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米蘭·昆德拉
昆德拉必讀長篇代表作,昆德拉重拾小說雄心的傑作,小說藝術的新紀元,魯迅文學獎文學翻譯獎獲獎作品。《笑忘錄》是米蘭·昆德拉的小說代表作,是昆德拉離開捷克定居法國後的首部長篇小說。“這是關於塔米娜的一部小說,而當塔米娜不在幕前的時候,這就是爲塔米娜而寫的一部小說。她是主要人物也是主要聽衆,所有其他的故事都是她自己這一故事的變奏,它們聚合到她的生命之中,宛如出現在一面鏡子裏一樣。”塔米娜來自布拉格,在歐洲西部一座城市的小咖啡館做招待,丈夫去世後獨自生活,安靜、平和,卻調動朋友、委身於人,想盡一切辦法要拿回自己留在布拉格婆婆家的十一本記事本和信件。丈夫、母親、故國……過去成爲塔米娜的救贖,“倘若搖搖晃晃的回憶的建築像搭建不穩的帳篷一樣倒塌,塔米娜就只剩下了現在,這個無形的點,這一緩慢地向死亡進發的虛無。”想拿回十一本記事本的塔米娜,想要回二十五年前的情書的米雷克……昆德拉從自身的境遇出發,書寫了那些試圖抵抗遺忘、固執地保留記憶的人。人們希望保存或忘卻的內容,如同附帶歡愉和諷刺的笑,是相對應的永恆主題,“這是一部關於笑與忘的小說”。
詩的夜晚 散文的白晝 雨綿綿,柳綿綿,瀰漫着幽甜氣息,笑着忘着如一道血色的殘霞。在新來的年月裏,只是向前走嗎?我代昆德拉問。 “雖然哥特瓦爾德、克萊門蒂斯和所有其他人對卡夫卡一無所知,但卡夫卡卻瞭解他們的無知。在他的小說中,布拉格是一個沒有記憶的城市”。 一個民族逝去的歷史,遠去的記憶,過去的恥辱,只是輕而易舉地被忘記了。人類永遠不會反思自己對另一個人或者另一個民族所犯下的過錯,或許他們也會心懷愧疚至死,但爲了抹掉自己的愧疚,也試圖去抹掉這個世界的記憶。這個世界的、血與淚。 荒誕的圓圈舞,臆想中的夜鶯牧歌。同時也說明了人類永遠也學不會牢記過去的傷痛,當然,傷痛是一種顧名思義令人痛苦的東西,可是它不能失去它的意義,語言尚存,文學、音樂都是記得它的最好的形式。 我自認不能理解透昆德拉所寫下的政治譬喻和不能參透他傳達的文學理論,也不能領悟他所認可的愛情觀念。只是經歷了一些痛苦過後我按捺不住地想到明白到,什麼樣的東西是記憶,什麼樣的事情是忘記。那樣的文字和事情飛濺到臉上讓我學不會笑和忘。所以我願意做那個一直記得的人啊~ 標題引用了書中我很喜歡的一個句子: “就好像午前骯髒的日光打破了無語的鉛封,就好像詩的夜晚過後便是散文的白晝一樣” 在這裏貼出來,也分享給大家。
“想拿回十一本記事本的塔米娜”本身就是一個大大的諷刺,笑與忘,對應的就是可笑與遺憾的名詞衍生,對於一個正在流亡他鄉的人,試圖抹去自己的尷尬和醜陋的背景,也正是一個國家在試圖改變和遺忘自己的歷史;昆德拉的笑是一種嘲諷的笑,是一種無奈的笑,一些人的忘,一些人民的遺忘與失去記憶,是一個民族和國家的遺忘失憶,而少數停留在塔頂的,卻無處遁形訴說,這二者的對立就在本文中鮮明的對比,歷史總是在風沙肆虐之中慢慢被人們遺忘,也許在千百年之後得以復原,還給一個真相。
