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米蘭·昆德拉
“不朽是一種不值一提的幻想,一個空洞的字眼,一絲人們手持捕蝶網追趕的風……”關於道路與背棄、偶然與必然的小說,昆德拉音樂式小說典範之作。《不朽》是米蘭·昆德拉的長篇小說代表作,昆德拉音樂式小說藝術的典範之作。小說交替講述了三個故事:第一個故事是生活在巴黎、故鄉在瑞士的中年女人阿涅絲在瑣碎的日常、在與往事的迂迴糾纏中決意抽身,準備獨自生活的故事;第二個故事是年邁的詩人歌德與年輕的情人貝蒂娜的交往;第三個故事是一個綽號叫魯本斯的男人的放蕩生活。三個故事交替進行,聯結出一個個命題:自我、故鄉、幸福、自由、必然性與偶然性、大的不朽與小的不朽、浪漫與放蕩、形象、年輕、永恆女性崇拜等等。
【人怎樣把自己演成一張標籤】 本書第三部《鬥爭》寫的,是現代人怎樣表演自己。 在一羣差不多的人裏,每個人都急着喊一句:你們看,我不一樣。 昆德拉寫那個站在桑拿浴室門口、高聲宣佈自己熱愛冷水淋浴的人,刻薄,卻準。現實裏這種滑稽戲太多。一碗加了番茄和黃瓜的方便麪,也能被端成絕世廚藝;一場演唱會淋了雨,馬上被說成幾萬人共同完成的英雄史詩;讀書圈裏,也有人恨不得把每一本書都蓋上自己的私章。 看上去都在表達個性,仔細一想,不過是怕自己淹沒在人羣裏。越用力宣示,越露怯。 舉着路牌滿街跑的人,多半是路走得不踏實。書單擺成精神軍功章,那書大概也沒真讀進去。互聯網上太多人每天維護一個賬號,堆砌閱讀時長、名詞、姿態和深度,像在一具具相似的肉身上貼標籤。標籤貼得越多,肉身越模糊。到最後,那個“我”反而不見了,只剩下一套方便別人識別的包裝紙。 昆德拉諷刺的,從來不是個性本身,而是被製造出來的個性。響得很,裏面卻空。 讀到這裏,我想起自己能往生命里加什麼?也加不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無非是一隻在身邊晃來晃去的美短,一杯清晨的拿鐵,一張健身墊,幾個爲了對抗肉身鬆垮硬撐下來的動作。還有母親河給我的底色,大島上的清淨,大湖邊那點扯不斷的煙火氣。 冷水浴我也試過,幾次都敗下陣來。這個可以老實承認。 一個人的獨特性,不在口號和姿態裏,全在這些日復一日的小東西里。別人未必看見,自己知道它們有多重。 《鬥爭》更扎人的地方,是這種虛假的自我一旦進入親密關係,就會變得危險。 洛拉說“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聽上去深情,裏面卻透着佔有。她要的不是愛,是持續不斷的確認、安撫和圍繞。看着像愛,骨子裏是控制。脆弱的樣子背後,是一直在索取。求救的姿態壓着一句沒說出口的話:你得爲我的虛無負責。 這種東西很可怕。 阿涅絲的清醒,就在於她不喫這一套。她摔碎那副作爲悲傷道具的墨鏡時,我甚至感到痛快。一個家已經被攪得烏煙瘴氣,那副墨鏡還在那裏裝作命運的遺物。該碎就碎。人很多時候不缺象徵,缺的是把象徵砸掉的勇氣。 加拉燉了達利心愛的兔子。她燉掉的哪裏只是一隻兔子,她燉掉的是達利最後那點柔軟、依戀和不設防。親密關係裏最恐怖的人,往往不大吼大叫,也不當場掀桌。他們知道你愛什麼,然後精準地下手。等你反應過來,鍋已經開了,香味已經飄出來了。 貝爾納和洛拉之間的曖昧也是同樣的虛弱。人貪戀越界的刺激,又害怕越界之後的代價,於是發明出一種半明半暗的遊戲。誰都不說死,誰都留後路。可昆德拉從來不相信這種便宜事。婚姻、慾望、年齡、虛榮,一起壓上來,再漂亮的姿勢也會露出裂縫。 