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馬克·麥卡錫
“邊境三部曲”終曲。在《天下駿馬》書末向着未知出發的約翰·格雷迪與《穿越》中失去了一切獨自流浪的比利·帕勒姆,在本書中會合,一起生活、勞作在美國西南部靠近墨西哥的一個牧場裏。離牧場不遠,是美國的埃爾帕索與墨西哥的華雷斯兩座城市隔着界河相望,亦即“平原上的城市”。約翰·格雷迪愛上了華雷斯妓院裏一個年輕多病的美麗妓女,決心想辦法助她脫離妓院老闆愛德華多的控制,來到美國和他一起生活。比利作爲他的好夥伴,雖然和身邊的人一樣認爲這不是個明智的選擇,但仍然答應幫他救出女孩。然而愛德華多的精明與殘暴超出了他們的想象,約翰·格雷迪失去了自己心愛的姑娘,比利·帕勒姆也失去了他的好夥伴。
小夜曲 一輪月斧在墨西哥羣山蜷伏的鯨背上露出面目,剖開無邊無際的曠野,托出一個冷峻的夜晚。沖積平原上兩座城市遙遙相望,一條大江橫臥,數道乾涸的河牀,切割兩片大地上的星光。失去色澤的天空裏,蝙蝠在黑暗中狂舞。亂石橫空,草色衰殘,月下散亂的蒺藜叢,隱蔽着窸窸窣窣的小獸,附和一兩聲來自陰翳裏的蟲鳴。 經牛仔們多年無情的撲殺,豺狼揮淚棄巢,遁跡山林,幾乎絕跡。但仍有躲藏在亂石堆裏的野狗羣,浪遊結社,念念不忘被人類馴化的愚鈍生物的肉味,耐不住誘惑時會小規模侵入牧場覓食,侵擾着城市附近的畜牧。 有兩名男子行走在夜幕下,搜尋野狗留下的蹤跡。人類必須心靈感應草木蟲獸,對着野地釋放每一根筋脈,讓自己的血肉流浚天地,讓自己和獵物合爲一體,它們就無所遁形。且不擔心,眼前正是兩名優秀的獵手。 約翰·格雷迪,正當少年,意氣風發。他傳承着祖輩們的事業,馴馬打獵,牛仔很忙。他能說出馬身上每一塊骨的名字,他愛所有奔騰不息的身體。 比利·帕勒姆,強盛之年,厭倦了馬背上的浮塵煙,千山月。他享受現代工業文明的饋贈,浪跡於城市的叢林中,燈紅酒綠,夜夜笙歌,臉上依然泛起健康紅潮,絲毫無懼雪霜壓頭的歲月之憂。 麥子和麥子長在一起,河流與河流同歸一處,有些人註定會相逢。他們生活在一起,喫喝,談笑,勞作,安眠,度過平凡的一天。人生的參差與繁華,正在這裏徐徐展開。 探明蹤跡後,第二天開啓一場追獵。人類的獵犬與野狗廝殺起來了,吠叫聲爆裂開,滾向狗屎青蔥的藍天。牛仔們策馬,風與影都踏在腳下。格雷迪伏低身子,拋開曠野裏呼嘯的狂風,揮手像一道劍光,套索擲出,拉起向前狂突的狗頭,座下通靈的駿馬一陣急停,指骨傳來炸裂的快感。比利催馬趕到,套住摔在地上爛泥似的野獸,兩人默契一拉,橫陳一截肉體,頭顱已不知去向。又是一次大勝。 歲月悠悠,人生如寄。在更細微的尺度裏,日子不會永遠平淡。 紅燭帳前俏佳人,仙山精靈降凡塵。我借三月桃花水,一壺相思一壺春。界河彼岸的墨西哥城市,昏暗的白湖技院遊人如織。多少人來來去去,格雷迪眼裏卻只有一個黑髮姑娘。女子也凝望着他。 月色矇昧畫窗臺,半已明朗半需猜。夜風蕭蕭撥寒樹,曲罷等雨念告白。瑪格達萊娜的身體裏有一個藏着祕密的無限小宇宙,與格雷迪在牀上彼此相擁的大爆炸後,開始擴張。 紅顏雲鬢,網住了他癡纏的情愁。牛仔不會停下探尋的腳步,這一次,他想停下來。他要爲她贖身,帶她回家。格雷迪尋求援助,將計劃告知比利,比利此刻面對着格雷迪稚嫩的面孔,是否想起了他亡故的弟弟博伊德呢。情如曲過無遺留,人似流水戲鮮芬。