翻完此書的當日,農曆年的臘月二十九。 所幸此書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長篇小說,而是由七個並不存在連貫性的集子組成的,於是斷斷續續十多日,時而放下幾日再拿起,倒也並不如何影響。 雖然,這七個集子間的關聯性並不強,但它們卻在共同構建着同一個主題,就如一方水土上綻放的百花,各有各的芬芳姿態,可它們生命內核的滋養都來自於那共同的水土。 而集子裏,無論哪個人物所發生的故事,都能透過人物在其背後發現那所千瘡百孔般存在的國土,關於歷史關於政治關於現實,還有屈辱和拯救,已遺忘的方式呈現的拯救。 當日的傍晚時分,蜷縮在沙發上翻着此書的結尾,一旁看電視的孩子,忽然站起,背對着我,不過一兩秒便傳來他發出噗噗的聲響,隨之而來的是鼻尖飄來某種怪怪的味道,剎那間,他得意地大笑和我被逗起的失笑,笑聲相串,輕而易舉地打破了之前的平和安寧。這是笑,以某種破壞的方式,倒有些類似於此書裏那關於魔鬼的笑的理論。而我佯怒着把孩子抱過來作勢要揍他,孩子滾落在我懷裏,嘴裏笑着道,“媽媽,我歡喜你,送你個特殊的禮物,我特意醞釀好久”,還是笑,笑着親吻孩子的臉,讓人有着純粹快樂的笑,又似乎有了此書裏那關於天使的笑的理論。 而笑,在此書裏,被區別成兩種笑,天使的笑和魔鬼的笑,雖然笑還可以被認爲有更多內容的形式,但作者認爲,笑的最初,是“當事物突然失卻了它們預定的意義、脫離了既定秩序中應有的位置的時候,就會引起我們的笑”,它來源於魔鬼的領域。於是,這素來有天使與魔鬼之稱的孩子,他們有時的所作所爲,大概是這段理論最好的說明。 也許是當日剛好讀完此書最後的集子,對於那集子裏時時被重複提到的邊界,似乎印象更深些。邊界,無論被理解成是時間意義還是空間意義上,那只是普通人的邊界,就如書中的揚,他對於邊界的概念是模糊且神祕的,他的邊界時而停留在物理層面,時而又跨過那看不見的深淵隱約感到與現實生活完全不一樣可又讓自己恐懼着好奇的邊界。 但對自己這平庸的常人而言,邊界有可能是再過兩日,跨過又一個時間節點,然後前所未有地感到與衰老如此地貼近,某種芳華逝去的無可奈何,如此書所言,在一次次的重複中一點點地失去了某些人生的意義;也有可能是當日去好友家,最終放下打算躲一旁看些文字的有些格格不入,加入好友家中兩三女子的婦人話題裏,家長裏短,便是兩三小時,內心有些惋惜與文字的錯過,但又告訴自己,文字與生活,也許存在邊界,但自己永不可能只在一個邊界裏,生活的庸碌瑣碎和俗世平常,也是需要待着的邊界。這是相互平行存在的邊界。並不是他者消亡被遺忘的必須唯一。 不過,站在物理意義上的邊界上,卻有在刻意着遺忘過去的不堪,希望一切關於即將遇到的都能是一場關於天使的笑,一場不再被遺忘的歲月如願。
記憶與遺忘的鬥爭。笑與忘的訣別之書 第一部 失落的信 我只是想修補我的記憶,我不會爲了你那無暇的牧歌而放棄過去那段統治我的歲月,我知道一切都會被提起過去的,一切都不會被遺忘,他們就在那裏,等着我們提起,比如說你,比如說我。當然我認爲這部失落的信帶給我的最大的體會是米雷克的情思。他渴望着重寫歷史的願望,激情了我對富恩特斯的念想。 第二部 媽媽 卡萊爾,他只想一個人待着,他以爲他的行爲是取悅自己,可更殘酷的是他是在折磨自己,在跨越時代的同時邁過瘡夷不堪的時間,而正是在現在與過去的交織中編年就此廢除,對時間奮起反抗。當然,昆德拉又開始埋下了預備着「噁心」的要素與分子。 第三部 天使們 是天使們在數落人類的罪惡,天使們也開始模棱兩可,他們的笑爲何如此可怕?他們有翅膀,而我再也不會有。既然你玩弄了天使的符號,那你也要做好被天使玩弄的準備。但我覺得荒誕。 第四部 失落的信 佔據她人的耳朵,她不想談她自己。眼淚的指責,一種進攻。爲了寂靜而活下來的人該如何面對可悲的現實,她的行爲讓我感嘆。