昆德拉寫意象學,寫第十一誡,寫現代社會怎樣用圖像、傳播和道德姿態重新統治人。今天再讀,像提前寫好了我們這個時代的說明書。大家都在尋找真話,可太多真話最後被加工成流量炸彈。大家都在捍衛權利,可有些人捍衛到最後,只是在捍衛自己插隊、冒犯、索取和永遠不肯喫虧的特權。 人一旦沒有內核,口號、熱點、新道德,什麼來就跟什麼,看似什麼都參與,其實只是被浪頭推着跑。 我喜歡第三部裏關於遠方之愛的諷刺。遠方的人乾淨、安全,不會向你借錢,不會在半夜給你打電話,不會把真實的麻煩堆到你面前。愛遠方的苦難,還能讓自己顯得高尚。可具體的人就麻煩多了。具體的人有氣味,有脾氣,有賬單,有難堪的病,有反覆無常的壞情緒。 陀翁早就提醒過,要愛具體的人。可很多人對受苦者並無興趣,他們迷戀的只是那個正在施捨、正在表達、正在被自己感動的光輝形象。 昆德拉還寫到年齡,寫到成年人對絕對現代化的迎合。很多成年人怕被時代拋下,拼命接年輕人的梗,學年輕人的話,好像混進他們的語境裏,自己就還沒有老。一個成熟的人硬逼自己裝嫩,是精神上的主動降級。 昆德拉說,年紀大的女人像一塊紫水晶。紫色由狂熱的紅與理智的藍交織而成,這個比喻很美。不過我更愛祖母綠,沒辦法。紫水晶有紫水晶的深,祖母綠有祖母綠的幽。 讀到最後,我讀到一種很深的疲憊。 外面太吵,近處太重,連自我都成了一件需要不斷維護的展品。人被榨乾之後,有時候真的沒有興致再去追求什麼光明,也不想聽誰勸你振作。 壞掉的燈,黑下來的房間,反而像一間臨時病房。 我理解那種想把自己關起來的衝動。很多時候,人只是太累了,累到連解釋自己都成了一種負擔。於是只想躺下,關燈,不說話,不回應,不再證明自己是誰。這未必高貴,卻真實。 以爲在爭取獨特,結果換了個方式加入合唱。以爲在愛人,結果只是把別人拖進自己的空洞。追求真理那件事,有時候也只是給自己的姿態找一束更亮的追光。 這一部叫《鬥爭》,這鬥爭並不遙遠。它就在一個人每天想證明自己、包裝自己、解釋自己的一瞬間。 真正難的,不是贏過別人。 是有一天終於能安靜下來,摘掉那些標籤,關掉那些聲音,承認自己只是這麼一個人: 有幾樣真正喜歡的東西,有幾個還願意珍惜的人,有一小塊不想交出去的內心。 完 2026.05.09
讀完米蘭昆德拉的這本書,它已經在我心間不朽了。因爲它復調的寫作方式,每個人物都可以獨立成篇,而且寓意深刻。但是作者卻用一根巧妙的絲線,將他們連接,每個人物之間都存在着密切的聯繫。 開頭五六十歲老太太作出的手勢,後文保羅又刻意的模仿了,情節做到了首尾呼應。但是就如同書中提出的鐘面理論一樣,即使時針秒針分針走來走去,又回到了相同的位置,但實際上意義也有所不同了。 整個文章體現了作者對田園牧歌式生活的嚮往,以及自己對不朽的理解。 大的不朽是指在不認識的人心中不朽,但是有名揚千古和遺醜萬年。 作者借用了歌德和海明威的對話,指出名揚千古的應該是作家歷經心血寫出的作品。 而不應該是作家的私生活,書中貝娜蒂對歌德的愛並不純粹,貝娜蒂是想借用歌德的名聲來達到自己的不朽。 而實際上她成功了,但人們心中也留下了對她的鄙視。一位結過婚的貴族女子和歌德的老婆,一位出生平民的發胖女子瘋狂開撕。 當然貝娜蒂也想抹黑歌德,因爲在她看來歌德不接受她是因爲歌德見到貝多芬時,貝多芬壓下帽檐不打招呼,而歌德則脫帽致意,過於奴顏婢膝。也就是說歌德奴性太強烈。 小的不朽是指在認識的人心中不朽,書中寫了一對姐妹的生活。姐姐阿涅絲和妹妹洛拉,阿涅絲很理性,這種理性是出於自我的保護,表現出了一些冷漠和迴避的特質。而姐姐的迷妹洛拉則很感性,而且因爲姐姐的原因,顯得控制慾很強烈。 