本是青燈不歸客,奈何濁酒戀紅塵。“人間美好的事物每每會變成人生的失落,而歡樂則總是引向深重的痛苦。”誒!算了,別用大道理來搭建條條框框,人生不可空過,夥計!比利還是答應了。 總管叫愛德華多,心狠手辣的皮條客。他的勢力深植地下,掌控一切,他早已知悉黑髮姑娘的情人,瞭解格雷迪天真的小心思。比利僞裝成相中瑪格達萊娜的富人,被一眼看穿。此番交易未果,少年人的執念怎能那麼簡單就作罷。戀人們彼此約定了出逃,偷渡的計劃。格雷迪在牧場修築婚房的時候,已在心中定下了共結連理的日子。 約定的那一天到來了。瑪格達萊娜帶着聖像出逃,卻杳無音訊。格雷迪尋遍城市的角落,他看到在鐵板牀上,躺着溼漉漉的愛人,模樣卻一點兒也不像她。他彷彿看到了她生前的慘狀,最後時刻的掙扎,他失聲痛哭。 “我本來是過兩天就結婚的。” “你改變主意了?”“那是姑娘改變主意了?”“馬上就會有別的姑娘的。我保證,沒問題。” “不,永遠不會再有了。” 格雷迪還記得那些付出生命的誓言,他依舊是三年前的那匹烈馬,帶上獵刀,穿上防水衣,用目光告別牧場裏的夥伴們,在雨夜裏一去無回。做爲真正的牛仔,他引出愛德華多,爲的是一場光明正大的決鬥。暗巷中,兩人謾罵,扭打,揮刀,血水染紅方寸間的石板路。 比利的這一次穿越,又不可挽回地失去了什麼。他在一處陰冷潮溼的民房裏找到了格雷迪,刺穿胸膛的致命傷使他奄奄一息。在比利離開取水的間隙,格雷迪是否看到了城外在晨光中原野上的一切:驚人的美,有聲的寂靜,高高的山岡,低低的谷地,茂盛的綠樹,搖曳的青草,噴香的鮮花,吟唱的河溪,鳴囀的百鳥。他再往原野後面看,望見了無數大海。 格雷迪本是奔越歸海的急湍,然而美墨邊境不是他的烏托邦。落基山頂雪,直壓海門前,他在路途中走向毀滅。旋即,完成了對這片大地的告別,他去赴了瑪格達萊娜的約。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失去摯友的比利幾近虛脫,他辭去農場的工作,重新開始了孤寂的漂泊。光陰迅速,歷夏經秋,見了些寒蟬鳴敗柳,大火向西流。人間五十年過去,昔日的比利已垂垂老矣。 他繼續穿行,白天苟活於人羣,夜晚在公路邊和衣而臥。記憶的幻象,時間和空間的堆疊,由愛與恨編起的碎夢,和着雨和沙礫,灌滿了他的腸道。他能做的事,是在高架下篝火邊聽着流浪者講述不着邊際的玄奧夢境,蓋着毯子看着頭頂廣大星空發出的萬道須光,和宇宙無邊無際的腦漿,想象自己被夜空攬入懷抱。 《平原上的城市》爲“邊境三部曲”終篇,同前兩部作品的感受一樣,悲愴,蒼涼,無力。時代的車輪下,逐漸被邊緣化的職業、人羣,在變遷的陣痛中浮浮沉沉,在不可抗的命運中重複上演悲劇。麥卡錫也不愧劇作家的身份,全書隨處可見耐人尋味的短對話,或劍拔弩張,或插科打諢,亦莊亦諧,頗有戲劇質感。約翰遜老爹、盲樂師、流浪者的大段獨白,集中呈現出三部曲鋪墊至此的厚重思想。 我們短暫的一生墜入了永恆無限的時間裏,前後皆無止境。我們生息的狹窄天地被置於廣袤無垠的空間中,我們對它一無所知,它對我們無暇顧及。那什麼是存續的自我?那即是記憶的影子層層堆疊。哪怕只是前一個瞬間,那一刻的知覺、那一刻的情感、那一刻的一切,都將在下一個瞬間被徹底遺忘。留下來的,不過是極其細微的一些朦朧殘影。所以眼下的這一瞬間,它多麼珍貴。 決定我們命運的重大變數,全都不是出自我們的意識。