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獸

“‘你帶手絹了嗎？’這是每天早上我走到街上之前，媽媽站在家門口問我的問題。我沒帶手絹。因爲我沒有，所以我要回到屋裏去拿一塊。我從不帶手絹是因爲我總要等媽媽的問題。手絹證明媽媽每天早上都在關心我。一天剩下的日子就只有我自己關心我自己。”——《心獸》赫塔·米勒 1、品評：1980年，“我”年輕的室友女孩蘿拉離開了貧窮偏僻的小村莊，來到了大城市上大學，和五個女孩住在擁擠簡陋的宿舍裏。她一心一意想着要從鄉下跑到城裏唸書，然後結識一個好男人並且混進上流社會。在這個過程中，她有時候也靠出賣自己的身體給街上隨便什麼人，以此獲得利益。後來蘿拉終於釣到了一個“白襯衫型”的體育老師，比較像樣的有地位的一個人，結果交往沒多久，蘿拉就自殺了。本來大家都在表揚她，忽然全體師生又聚集到禮堂開始批判她，說她欺騙了我們所有人，不配做我們國家的女學生，然後熱烈的鼓掌。因爲鼓掌鼓得太久，有人都要哭了，卻沒有人敢第一個停下來。爲弄清死亡真相，我們四人成立祕密小組。然而尋找的道路撲朔迷離，後來我們也被如影隨形的監視盯上。經過暴力審訊、重重挫折和死亡挑戰，我們終於認清現實和自己。 2、感受：《心獸》可作爲第一次接觸赫塔的入門讀本，相比她的其他作品，該書平易近人的情節、流暢的翻譯、緊湊的故事節奏，平滑的詩化語言。她的作品始終散發着鄉土氣息、自傳成份和專治社會，而這些元素在《心獸》裏都有體現，窺一斑而知全豹。 *1）題材方面：（1）“心獸”充滿寓意：喻指恐怖統治壓迫下時時掙扎和悸動的人心。在殘酷的政治環境中，心獸驚悸不安，四散奔逃。它們互相舔舐，卻又互相背叛。（2）恐懼是最重要內容：因爲恐懼使每個人心裏生出一頭小獸，每當做了一些讓自己良心不安的事，小獸就會折磨我們。當我們過分恐懼的時候，小獸就開始噬咬我們的心，然後衝出來把一切改變。也正是因爲太過恐懼，才使赫塔把事情看得那麼深、那麼透，對周圍的一切都格外的敏感。（3）專治社會的病態：控訴專治制度對人性的殘害、洗腦、麻木、病態。 *2）構思方面：（1）瀕臨崩潰的羅馬尼亞社會：壓抑頹廢的社會，瀕臨崩潰的經濟，仿徨無助的人民，跋扈囂張的祕密督察；赫塔語言簡潔、直白，缺乏美感，源於社會氛圍的陰冷晦澀。但只要耐着性子讀下去，會被她的銳利目光及其所揭露的沉重現實所震撼。（2）到處瀰漫着恐懼：在巴士裏大家都低頭坐着，你會以爲他們在睡覺。但其實是因爲車地板有破洞，穿過這些洞可以看見道路。乘客低着頭是爲了透過洞看到路面，以此作爲心裏的一種調劑。 *3）技巧方面：（1）剪貼跳躍：呈現一些碎片化的回憶，有時插入童年的回憶，有時又把後面的事插入，如同剪貼畫般被一點點的糊在紙上，整個閱讀的過程就像跳動的音符，只有來到完結的地點，纔會在你眼前展現整副作品，纔會在你耳朵裏迴盪整個旋律。（2）隱晦表述：從內容到名字都充滿寓意。（3）無比真實：赫塔的故事沒有前瞻的洞察力和豐富想象力而是通過無比真實的還原打動讀者。 *4）背景方面：（1）自傳成分：赫塔作爲工廠技術翻譯期間，有一天因爲政治思想而被監禁、排斥時，內心無所適從遊蕩的親身經歷。（2）政治態度：赫塔是德國人，但自小在羅馬尼亞長大，齊奧塞斯庫政權崩潰的前兩年才離開羅馬尼亞回到德國，她經常會談到專制社會背景下，人跟人之間的關係如何脆弱，人們怎麼樣互相背叛等。 *5）形式方面：（1）篇幅不長，裏面的敘事者不停在轉換，而且整本小說都是採用第一人稱視角進行敘述。有時候會出現一些像散文般的對羅馬尼亞對城市的一些觀察，對人、對細節，乃至於對草地樹木的一些的描寫。也會出現一些句子上刻意的倒裝，前後的置換等。（2）通過細節捕捉感覺：祕密督察充滿恨意，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然而這些人很可能也是在鄉下長大，爲了過好日子，跑到城裏，幻想着不用再赤着腳在冬天的雪地上趕羊。他們一心一意想要做的就是要加入到這個體制裏，然後爲它服務，當然不是出於熱愛或者忠誠，只是爲了生活。然而，他們心裏面總是有莫名其妙的恨意，看路上有什麼人不順眼，決定行動與否的不是應不應該、合不合理，而是那一刻的恨意是否足以點燃他的衝動，讓他忽然變得暴戾起來。 3、啓示：每個人的內心都住着一隻怪獸，執着於尋覓愛意、躲避恐懼，在壓抑之下惴惴不安，慌亂奔逃；又如同被困的兇獸，蠢蠢欲動，互相傷害，以慾望爲食物，甚至主動製造，擴大生產，再喫下去，才能夠飽足平靜。人們會去索取，也會要求回報。