在生活中,姐姐遵循減法原則,更看重自己的內心。而妹妹更愛用減法,很在意別人的看法。 並且姐姐戴墨鏡,意味着神祕和美麗,妹妹則用墨鏡象徵了自己的痛苦和脆弱。 在妹妹眼中,愛情是可以達到不朽的,只要對方時時刻刻在意自己。 所以當情夫貝爾納被罵爲十足的蠢驢,失魂落魄,卻又刻意隱瞞時。洛拉感受到了冒犯,以爲貝爾納另有所愛,最終和貝爾納分手。 分手之後又企圖以自殺,在貝爾納心中不朽,因爲不朽總是以死亡相聯繫的。最終在姐姐和姐夫孜孜不倦的勸阻裏放棄了,感受到別人強烈的關心,也許是洛拉追求不朽的方式。 書中妹妹其實很喜歡自己的姐夫保羅,她也感慨自己和保羅相遇太晚了。但是當妹妹摘下墨鏡,露出自己腫脹的眼睛時,保羅毫無感觸。我們知道當一個女子向人展示自己的脆弱時,是出自靈魂的邀約。 而姐姐隱隱知道妹妹的感覺,當妹妹和自己的女兒一起坐在丈夫膝蓋上的時候,她就知道了,但是她不戳破。 文中所有人物都在追求不朽,只有阿涅絲和她的父親不在追求。阿涅絲覺得自己的存在,本質上是污穢的,因此她想隱去自己。而阿涅絲的父親,在妻子去世之後,撕毀了自己和妻子的合照。米蘭昆德拉的小說據說,很容易就會開啓對女性的批判,但本書中的女性人物都是他讚揚的。 而且他也通過小說,展示了自己在政治、音樂、宗教等很多方面的想法,寓意強烈。值得一讀,不過我就是讀不太明白,還是感謝陀羣的共讀活動,不然我估計八百輩子都不會讀這本書。 感覺先看《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等較短的作品,可以更容易理解作者的想法。而我讀到最後都沒讀懂,然後還不捨得放棄,這大概就是書的魅力所在吧。
小說交替講述了三個故事:第一個故事是生活在巴黎、故鄉在瑞士的中年女人阿涅絲在瑣碎的日常、在與往事的迂迴糾纏中決意抽身,準備獨自生活的故事;第二個故事是年邁的詩人歌德與年輕的情人貝蒂娜的交往;第三個故事是一個綽號叫魯本斯的男人的放蕩生活。三個故事交替進行,聯結出一個個命題:自我、故鄉、幸福、自由、必然性與偶然性、大的不朽與小的不朽、浪漫與放蕩、形象、年輕、永恆女性崇拜等等。 長篇故事分3步分頭闡述情節,我個人覺得就是想要把力量砸3個坑,犄角之勢、互爲連貫纔會更加緊密相連,把文中理想化的人物在極端的描述下更扣人心扉一一道來,在獨到的時間軸下把看似不相關的的內容主題歸納在一起互相對照,這就險象還原了人性與“不朽”的面目,還不會覺得荒誕不經,使人愈發覺得沉重神聖。
面孔、墨鏡、鐘面、小路、音樂性的、沉船與惡狗、寧靜與厭惡、愛的博物館、比個人更個性化的手勢(聯想到管風琴收集演奏家)、不朽與全然走向自己的寂靜、完全的純潔與私人化的孤獨與逃避、從孤獨走向孤獨、瑞士是樹梢上的鳥兒唱的歌。 ⚪️ 我生命之書的特質在於在我不同生命階段的在場。化成擲入心智水面的石頭,擊出我靈魂的聲響。一時區分不出究竟是他影響了我,還是我的生命質感引發了我的理想讀物的歸巢,替我講述出心底氤氳不明的東西,隨着我一同生長,構成生命的底色。 儘管再緩慢,幾步一停地,還是讀完了。那種失落的內心的寂靜與空曠。我不知道需要再過多久才能遇到如《不朽》般,屬於我的作品。他在替我書寫我。 (上一部給我這樣感受的還是莫迪亞諾,再往前薇塔,然後海浪。一年能遇到一兩部就已經足夠幸運了。這迷人的、緩慢的相遇) 理想作家會帶着相似的生命底色,在你停頓住的那個或許思考良久的困惑前,淺淺無言地伸出手一指,哪裏是前,哪裏都是前,又告訴你生命的鐘面屬性。帶你到有哲思的留白處呼吸,現在輪到你運弓或做擊鍵練習,敲擊出什麼聲響都憑自己,請你獨自完成“與靈魂對話的甜蜜”的交響樂。 ⚪️ 後記實在是好(註釋告訴我和大寫牧歌來自同一作者) “換句話說,他不再作爲小說的唯一甚至是主要引導者;小說可以說是圍繞人物或者說關於人物展開的;只是不再在他的直接統治之下。敘述不再在於隨着人物的遭遇或生平展開,而是陪伴他,思考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 “彷彿作者和讀者都有很多時間可以浪費” ⚪️ 迷人的危險或是平靜的稀薄,我知道我無論如何去冒險都仍是後者,我終將是阿涅斯。 “那兒的什麼地方一定存在着真正的自由” 什麼又是我充分實現的本性。
2026年最震撼我的一本書 阿涅絲是整個閱讀過程中最可愛的人。她渴望“減法”,渴望從他人的目光中消失,渴望成爲那個舉着勿忘我走向街頭的“瘋女”。我一度懷疑:她是不是太冷漠了?她劃清自我和世界的邊界,放棄自己的面孔、自己的夢想、最可愛的手勢、家庭和愛 她減去的不是世界,而是那個被命名爲“阿涅絲”的自我。她的目標是消融,而不是孤立。 洛拉是阿涅絲的妹妹,也是她的反面。她用墨鏡宣告哀傷,用嘔吐詩化痛苦。我漸漸理解,洛拉的存在方式,是把一切都轉化爲可供他人觀看的符號。追求靈與肉的分離。她的嘔吐“不是她的真實,而是她的詩意;是隱喻,是沮喪和厭惡的抒情的形象”。她作秀、吵鬧,不斷攀附意象,用加法培植自我,卻因此陷入那個“自我膨脹、又因宣傳而煙消雲散”的矛盾。 魯本斯是另一種困境。他把愛慾當作生命的絕對焦點,試圖通過追逐和佔有女人來定義自我。他的情愛鐘面走過五個時期,從沉默的田徑運動到神祕時期,最後停在“通明雪亮之中,眼睛閉上”。與年輕女孩的相遇讓他感到疲憊,生活是個時鐘,又回到了過去,因爲生命的交響樂,充滿了變奏。 保羅是阿涅絲的丈夫。他用一套漂亮的“輕浮哲學”爲世界的荒誕辯護,宣稱寧願在牙牙學語中死去,也不要聽着葬禮進行曲死去。但在當下、在娛樂至死的背景下,單邊主義盛行,民粹主義抬頭,戰爭仍在繼續——因爲輕浮只是新的氧氣,讓舊的火焰以更隱蔽的方式燃燒。保羅最終成爲“自己的掘墓人的同盟者”,舉杯慶祝那個正在埋葬他的時代。 阿弗納琉斯教授是最讓我着迷的人。他戳輪胎,不是爲了改變世界,而是爲了取悅自己。當他寧願被當作強姦犯被捕,也不願暴露戳輪胎的遊戲規則時,敘述者突然理解了他:“我陡地理解了阿弗納琉斯:如果我們拒絕看重自認爲重要的世界,如果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任何對我們的笑聲的反應,那麼我們只剩下一個解決辦法:把世界看成一個整體,使之變成我們遊戲的對象,使之變成一個玩具。” 戲謔,成爲了對抗荒謬世界的最好武器。 貝蒂娜是不朽的求索者。她攀附歌德,僞造通信,把克里斯蒂娜的一記耳光變成“大紅腸咬人”的不朽笑話。她和洛拉是同一種人:加法者,刻奇者,感情的人。貝蒂娜所謂的真正的愛情不是“愛情—關係”,而是“愛情—感情”:是一隻天上的手在一個人的靈魂裏點燃的火焰;是火炬,愛人的人在它的火光的照耀下“尋找在種種變形下的被愛的人”。她愛的不是歌德,她愛的是“愛着歌德的自己”,併爲自己流淚。 不朽。 昆德拉筆下的不朽是世俗的、可笑的、可以被強加的。人們指望不朽,可是忽視了不朽與死亡一起纔有意義——不朽的全部意義,恰恰來自於歐文亞隆講的死亡焦慮本身。。 面對死亡焦慮,洛拉和貝蒂娜用加法培植自我,她們盡力增加,爲了創造一個唯一的、難以模仿的“我”,可是同時又變成這些新增加的屬性的宣傳員;爲了讓絕大多數人和他們相像,他們使出了全力,結果卻是陷入了特異性煙消雲散的悖論,他們只能更大聲的呼號,並尋找新的刻奇。