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聖陶
《倪煥之》是葉聖陶的代表作,是他唯一一部創作的長篇小說。倪煥之是個熱切追求新事物的青年。辛亥革命失敗後,倪煥之把救國的“一切的希望懸於教育”,期待用“理想教育”來洗滌社會黑暗。他還憧憬一種互助互愛的婚姻關係,愛慕和追求一個思想志趣和自己相似的女子金佩璋。然而,倪煥之在教育事業上多次碰壁,家庭生活也遠離初衷,這使倪煥之深深感到“有了一個妻子,但失去了一個戀人、一個同志”的寂寞和痛苦。五四運動到來,倪煥之被捲入革命浪潮,開始把視線轉向“社會大衆”,投身於社會改造活動。“五卅”和大革命高潮期間,倪煥之更是參加了緊張的革命工作。由改良主義性質的“教育救國”到後來轉向革命。“四一二”反革命大屠殺後,倪煥之並未像王樂山那樣堅持英勇鬥爭,卻是脆弱地感到“太變幻了”,竟至悲觀失望,縱酒痛哭,懷着“什麼時候會見到光明”的疑問和希望死去。主人公的這種結局,是對一切不能與羣衆真正結合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鞭打。
讀了《少女中國》,對那時的“女學生”形象感興趣,於是按圖索驥來讀這本小說。 《少女中國》中把《倪煥之》與《傷逝》對讀,給了我很大的啓發。倪煥之與金佩璋的故事,差一點就與涓生與子君的故事一樣了,或者說,倪煥之和涓生非常相像:進步青年愛上了號召獨立自由的、頗具生命力的女學生,想爲自己尋找一個可以“賭書消得潑茶香”的新式伴侶,但得到之後,又覺得女學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樣子,自己不過還是找了箇舊式女子,然後失望不已。 記得之前和朋友聊天提到,男性,尤其是稍有一些學歷的男性,總喜歡找一個“紅袖添香”的伴侶,你不能看不懂他的精神世界,但你又不能擁有超越於他的精神境界,你的知識程度,最好是到達可以和他談論幾句、但是最後依然會一臉崇拜地看向他的地步。而倪煥之就是這樣的人,追求自由戀愛的新女性只有在最終得到之前纔是進步青年們心中的白月光,她們在婚姻裏逃不開舊女性的道德枷鎖,卻又要負責滿足男人對美好純真的“女學生”的幻想,這就是她們的悲劇命運所在。 爲什麼《倪煥之》的最後,死去的是倪煥之,並且似乎倪煥之死後,佩璋又有了重新做回自己的勇氣與可能,但《傷逝》最後死的卻是子君呢?《少女中國》指出,轉折之處竟然就在於佩璋回覆倪煥之的那封裹腳布一般的”文言文“:“雖然佩璋接受了現代的教育,但她通過將婚姻的決策權轉交給家長,邁向了一條通往舊式妻子的道路。正是由於迴避了‘我是我自己的’這一危險宣言和自決的權利,佩璋才能免於遭受子君式的戀愛悲劇。” 佩璋通過”蜷縮“回舊女性的殼中,竟使得封建傳統最後成爲她的一種保障,”正妻“的社會地位,使得即使倪煥之對她萬分嫌棄,也不會如子君一般被拋棄,成爲無名分的“蕩婦”,回到父親家中默默死去。這種用封建制度“拯救”新女性的弔詭,暗示着新女性、女學生敘事背後的父權意識形態。 再結合剛剛讀完的《娜拉在中國》,對“新女性”的誕生、定義與影響有了一些理解。“女學生”“新女性”這樣時髦的標籤,其實就和當下流行的“獨立女性”“大女主”一樣,在男性依舊掌握社會主流話語權的前提下,這些標籤的定義權依舊在男性手中,而女性,不僅逃不開舊社會遺留下來的家庭責任(責任總是在那,男人又不肯平等地承擔一半,那隻能是女性承擔了所有),還要被插上這些新標籤逐一競價,讓男性們看一看你夠不夠“新”、夠不夠“獨立”。說到底,女性是落入了“新”“舊”的裂隙之中被雙面夾擊,沉到了更深的深淵。