閱讀體驗良好,最佳。 第五部 litost 所謂litost是在可悲之處境自我折磨,如果我已經成爲了帶翅的巨鼠,難道我還會在意那些可悲嗎,這聽起來比性嫉妒還要可怕,重複着那些文人的姓名,反感已然無法掩蓋。象徵得太多於蒼白。 第六部 天使們 寓言的兒童王國與「我」的大肆登場。缺乏抒情性質。有趣的是,文本最令我感興趣的十二音...還是借鑑於《浮士德博士》。《不朽》也借鑑《綠蒂在魏瑪》...挺讓人感慨... 第七部 邊界 她們的臉。沒有膠片的電影帶,無法進入放縱的感官和淫猥的幽處。 無言的愛之夜下,那些無法拒絕愛的幽靈。
我能理解文學小說中隱喻的重要性,但是這本書中的隱喻多到已經削弱了文字本身能夠傳達出來的力度,無法直擊內心。昆德拉把克萊門蒂斯的帽子、飛上天空的圓圈、小孩子統治的島嶼、甚至性愛中的姿勢,都高度抽象化爲一個又一個政治和哲學符號。我甚至覺得在《笑忘錄》裏,隱喻變成了目的本身。 文學、歷史、政治、愛情與性是昆德拉作品中的一貫主題,在這些話題中窺探人性、施展隱喻以及探索形而上的哲思也是他的拿手好戲。然而,本書過多的隱喻與諷刺的堆疊變成了哀怨的聚集,變成了語言的乏力。 昆德拉想要用幾部情節無太大關聯的短篇共同強調歷史中、生活中的笑與忘,其結果是太過鬆散。看到最後,在他的隱喻迷宮之中行走變成了一種煎熬。不停地揣測、不停地去看文本之下的深意,其意義何在?從文學審美角度來說固然成立,但是是否也說明他本身想表達的東西是語意不明的?他始終缺少一個詞語,一個閃電般的詞語。因此他只能繞着這個窟窿,用隱喻進行描邊,無限接近卻始終不得要領。 個人拙見,如果決定在作品中談論政治,那麼作品本身需要穿透性,需要引發讀者思想或情緒的震顫。他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裏“偉大的進軍”等等章節曾帶給過我這樣的觸動,然而《笑忘錄》卻更像是屬於他自己的囈語,他在真實所指之上,包裹着一層又一層幻影和薄紗。如果想要對人類生存境況進行犀利的解剖,僅有隱喻是不夠的。
個人覺得此書很像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輕》的雛形,因爲書中多次提現了靈肉分離、輕與重的辯證關係,去查了下,後者的確晚於此書。 這本書由七個相對獨立的篇章構成(有些篇章有聯繫),探討了許多哲學問題,從書名來看,昆德拉重點關注了笑與記憶兩大話題。笑,文中出現了兩種類型的笑,一種是天使的笑,維持秩序,另一種是魔鬼的笑,解構權威。笑,一旦發生,意義就被解構,嚴肅就蕩然無存。因此,笑是一種(政治上的)武器。人們既然笑了,那麼關於某個話題(比如說歷史)的嚴肅討論就宣告終結,徒留集體性的無意識一致。人們歡笑一場,不再有異樣的尖銳聲音,當局者高高興興地收場。從文中來看,昆德拉似乎想要的是一種能打破錶面和諧的笑,是像魔鬼一般敢於敵視一切的笑。 而記憶是怎麼一回事呢?記憶無疑是與歷史掛鉤的,而歷史的書寫則是權力的書寫。昆德拉借米雷克之口說出“人與政權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那些想要還原真相的普通人物與掌握大權的當局者的鬥爭,就濃縮成了第一篇章米雷克爲保存信件而被當局者追捕的剪影。如果說米雷克的故事展現了權力懸殊下反抗者的必然失敗,那麼塔米娜的故事則展現了人們儘管掌握着歷史的部分真實,卻依然無法重現歷史的無奈窘境。