刻奇是第二滴眼淚,是被自己的感動所感動。洛拉的墨鏡是刻奇,她不是在遮擋眼淚,而是在宣告“我在哭泣”。貝蒂娜的“大紅腸咬人”是刻奇,她把私人衝突轉化爲可供全魏瑪人共享的悲喜劇。保羅和洛拉在阿涅絲死後用眼淚洗清背叛的疑慮,也是刻奇——眼淚的仁慈把他們最後一點可能背叛死者的疑慮一掃而光。刻奇的土壤,是歐洲文明幾千年培育出的“感情的人”,當愛成爲最高美德,感情也就成了理由本身。阿涅絲用減法,但她減法做到極致,是連自我也一併減掉。她躺在溪流邊,感到溪水帶走她的自我和自我的污穢,那一刻,存在就是幸福本身。 這是一本道路小說,公路是工具,只負責連接兩點,本身沒有意義;道路是對空間的敬意,每一步都催促人歇腳。小路組成的世界是父親的世界。公路組成的世界是丈夫的世界。阿涅絲的故事成環狀結束,從小路出發,途經公路,最終回到小路上。道路,就是對存在本身、對生命感受本身的尊重。 人在青年時代無法明白時間如同圓圈,他意識不到他的生活只不過包含一個主題;可一旦生活形成最初的變化,他以後就會意識到這一點。我也經常會有這種感覺:有很多愛好,還是更喜歡之前的;見了很多人,還是想重新認識老朋友。過往的變奏在有限的生命裏鋪寫成了歌,好美。 大的牧歌和小的牧歌都來源於人對必死性的認知,世界上不再有高尚的理想和價值,現代性又殺死了修道院,我們帶上了新的面具,開啓自我的集權神話。 阿涅絲在醫院把自己減到零的那一刻,很想哭。 然而當我在文本中發現詩琴彈奏者就是阿涅絲時,整個人被震住了。魯本斯在夜總會看到的那個跳舞的少女,那個在想象之鏡中自我端詳、茫然無所見、一步之外的舞伴彷彿不存在的幽靈——就是她。但他愛的不是她。他愛的是他從她身上剝離下來的一個形象 詩琴彈奏者總是同樣的身影,動作同樣的優雅,她的臉容保持端莊尊貴。這就是長久以來銘刻在魯本斯腦海裏那個形象;她躲在她的形象後面。 隨着那一通電話,阿涅絲一生都在逃離形象,逃離他人對她的定義。但她卻在魯本斯心中,以“詩琴彈奏者”這一最頑固的浪漫形式,被強制“不朽”了。好難過。 小說結束於敘述者獨自走在喧鬧的街上。汽車喇叭在響,憤怒的喊叫聲四起。昆德拉說:“我想到阿涅絲。兩年來我第一次想象出她。”然後他想起,在同樣的喧鬧裏,阿涅絲想買一株勿忘我,只一株勿忘我;她想把它置於自己眼睛前面,當作隱約可見的美的最後痕跡。 勿忘我。不是送給別人的,不是用來紀念某個逝者的。是擋在世界面前的那最後一點藍色。在一個被喇叭聲填滿的世界裏,美已經不在了。但還有最後一點點,不在大街上,不在廣告裏,不在任何人的臉上,而在那株小小的、可以被置於眼睛前面的勿忘我裏。 再見,勿忘我瘋女,這本書我還會重讀。
1.雨背叛了雪的意志,推開了熟悉的擁抱。 這種拒絕帶著有毅然決然的勇氣,是從家族繼承的異質,是迴歸本真狀態的選擇。 她知道,這些枷鎖會永遠困住她,人類對於淪陷始終無法抵禦。 所以,她選擇下輩子不要再見面。這難道不是太殘忍的浪漫嗎? 2.關乎阿蒂娜的不朽建立在某種朝聖與虛榮之基礎。 她為了不朽,不斷對歌德的偉大進行雕刻。這種雕刻以反對為主要養料,帶有著控制的意義。 但她忽視了不朽與死亡只有在二者意義重疊之處才能達到純粹的不朽。 所以,海明威與歌德在神祕的彼岸對這些追求不朽的不朽進行了戲謔與嘲弄。 3.黑色總是那樣的莊重,並且總是給結局贈以尊嚴。所以,她帶上了墨鏡。人類的時光永遠也不會倒流,任何東西都不會回到它原來的樣子,當感情遭到破壞或發生變化後,沒有什麼奇跡可以使它們恢復得完好如初。在這場鬥爭中,情感將會不可避免地陷入沉淪。