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逝去的時光：在少女花影下（第2卷）

《在少女花影下》讀後 “晴朗季節的光線，那些女友都在大堤上，而我卻還躺着，弗朗索瓦茲拉開了窗簾。” 終於讀完第二卷《在少女花影下》。好想大大地擁抱一下親愛的普魯斯特。如果沒時間讀完全七部的話，那麼我覺得讀這兩部已然很好了，當然還不知道後面幾卷將給我帶來多少閱讀快感和情感體驗，以及寫作上的幫助。 1919年12月，一戰結束不久，普魯斯特以《在少女花影下》獲得龔古爾文學獎，由此掀開他的長卷《追尋逝去的時光》出版與接受的新的一頁。 這是整個七卷本小說中最具青春氣息和詩情畫意的一卷。正是在這一卷，主人公開始作爲具有獨立人格的少年與青年，體驗愛情的滋味、藝術的啓示、友誼與社交的樂趣。 相比於《在斯萬那邊》成人愛情的現實與世故的書寫，《在少女花影下》中對少男少女的愛情的描寫，同樣不時有焦慮、猜疑、嫉妒等負面情感掠過，但同時充滿浪漫幻想、青春活力，以及某種懵懂而癡迷、天真幼稚卻又故作老成的情趣。無疑這一階段代表了人生最爲瑰麗的時期。 普魯斯特經常以玫瑰與薔薇和它們的粉紅色彩比喻少女和她們的肌膚，並不厭其煩地描寫少女之美豔。這一卷中包含了對於愛情的最傳神描寫，和全書中最爲華彩的段落。 “這羣少女有如一團諧美的浮雲，透過她們身上，散發出一種變幻不居的、渾然一體的、持續往前移動的美。” 在這一卷裏，普魯斯特作爲一位多才多藝的作家，將他詩人的才情、哲人的深思、小說家塑造人物的天賦發揮到極致。是在普魯斯特的才華處於最爲平衡與充盈狀態下完成的一卷。因爲全書後三卷是在作者去世後纔出版，有些部分並未完成或改定，因此更未能得到作者的認可。而最初幾代出版者爲了向讀者提供一部看似完成的傑作，並未按照他原初的設計和最後的修改出版他的遺稿。因此可以說，《在少女花影下》是普魯斯特留下的較完美的真跡。 這實在是和我們的《紅樓夢》有太多異曲同工之妙。而此部就頗像賈寶玉在大觀園的感受。那些水做的女子舉手投足間都讓人愛惜。 通過這一卷的閱讀，更深刻地體會到翻譯者的重要性，和讀卡夫卡日記時產生了同樣的感慨，都是棄掉一個版本再找到經典版本纔讀到自己希望並更接近於心中原作的文字意味。在此非常感謝周克希先生。 “周克希先生的譯文的獨到之處，尤其在於恰如其分地傳達出普魯斯特多方面的才華，從而達到一種渾然天成的與原作的貼近。從法文原本過渡到周先生的譯本，詩情、哲思、小說的世界依然如故，但卻另有一番愉悅與快感，它來自譯者的文字，那是譯者成功地會通文學境界的產物。” 我實在太熟悉了，它們在我眼裏是透明的，通體發亮的，而在光亮後面有着藝術的微笑。 想必很少有人明白，愛情完全是個主觀的東西，它的創造性就在於能把我們身上的大部分性格特徵附麗於另外一個人，而那個外加出來的人可以不同於世界上本來叫這個名字的這個人。 我們懷着尋覓、焦急、苛求的心情望着心愛的人，期待着她說出答允或拒絕第二天約會的那句話，這句話一旦說出，我們又頓時會或欣喜或沮喪，甚至喜憂參半，正因爲如此，我們面對心愛的人時，整個精神狀態是戰戰兢兢、恍恍惚惚的，無法集中注意力從她那兒獲取一個清晰的影像。對於千頭萬緒的形態、形形色色的味道以及一個鮮活的人的（通常我們沒怎麼想去了解這個人時，往往是聽任她或他靜止的）動作來說，要想單憑視覺去了解超出視覺範圍的東西（儘管同時啓動了所有的感官），也許本身就是一種奢望。