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唐·德里羅
傑克·格拉迪尼的大家庭過着平凡典型的現代生活,固定的超市購物之旅和週五的電視晚餐是他們“幸福”的基石。然而,一場化學品泄漏事故將致命毒霧送上天空,向他宣告“死亡已經到來,它就在你的體內”。恐懼已入侵心靈每個角落,它就像白噪音,始終如一,無處不在。《白噪音》爲德里羅贏得了美國全國圖書獎,出版以來始終被譽爲文學經典,也是後現代文學的巔峯代表。它精確地描述了現代文明對人類心靈和身體的傷害,呈現了人在死亡、信仰、災難和暴力面前的驚恐,對現代人的困境做了先知般的預言。
納桑奈爾,現在丟掉我的書吧。從書裏解脫出來吧。離開我。離開我吧。 ——安德烈紀德《人間食糧》 我們迷戀理性帶來的權力,堅信在秩序與理性的制約下,世界將會越來越好。過多的戰爭,技術的飛躍,卻讓我們戰慄和恐懼。20世紀的陰霾已經散去,我們應當作出反思。 媒介的過多介入,使得一切變得混亂,營造出一種超現實的擬態,干擾我們大腦對於整體的認知,取代真實的真實。理想與現實的割裂,真實與虛構的界限,變得不再重要,或者被人們忽視,信息變得尤爲重要。過多的信息從社會的各個方面同時滲入我們的生活,階級差異和真實界限不再過問,足以達到顱內爆炸的效果,同時也黏合了大衆與低俗、高深與膚淺。此外,社會生產的需求和發展的繁榮,與個人慾望的滿足相互映照,從一定角度上消弭了神話敘事的存在。 在這本書的第一部分《波與輻射》中,德里羅用相當大的篇幅展現了那個時代美國人的日常生活,去超級市場購物和週末觀看電視節目,收聽廣播,字裏行間透露出一種原始的恐懼——死亡的恐懼——如此冗長瑣碎的描寫,使得主題產生一些有趣的偏移,達到了蒙太奇的效果。在書寫的過程中,德里羅想必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第15~20章,是本書最炫技的部分,在這幾個篇章中,節奏明顯加快,絲毫沒有變得緊迫和陡峭,反而是一如既往的散漫。於無聲處聽驚雷,一切都預示着一場災難的降臨。於是災難在第二部分《空中毒霧事件》來臨了。 德里羅向我們展現出來的是一種高度凝練的思考方式,從語言的角度出發,進行獨特的貼合時代的審慎思考。 在第二部分中,當肉眼所見的災難來臨時,傑克一家仍然保持着懷疑的態度,直到廣播收音機裏聽到哪些瑣碎的,駭人聽聞的信息,他們才陷入了一種恐慌和不知所措。在冷戰的陰影下,任何災難的降臨,不論是人爲還是自然,都預示着世界末日的期許。有趣的是,人們的情感除了手足無措的慌亂和對未來的擔憂,隱約還陷入到一種神經的刺激和莫大的歡喜。主人公的兒子,顯然和他父親研究的,那個臭名昭著的惡魔形象相吻合。這顯然是薩拉馬戈的《失明症漫記》中沒有思考到的地方。對個人痛苦遭遇的同情,留下的過剩而廉價的眼淚,並不昭示着人類的同情和脆弱,這種前所未有的集體性的災難,極大地刺激了人類的神經元和高閾值,使得他們獲得一種莫大的快感,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他們並不會因爲個人的幸運和僥倖變得不悅)讀完之後,我有理由懷疑,這場災難的真僞,是否是一些政府組織的陰謀,或者個人精緻的謀劃。在這本書當中沒有答案。 