她倆都沉默不語,每個人都躲進自己的內心深處。 4.感情的人毫無意義是瘋狂的人,甚至瘋狂至於麻木。有些人甚至會超越一切地想到一個神,這個神在口袋裏裝著他們所缺少的一切。只有愛情在這方面佔著一個特殊的位置。但愛的自我與自私性註定了某些必要的責任,某些恐怖的鞭打,因為愛本質上無法成為任何自私的藉口。 5.這裡,我們也許應該引用費爾南多的一句頗有些怪僻的格言:「不存在偶然,只有命運。」只有尋找,才會找到,而尋找的東西則以某種方式隱藏在我們的心靈深處。 6.鐘面裏的精神。 不要把你的幻想強加於他人。/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7.冷漠與衰老而已。
讀完此書的當日,……,從寫下這幾個字的行爲本身來看,——若按此書所言,是不是也是一種嘗試“不朽”的行爲方式? 要不然,一本書讀完就讀完,何必再留下自認爲對自己有意義的文字,何況,這自認爲的有意義真的有意義嗎?還是說自己在追求的意義真的是有意義嗎? 最初的動機,只是偶爾有天發現,自己讀過的那些書,在時隔良久後,不僅將書的內容遺忘得乾乾淨淨,並且連那些讓文字串聯着的那些日子也一併在記憶裏成爲一片空白。這雙重虛無般的一無所獲,帶來的是難以承受的沮喪和深深的懷疑,懷疑生活是否曾將自己裹挾,自己是否曾有感受過。 於是便有了這些有時也讓自己不知所言的文字,它們跟隨着一本被翻完的書後面,卻永不是真正的書評。它存在的意義不是因爲書本身,而是讀此書的自己,是唯恐自己再次陷入對過去無跡可尋的虛無恐懼裏。 可是,過去發生了什麼,過去記住了什麼,過去給予了什麼,真的有那麼重要嗎?或者說,爲何虛無讓人恐懼? 此書中的“我”,邊在泳池邊等人,邊自然而然地打量着那泳池裏唯一的一個正在練習游泳的婦人,這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婦人了。可當這個老婦人結束游泳課,並做了個表示離開的手勢時,便讓“我”輕而易舉地創造出了此書裏的女主角阿捏絲。這是個什麼樣的手勢呢?在“我”看來,那是屬於“只有二十歲的妙齡少女纔有”的手勢,但這富有魅力的手勢現在偏偏出現在一個衰老的軀體上,這便出現了時間與不朽的錯位。 這富有魅力的手勢,應脫離了年齡而存在的一種不朽,但這行使這魅力手勢的人,卻是需受着年齡的限制下造就着不朽,即當充滿魅力的軀體做了這手勢時,這手勢的不朽魅力便存在了。但這不朽是不是種悲哀? 倒是想起幾日前,自己去參加駕照考試,因爲緊張、恐懼而漲紅了臉。即使等到考試結束,自己那臉上的紅潮依舊洶湧,倒是被位男性教官看到,嘲笑着。自己也覺慚愧,於是便手捧臉埋下頭,輕笑着連連否認。自己不過是下意識,但那對方又笑話道,“不知你多大歲數,若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如你這般姿態,定是要讓人看了倒胃口的。”對方的話一出,卻讓自己更加地慚愧,更加手無足措不知如何纔算是自己這個年紀該有的姿態。 但心裏也忿忿着,難道一個女子,在她衰老後所有的姿態就只能要麼肅着要麼慈祥嗎?不過,倒是發現,原來,此書即使是小說,倒真有現實的基礎。 再如提到所謂的不朽,不過是爲了自身存在的獨特性,不管是那借助與歌德似是而非的曖昧而讓自身存在也附屬具備不朽性的貝蒂娜,還是那時刻依賴愛情本身證明自己的洛拉。忽然想到,在讀此書的前幾日,自己心中也生過一個念頭,想去問問某些人對於自己的感受,而這所謂的感受,不是就想尋求自己存在的獨特性嗎?好吧,自己到底是庸俗且媚俗的,不過幸好自己愚蠢地付諸於行動。原來,此書即使是小說,倒是那深刻的哲思,真切讓人如被當頭棒喝的羞愧。 不過,到底還是庸俗之人,若是如此書所言,自己也不該留下這些文字的。但,不留下這文字,自己對作者的這喜愛又如何排解呢?畢竟,自己不是貝蒂娜呀。