她手握着十一份日記,頭腦中卻無法將他們的順序理順,也無法回憶起與亡夫的故事。最終,遺忘成了(極權的)幫兇。 除了笑與忘,我個人認爲還有一個核心元素——邊界。要理解這個元素,還是得從塔米娜的故事入手:離開祖國的她被引渡到小孩島上,在那裏,小孩並不讓人覺得可愛,反而形成集體通過遊戲的形式來欺壓塔米娜。小孩,意味着無過去無歷史(可能也有無意識)。一個有着離開祖國,並且與過去有着十一份信件的聯繫的竭力去挽回記憶的女人,被投到一個遺忘之島,於是她站在了邊界上,站在了存在於虛無的邊界上。她的生活喪失了全部的意義,人變得輕飄飄,最終因爲無分量的輕而沉入河底。這個邊界,同時也是記憶與遺忘的分界。 除去對於內容的理解,我更感興趣的是昆德拉的寫作以及敘事手法。整本書都體現了昆德拉對音樂的理解。“整個這本書就是變奏形式的一部小說。相互接續的各個部分就像是一次旅行的各個階段,這旅行貫穿着一個內在主題,一個內在思想,一種獨一無二的內在情境,其中的真義已迷失在廣袤無際之中,不復爲我所辨。”假如一般的敘事爲A→B→C,那麼昆德拉就把每個單獨的敘事拆開,變成了a1→O1→b1→O2→a2→O3→b2...,其中每一個完整故事都被拆分成了微小的片段,並且多個故事互相穿插,而O(我自己設的符號,opinion,作者的觀點)則是作者本身的介入,打破“第四堵牆,對於a或b中的人物展開心理解析或者哲學討論。這個敘事鏈幾乎可以涵蓋昆德拉所有的作品,而在這部作品中,他還時不時地加入作者本身的故事,因此,上述式子中還要時不時插入S(self)。總而言之,這種敘事比較高級,不太好學。。。 最後,摘幾條文中的句子吧。 “歷史是一系列曇花一現的事變,而永恆的價值在歷史之外傳承着,它們是固定不變的,不需要記憶。” “今天,時間在大步前進。歷史事件一夜之間即被遺忘,晨光降臨便如閃爍的朝露般飄逝,因此也就不再是敘事者故事中的背景,而是過於稀鬆平常的私人生活背景前上演的一幕出人意料的傳奇。” “想有所回憶的人,不應該總待在同一個地方,等着回憶自動找上門來!回憶散落在大千世界之中,要找回它們並讓它們從隱藏處現身,應該出去旅行!” “在寫作癖氾濫的時代,寫書有了相反的意義:每個人都被自己的詞語所包圍,就像置身於重重的鏡牆之中,任何外部聲音都無法穿透進來。” “玩笑是人與世界的一道屏障。玩笑是愛和詩的敵人。”
(劇透預警) 【於寫畢一年後的2024年1月9日對原評價作出了修改:增加了小標題,增加了過渡句段,修改了語病,增加了一個總結。各部分的主要想法並無改變。】 米蘭昆德拉在本書中描述了人們“追求充實-逃避充實-追求虛無-逃避虛無”的態度變化的路徑,並提出了針對這一現象而發問的“邊界”問題。 一、追求充實 在文章的開始部分,作者從最經典、最普世的人生態度入手展開講述,即對古典的崇高價值、意義的追求,作者將這種態度理解爲“追求充實”。 在追求充實的時代,人們選擇追求某種有意義的生活,不同的形象被冠以不同的價值吸引着人們去追求,例如塔米娜對舊相簿的執着(認爲這象徵了年輕時代純潔回憶,並擔心其被人翻看而收到玷污),例如克里斯蒂娜爲了維護大學生談論哲學而帶來的高貴形象而拒絕尋歡,例如開頭幾章裏馬爾凱塔對婚姻的忠誠等。這一類現象很容易被理解,因爲其符合我們日常的價值判斷:珍惜回憶、嚮往神聖與婚姻忠誠等。