格雷迪所有相似的悲劇,比利所有重複的苦難,從三部曲前兩篇就在輪播不停。格雷迪註定爲愛拋卻生命,“愛”是更加崇高的理解之道。比利永遠是見證者,“行”則是更加通曉的思索之道。 邊境的故事如幻夢,就要結束了,快結束吧。在尾聲裏,年邁的比利像一匹瘦馬,記憶裏還剩下荒蕪的牧草,乾涸的河牀,早已載不動那些沉重的往事。風在風中淡淡地吹,水在水中緩緩地流。那時,再有分歧,他與他思念的人們都不會分開。時間在無盡的黃昏中輕輕的滴落,終於,啞然的嘴裏生長出詩句—— 月半入思愁,夜曲回綢繆。無盡的愛憎,往復的洛道。桃李,新舊的壺,夜,玫瑰,哭。嫁衣,喪服,一隻拔浪鼓。曲未終,人已散,千山萬水歷悲歡。
“每一個人的死,都是對其他人的死的替代和推延”,約翰爲拯救妓女而喪命,是因爲愛的推動之永恆,妓院老闆愛德華多的殘暴,是因爲利益價值產生驅使而爲之的野蠻本性所致,比利痛苦失去摯友,是因爲協助行動而愧疚不已,牛仔精神的消逝,道德與暴力之間的撕裂,文明社會表象下的野蠻本質,都是正常人的本能表現,我覺得以上角色都有自己的立場,沒有誰對誰錯,只怨這廣闊的邊境沒有新人類的約束規範罷了。
美國當代四大一流作家羅斯,品欽,德里羅,麥卡錫。 《邊境三部曲》就是科馬龍丶麥卡錫的代表作品,它分爲《天下駿馬》,《穿越》,《平原上的城市》!縱觀這三部作品,作者以恢宏大氣的手筆描述了美國牛仔約翰丶格雷迪,羅林斯,比利丶帕勒姆等幾個人穿行於美墨邊境的壯麗詩篇!作者既描述了人與自然的關係,那千變萬化的草原風景佩上不同的落日讓讀者的心日總能看到一幅幅壯美的風景畫!那奔騰的俊馬更讓這一幅幅畫卷增添了生機!長風落日,俊馬嘯嘯!何其壯美!何其豔麗!可在這壯美豔麗之下卻隱藏有愚昧暴力殺戮!當我讀到約翰丶格雷迪無端的關入牢獄並被一個無端的人來進行暴力屠殺時我簡直無語了!好在約翰丶格雷迪戰勝了他讓我鬆了一口氣!但當他爲了妨止自己受傷處長褥瘡而用燒紅的槍管插入自己的肌肉的那一瞬我受到了強烈的震撼!哦,年青的牛仔因歷煉而變得堅不可摧!同樣在《穿越》中的比利丶帕勒姆與狼同行的片斷也是驚心動魄感人至深!作者這裏不僅關注了人與自然的關係而更關注了人與動物(這裏以獸類爲代表)的關係!而在最後的《平原上的城市》裏面又回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純潔的愛情,至善的朋友之情還有邪惡的佔有之情!最後作者以近乎玄奧的形式探討了夢中夢讓讀者與作者進一步反思到底什麼纔是人生?作者通過描述老比利丶帕勒姆的手似乎在給出了答案!那就是人生就是一切體驗!上帝會爲這體驗留下痕跡!那臉上或深或淺的皺紋,瘦骨嶙峋的手,彎弓駝背的腰……這些都是上帝贈與的禮物啊!🤫 好啦,此書值得閱讀,不容錯過,不過《穿越》太冗長了點,後面一小部分我跳讀過去了!對麥卡錫的評論是:天才的作家可與諸神挑戰! 我就不再多加嗷述了,大家趕緊去打開此書並體驗書中的驚彩吧!👍👍👍😂🤣🥰👏🏻👏🏻👏🏻🌹🌹🌹🌹🌹🌹