第三部分,空中毒物事件塵埃落定,對主人公傑克造成的影響卻並未消散——戰爭的硝煙雖已消退,暴力和衝突仍在繼續——一張體檢報告成爲了他內心的隱患,死亡的恐懼再次襲上他的心頭。和第二部分形成對比,看到災難時的無動於衷與看到報告時的恐懼和否認。此時,他的家人扮演最無辜,最悲慘的角色,留下了最爲悲痛的眼淚。 古今讚頌的愛情也淪爲了一場交易,當然,從來如此便對嗎?這一點我不展開論述。消費主義的背景下一切都淪爲商品,人們陷入到了空虛與得不到滿足的窘況。人們用媒體瑣碎且大量的信息去填充自己乏味的生活,用購物和購買確立自己在這個社會上的位置,滿足自己的慾望,填平一時泛起的空虛。另外,他也解構了歷史的傳統敘事,將希特勒和貓王引入自己的文本中。他們在現在的語境當中各自淪爲商品,受萬世矚目,新奇且富有刺激性的商品,拿出供人展覽,成爲流行文化的符號。主人公也因爲這個讓人痛苦的惡魔贏得了巨大的聲譽,黑色幽默的魅力。 另外,我不認爲這種對於身體的迷戀,一種獵奇的身體敘事,是一種在現代社會的異化,純粹作爲商品進行展出和售賣。克萊斯特的筆下,彭忒西勒亞和一些獵狗啃噬阿喀琉斯的身體。(出自《彭忒西勒亞》)男人對女人的佔有表示爲進入她的身體,通過一種抽插式的行爲,宣稱着對她的愛慾。那麼反過來,女性對男人的極致的佔有就是殺死他,並且吞噬他的肉,讓他在她的胃裏不斷稀釋,不斷溶解……真相落地的那一剎那,她被感性所佔據,並且和狗一樣撕扯他的身體,一種殘酷美學之下的身體敘事。她從符號中掙脫,解放出來,宣告自己的覺醒和羣體的反抗。 回到這本書,第三部分採用偵探小說式的寫法,謎團就是“戴樂兒”。倒數第二章是本書的一個高潮,頗有種黑色電影的感覺。(巴黎評論中,德里羅透露自己喜歡的電影:戈達爾,費里尼,霍克斯)此時的傑克已經成爲強弩之末,一個將死之人,至少是他認爲的。很典型的刺殺情節,德里羅把簡單的細節變得複雜,具備自己凝練的思考。傑克帶着憤怒,尊嚴被踐踏的屈辱,以及對死亡的恐懼,拿着槍對着戴樂兒的始作俑者,結果發現對方只不過是和他一樣的受害者。他開始陷入到一種深深的自我懷疑,人性的光輝再一次奇蹟般,猶如神啓一般回到了他的身上。緊接着就是與修女的對話,他懷疑是上帝的恩賜,原來這一切都是他本真的呼喚,一種奇妙的迴歸。 最後一章,一切都塵埃落定,彷彿什麼都發生了,又彷彿沒有。秩序和平衡重新被找回,商品的秩序就是社會的秩序,商品的位置就是人類的位置,只是那些不易被人察覺的位置悄悄發生偏移。
德里羅在文字表達上很有功力,是屬於擅用文字書寫聲音和視覺的高手,很容易營造出那種混亂荒誕的氛圍和人物舉手投足般的形態,文中的文字和描寫都能不時給予我們心有靈犀般的一擊,以及對我們現實生活的契合和影射。可惜文字易讀但含義難懂,甚至不同的讀者可能會有不一樣的解讀,這就是這本書有趣的地方,因爲你就像一邊閱讀一邊解密似的,不來由的會去做一些額外功課和資料收集,且書中的情節並不緊密,完全不用擔心停了幾天再讀,會對不上前面的情節。這樣的閱讀狀態很棒,也讓我們收穫很多。如果你再有一位特別讚的書友一起交流互動,那這是一件樂事了!謝謝貝利!🤝 爲了將大家也能從中獲得樂趣,我提供幾個提升閱讀體驗的小建議:第一,別急!慢慢讀。因爲就像書名白噪音一樣,每天充斥在我們耳邊的各種背景聲音只有你移心關注都會發現有所不同,同樣德里羅也是在書中摻雜了很多視覺聽覺的白噪音(情節或描寫),這需要你自己去關注,千萬不要爲了追情節而忽略了這些。因爲作者是很擅長用文字來構建我們的感官和想象的。