這本書很有意思,其中角色的塑造,實際上展現出的是小資產階級在社會環境下具有的可能性,以及知識分子所存在於的遊離生態。 倪煥之,蔣冰如代表着兩種可能性,前者將自己投身入時代之中,最終燃盡而病逝,後者與時代若即若離,最終得以倖存卻亦成爲了時代的邊緣人。 佩萍這一角色增添了特殊的獨屬於女性所面臨的掙扎與困境,而倪煥之與佩璋之間的情感關係變化依然主要爲倪煥之對封建/進步之間的敘事選擇來服務。這其中最有趣的張力在於儘管倪煥之在面對佩璋得“日子主義”和文言書信時感到倦悶,但同時當佩璋反對其母親的舊風俗時,倪煥之又同樣出現了不適感。 此中的張力事實上是一種文化政治的隱喻,即倪煥之所代表的進步小資產階級,只允許舊風俗留於舊時日,因此其母親的舊風俗在其眼中應該是得到尊重的,此則爲尊重歷史。然而自清帝退位後,“復古”卻是新時代的大忌,因此在倪煥之眼中,張勳復辟和佩璋寫舊體文言信具有相同的本質,即對時代的背叛,一種可鄙的“復古”。 這樣一種現代性的表述中值得人去注意和思考的,是佩璋在何時突然展現出了“復古”的表現,是在懷孕,也即未來繁衍生產時出現的,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作者暗示了歷史與未來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也即國民性中)存在一種共謀,因而間接否定了倪煥之所代表的現代主義的斷裂,以及其所主張的線性史觀下的進步敘事。 正因如此,當倪煥之發現教育無益後,只得逃離鄉村,而進入城市,也即一個耳熟能詳的文化隱喻,只屬於此刻與當下的現代上海,本質上倪煥之的死在其逃離鄉村時就已經決定了,因爲其逃離了自身的過去與未來,最終必然性的溺亡在了單薄的現代性之中。其本就不曾擁有未來,未來是在鄉間的小學,在佩萍的肚子之中。 作者最終放棄了讓倪煥之再見佩璋,表現出了一種激進的現代性,即寧願使在現代都市死去,也不願讓其重新與鄉間所代表的物質中國的過去與未來重新產生關係,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也正是倪煥之所處時代青年所具有的普遍文化心理。 葉聖陶的這部小說不簡單,倪煥之應該重新放在今日去讀,他所指出的,恰是存於文化政治,而非純粹的政治運動中的兩個中國之間的差異與共性。而在今天這樣一個城市小資產階級具有成爲文化主體的可能性,乃至現實性的年代,讀倪煥之,就是讀他們的歷史。
《倪煥之》是葉聖陶創作的長篇小說,也是其唯一一部長篇作品。小說以主人公倪煥之爲代表,藝術再現了20世紀20年代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在歷史劇變中的思想變遷與人生道路。倪煥之懷抱“教育救國”理想投身教育改革,卻在現實中屢遭挫折,從最初的改良主義轉向革命,最終因大革命失敗而陷入悲觀絕望,含恨離世。作品通過個人命運折射時代洪流,深刻揭示了當時中國教育界的混亂與社會的黑暗,展現了五四以來知識分子的覺醒與幻滅,是現實主義文學的重要代表作。
若非老師推薦或許並不會翻開的一本書,總是會覺得五四時期的理想過於光輝,不染塵埃,帶着點啓蒙時代獨有的稚嫩。 首先是葉邵鈞的白話文,簡約明達,讀感暢達舒適。 其次是在人物塑造上,文章着重刻畫的是倪煥之這個五四青年在時代浪潮裹挾之下投身於教育,投身於革命的熱忱、碰壁以及最終走向消亡的過程,正如樂山評價,這是一個簡單而偏於感情之人,他有純粹理想,卻只能附麗於時代的發展,無法自立於時代浪潮的翻滾,也無法阻擋浪潮的消逝,最終沉隱於時代風波浪潮之中。 還有一些其他角色的塑造,感覺佩璋的兩次轉變有些生硬,從一個如此睿智刻苦聰穎的女師範生到一個自甘被生活瑣事困住的家庭少奶奶的轉變是懷孕這一件事(雖然生育之苦的確難以估量),但仍然覺得她性格里的堅韌和她一直接受的教育對她的人格的塑造並沒有那麼脆弱,以及後續的十年,她幾乎是處在一個失語的狀態,在丈夫離世之後又突然的醒悟,這樣的轉變有其意旨,也有其社會根源,比如社會家庭長期對女孩的規訓,以及家庭結構的不平等,但只是覺得這樣的塑造會對一個這樣一個優秀的女孩有失偏頗,但文章的主要意旨也不在此,也無需苛責就是了。