約翰·格雷迪和比利從山巒起伏的少年進入一個相對平靜的青年時期,身體有了着落,有了可以稱爲“家”的場所——尤其是比利,在一次次“穿越”中失去的一切都有了補償。 在這本書的敘述中,雙線並行又不斷交錯,比利見證了格雷迪對未來的設想,經歷了格雷迪的命運的激盪……直到格雷迪的愛情破滅、復仇身亡,比利再次經歷失去——然而這次失去的並非只是友情,一同失去的還有自己參與並隨着格雷迪營造、設想的“未來可期”…… 當約翰·格雷迪死去,比利不再留戀牧場的安靜平和,“他騎着馬走,一直走下去。走到日出,走到日落……不停地往前走着,走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直走到了老態龍鍾。走到了白髮蒼蒼”——這一走就是五十年。五十年裏,只有流浪、只有孤獨,只有對前路的迷茫和對命運的漠然,他一直走着,會夢到夭折的妹妹、會想到早逝的弟弟,應該還有那個不聽勸告而走向死路的朋友……就這樣,他一路“走進了無盡的悲痛,走進了永恆的失落”…… 老年的比利在另一個流浪者關於夢的交流中,讓我們看到麥卡錫的世界觀與人生觀: ☛“你自己的生活也並非是你自己創造的。這個世界的樣子在混沌初開時就已經不可變更地確定了……用什麼來構成另一種生活呢?它藏在什麼地方?又是什麼樣子的呢?只存在實際上的生活這唯一一種可能。我們雖然沒有能力事先猜度它,但實際生活仍然實實在在地存在。說什麼我們本來可以有另外某種生活經歷,是毫無意義的”。 ☛“我們並沒有其他任何選擇,只有一個決定可做。我們可能會考慮做什麼選擇的事,但實際上只能走唯一的一條路……未來的世界仍舊必然是由既往的世界的要素構成的,因爲你手中沒有任何其他材料可用。我認爲他看見他身邊的整個世界變得混亂不清,看見了他自己對生活的整個計劃也不過是對已往舊事物的重複”。 ☛“整個世界,一切東西的樣板早早以前就做好了。整個世界的故事,也就是我們所瞭解的世界,不可能存在於宇宙的運行機制之外……世界本身,它不是由夢啊時間啊這些東西構成的,而是由信仰構成的。它不替代其他的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替代它”。 ☛“人們的夢和活動都受着人們慾望的驅動,人總追求實際的生活和夢想達到一致,但這永遠達不到”。 對於過去,這個世界在我們出現之前便已經被創造,它的運行法則並非由我們制定;關於當下,我們看似有無數的選擇,但其實路只有一條,因爲我們手中只有屬於過去要素可用,其構成已經被限定、其指向並無第二種選擇;那麼未來又如何?那不過是對以往的重複……你儘可以去夢想,而生活的實際會讓你明白,夢想只不過就是夢想,即使成了真,也只是一會兒,接着就又會失去——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既已與之,緣何遽然而毀之?! 也許麥卡錫想告訴我們的是,每一個活着的人,都在重複着其他人所經歷過的生活和命運:“每一個人的死,都是對其他人的死的替代和推延。每個人都是要死的,所以沒人不害怕。唯有對那代替我們先死的人的愛,可以稍微減緩我們對死的畏懼。我們不用等什麼人來把這個人的故事寫出來,因爲他以前就在我們這裏生活過,他也就是我們大家,他代表我們大家戴枷甘心受罪,直到輪到我們來代替他”——那麼,我們不知道死亡何時到來,但我們知道我們的死會有另一個人繼續代替我們去生活;我們和另一些我們交替、推延着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們的故事就是我們的故事,我們的故事也是他們的故事……愛他就是愛我們自己,聆聽他者就是聆聽我們自身——“你愛他,愛這個人嗎?你尊重他的生活嗎?你願意聽他的故事嗎?” 麥卡錫像造物主一樣,用冷峻的筆調寫下的,是從我們自己身上噴薄而出的澎湃熱血,因爲這是我們自己的故事——“當我老時,你就成了我”。