我們所愛的人是在動的，我們的記憶中永遠只有拍壞的照片。 在吹拂着海報柱的晚風中，我又認出，又感覺到了以往歲月中那種永恆的、習以爲常的況味，那種熟悉的溼潤的空氣，那種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的意蘊。 就像一個名字，你拼命在想，可就是想不起來，腦子裏是空白的，一小時過後，你已經不在想了，這個剛纔怎麼也想不起的名字，卻倏地一下跳了出來。 對進入愛河的人而言，生活中的奇蹟是無所不在的。 藝術家若要讓自己的作品走上自身的軌道，就不能把它藏之名山，而必須讓它行之於市，直至遙遠的將來。 感傷和慾望一樣，是無須分析，只求一逞的；當你進入愛河時，你不會花時間去研究什麼是愛情，你關心的是第二天能不能見到心愛的人。當你走出愛河時，你也不會去細究你的憂傷是怎麼回事，你想着的是怎麼用最溫情脈脈的方式把這憂傷告訴她。你說的是你感到非說不可，而對方並不會理解的話，你是在爲你自己說這些話。 當我們戀愛時，愛情會變得非常龐大，以致無法全部包容在我們自身之內；它會發散開去，射向我們所愛的人，遇到對方的阻擋後，反射彈回起點，感情的這種反射，卻被我們誤認爲對方的感情，而且反射往往比發射更令人着迷，因爲我們看不出它來自我們本身。 我們的氣質生成我們的愛情，而且幾乎生成我們所愛的人，甚至她們的缺點。 一切都在靜默中進行，但那不是默想，而是對話；在我，這樣的獨處是一種精神上的沙龍生活，左右我所說的話的，不是我本人，而是想象中的對話雙方，我並不覺得我說的就是自己的真實想法，它們只是些隨口而出、不會有反饋的話語，我在其中領略到的樂趣，正是一個喫得太飽，獨自靜靜待着讓食物消化的人所感到的那種滯脹的樂趣。 一本真正的好書，應該是獨特的、無從預見的，它不是已曾有過的那些傑作的總和，而是另外的一樣東西，即便有一本書真能包容這一總和，也還是跟它不相干，因爲，它恰好是在這一總和之外的。 “寫作的樂趣，也許並不是判斷一篇東西是否有價值的可靠標準；也許這確實是常常會附帶出現的情況，但沒有這種樂趣，並不就是說沒有價值。也許有些傑作就是打着呵欠寫出來的吧。” 生活在男人身邊的女人，會把他們的情感磨鍊得多麼細膩。 愛上一個女人，無非就是將我們的一種精神狀態投射到她的身上；因而這個女人是否出色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狀態是否深刻。一個普普通通的姑娘在我們身上激起的熱情，往往會使我們心靈深處最隱蔽、最個性化、最細微、最本質的東西上升到意識的層面來；而和一位出類拔萃的人談話，甚至充滿敬意地凝視他的作品，縱然能使我們感到愉悅，卻未必能產生這樣的效果。 信就像一個人不在時所顯示的第二張臉，就憑這張臉的輪廓線（筆跡），我們沒有理由不相信，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個人的內心，如同我們可以從他鼻子的格局或嗓音的抑揚看到一樣。 快樂，就好比拍照，心愛的人在場時，你得到的僅僅是一張底片，要等回到自己的住處，進入內心的暗房，把底片沖印出來以後，看到的纔是照片。而這暗房的門，有外人在場時永遠是禁止開啓的。