近代以前的哲學家們會把這類價值神聖化(即便是當代也不乏對這類價值推崇的觀點,如愛情至上等),如爲中國古代儒家所推崇的夫妻、父子等關係中所應具有的道德品質,就被神聖化爲“天然的”,並被運用到更大的羣體治理中(如以仁愛治天下)。 二、逃避充實 但是,如果我們選擇過一個傳統的、將自己綁定於某種意義的生活,則有可能發現自己會被這種高尚的追求壓得喘不過氣來,於是產生了對“充實”的逃避。 在文章的下一部分,米蘭也描述了這類觀點的崩潰,如塔米娜在去往孩子島之前厭惡婚姻帶來的負擔,大學生最後對詩的無視(就那個紙條)等。作者提到了一個重要原因,也是貫穿於大學生線的重要線索,即力脫思特,被定義爲一種力不如人時自卑的自貶。這種原因在更大的層面上看或許能夠得到更好的補充:上世紀初工業革命與科技革命的發展,使得人類對人類這一生物有了更加深入的瞭解,道德、思想、情感等以往無法解釋而被視爲人類靈性所在的特徵,被理性的科學觀點所替代。例如弗洛伊德將個體的各類行爲解讀爲原始的生殖崇拜(父權母權之類),例如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發展爲人類社會運行規律提供了一個明晰且無情的解答,例如倫理學領域的進化倫理學(認爲倫理行爲是生物進化中相對的最優選),例如心理學的大力發展等。這些學科的發展,導致人類自以爲傲的神聖性被剝除,人類只不過是一類普通的動物而已,這類觀點可以從各種環保主義、動物平權主義、男女平等的文章中看到(人是自然的一份子、動物與人有類似的情感/生命等,生男生女的概率是一半一半等),因此,人類在面對世界時就會產生“自卑”,即發現人類個體的力量於自然世界的物理與生物法則相比時產生的無力迴天感,“力脫思特”的概念便應運而生:即在面對世俗事物傳統的崇高價值的喪失,進一步否定所有事物的價值。在這一部分也展現了維護充實者與逃避充實者的不同,也即維護人類獨特價值,者和對人類獨特價值在自然面前感到失望者的區別——人類自豪感的代表如那些詩人,他們談論女性如何如何(應該在宴會開始的那一部分);力脫思特的代表以大學生爲主,此外塔米娜對婚姻態度的轉變等亦如是。 三、追求虛無 當古典認爲的“人之所以爲人”的那些獨特價值/意義/崇高遭到自然鐵律的打擊時,人們自然會轉向追求“充實”的反面,也就是“追求虛無”。 這種意義的虛無化可能是吸引人的,畢竟在客觀上,它的的確確把人們從傳統的束縛中釋放出來。例如愛娃,她的名言“我不相信愛情,只相信性慾和友誼”;例如塔米娜在孩子島放空一切享受肉體和童真;例如那個必須在一分鐘內挺起,不然就走人的銀趴等,都描繪了高尚價值隕落後,無意義生活對人的吸引。 四、逃避虛無 然而在最後,作者也描述了這種虛無也會帶來痛苦,因而驅使着人們去追求意義。典型例子如天堂島。說實話,這一章可謂是難得一見的荒謬且恐怖的文字,塔米娜在孩子的眼裏看不到任何崇高的意義,他們帶着純粹的好奇實行虐待和殺人。這種意義的虛無化,導致了傳統道德觀念的被破壞,其極端形式就是連一些基礎的道德觀也被棄之如履。這種現象也是可見於當代的,例如各種迷信的消失(因爲知道了背後的科學道理和誤區)等。 因此,米蘭纔會提到輕之重的概念,並在另一本書(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裏發揚光大。“輕”指對自己的無束縛,放到本書中就是“虛無”;“重”指傳統的崇高價值對自己的要求,放到本書中就是“充實”。顯然,無論輕重,對於人的影響都是有利有弊的。 