比利·帕勒姆:西部最後的守墓人 比利·帕勒姆是科馬克·麥卡錫"邊境三部曲"中唯一貫穿始終的倖存者,也是整個系列最複雜、最具哲學深度的人物。如果說約翰·格雷迪是用生命爲西部神話殉葬的聖徒,那麼比利就是用一生爲那個時代守靈的見證者。他沒有約翰那樣耀眼的理想主義光芒,卻擁有一種更堅韌、更沉重的力量——在一個毫無意義的世界裏,揹負着所有死者的記憶活下去。 一、起源:兩次穿越,少年之死 比利的靈魂在《穿越》中就已經被徹底鍛造。他的人生由兩次改變命運的邊境穿越構成,這兩次穿越殺死了那個天真的少年,留下了一個沉默的倖存者。 - 第一次穿越:送狼回家 16歲的比利爲了將一匹被困的母狼送回墨西哥的羣山,獨自踏上了穿越邊境的旅程。這不是一次冒險,而是一次近乎宗教般的贖罪。他認爲人類沒有權利囚禁這匹屬於荒野的狼,他要把它還給它本該屬於的地方。 然而,這次旅程以悲劇告終。狼最終被獵人殺死,比利親眼看着它的屍體被拖走。這次經歷讓他第一次認識到:善良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裏毫無用處,你越是想拯救什麼,就越是會親手將它推向毀滅。 - 第二次穿越:尋找弟弟 比利的弟弟博伊德爲了一匹馬殺了人,逃到了墨西哥。比利再次穿越邊境去找他,卻只找到了弟弟的屍體。他揹着弟弟的屍骨,穿越沙漠回到美國,將他埋葬在故鄉的土地上。 這次失去徹底擊垮了比利。他失去了最後一個親人,也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所有幻想。他不再相信救贖,不再相信正義,他只相信死亡。從這一刻起,比利就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個行走的軀殼,一個揹負着記憶的幽靈。 二、對照:與約翰·格雷迪的兩種生存哲學 比利和約翰是一體兩面,他們代表了面對時代終結時,人類所能做出的兩種最極端也最純粹的選擇。 維度 約翰·格雷迪·科爾 -理想主義的殉道者 ,寧爲玉碎,不爲瓦全 ,用死亡復仇,與世界同歸於盡,拒絕妥協,被時代碾碎 ,壯烈死亡,成爲神話 比利·帕勒姆 -現實主義的倖存者 ,好死不如賴活着 , 用記憶埋葬,獨自揹負一切 , 被動接受,被時代遺棄 , 孤獨終老,成爲傳說 比利比任何人都更懂約翰。他知道約翰的理想主義有多麼珍貴,也知道它有多麼脆弱。他不贊同約翰爲了一個妓女去送死,但他沒有阻止他。因爲他明白,對於約翰這樣的人來說,苟活比死亡更痛苦。他能做的,只是在約翰走向死亡的路上,陪他走最後一程。 三、《平原上的城市》:無力的守護者 在三部曲的最終章,比利從主角退居爲配角,成爲了約翰的守護者和旁觀者。這個角色比任何主角都更讓人心碎,因爲他擁有清醒的痛苦——他清楚地知道即將發生什麼,卻無能爲力。 - 沉默的關懷 比利話很少,他的情感從不外露。他不會像約翰那樣滔滔不絕地談論理想和愛情,他只會默默地做事。他幫約翰修繕小木屋,幫他策劃營救計劃,幫他處理後事。他對約翰的愛,不是用語言表達的,而是用行動證明的。 - 預知的悲劇 從約翰第一次提到瑪格達萊娜的那一刻起,比利就知道這是一個死局。