第二,別懵,看筆記。由於翻譯或文化差異的問題,文中會有一些翻譯錯誤或拗口的文字,這是因爲篇幅原因,是無法用一大段字來翻譯幾個單詞的原文,不過有多位書友做了筆記,可以幫助進行閱讀。第三,別退,看電影。如果真的對這本書無感,可以先去看看同名電影,奈飛出品,品質保證。導演及編劇諾亞鮑姆巴赫是大火《芭比》的編劇,而男主JAK是星球大戰裏的本.索羅,而妻子Babette是由《芭比》的導演Gerwig飾演,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還有復聯中的戰爭機器錢德爾。而且影片屬於喜劇序列,但荒謬和詩意滿滿,情節略有改編,但對話減輕了智商壓力。當然已經看完了書就沒必要看電影了…… 最後再說一下感受,本書的情節其實與作者以前的《名字》一書有些相同,剛開始也是工作與生活,中間都是出現或邪教殺人,或空中毒霧的過渡,而最後都是以槍擊和宗教神祕主義結束。如果去掉《名字》最後一章泰普寫的草原,那麼它們的章節驚人的都是一樣的—3章。 真的很想像譯者那樣給Delillo寫郵件問一問是不是故意的,不過從他回覆譯者的信中可以看出,他更鼓勵讀者去探索,甚至能get到他的文字遊戲,而不會直接提供一個答案或說法!這樣的作者能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希望他繼續寫出新作!
一部啓示錄 Do we keep inventing hope or killing hope?Is the universe still alive? 死亡是一個嚴肅的哲學問題。迄今爲止,死亡的奧祕仍然在人類的認知範圍之外。我相信,許多人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會常常思考宇宙的起源與生命的起源,在成長的過程中,思考關於自我的故事。宇宙是無盡的,這也太不可思議了。無限的宇宙拓展了幻想的邊界,讓人感到如果宇宙有極限將是更加不可思議的。 唐.德里羅在《白噪音》中描繪了一個普普通通美國家庭的生活。男主人是Jack Gladney,他在一家學校做關於希特勒的教學和研究;女主人是Babette,Jack的第四任妻子;四個孩子(同父異母/同母異父)。白噪音,聽起來似乎無害,卻總是能悄悄地潛入人們的意識深處,靜謐得如同死亡,在這個科技和商品經濟日益發達的世界,使人們的精神危機空前嚴峻。死神的腳步如同白噪音,讓愛變成恐懼,讓生活變得匆忙而充滿焦慮……書中的那團陰雲——有毒氣體,使死亡更加迫近;神祕藥片,又使他們在希望和絕望中掙扎,在愛和背叛的邊緣迷失……房間裏總是充滿着的信息流,預示着災難和死亡。無知和有知,都讓人感到焦慮和迷茫。無論信與不信,等待他們的都是死亡。死亡是確定無疑的,死亡時間是不確定的:Who will die first?他們一直被這個問題折磨,只想回到還不曾知曉死亡的童稚時期……從書裏還可以看出,恐懼死亡比死亡本身還要可怕:Babette爲了減輕死亡恐懼,不惜以身試藥,不僅背叛了丈夫,也讓全家人陷入了疑慮中;Jack因爲毒雲事件意識到自己命不久矣,又瞭解到妻子喫藥片的真相,在恐懼與憤怒的雙重摺磨下,在腦中制定了殺人計劃並付諸實踐。Jack開槍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他的瘋狂,壓抑許久恐懼和不滿終於釋放了出來。