以小見大,是文學家常用的筆法。 所謂小,初看是書中人物,再看已有自己的影子,細思劇中人和我自己,其實無法辨清剝離開來。 所謂大,自古以來就有風雲際會的時期,剛剛過去的近代也才距離我們百年之久,未來我們當然無法絕對說無,抑或有。 當跟着倪煥之的腳步,視線,一步步領略他所見所感所做,我們對這個時代青年,有無限的可愛之意,憐憫之意,惋惜之意……他讓我們看到了他所處的那個時代的大風大浪和角角落落,各色人物,粉墨登場,一切都在暗流湧動…… 作爲一個普通的老百姓,或者說普通的青年老百姓,時時無不有與煥之先生同樣的感觸,只是一切平凡終究歸於平凡。 我們從煥之先生的小,來窺測時代的大,不禁會讓人想到: 時代,是個什麼?它何以形成?又何以發展的? 個人,面對時代之際,何以自處?亂世當如何?太平之際又當如何?明哲保身,還是捨生取義? 面對我們這個時代,一切無限的內卷,一切無限的內耗,努力奮鬥,最後卻不知道奮鬥爲了什麼?躺平隨流,卻無處不在的地方讓你沒法躺平。 時代不同,但是作爲個體的人,生存在於時代其間時,感受都很相似——苦悶,無奈,嘆息——是個人的無能?還是時代的裹挾?
如題,主人公的名字便是倪煥之。小說讓這個理想主義的知識分子的命運,在教育改革的道路中奔走,在新民主主義的浪潮中洶湧,也將一個傷春悲秋的帶有悲劇色彩的年輕輪廓越描越明。臨終之際,那些人和事,一個一個跑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魔幻和驚懼、理解與悔悟,在人之將死,都顯得渺小。終於傷寒,止於回憶。一個倪煥之死了,卻還有無數的倪煥之活着:他們向未來告以不切實際的藍圖展望,心懷仁義與理想,卻無一身實技,空生一副拳腳;他們口口聲聲要肩負社會責任,成就一番事業,幹一番“大”事,卻苦於解決真實的家庭瑣碎,甚至一度鄙夷因爲生育而停滯了奮鬥追求的妻子……倪煥之的死,我不惋惜;可是他的寄生,卻讓人警惕。 這部小說是葉聖陶先生唯一一部長篇小說,全文總計三十章節,內容豐富而緊湊:大到教育創新社會變革,小到兒女情愫鴻雁傳書。 小說從倪煥之新上任開始寫起。在好友金樹伯的介紹和陪同下,倪煥之和校長蔣冰如久違一見,兩人志趣相投,合力投身教育。他們認真地探討,要辦什麼樣的學校,培養什麼樣的人,他們想要將教育的主動權交還給孩子,所以設農場、建書館、辦報社、開商店,充分解放孩子的自然特性。後來,蔣冰如出任鄉董,同志之情略有淡漠。 在這個鎮子上,倪煥之有幸結識了金樹伯的妹妹—金佩璋,兩人互相愛慕,喜結連理。但是懷孕和生育佔據了佩璋的精力,這也讓倪煥之感慨失去了一個同志,很有不滿。 到後半部分,小說漸漸從教育轉向了社會,新民主主義革命勢不可擋,五四運動的浪潮揭開了新的篇章,吸引了無數的青年人投身革命。倪煥之也在其中。 既然投身革命,隨時做好拋頭顱灑熱血的準備是常有的,好友王樂山也早就開玩笑地說過,自己這顆頭顱將來不知道被誰砍去了。噩耗,成爲壓倒倪煥之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彷彿回到了“爲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借酒澆愁,突感風寒,抱憾離世。別了妻兒老小,別了高堂老母,帶着對自己的失望,對黑暗的唏噓,還有對妻子的理解,昏昏睡去。 在倪煥之死後,妻子金佩璋決定繼續丈夫的追求,踏入時代的浪潮。或許,生了孩子的金佩璋,讀者只能在兩人來往的書信中,還有倪煥之帶有成見的視角中認識她,誰也不能肯定地說,當年那個勇敢自立、頗有靈氣的女子,甘願在柴米油鹽中麻木和消失。迫於現實,心有餘而力不足,她短暫地休息了一段時間而已。 合上書本,回想它給予的最大收穫,無疑是: 好高騖遠,會錯過路邊的芬芳,也會忽視腳下的陷阱。盲目相信,會迷失,會易挫。所以,眼光要長遠,思想要落地,這對我尤其重要。 與君共勉。