他試圖警告約翰,但約翰不聽。他看着約翰一步步走向深淵,就像當年看着弟弟博伊德走向死亡一樣。這種無力感是比利一生中最大的折磨。他經歷過一次這樣的痛苦,現在又要再經歷一次。 - 最後的告別 當比利在十字路口的破房子裏找到奄奄一息的約翰時,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約翰身邊,陪着他走完最後一程。當他取水回來,發現約翰已經死了,他依然沒有哭。他只是默默地合上約翰的眼睛,然後轉身離開。 他的悲傷太深了,深到已經無法用眼淚來表達。 四、尾聲:揹負記憶的流浪者 小說最後長達30頁的尾聲,是比利這個人物的終極昇華。時間跳躍到2002年,78歲的比利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在西南部的公路上漫無目的地行走。 - 流浪的意義 比利的流浪不是因爲他沒有地方可去,而是因爲他沒有家了。他的家在那個已經消失的西部世界裏。他的親人死了,他的朋友死了,他的牧場沒了,他的馬沒了。這個現代世界對他來說,只是一個陌生的異鄉。 他活着,就是爲了行走。他走過的每一條路,都是他曾經和約翰、和博伊德一起走過的路。他的行走,是一種儀式,一種對死者的紀念。 - 與神祕旅人的對話 比利遇到的那個神祕墨西哥旅人,其實就是麥卡錫本人的化身。他們關於夢境、死亡、記憶和世界末日的對話,是整個三部曲的哲學總結。 旅人告訴比利:"世界會忘記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時代。"但比利回答說:"我不會忘記。" 這就是比利存在的全部意義。當整個世界都選擇忘記的時候,他選擇記住。他是那個時代的最後一個活檔案,是西部神話的最後一個守墓人。 - 最後的救贖 小說的結尾,比利被一戶善良的人家收留。他終於有了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但這不是一個幸福的結局,而是一個慈悲的結局。 麥卡錫沒有讓比利死在路邊,而是給了他一個平靜的晚年。這不是因爲他相信救贖,而是因爲他對比利這個人物懷有最深的敬意。他知道,比利已經承受了太多的苦難,他值得一個安寧的結局。 五、精神內核:倖存者的原罪 比利的一生,都被一種倖存者的原罪所折磨。他總是那個活下來的人:狼死了,他活下來了;弟弟死了,他活下來了;約翰死了,他活下來了;整個西部都死了,他還是活下來了。 - 他不明白爲什麼是他活下來了。他覺得自己不配活着,他覺得那些比他更好、更善良、更勇敢的人都死了,而他卻苟活在這個世界上。 - 這種原罪感驅使着他去揹負所有死者的記憶。他認爲,只要他還活着,還能記得他們,他們就沒有真正死去。 - 他的沉默,他的流浪,他的孤獨,都是他爲自己的倖存付出的代價。 六、象徵意義:被遺忘的時代的回聲 比利·帕勒姆的存在,是對約翰·格雷迪式英雄主義的一種補充和修正。麥卡錫通過比利告訴我們: - 英雄主義固然偉大,但倖存者的堅韌同樣值得尊敬。 - 死亡是容易的,活着纔是更艱難的。 - 一個時代的終結,不是以最後一個英雄的死亡爲標誌,而是以最後一個記得那個時代的人的死亡爲標誌。 當比利最終閉上眼睛的時候,那個曾經充滿野性、自由和榮譽的西部世界,就真的永遠消失了。但只要還有人讀麥卡錫的書,還有人記得比利·帕勒姆,那個時代的回聲,就會永遠在平原上回蕩。
