犯點錯呢？因爲懂得，所以慈悲。在最基本的善惡問題上，金瓶梅遵循了因果報應規律，可對那些不觸犯底線、不傷及性命的人性瑕疵，笑笑生選擇了寬恕。王六最後能得善終，正是作者對藏污納垢卻又充滿溫情的民間生活方式表現出的一種體諒和接納。

金庸、傅聰、梁羽生盛讚的《金瓶梅》研究者經典之作，寥寥數萬字，妙解《金瓶梅》的慾望與罪惡、悲憫與救贖！ 文字優美，篇篇珠璣，閱讀門檻低，尤其適合對《金瓶梅》感興趣、有誤解的讀者。以悲憫寬和的態度，引領讀者從《金瓶梅》關於慾望、罪惡表象中，發現故事背後“人生的本來面目”。 從中國古典文學和外國文學兩個維度，對比分析《金瓶梅》的寫作藝術，充分認知《金瓶梅》真正的文學高度和文學價值。

就像，不要一想到穿越就覺得自己會成爲秦始皇，因爲大概率是萬喜良。沒必要幻想自己若在西門慶那個境遇下也會如何，因爲絕大多數人沒有那個境遇，如果因此就對西門慶產生一些同理心，那是irony的。西門慶的淫是動物性的，總比《霍亂時期的愛情》裏的阿里薩要好一些，他真正的black core體現在那些與淫無關的事情上，在他眼裏，社會地位比他低的人都不是人，這纔是關於人性的方面。如果蘭陵笑笑生的本意是要勸世人節制性，而順帶寫了其他的話，那結果就真的和偉哥的發現一樣了。

對《金瓶梅》除了色情以外的東西感興趣的朋友可以讀一讀這本評文，這評文寫的比較客觀，且帶有一絲學術氣息。

從文學方面沒得說，這本書對於《金瓶梅》的文本分析寫的很好，可以說是“作者帶着對人生的無限興趣，緊緊盯着真實去看”，人間萬般事，描寫的一個是食，一個是色，以及所有人的瑣碎生活，都透露出鮮活的感覺，儘管是古文，但讀進去的話，可以說比現代行文更有趣。 這本書裏一直和《紅樓夢》做比較，紅樓夢是美的極致，是太虛幻境，是金陵十二釵，是詩歌結社，是天上的石頭美玉；而金瓶梅是真的極致，是上青樓聽曲飲酒玩樂，是金錢的流動和財富的慾望，是各種僕人婦女的愛慾媾合，是肉體橫陳的欲，也是油盡燈枯的死。 所以各有各的歷史價值，但是金瓶梅更是普通人的對於自己的參照。如同書中所說：“《金瓶梅》的內容是“貪嗔癡愛”如何爲害以及人如何戕戮自己，這是一個講人怎麼生活、怎麼死亡的警世小說，主題既有普遍性，主角應當具有普遍的性質。” 所以在這本書中，我們照見自己內心，知道內心的慾望橫陳，現世的艱難與無奈，更是知道所有的得到，背後都有代價；而躁動的內心，只有死亡才能將息。 寫到西門慶：“凡庸與縱慾，西門慶的兩大特色，合在一起，便毀滅了他。欲對於凡庸的人更危險，因爲他沒有力量，不能自拔。” 所以都是凡人，正是因爲認清自己是凡人，最後應該升起的是憐憫心。“《金瓶梅》裏的慈悲則來自佛教，來源雖異，性質與表現卻很相像。喫大苦頭，死得悽慘，作者以之命名小說，也是向人生的苦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