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貝託·波拉尼奧
《美洲納粹文學》是一部僞造的作家辭典,收錄了30個美洲大陸的右翼作家,虛構了他們的生平和作品。從20世紀初到21世紀中葉,波拉尼奧用不動聲色的戲謔態度,構築了一幅跨越美洲大陸百年曆史的光怪陸離之景,嘲弄了那些文壇惡棍,怪人,騙子,瘋子,以及神祕主義者。
僞文學史,很奇妙的作品。從目錄看,列出了若干作家,然後各章節的內容就是這些作家的主要作品和生平經歷簡介,南美洲,從二戰前夕開始,很多和納粹思想有關。這些人物和作品都是作者虛構的,現實裏並不存在。 文學史本身就是研究傾向的內容,很難讀懂也並不好看,再加之本書爲虛構,不瞭解這位作者和相關的文化背景,更是很難讀出書裏的深意。但是,本書同時也提供了異常豐富的想象空間和開放性的閱讀語境。 書中有大量虛構的作品,只是簡單講了幾句,就描述出一些很有潛力的場景,比如加勒比風格的哥特式,唐璜在哈瓦那,遺失在雪山上的詩作,精神病院裏的作家,監獄裏的作家。還有些更尖銳的,足以突破一般想象空間,納粹傾向女詩人同性戀上了社會主義派女詩人,行走在未來冰冷城市街道上的盲人。 有些風景,很知名也很好看,但去之前就大概能猜到會看見什麼,去過以後感覺也沒多少特別的收穫。另有些充滿未知,道路崎嶇的領域,每一步都是驚喜,都是難以磨滅的回憶。
收錄了 30 個美洲大陸右翼作家及其作品,我一直以爲這些人物都有什麼典故出處,原來全部都是虛構的僞人物,這種戲謔的虛構不僅是對特定歷史時期右翼文學的諷刺,更暗含對當代社會極化、話語暴力的批判,波拉尼奧以文學本身的荒誕性,反襯現實世界的荒誕本質。
文學——作爲一種隱式的暴力 這本整體結構和行文都有點像《惡棍列傳》(不過我們都知道波拉尼奧非常愛讀博爾赫斯),但確實也非常波拉尼奧風格:辛辣、混沌、嵌套式敘述(作品中敘述另一部虛構作品的情節)、仿現實——這種所謂“現實”中處處透出幽默。波拉尼奧真是虛構現實的天才,也非常會講故事,感覺這本他在自己的oc宇宙裏爽完了… 可以在這本中看出他對服務於意識形態的、那些自詡文人的人們的態度。“很快他就明白了,要想進入上層只有兩個辦法:一是通過公開的暴力手段,這招不行,因爲他性格溫和,還容易緊張,看見血就噁心;二是通過文學創作,因爲文學是一種隱祕的暴力,是獲得名望的通行證;在某些新興國家和敏感地區,它還是那些一心往上爬的人用來僞裝出身的畫皮。” 我最喜歡的一篇是《露絲·門迪魯塞·湯普森》,一個雄心勃勃且自以爲忠貞的納粹黨人,一個被命運捉弄的浪漫主義者,一名恐同的女同性浪漫吸引者,一個可愛而悲慘的小女孩、詩人。題外話,我和波子對(無常的)命運的理解是相似的,這也是我喜歡他的原因之一吧。其他比較有趣的篇目有:《伊爾瑪·卡拉斯科》,一段互相折磨而又心甘情願的、施虐狂與受虐狂式婚姻;《千面馬克斯·米雷巴萊斯》,一個在自己的功利主義中死去的抄襲家;《吉姆·奧巴儂》,一個“垮掉的一代”的戲仿者與決裂者、爲自我情感宣泄而批評的批評家,一名栩栩如生的深櫃法西斯;《羅裏·朗》,一名崇拜“神聖”概念的右翼分子兼基督徒,在極度的封閉性中,用意志命令着自己行將就木的身子,走入了終其一生所篤信的火堆中,實在是“眼睛發亮,熠熠生輝,令人羨慕”;《阿亨蒂諾·斯基亞菲諾,綽號“油球”》,含有對所謂跨界(譬如文學、體育)政客的極度刻薄的諷刺;《卡洛斯·拉米雷斯·霍夫曼》,遙遠的星辰,文學隨歷史走向顯性而其暴力最終遁於隱性,以及那些因文學的暴力而消失在歷史中的人們。