尾聲中的這個夢的核心結構是 “夢中夢” (a dream within a dream),這個“夢中夢”的作用至關重要,它主要有三大功能。 1. 作爲全書的哲學引擎:尾聲的核心是比利與流浪者關於夢與故事的漫長討論。這個夢是整個對話的引子,將小說從具體人物的悲劇,提升到了對“人類如何通過故事和夢境來理解自身與世界”的哲學思辨層面。 2. 探討“光學民主”(Optical Democracy):有學者用“光學民主”這個概念來分析這段尾聲。它指的是一種平等地“觀看”和包容一切的視角。在尾聲裏,通過平等地對待和審視這個夢境與現實,麥卡錫邀請讀者以同樣開放的心態,去接納世界的複雜與模糊。 3. 拷問故事與記憶的力量:尾聲通過這個夢,拷問了故事和記憶的力量:它們究竟是幫助我們理解現實的工具,還是讓我們逃避現實的幻象?對於失去一切的比利而言,傾聽和分享這個夢,是他確認自身存在、與世界產生聯結的最後方式。 “光學民主”(Optical Democracy)是科馬克·麥卡錫在小說《血色子午線》(Blood Meridian)中提出的一個核心概念,它貫穿了包括《平原上的城市》在內的後續作品。它並非政治概念,而是一種關於“觀看”的哲學和美學,指的是一種特殊的敘事視角和世界觀。在這種視角下,人類中心主義被消解,世間萬物——無論人、石頭、草木還是動物——在觀察者的眼中都獲得了平等的地位。 “光學民主”的核心是消解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它通過一種平等的“觀看”,顛覆了主體與客體、人與非人的等級秩序。即萬物平等:在“光學民主”的視角下,宇宙處於一種“豐饒的無差別存在”(plenitude of undifferentiated non-being)狀態。人的悲歡離合與一塊石頭的風化,在宏大的視角下並無高下之分。 整段尾聲就像在探討“我們如何——或者是否——能分辨出什麼是真實,什麼只存在於我們腦海中”。麥卡錫的用意:故事的情節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講故事”這個行爲。對此,一個關鍵的解讀是:“敘事是夢的生命,而夢中的事件本身往往是可互換的”。
在時代的洪流中,被裹挾其中的個體,或沉沒墜入淵底,或鯉魚狀躍入金色的光明。而更多的的是,在暗夜裏黝黑的水面沉浮,眼睛嘴巴里湧進苦鹹,心裏勉強擠進一絲劫後的喜悅。就這樣浮沉着,自主或不自主地,跌跌撞撞地活着。 若簡單總結爲牛仔與妓女的愛情悲劇是遠遠不夠的。其香火繚繞般的玄奧,對人與自然、人與宗教的思索,對大自然浩渺永恆的近乎宗教式的感悟與崇敬,夾雜空靈與嚴肅。 約翰格雷迪,對於人與自然原則性很強的人,由馴馬可見一斑。他的論調:好馬心中自有股正氣——自然馴服,基調在於馬。人如樹,在周圍即可。 血紅主色調,煙霧繚繞,兩個不俗的男女的初遇。然而,“白湖,那不是你我去的地方”,這句話,從一開始便扔下一個悲劇可見的結局。 愛德華多的主調爲黑,足以融化一切詭暗濃烈的佔有——鑲銀黑瑪瑙柄的意大利彈簧折刀,地上一潭潭黑色的積水。黑色綢衣,黑色雪茄,與蜥蜴皮靴子。他背後的工業力量投射出巨大的陰影,逼得牛仔們節節後退,是夢想的摧毀者。“城市如珠寶店裏黑絲絨上綴滿的晶瑩珠寶”,可望而不可及,兩種力量的對抗。 盲琴師,雖盲,看得最透最遠。 約翰遜老爹:有生,有死。生物死了,靈仍然在,順着自己的心走。 最後的夢境:歷史的過去決定未來;只存在實際上的生活這唯一一種可能。
