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納（易烊千璽《小小的我》劉春和的人生之書）

一個人從年輕到衰老，愛過，結過婚，也曾經真正地執迷過一個人。可到了最後，回頭看這一生，留下來的並不是轟轟烈烈的故事，而是一連串無法挽回的錯過。 這樣的小說，很容易讓人喜歡。但我讀完以後，卻覺得它很一般。 不是因爲它寫得不好。恰恰相反，它把那些最普通的東西寫得很精細：一段婚姻怎樣慢慢變冷，一個人怎樣在日常生活裏逐漸失去熱情，人與人明明生活在一起，卻始終隔着一層什麼。 問題是，它已經走到了這裏，卻沒有再往前走。 書裏有一句話：“你最初愛的那個人並不是你最終愛的那個人，愛不是最終目標而是一個過程，藉助這個過程，一個人想去了解另一個人。” 可愛情如果只是爲了瞭解另一個人，那麼瞭解以後呢？ 想起我之前讀《安娜·卡列尼娜》裏的愛情，這個問題就會浮出來。安娜愛上弗龍斯基以後，愛情根本沒有停留在兩個人之間，它撞進婚姻，撞進慾望，撞進社會，也撞進一個人對自己究竟要怎樣活的掙扎。 並且《霍亂時期的愛情》還把同一個問題拖過了漫長的歲月。年輕時沒有走到一起，幾十年以後重新相遇。人的身體變了，生活變了，記憶卻還在。到了這個時候，愛情已經很難只是“愛不愛”，它開始逼問一個人：時間過去以後，我究竟還在愛誰？ 於是愛情這個東西，一旦真的寫下去，哪裏只是兩個人相愛。 它會碰到慾望，碰到婚姻，碰到時間，碰到人的孤獨，甚至碰到一個人究竟有沒有可能真正進入另一個人的生命。 《斯通納》當然也碰到了。 可惜，它更多隻是讓我們看見一個人怎樣失去。 失去妻子，失去愛人，失去女兒，失去那些曾經以爲可以握住的東西。然後這些失去慢慢沉下來，變成一種蒼涼，一種“人生就是如此”的安靜。 可小說最有力量的地方，恰恰應該從這裏開始。 如果人終其一生都在試圖靠近另一個人，而最後仍然無法真正抵達，那麼愛情究竟改變了什麼？一個人花了一生去認識另一個人，到最後，究竟留下的是一個人，還是一場無法完成的理解？ 《安娜·卡列尼娜》把這個問題推向毀滅，《霍亂時期的愛情》把它推向時間。 《斯通納》卻只是把它推回了人生。 所以它讀起來很動人，卻沒有讓我真正被它困住。 也許文學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替我們解釋一個人的一生，而是在一個人的一生結束以後，仍然讓那個問題留在那裏。 《斯通納》寫完了斯通納。卻沒有讓那個問題繼續活下去。

當你的生命來到了最後一刻，還有什麼可期待的嗎？這是作者在書的最後借主人公的嘴問出的問題。 在生命的最後，那些念念不忘的失敗和遺憾顯得如此平庸，與曾經度過的生活相比太沒有價值。 生活本身就是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