恐懼讓人的表達產生嚴重的變形。我必須不停地去猜測和窺探，詞語背後的眼睛讓城市變成監獄，思想警察住在覆蓋每個人腦袋上方的頭盔當中，一面牆與另一面牆中間有隻耳朵緊貼。我要足夠小心地淌過語義的河水，才能保證踩中她放置在石子中間的暗語。在敲打中建立默契，鍛鍊意志，對照每一句話湧現的、無法宣之於口又呼之欲出的那份，被壓抑的真實。 抵抗心獸對個人理性的壓制，反覆在逃亡中辨析仇恨，高壓、失控和暴力往往在同一種狀況下催生，還活在標語的烏雲之下，就無法仰頭準確地對天空伶牙俐齒地說話。捲進無路可走的漩渦，詛咒的聲量比搖擺的身體更硬，又無法躲避一次次被風暴淹沒。 赫塔·米勒在故事開始之前就給出預警：我們以相似的姿勢飛翔，也極可能以相同的姿勢墜落。 到最後成爲迴音不停鑿向牆壁的只有執着的那一句： ——“他們有做錯什麼，我們怎樣算對？”

“心獸，你別跑，我名字叫恐懼，我想和你做朋友。” “恐懼，鍾在房間裏滴答滴答響，我心掛在了脖子上，你別騙我。” // “心獸啊，鐵軌空空蕩蕩，我的腿比兩根線還要軟。從火車站回到家中，我走了整整半夜。我希望永遠不要抵達。我每夜都睡不着。” “恐懼啊，愛像割過的草地一樣會重新長出來。應該以別樣的方式生長，好比小孩子換牙，好比頭髮，好比指甲。” // “嗯，心獸，我能像園子裏的蔬菜那樣呼吸了，心底忽然攪起了愛。” “嗯，恐懼，如果我講愛，今天草地會傾聽，你也會傾聽，對嗎？” ——未完，待續——

諾貝爾獎評委會對米勒作品中“少數民族語言運用的獨到性”以及“字裏行間的道義感”甚爲推崇，“她善於用短句，緩緩地鋪陳出宏達的歷史場景”“一位語言表達極其出色的傑出作者”，她的語言“具有非常規範的精準性”，“她一直生活在扭曲和濫用語言的極權體系下，這樣的環境迫使她在運用語言方面形成了一種懷疑的態度”，以犀利的、多元化的語言描述獨裁統治時期的生活成爲米勒獲獎的主要原因之一。但米勒的作品並非露骨的政治寫作，字裏行間瀰漫着詩意和晦澀的美。 正如她的身份和人們對她作品的多元聲音，心獸無疑還是一本政治小說，篇幅不長，裏面的敘事者不停在轉換，整本小說都是採用第一人稱視角進行敘述。有時候會出現一些像散文般的對羅馬尼亞對城市的一些觀察，對人、對細節，乃至於對草地樹木的一些的描寫。一些句子刻意的倒裝，前後的置換，情節也非常散亂，但語言非常美，像詩歌，像星陣，赫塔·米勒的寫作被歸類爲“第五類德語”。 赫塔·米勒的身份是雙重的：在羅馬尼亞，她是少數民族作家；在德國，她被視爲“移民作家”。赫塔·米勒在兩個國家、兩個民族、兩種意識形態的夾縫中，一個被放逐者的邊緣寫作與詩意抵抗。

又發現了一位優秀的諾獎作者，翻了翻書架原來我看過她寫的《呼吸鞦韆》（這本書太冷冽了以至於只看了一丟丟），《心獸》的語言像裹着死亡氣息的詩，陰惻惻地在慘白天空裏漂浮，觀後感就是一種等死的感覺。作者描寫了女主和三個男性好友以及周圍人，作爲羅馬尼亞人在羅的生活境況，即處在強權和監視的高壓環境。通篇都透露着一種平靜的瘋感，想逃逃不了，想死也無奈，只能把詞語咀嚼、吞嚥，那些無法說出口的話，變成了心中的野獸。書中寫到：如果我們沉默，別人會不舒服，如果我們說話，別人會覺得可笑。隨機波動的建國說過，米勒無法描寫黑洞，因此描寫黑洞身邊的碎片。這本書政治性特別強，合上書在想象現在的社會，我們的心獸也越來越巨大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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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愛像割過的草地一樣會重新生長出來。 應該以別樣的方式生長，好比小孩換牙，好比頭髮，好比指甲。它應該按自己的意願生長。