8.16打卡《平原的城市》《天下駿馬》《穿越》 邊境三部曲被稱爲“地獄與天堂的交響曲”,也奠定了科馬克·麥卡錫在美國文壇的大師地位。也稱爲“是可與中世紀以來的文壇巨星但丁、愛倫·坡、梅爾維爾、福克納、斯坦貝克的傑作相媲美的當代經典”。 《天下駿馬》《穿越》和《平原上的城市》三本書,你應該想到。美墨邊境荒涼的土地上,風捲起風沙,一個牛仔騎着馬獨行,孤獨的背影和炙熱的陽光,無一不訴說着西部牛仔的傳說。 在作品《天下駿馬》和《穿越》中,分別講述兩位十六歲少年的流浪經歷,而在《平原上的城市》中,麥卡錫將已至青年的兩位繼續相遇,讀《天下駿馬》時,約翰·格雷迪和他的小夥伴兒羅林斯,在二十世紀美國西部荒野,選擇騎馬遠行,或者說主角身上流浪的特質,也可以說一直在路上,尋找遠方。 約翰遭遇了愛情,經歷生死,也親眼見過十四歲少年布萊文斯慘死。約翰還是選擇與羅林斯分別,決定獨自上路,繼續尋找布萊文斯的家人,理由是歸還布萊文斯留下的那匹紅色駿馬。而《穿越》裏的比利·帕勒姆的故事相對碎片化,這些故事中的內在聯繫微弱,甚至是沒有。在小說比利擒狼並與狼同行的故事,可以說是把故事的嚮往和立意都在擴張,因爲麥卡錫在以狼的視角,看待人與自然萬物的關係,這個第三視角除了新奇還有深刻的思索,我自己十分喜歡。 《穿越》裏的比利最終成爲孤膽英雄,姑且稱爲英雄吧。先失去狼,而後父母,最後失去弟弟,從此孤身一人,也附和着麥卡錫行文一貫的孤冷與獨行。在《平原上的城市》中繼續着孤獨,比利最終失去親如兄弟的約翰,後者因爲替自己心愛的墨西哥女孩復仇而死。在約翰的愛情上,我沒有看到愛情的熱烈,也沒有前兩部那麼引人入勝。最後老比利與流浪漢結伴而行,有人相信宿命,而命運如果第一步就錯了,那麼就無法更改。 每一個人的死,都是對其他人的死的替代和推延。 如果單隻看一本,你無法領略他究竟在講什麼,而看完三部又會繼續失落。這無疑是一種我們不可遭遇的生活,可是在那個地方卻又真實發生,或者超越你的想象。你可以預見你的命運,但是無法選擇躲避。我所說的預見不是猜想和預知,而是一羣人特定的環境、語言、行爲已經在塑造命運,你所走的不正是自己創造的,而更悲觀的是一無所知的走下去,越來越失望,更加埋怨自己。
故事就留在這裏吧,畫上最後的休止的句號。那些滾燙的,落寞的,憤慨激昂的,悄無聲息的,溜進了時間狡猾的縫隙,閉上眼睛,三部曲裏的滾滾風沙從心底深處升起,清亮的馬蹄聲,獵狗的撕咬聲,熱茶碗碟砸在木桌上碰撞的聲音,還有那些夢中模糊不清的交談聲,飄散而去的友情愛情,它們化作傾瀉的洪水,一股腦的奔湧而來,腦中的那根弦立刻緊繃起來,尾聲是無力的,軟弱的,它們不得不妥協於命運的精妙設計,所愛人的溫暖一刻,也永恆凝固在那一刻,故事是講不盡的,人是永遠不可理解的,就翻過這一頁,盡數的悲傷與喜悅都掩埋在深深的心底。
麥卡錫的邊境三部曲看完了,真是大手筆啊,《天下駿馬》《穿越》《平原上的城市》,真是一部宏大的美墨邊境的西部牛仔史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