在這部虛構的文學史中,處處表露着現實的殘酷與道德無力感。沒有事件、沒有情節,只有詞條一般的羅列與白描。波拉尼奧在這裏模糊了小說的邊界,不拘於故事編碼的條條框框,用驚人的想象力與毅力刻畫出拉美文學未經修飾的褶皺、氣味和方向。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文學爆炸之外的拉美文學界,遍佈諂媚、欺騙、抄襲、自戀與矯揉造作,甚至是反人類。這在很大程度上回應了這一迷思:爲何未遭大戰荼毒的整個拉美,在二十世紀後半葉集體走向了僭主獨裁,直到今天仍然亂象紛呈?這些“美洲納粹文學家們”並非直接與納粹相關(除了少數例外),他們更多地是在爲某種荒誕的信念自我辯護,以打發無聊、平庸的價值生活。某種意義上,他們與整個二十世紀的歷史出現了脫節,又不可能躍居於時代之上進行審思。因此這些“納粹”只能在懷舊與反抗之間自我放逐。
“文學是一種隱祕的暴力,是獲得名望的通行證,在某些新興國家和敏感地區,它還是那些一心往上爬的人用來僞裝出身的畫皮。”a.k.a一整部知識分子與作家笑話oc設定集。一邊忙着給自己的oc寫傳記條目,一邊正好看見Bolaño這本,導致我也下出來一堆頹廢主義作家和藝術家團伙,現在都沒法解釋當地人爲何如此重視精神追求。總之對文化界和出版業比較瞭解的從業者肯定能爽看,這個作家詞典體確實是非常簡單的創作,但是就這麼把不想寫或懶得寫的點子大放送出來,Bolaño也是真的捨得……
《美洲納粹文學》書評 沒有成爲二戰戰場的拉丁美洲,卻在戰後成爲大量納粹分子的逃亡地與世外桃源。保羅·舍費爾在智利境內建立的袖珍納粹殖民地,直到1997年皮諾切特卸職才告解體。《美洲納粹文學》中提到的新生移民鎮,正是這個國中之國。 儘管波拉尼奧對馬爾克斯爲代表的魔幻現實主義向來不以爲然,但他面對的卻是同樣一個充滿魔幻與糾結的大陸。同樣是在二戰之後,拉丁美洲向世界貢獻了切・格瓦拉。這位狂熱的國際共產主義戰士引領了戰後第三世界革命。1973年,受格瓦拉的《摩托日記》影響,早已隨父母遷居墨西哥的十九歲的波拉尼奧,毅然回到祖國智利,投入支持人民團結陣線領導人薩爾瓦多・阿連德的政治運動。在隨後皮諾切特將軍發動的政變中,作爲總統的阿連德殉難,波拉尼奧和一批熱血青年也因此入獄。這段經歷在波拉尼奧心中,留下了持久的光榮和創傷,以至於後來屢屢書寫風雲變幻的現實,呼喚風雲變幻的寫作。 《拉美納粹文學》是一部由九十二篇長短不一的生平簡介組成的作家辭典。收錄其中的這些納粹文學家中,有人在自己作品中大玩“希特勒萬歲”的藏頭詩;有人曾作爲志願者遠赴西班牙參加佛朗哥軍隊;有人認爲希特勒是歐洲的恩人,能具體接近權力讓他感激涕零;有人在嬰兒時被希特勒抱過,這張照片陪伴她走完一生的道路,“甚至在夢中還能感覺到希特勒有力的肩膀和在她頭上呼出的熱氣,還說也許那是她一生最美好的時光之一”。 波拉尼奧無意於過多討論政治。他表示自己談的雖然是美洲的納粹作家們,但事實上,他要說的是“整個看似偉岸其實卑劣的文學界”。因此,他極盡揶揄嘲諷之能事:拉庫蒂爾嫉妒老婆的オ華,他報復的手段是玩弄別的女人;亞馬多・庫託致力於寫出有巴西特色的犯罪小說;精神病人路易斯・豐泰那寫出了《駁伏爾泰》、《駁狄德羅》、《駁孟德鳩斯》、《駁黑格爾,首先簡要地駁馬克思和費爾巴哈》等傑作;依靠抄襲與剽竊,千面米雷巴萊斯在文壇登龍有術。 