《倪煥之》是葉聖陶唯一的長篇小說。小說通過倪煥之形象的塑造,比較完整地寫出了中國知識分子從辛亥革命到大革命失敗這一歷史時期的追求與遭遇。小說展現了倪煥之性格發展的三個階段:①倪煥之是一個小學教員,他抱着“教育救國”的思想。他認爲,改革社會在於人,而造就理想的改造社會的人在於教育。他有一套改革教育的思想,但真正實驗時卻受到社會惡勢力的阻撓。但它的最終失敗卻是因爲理想化教育出來的學生,進入社會後很快被那個社會同化,“教育救國”的理想破滅了。②倪煥之覺悟到改造社會,要走有組織的羣衆鬥爭的道路。他從農村到了上海,參加了“五卅”運動。③大革命失敗後,他憂憤而病死,倪煥之的道路說明教育救國、個人奮鬥道路不能改造社會,必須走集體主義、羣衆運動的道路,這是作品重要的思想成就。
寫得真挺好的,就是轉折處有點倉促(比如,金佩璋理想之放棄,倪煥之投身革命乃至死亡等等)。感覺到後半部,書的節奏一下子快了起來,衝突越來越尖銳,情感越來越強烈,灰色的形象也越來越多。 我會覺得,前半部分細緻而有溫度的描寫、溫和而不失粗糲的議論,是更具“藝術性”的。王樂山出場以後,革命以後,倪煥之的形象越來越模糊,化在各色“羣衆”之中。金佩璋簡直被晾到一邊,成了蝸居鄉下無足輕重的人了。從文學的觀點看,這一定有些不妥,但毫無疑問,《倪煥之》忠實地傳達了革命時代的緊張、紛亂、灰暗與沉重。藝術上的不和諧就是革命的音調,作者、人物和語言都被捲進去了——即使我是一個帶有一點學院派色彩的讀者,我也不能像貴族老爺一樣,對這種“不優雅”的現象評頭論足。我不能要求葉聖陶保持前半部分那樣的筆調,做回小學課本里寫童話的葉聖陶爺爺。面對雜亂的聲音,我們要嚴肅,沉思,或許還有行動。
品讀《倪煥之》,總能真切感受到時代洪流裏滿腔的救國熱忱。書中借倪煥之的所思所行,直白映照出那個動盪年代裏,國人探尋救國出路、力圖改造國民心性的真切思索。 這份救國理想和魯迅先生棄醫從文的初心高度契合,皆是看透時局積弊後,不願只救軀體,一心想從思想根源喚醒國人、重塑精神內核。 倪煥之的想法既有遠見,又帶着時代理想主義的激進。他篤定救國之本在於育人,堅信改變國家必先重塑新人,於是把希望全然寄託在新式教育之上,主張從孩童一代着手,以新式思想、新式學識澆灌後輩,重塑新一代的三觀與志向,爲家國未來埋下希望火種。 他一邊執着於通過教育改造少年、重塑下一代,一邊又直面當下現實,急於扭轉當世之人的思想與習氣,在改造現世人心與培育新生力量之間不斷求索。通篇讀來,字裏行間滿是那個時代讀書人赤誠又焦灼的心境,滿心皆是爲挽救危亡家國,傾盡心力尋路育人、躬身奔走的赤誠與迷茫。
作爲現代文學早期的長篇小說,在情節佈局方面不如《子夜》成熟。大革命部分鄉鎮寫得比城市好, 把前面鋪墊的人物都收回來了,結尾倪煥之精神崩潰的氛圍渲染到位,死前的走馬燈片段挺有表現主義色彩,算是一個亮點。另一個亮點就是金珮璋帶出的一條線,看得出來構思上還是用了心思。但整本書前後的割裂感很強,人物概念化臉譜化嚴重,對宏大場面和前期倪煥之轉向革命的描寫不足,只作爲小說來看文學價值不高。 但話又說回來了,我又不止把它當做小說來看。其中涉及的性別問題和革命問題都很經典,教育問題也是我比較感興趣的,值得一觀。只不過前二者現代文學都有更爲出色的作品,對教育問題的探討又只佔了小說的前半部分,有始無終。也難怪這部小說除了在文學史上佔據早的位置之外,關注度並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