五、充實與虛無、重與輕的“邊界” 所以,在討論完輕重各有利弊之後,本書作者所針對的問題遍不是輕與重本身是什麼,而是爲什麼會有輕與重的問題——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使得我們得以分辨出輕與重、虛無與充實,在文章裏也就是在討論“邊界”。在全書最後,一男一女對裸體沙灘的不同觀點就可以看出這種邊界模糊且脆弱。 不過這本書裏作者似乎沒給出答案,只是強調了人們應該在意義與虛無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以使得人們的生活既不會感到壓力,也不至於墮落。 總結而言,本書通過描述追求和逃避兩種行爲,探討了“充實”與“虛無”各自的利弊優劣,作者洞見到了充實—虛無問題的關鍵在於它們的臨界點,也就是“邊界”,並觀察到這種邊界似乎十分模糊。遺憾的是,也許我沒讀懂,作者並沒有給出進一步的觀點,以告訴讀者究竟該怎樣處理充實與虛無的問題,只是說了由於邊界的脆弱,大家需要小心處理。 題外話,作者在五年後的《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輕》中似乎嘗試着給了一個答案——是一種帶有輕微逃避態度的答案,即追求一種“自然的”、“純粹的”生活。這種答案的給出可能與其生活經歷有關,這兩部作品的寫作時代正是兩極格局愈演愈烈的年代,同時意識到兩邊都不完美的昆德拉的確有傾向於選擇“兩邊都不選”的可能,最後呈現出的結果當然就是帶有避世性質的。 不過昆德拉高壽,23年纔去世,本書出版於79年,距今已逾四十年,在此期間世界格局發生了諸多變化,說不定在昆德拉晚期的著作裏會有不一樣的觀點。不過說實話,與其在文學作品裏尋找一套完整的理論,效率和結果上講感覺不如看一些真正的嚴肅哲學著作,對昆德拉觀點有興趣的讀者可以關注一些討論“後現代”的哲學作品、現代與當代史等,我一直覺得一個時代的諸多理論與現實之間存在着深層次的關聯,通過將腦袋裏的知識聯通以發掘這種關聯的確是一件有意思的事。當然了,歸根到底,我們在讀文學作品時究竟在讀什麼,恐怕是另外的問題了。 忘了完成於多久(編輯界面怎麼看不到啊),修改於2024年1月9日。
《笑忘錄》主要的五個詞語:遺忘、笑、天使、力脫思特、邊界。這五個詞語在小說進程中被分析、研究、定義、再定義,並因此轉化爲存在的範疇。夢幻敘述,更確切地說,是想象擺脫理性的控制,擺脫真實性的要求,進入理性思考無法進入的景象之中. “小說就是通過一些想象的人物對現實存在進行的思考。“
讀的米蘭.昆德拉的第四本,這本有點難讀,變奏式類型小說,關於笑與忘,關於政治、愛情、性相似的特點,相互映證、隱喻,揭示了有一種遺忘叫政治,有一種記憶叫道德對抗,世間所有價值(愛情、信仰、歷史、自我)都懸浮在一條極細微的臨界線上,稍微過度重複、過度拔高、過度剝奪私人記憶,就會越過邊界墜入荒誕虛無;人一生的處境,就是永遠行走在這條意義與無意義的邊界之上。