讀的時候非常困惑,虛構的與真實的形象交織一起。 看了最後的書評,才發現原來這是本“道路小說”。蠻形象的,走在小路上,人難免會時時走上岔道,繞彎子,有點暈頭轉向,遇到的人彼此之間可能有點關係也可能沒啥關係,似乎是靠讀者的讓他們之間建立起聯繫。按照作者和評論者的意思,他們的“生活更像是鐘的指針的運動,永遠不能避開指針的軸,永遠是在走相同的旅程,永遠能夠回到相同的位置,永遠通過同一條‘連續不斷和變換不斷’的小徑重新走過”,他們來來回回,讀者轉來轉去,試圖理解人物當時的心境和情節與感情的關聯。 米蘭·昆德拉的小說向來除了情節之外還有哲學的智慧,金句很多,洞悉人生百態與百味的意義感、虛無感和無力感等時時衝擊閱讀體驗。如阿涅絲在愛着老公和孩子的同時總是惦記着個人的獨立與自由,卻在終於下定決心時失去了生命;貝蒂娜對歌德執着的浪漫追求終於使她與歌德建立了“不朽”的關係,關於她的故事,人們津津樂道更多的是她的情感到底幾分真幾分形式,也就忽略了她作爲社會活動家的身份;魯本斯的故事是個色情色彩很濃的故事,大約是想表達肉體享樂也無法抵達“不朽”,不過這部分讓人看到了他有些張惶的可愛,與不朽無緣,卻不乏妙趣。 總之,“不朽”對於任何人都是虛幻的幻想,真正的自由或許在於承認生命的有限性,放棄對永恆的執念。接受“過客”的角色,是有心選擇心無旁騖也好,還是浸潤於滾滾紅塵樂在其中也好,終究的結果是下面這首小詩: “在所有的山頂上 一片靜寂, 在所有的樹梢上 你幾乎感不到 一點風聲; 林中的小鳥不吱一聲。 耐心點吧,不用多久 你也將得到安息。” 安息之人,都走向了不朽 \ 喜歡這段話: “如果你把兩張不同的照片並排放在一起,它們的不同點你是很清楚的;可是當你面前放了一百二十三張照片時,你一下子便會明白,你就像是看到了一張臉的各種各樣的變化,任何個人都不復存在。”其一,追求個體自我(不朽)的人,卻逃避不了消失在羣體的宿命;其二,每個人似乎都有獨特的面孔,但當個體被置於龐大的羣體中時,差異會被淹沒,最終呈現出一種“同質化”的現象。小說裏阿涅絲已然認識到,所謂的“個體”不過是社會賦予的標籤,而真實的自我難說存在。 \ 讀到書中海明威的這句話:“他們不是看我的書,而是寫關於我的書。”,“在美國所有的學校裏面,有一大批教授在把所有這一切分門別類,分析、發揮,寫出幾千篇文章和幾百本書。”看到這裏,有點想笑。 我看的是一本米蘭·昆德拉的書,而不是關於米蘭·昆德拉的書。把作家和作家的作品是作爲整體來看,還是分開來看,一直都有矛盾的主張。 \ 這部小說其實不太好看,特別是不連貫看時,估計都很難看下去。還好我是旅途開始打開,旅途結束看完,覺得還行。米蘭·昆德拉的複雜敘事結構有點挑戰。
《不朽》使我對小說有了全新的看法:沒有一個所謂的“中心故事”、不是“一條線”的敘事方法、主人公不止一個、也不是短篇集......,貌似每個故事獨立成篇,但又相互聯繫。若不認真閱讀完和深入思考,“不解其中味”。起初真沒看懂,感覺一片混亂,直到第三部才慢慢感覺到前後的相遇或稱之爲“交叉”(不能稱爲迴歸主題),確實如同作者自己所說“只有不漏讀一個字的讀者看懂我的小說”,而且你不得不“思前想後”。小說末尾加了一位解讀者對《不朽》的解讀,將這種小說叫“道路小說”,其意也來自小說裏的故事和語意:阿涅絲(不敢稱之爲主人公,因爲在昆德拉的這本書裏不止一個主人公)喜歡在山林的小路欣賞意想不到的風景,有別於公路的目的性和直接性。