重讀。這一卷仍然是滿滿的青年年少的浪漫幻想和激情。他對吉爾貝特的單戀，千方百計想要靠近她，進入她家，跟她父母拉近關係，跟她鬧彆扭卻有一種少年人的驕傲和執拗，無數次想給她寫信卻不肯認輸，結果只能漸行漸遠了。（正如你所說的，以後會以全新的面貌出現在她面前，再見面就是聖盧的夫人了） 在巴爾貝克度假，對於從那裏的一切，從陌生到熟悉，從抗拒到喜歡的過程寫得真好。想起第一次離開家上初一住宿，當時那種對周圍的一切感覺很痛苦，但隨時時間的流逝，身邊的人和物都變得可愛可親。 他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最開始不是專一目標的，而只要是這一羣少女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他的愛在她們之間搖擺不定，直到阿爾貝蒂娜給他傳紙條“我很喜歡你”，直到他們夜晚獨處。愛發於心，但它卻不是特定目標的，只是剛好有一個承接愛的對象。他不選擇安德蕾，因爲她太像他了，在一起有多膩。 還有對於《菲德爾》的評價、作家的作品和熟人眼中的他、體貼入微的聖盧、裏弗貝克的晚餐、埃爾斯蒂爾的畫……

別稱《長大了我終於理解了斯萬的愛情》。像一塊奶酪，每天喫一口剛好，初入口鹹膩，習慣了醇香；一下喫多了會暈，不喫會錯過而遺憾；時而會拍案叫絕，時而昏昏欲睡；常常感覺這就是自己的青春，可合上書又感覺和自己的青春一樣，稀裏糊塗又五味雜陳。

24(73) 整體讀來，甚至比第一部更吸引我。 回憶離開了我無比渴望母親晚安吻的貢佈雷和斯萬年輕時的那些情事。 由於奧黛特成爲了斯萬夫人，一切都有了改變，尤其是進入了婚姻後的斯萬。出於對當初奧黛特的報復也好隱忍爆發也罷，他開始另結新歡，這種發展與第一部的愛而不得比起來更爲真實有力。 在馬塞爾與吉爾貝特的初戀無疾而終之後，巴爾貝克成爲了馬塞爾感情的新寄託，從剛到的不適應到離開時的不捨，他遇到的那些花樣少女們，還有極爲重要的朋友聖盧，這些都給第一次的巴爾貝克留下了美好的記憶。 當然也有一些與他幻想中的美好事物相悖的真實：拉貝瑪，吉爾貝特，巴爾貝克的教堂，甚至是阿爾貝蒂娜。 由於周克希的翻譯，整本都格外流暢優美，即便是一些鋪墊的內容也依然引人入勝。 這一本好看的程度是，我連一句話都不願錯過。

我發現我喜歡的文字更偏向於像水一樣在流動着，普魯斯特的文字就是這樣的。 其實對比來說我會更喜歡第一部，第二部的情與愛意的描寫把少年人心理描摹的淋漓盡致，可多少讓我在這種極致敏感的情緒裏有些發膩了。 所有的景象都來源於虛構與想象，但這樣細細的勾勒還是吸引着我的。 （喜歡周克希老師的翻譯。）

普魯斯特對美的追求是執着的。如果說別人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那麼他的眼睛則在此基礎上，還多了一層美化的濾鏡。他能夠將現實世界的貧瘠荒野打造成他精神領域中的世外桃源。“依然斜放着的餐刀，透出停頓的意味；一塊折皺的餐巾圓圓地鼓起，陽光爲它添上一塊絲絨般的黃色”，書中的女子作爲他氣質的產物，是他的感覺的圖像、倒置的投影和“底片”。他想方設法從不易留意的地方，從最常見的物件，從靜物的深沉生命中，從動態的瞬時記憶中探尋美的真諦。 很喜歡書中關於意願，理智與情感的描寫。意願可看作本心，理智可看作道理、理性，情感可看作慾望、感性。三者互有制約，各有聯繫，是個有趣的模型。不同的性格，做不同的事，從事不同的職業等等，可以從這個模型中探索我們在這三者中各需要幾分。如律師需要理智，則理智可能佔主導位置，心理諮詢師需要共情能力，則更需要情感。這是書中具有哲學意趣的描寫。 就內容而言，普魯斯特將心思細膩，敏感之人的難以言喻的感受用極具美感且流暢的文字描繪了出來。時間在他筆下就像起了褶皺的詩句，每一刻的相遇都是對上一刻的背叛，正如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 時間有無數棱面，面對它時，我們無限迷惘。但生命永不停歇，詩意從未離去。