這一處也是全書最動人心絃的一處,我看到這裏的時候,真心地希望Jack不要開槍,希望一切都沒有發生。但那是不可能的。生命的有序一定會在某一刻被打破,在答案到來之前。懷疑的過程是不斷打破希望又重建希望的過程。 “超市”是這本小說中的一個常見場景,一個重要意象。在萬籟俱寂的結尾部分,這樣熟悉而日常的場景——超市又一次出現了。在超市裏,人們採購着自己想要或者必需的商品,瀏覽着商品上標出的信息:保質期、原材料……有誰曾想過,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又有誰曾想過,這些琳琅滿目的商品是否會背叛自己,加速衰老和死亡?我相信,古往今來,沒有任何一個人不曾害怕過死亡,只是在這樣一個消費社會,在這樣一個萬事萬物都可標價的時代,死亡的分量好像更加沉重、更加讓人不可忍受。人們會反覆地思考:這樣XXX值不值得死…電視上也經常告訴人們,幹XXX這樣的事情,會增加死亡的風險,引導人們去養生,規律作息,健身,買藥,買補品;媒體上有時還會報道XXX因爲XX死了,讓人們引以爲戒…其實仔細想想就能知道,死亡的症狀並不一定意味着死亡,有時就是消費社會販賣焦慮的產物。個體處於這個社會中,必然會感到空前的孤獨,從而得出結論:要麼每個人都得病了,要麼“我”的世界觀崩塌了(我從未知曉過萬物的結局)。《監視資本主義》中說:“如果你不賣產品,你就是被賣的產品”。這是一個多麼令人痛心的事實…… 也許蘇格拉底是對的,但我還是不相信有任何一個人真正瞭解死亡。我認爲,作者能夠寫下的東西,大概率是他能夠直面的東西(那“難以承受的現實”)。他能夠洞察社會的現實,帶領讀者追尋古老的祕密。在這樣的作家筆下,人情冷暖和宇宙關懷的結合是多麼巧妙。總體來說,本書語言風格簡約,其中的許多人物對話十分詼諧,具有哲學的思辨色彩(尤其是Heinrich的話很吸引人呀),超越日常對話,造成了一種奇妙的效果(閱讀體驗);結構清楚,主題發人深省,讓人不由地想到《娛樂至死》(雖然我沒有全看完哈哈哈)。我剛開始讀的時候以爲作者是想要治癒死亡,但是後來發現本書並不止步於“治癒死亡”,感覺比我之前看過的德里羅的兩本短小說要更精彩,適合細嚼慢嚥……
“美國死亡之書”。這本書對我個人意義重大,在此之前,我長期處在對“死亡焦慮”迷茫的狀態下,簡單來說,就是害怕死亡、害怕意識消散;而我從未關心過我“死亡恐懼”的來由。像德里羅在寫這本書時主要參考的歐內斯特·貝克爾的理論,他們都認爲“死亡恐懼”是根植於人內心、無法被抹除的恐懼;而不同時代表現出不同的對“死亡恐懼”的焦慮,主要在於不同時代的人羣爲自適應這種恐懼採取了不同的消解方式。20世紀以前,這種方式就是宗教。容易理解,因爲宗教常提供給人一種“終極答案”,即死後會升入天堂、死後會輪迴等;這將等待死亡的過程描述成一種等待救贖的過程,人們對死亡的恐懼也就得到了消解。 然而,隨時代進步、科技發展,矇昧被驅散,宗教的神化也被破除。如《白噪音》結尾的一段,傑克和修女討論天使、天堂、地域;而修女表示自己不信上帝,並稱自己的工作爲一種“佯裝”: “我們的佯裝就是一種奉獻。有人必須顯得好像相信。假如我們宣稱真正的信念、真正的信仰,我們的生命不會就此少一點兒認真。由於信仰從世界上畏縮退卻了,人們就覺得有人相信就更爲必要了。