用水一樣流淌、詩一般靈動的文字來描述苦難、沉痛以及死亡，讓閱讀中的我常常會感覺到因諷刺而帶來的難過。 那個脖子上打着黑色領結的男人，手裏永遠拿着一束一模一樣的枯花，順着一條街望上去，盡頭是監獄。他在等着他永遠回不來了的妻子。 對於那些突然失蹤的逃亡者，大家唯一喫不準的是他們各自的死亡地點，不知道他們在這個世界，最後看到的，究竟是玉米、天空、水還是貨車。 那些爲了防止監視拆看的信件，是彼此約定俗成的用“指甲剪”代表審訊；“鞋子”代表搜查；“感冒”表示監視；名字後面永遠用感嘆號，而一旦只寫了一個逗號，就意味着寫信的作者正面臨着死亡的威脅……這讓我突然想起關於晏陽初的那個故事：他和妻子，兩個女兒去了美國，而三個兒子都堅持留在中國。三兄弟與他們的姐姐妹妹們約定:一年之後他們將拍一張照片寄往紐約，如果他們仨都是坐着拍的照片，那說明過得很好。如果其中一個或是幾個站着，說明他們處境不妙，姐姐妹妹們就不要再回來了。一年後，三張照片如期而至:三個兄弟全都站着。後來，三兄弟當中最年輕的一個自殺了。 2009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赫塔·米勒在她中文版的羅馬尼亞三部曲之二《心獸》的扉頁，寫了這樣一段話送給中國讀者，她說：“對於我既往的全部作品，能在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度出版發行，這無疑是一種莫大的榮幸。我相信很多中國讀者對西方文學的閱讀和體驗，會豐富他們的當下生活，甚至會使他們對人性的省察與對社會現實的感知，具有了“另一種技巧”。但我寧肯你們把我視爲您身旁的一個普通寫作者，你們都可能是我諸多書中人物的命運共同體。我們以相似的姿勢飛翔，也極可能以相同的姿勢墜落。” “苦口婆心”這四個字，用來形容這段話中作者的拳拳之心，應該是極好極好的了……

看這本的時候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兩本書語言風格對我來說如此相似，然而當年的房思琪帶給我我一種血淋淋地痛苦，這篇相對來說更沉默些，像被咀嚼着的秸稈。 最讓我詫異的是文章臨近結尾的時候，第一次對皮埃勒上尉表達出如此強烈的恨意。因爲全文都如此壓抑，以至於這點憤怒讓我措手不及。我終於開始意識到，壓抑在這平靜的表象下面的是多麼龐大的悲劇。憤怒和悲哀都是正常的，因爲如此不公。但恐懼是巨大的冰層，它讓一切情緒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苔蕾莎的故事也讓我如此地痛苦。“每朵雲後都有一個朋友。”我們相互猜忌。“親密無間的人允許割愛。”這個比喻太讓我震撼了。愛會像野草一樣長出來。不受控制，“警惕苔蕾莎造訪前我心目中的我們倆。……我不得不捆住雙手。”每一次割愛都是血淋淋地痛。但愛總會長出來。 最後再引用一段很喜歡的話吧。當時“我”和苔蕾莎一起上街，說自己只能和這個國家一樣走路，原以爲沒有衛兵的世界人們會有不同的走路方式。幾乎是福至心靈般的，我理解了這本書的價值遠不止忠誠的記錄了羅馬尼亞齊奧塞斯庫體制對人的異化那麼簡單。 “你們都可能是我諸多書中人物的命運共同體。我們以相似的姿勢飛翔，也極可能以相同的姿勢墜落。”

赫塔米勒的語言像在跳房子，她的一處處跳轉都是有邏輯的、有聯繫的，如果順着她的足跡思考，就能品味到她語言的吸引力，像一個魔圓，一個漩渦，把讀者吸入其中。蘿拉、格奧爾格、苔蕾莎和庫爾特像掛着繩子的海豹，滑溜溜的蕩進衣櫃深處的死亡。詩化語言和民謠的引用非常漂亮，真是爲她剝離出的、血淋淋的情感而感傷、震顫，獨裁的傷痕永遠不會磨滅，囚於心中的心獸永遠不會安息，而是會在每個人的心底留下一塊煙燙的疤痕。太優秀、太痛苦的寫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