在外婆的要求下，男主去拜訪一位大名鼎鼎的畫家。在欣賞大師傑作之餘，他一心卻想着趕在傍晚與畫家一起去海邊散步，因爲那個時間點有可能會遇到自己心儀的少女，一個或者一羣。但畫家正在爲一副正在創作的畫收尾，男主的心思可以用心急如焚來形容。 與大名鼎鼎的畫家結交是何等的榮譽，但青春期的男主一心期盼着去海邊偶遇花影少女。最後，他們終於出門去海邊散步，但男主已經對於偶遇不抱任何希望，因爲時間已經有些晚了。他的內心是失落的。 但誰想，在海邊，遠遠望去，他看見了一位少女，是他心儀的人之一。那一刻，他的內心應該是充滿了喜悅。他走在後面，看到畫家竟然認識那個少女，他們開始交談。 男主滿心歡喜，他沒有走上前去，他在等着畫家喊他過去介紹給少女認識。他等啊等，抑制不住的喜悅和激動。等啊等，但，畫家最後走開了，並沒有喊他。 男主的心情應該是經歷了一個極端，前一分鐘有多喜悅，後一秒就有多失落。他質問畫家爲什麼沒有喊他並介紹少女給他認識，畫家說，我以爲你不願意呢…… （我用粗鄙的文字記錄下這段描寫，因爲作家細膩的筆觸正寫出了一個處於青春期男女的所有悸動。正如當年懵懂的我，遠遠看到喜歡的男孩緩緩走過來，那種喜悅和不知所措，和男主當時的境遇如出一轍。）

好的文學作品能幫助重新恢復感受力。

在三月的最後一天終於讀完了本書，一樣的普氏寫法，一樣唯美的詩性語言，但感受卻遠不及第一卷強烈，失去了初讀第一部《貢佈雷》時的驚豔感。 原因大概是我漸漸摸清了普魯斯特寫作的套路和角度：書裏呈現的，永遠是以極致細膩的筆觸所描摹的感觀和情緒、“上流社會”布爾喬亞與貴族間明爭暗鬥（以及少數與之產生關係的“下層人民”）的社交圈名利場、以從前的斯萬和日漸性成熟的“我”的感情經歷（在我看來幼稚且逢場作戲）爲基礎，對愛慕、嫉妒、佔有慾、背叛等與愛情相關概念的結構性分析、對於習慣與回憶相互作用的探討（受柏格森影響很深）、偶爾對於美術、音樂、戲劇等藝術作品的美學議論。這種“一場舞會寫八十頁”的寫作風格，的確是在極端閒暇的情況下才能產生的，與之相應地，讀者也需要準備好足夠時間與精神上的留白，才能盡情享受到本書的種種精彩之處。 此外，一個在本書中令我略感不快的主題，就是以本書書名揭示的、對花季少女近乎cult一樣大段大段的反覆歌頌。這裏的少女不關乎任何一個具體的人、不具備任何人格或思想，而只是單純的一個“臉頰如玫瑰花般的”形象，用以寄託作者在少年期蠢蠢欲動的性感和情慾。這樣的少女形象是美的，但卻只是空洞的結構，但正如普魯斯特眼中的愛情一樣，主角永遠是自己的感受，對象換了誰都可以。 這種略顯膚淺的唯美派傾向（我很喜歡日文的說法，“耽美”，被美所耽誤了）對於開放的文學創作來說當然沒有問題，毋寧說還提供了一個有趣的紅樓夢式的法國版本；但如果有人受到誤導、以此經營自己的心靈生活的話，恐怕最終會落入虛無主義的迷宮之中。

普魯斯特太長，一生太短。不是說這本書一輩子讀不完，是說這本書裏說到的思緒和感覺，一輩子也感受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