我理解就是“曲徑通幽處”吧! 《不朽》這部小說的寫法、構思、佈局以與以往小說(不如說我看過的大部分小說)的風格太迥異了!也正是這種不同,才使我一口氣把剩下的用一個週末下午讀完了!也讓我想起了以前讀的《如何閱讀一本書》裏所說:只有閱讀你不熟悉類型和領域、無法預測下一步內容的書籍纔對你有益的(大概意思是這樣)。如果每部小說都一個模式,那還有什麼教益?如果連讀者都能料想到結局,還會有哪個真正的讀者願意去讀?! 另外本書信息量之大、涉獵古今中外名人(其中提到毛澤東、斯大林等)、名著(如《安娜卡列尼娜》、《浮士德》等)、藝術(如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雕塑等)、哲學等等,信息量浩大,所以對讀者的要求是比較高的,也能從中習慣性地增加書單內容(我的書單多數是從閱讀的書中提到的書籍不斷補充得來)。
《不朽》是米蘭昆德拉非常重要的一部作品,也是我閱讀昆德拉的第三本書。一如既往的是多個故事的交雜。他的書帶來的閱讀體驗宏大而複雜,收穫也並不是可以寫一些簡單的文字就能交代清楚的。 昆德拉的作品對我來說很難看懂,裏面有着豐富的哲學、文學、美術、音樂等等的知識,除了音樂知識之外其他的相關知識我並不是很瞭解。同時這本書似乎不注重情節的連貫性,好像給人支離破碎的感覺。小說的跳躍性也非常強,阿涅斯雖然是小說的主人公,但卻不是小說的中心人物。阿涅斯的故事、歌德的故事、魯本斯的故事,雖然這些情節猛然一看似乎沒有任何關聯,但作者用自己想象、技藝還是巧妙的將整本書串聯起來。小說交替敘述了歷史線上屬於歌德與貝蒂娜的不朽以及現世意義上阿涅斯和洛拉的不朽,也就是偉大者與普通人的不朽。在不朽與存在的偉大命題之下,昆德拉同樣穿插了個人哲學觀下的政治,藝術見解。敘事視角有趣,故事出其不意,使他獨特的寫作風格與結構再一次得到了充分的闡釋。他對人關於“存在”的思考,也在“反覆無常”的情節中再一次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 《不朽》與《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一樣,都是秉承着讓情節與音樂中的“復調”一樣的觀念,它像交響樂一樣同時進行、交相輝映,不同的部分相互之間卻有着微妙的千絲萬縷的聯繫。它有着音樂性的敘述節奏,時而省略內容,時而深入討論,如音樂一般有高潮和激烈的衝突(貝蒂娜和歌德爲了不朽的爭鬥、保羅的在電臺的爭吵),也有突如其來的安靜(歌德與海明威的談話、評論家對貝蒂娜的看法),交錯縱橫。如果你瞭解復調音樂的特性,讀起來可能會相對輕鬆一點點。因此你就能體會到不同部分聯繫的傳神,會有一種像交響樂一般的宏偉感覺。 故事沒有主線,所有人的故事都同樣重要。作者對他們所有人都有着深刻的探討,卻從未表現出對任何一個特定人物的喜愛或側重。表達的意向正如梵高所說:“沒有什麼是不朽的,包括藝術本身。唯一不朽的,是藝術所傳遞出來的對人和世界的理解。” 就三本我讀過的昆德拉來看,他無疑是一個了不起的觀察者與思辨者,且他的命題聚焦虛無,存在,荒誕,引發一個又一個串聯的思考。讀他的書也會讓我感嘆本人知識的貧乏,或許《不朽》我還會重讀兩遍,三遍,不過再重讀時一定要放阿涅絲最愛的馬勒來伴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