力脫思特(Litost)這個詞,最難的地方在於它拒絕被翻譯。當我試圖用中文的“羞恥”“自卑”“嫉妒”去拼湊它時,中文詞彙本身攜帶的文化聯想會干擾我對那個捷克語概念的理解——我會不自覺地用“羞恥”的日常含義去覆蓋力脫思特中那種更接近“存在性的痛苦”的維度。這就是負遷移:已有的語言框架反而成了理解新概念的障礙。 但我印象更深的,是用跳樓來懲罰老師的那一段。它點出了很多孩童的心理。孩童在權力上最爲弱勢,身體、經濟、行動皆被大人掌控,但他有一件東西是大人拿不走的:他自己的痛苦和死亡。所以當他被羞辱、被冤枉、被盤問得無路可退時,他最容易想到的不是正面反抗,而是“我死給你看”。這句話的邏輯不是求死,而是求一種翻轉:你讓我痛苦,我就讓我的痛苦永遠掛在你身上。你以後每一次想起我,都會知道是你把我逼到窗臺上的。這就是力脫思特的極端形式——用自我毀滅來獲得一種扭曲的、遲到的權力。他越想用跳樓懲罰老師,就越證明老師在他心裏佔着中心位置。他的死亡不是逃離,而是最激烈的回應。他以爲自己在跳出遊戲,其實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玩,而且陷得更深。他的存在被那個屈辱的瞬間佔據了,他逃不出那間教室。 於是我想到了逃避。逃避其實就是一種回應,對世界向你盤問的回應。我逃避一個問題,恰恰說明那個問題讓我在意,或者說我對這個問題比較在意。我逃向虛無,但虛無不是“沒有”,虛無是被我的逃避填滿的。我越逃,它越在。史鐵生寫過一句話:拒絕被盤查,其實已經被盤查。盤查不是等我說“是”或“不是”,盤查是隻要我還在“拒絕”,我就已經站在被盤查的位置上了。拒絕本身就是一個回答。人沒有“不回應”的自由。世界不因爲我閉眼就停止追問。 力脫思特和逃避的虛無,其實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力脫思特是積極的自我毀滅——我要用我的死來讓你永遠不得安寧;逃避是消極的自我消失——我不回應了,我不存在了,總可以了吧?但兩者都撞在同一堵牆上:我無法取消盤查。我只能選擇回應的姿態,不能選擇不被盤問。 而關於遺忘,我又想起了《百年孤獨》。馬孔多居民給萬物貼標籤,是因爲他們害怕有一天“人們會通過標籤認出事物,但不記得它們的用途”。但遺忘早已先於標籤抵達——當經驗開始剝落,人才慌忙抓起詞語作爲替身。標籤不是記憶的堡壘,而是記憶潰退後留下的墓碑。當我們用一個詞代替一段活生生的經驗時,我們以爲自己在記住,其實只是在以一種更安全、更體面的方式完成遺忘。這種體面,在於它讓消失變得有序、可命名、甚至可傳承。 可並非所有遺忘都如此體面。正是這種“體面”的反面,讓我始終無法停止疑問:遺忘真的只是記憶的缺失嗎?還是說,它本身就是一種更隱祕、更頑固的存在方式?當一個人從照片上被抹去,爲什麼那頂留下的帽子反而比他的臉更刺眼?如果遺忘是爲了讓人消失,爲什麼它留下的痕跡卻比記憶還要沉重?塔米娜拼命想要拿回自己的筆記本,因爲那些筆記構成了她“可以住進去的房子”,是她確認“我曾經存在過”的唯一證據。可如果連這房子也塌了呢?如果連“確認自己存在”這件事本身,也成了遺忘的一部分呢?我們究竟是在遺忘中失去了什麼,還是在遺忘中被某種無法命名的東西牢牢攫住了?而當我不再記得我愛過誰、經歷過什麼、爲什麼而活,那個“沒有了我”的空位,又是誰在佔據着? 這些問題懸在那裏,令人無處着落。直到我想起昆德拉在《不朽》裏寫下的另一段話:“人生所不能承受的,不是存在,而是作爲自我的存在。生活,生活並沒有任何幸福可言。生活,就是在這塵世中帶着痛苦的自我。然而存在,存在就是幸福。存在:變成噴泉,在石頭的承水盤中,如熱雨一般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