如果說切・格瓦拉是波拉尼奧的精神教父,凱魯亞克則是他當之無愧的文學導師。波拉尼奧繼承了“垮掉的一代”的瘋狂與野蠻,字裏行間散發着濃烈的荷爾蒙味,狂放恣肆。他寫到奧巴依暴打金斯伯格,起因居然是金斯伯格誘騙他做愛。風燭殘年的瑞芬斯塔爾和恩斯特・榮格竟然也在做愛,可以看作是對馬爾克斯《霍亂時期的愛情》中費爾米娜和阿里薩做愛場景的戲仿。在阿亨蒂諾的劇作中,尼加拉瓜、哥倫比亞、海地三國的總統在飯店衛生間裏輪姦尼加拉瓜大使,各國總統組織手淫比賽,以陰莖的長短、粗細和射精量的多少決勝負。在書的結尾,他甚至煞有介事地編造了洋洋灑灑十幾頁註釋和參考文獻。 波拉尼奧在粗糲、放縱、含混的激情背後,不時閃耀出星星點點的悲愴。且書中無論革命還是納粹,都以失敗告終。籠罩兩者之上的,同是生不逢時的失敗命運和死亡虛空,是“易變的英雄們或曰鏡子的易碎”。波拉尼奧在這個標題中寄託着對包括自己在內,五十年代出生的“犧牲一代”的深深哀悼。他雕刻出了一幅失敗的羣像,彷彿一片破碎的大陸被痛苦的河流縫合在一起。 這部致敬博爾赫斯《惡棍列傳》的作品由一連串分離又重合的人物音階組成。娜塔莎・溫默評價道:“作品中隨處可見各種重複的活動、相似性以及回聲,這並不是象徵着無數重疊的世界,而是象徵一個獨立的世界在穿越不同的化身。”然而這如同迷宮般紛繁複雜的組織與堆疊,人物履舄交錯的技術處理,恰恰也造成了本書可讀性缺乏的致命傷。
閱讀漸入佳境之後高潮迭起,扭曲、瘋狂、肆意,沒有絲毫顧忌,脫軌的想象一路飛馳進宇宙、歷史和大腦深處。又一次尋回讀《荒野偵探》(或者說任何一本波拉尼奧)時那種弔詭的快感,沒有來由也不知去向,精神的狀態是滑向深淵又脫離地表,一種迫切而費解的張力。
作爲最開始的一本來說只能說是還行,但露絲·門迪魯塞·湯普森那篇真得很好,被男人折磨了一輩子,最後因爲愛上的女詩人發瘋到無可救藥,露絲掙扎着上車克勞迪婭就在車的後視鏡裏靜靜看着她,沒有走,也沒有別過頭,我相信她看着她的時候是愛她的,隱祕的、深邃的、不想爲人所知的、飽含愛意的目光;露絲也非常熱情且小心地把自己的爪牙收起來,不用滿是防備地裝作張狂的樣子的攻擊別人,愛克勞迪婭愛到失去理智,克勞迪婭被丟在垃圾堆上露絲開車撞向加油站,真的是個令人心碎的故事。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說是對《惡棍列傳》的致敬,但完全不如《惡棍列傳》好讀,可能是波拉尼奧太想要自己的東西或者他的風格太明顯(人名地獄,無處安放的文青味),總之其實,讓我意識到了我根本不關心這些虛構作家寫了什麼、有什麼風格,我關心的是他們爲何而寫,但爲了讀到這些可憐的內容,我得忍受波拉尼奧無休止的絮叨。以及橫向類比到比拉·-馬塔斯——發現比拉-馬塔斯的手法還是太高明瞭,有虛有實吊人胃口(八卦當然要聽真人真事的纔有意思);何況這類作品一旦讀者認定你是在編故事,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波拉尼奧詳略不得當的OC生平小記,風格近乎詭異,我愛死了。用《重返暗夜》來概括是:馬丁內斯認真閱讀了《杜尚的最後傑作》,後來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