山洞中眼光野蠻的人,穿黑衣的修女,不開口說話的僧侶。只剩下我們這些人來相信:傻瓜、孩子們。已經擯棄信仰的那些人必須相信我們。他們肯定自己不相信是正確的,但是他們明白信仰不應該全部消失。沒有一個人相信時,就什麼都完了。永遠必須有一些有信仰的人。傻瓜、白癡、那些聽得見聲音的人、那些用舌頭說話的人。我們就是你們的瘋子。我們貢獻自己的生命來使你們的無信念成爲可能。你們肯定自己是正確的,但是你們不要每個人都像你們那樣思想。沒有傻瓜,就沒有真理。我們是你們的傻瓜、你們的瘋女人,黎明起身祈禱、點燃蠟燭、向塑像祈求健康長壽。” …… “我們發誓。貧窮、貞操、服從。嚴肅的誓言。嚴肅的生活。你們沒有我們,就不能生存。” 這點明宗教在21世紀的困境:一方面,社會規訓下的人羣仍堅信宗教是重要且神聖的,我們都必須以符合宗教規範的方式生活,所以我們尊重禮拜;但另一方面我明兒又瞧不起那些從宗教處尋求慰藉的人,認爲他們太天真、不務實。這在中文語境下也適用,因爲對中國羣衆,宗教崇拜更像是一種實用的心理慰藉工具——我們在做重大決策前燒香拜佛,其實不真的相信神佛能幫助到我們,而是從行爲本身中尋求心安。人羣越理性,宗教越工具,我們就越不能從宗教處找到消解“死亡恐懼”的法門。” 消費主義就是在這樣的情境下趁虛而入的,具體表現爲超市的神聖化、生活的商品化等,它力圖構建的場景是:你越爲自己花錢,你就越有抵禦死亡風險的能力。保健品和醫藥品的營銷邏輯就是如此——所以爲何保健品的套路在老年人羣體中屢試不爽,正是因爲老年人是直面死亡恐懼、最易受死亡脅迫的那部分人羣;同理,一個醫藥品要想推廣,立竿見影的手段就是誇大某項疾病的致病率及死亡率,根本目的是製造恐慌,借科普的名義行聳人聽聞之實(典型如維C的營銷);而與此同時,也維他們宣傳自己的產品搭建了平臺。一個經典的例子是書中芭貝特被女兒要求在跑步時塗上防曬霜,而芭貝特對此的回應是: “防曬霜、營銷、恐懼、疾病。你不可能有了一樣,而沒有另一樣。” 傑克的妻子芭貝特在這方面是足夠清醒的。但在後文中我們也知道她在服用一種能消解死亡恐懼的藥物,而這個藥物藥效如何沒有得到廣泛的驗證。這其實就是上述提到的保健品/醫藥品營銷案例的抽象化表達,此處“消解死亡恐懼”的藥物,也就是保健品/醫藥品的集合。所以,消費主義在利用“死亡恐懼”上的成功是方方面面的,你認爲自己足夠清醒,恰恰是因爲你深陷其中。在此基礎上,德里羅構建的“鐵匠鎮”其實是消費主義極端化的推演,我們看超市代行着教堂的職責,禮拜也被更易爲定期的購物;生活中的所有事物都被貼上價格標籤,就連身體也不例外;進一步,層出不窮的關於死亡的可能性,一刻不停地爲我們提供新的刺激,讓我們不斷感受新的焦慮、不斷延長對死亡的恐懼,我們就必須花費更多的錢去消解它們,去走進超市、爲情緒付費,惡性循環,也完成了消費主義的閉環。如此,消費主義就成功完成了對我們社會的塑形。
不是針對這本書,而是翻譯質量。我讀了兩章以後決定還是去啃原版。 舉兩個例子,第二章裏主角一家人在廚房喫午飯時的對話: 原句:“This isn’t the lunch I’d planned for myself,” Babette said. “I was seriously thinking yogurt and wheat germ.” 翻譯:“這不是我原來想準備的午餐。”芭比特說,“我可真的一直把麥芽加酸乳酪當回事兒的。” 如果是我,會翻譯成:“這不是我原來想喫的午飯。”芭比特說,“我本來是打算來點酸奶拌麥胚的。” 第二個例子: 原句:“Because she thinks if she keeps buying it, she'll have to eat it just to get rid of it. It’s like she’s trying to trick herself.” 翻譯:“因爲她想,如果她不斷地買這東西,爲了解決它,她就不得不喫。就好像她是在哄騙自己。” 如果是我,會翻譯成:“她可能覺得,買得多了自己就得喫完,不然浪費。活脫脫是自己騙自己。” 這個譯本給我一種高中生翻譯英文課本的既視感,就……有條件還是看原版,不然找找別的譯本吧。
無論是突來的災難,還是疾病的侵襲,都會讓生與死成爲不可避免的話題。如果死亡是一次玩笑,那麼與此相對的生,又是否還擁有更多的自由和意義。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或許是,人生來就知道自己一定會死,只是那個期限往往於人來說,也是遙遙無期的。生與死終於也無法成爲一種等價交換,並不是手上沾染了他人的不幸就能降低自己的痛感與絕望。 而在故事裏,整個時代都被化工帶來的好與惡所籠罩,而人的思想被電視機的盒子所操控。一個有些荒誕的故事裏,也存在了一個荒誕的時代,在荒誕的城市裏住着荒誕的人,一次荒誕的化工災難,一個荒誕的“玩笑”。透出的。都是故事外真實的思考和失望。我們的生活裏同樣充斥着同樣的問題。我們看到的世界,其實很大一部分來源於媒體反饋給了我們怎樣的世界。同朋友交流時,我們常說,其實這個世界並沒有變得更加糟糕,只是對於沒有相關經歷的人來說,這世界的好與不好,現在才被人一點點看到。而環境的不斷變化,也就像是故事裏因爲毒氣事件給每個人預訂的死亡,人們享受着城市的繁華與熱情,卻也同樣因此揹負了死亡的重擔。 這個故事其實情節非常簡單,一位在突發事件中,意外暴露在有毒氣體中的教授,在預訂了自己的死亡後,得知妻子爲了得到給自己的藥劑而背叛自己。可最後它又確確實實是個陰謀,是個鬧劇,僅此而已。整個故事都帶着諷刺的意味,但對於人物的塑造,和人物對生活的理解,刻畫的又是那麼真實。而我也太難用語言去描述我在閱讀後真正的感受,但你又清晰地明白,作爲主人公生活裏的旁觀者,你已經在他的人生裏懂得了一些你不得不懂得的東西。心下的那一塊最直觀地感受,要怎樣去形容呢,大概是《鼠疫》加上《心是孤獨的獵手》。沒有起伏不定的情節,卻在緩緩行進的故事裏,刺中人的心臟。 其實有時候也會想,關於生與死,關於整個世界的存在,是否也是一場巨大的陰謀呢。人們是否只是名爲人生的劇本里,一個小小的演員。就像是《楚門的世界》。人活在大時代下,其實在被太多東西所侵蝕,所操控。我們的思想,我們的未來,我們生存的環境,甚至我們的愛與恨。因爲在乎,所以擔憂,因爲擔憂,所以懼怕死亡的到來,也或許是因爲了解人終究要有一死,人們也有恃無恐。我相信,活着不是巨大的謊言,但也有太多人想以謊言作爲生活的期待。美好的期待,誰人都有。但人也終究要回到現實的生活裏,去爭取,去改變。 就像是故事的最後。超市的貨架上,什麼都有,男人與女人對於貨品的選擇也總有不同見解,但人們似乎也並不在乎究竟可以在這些貨架上買走什麼。除了,愛與生命。
傑克和默裏在所謂的蘇格拉底式的漫步”中圍繞死亡話題展開了長時間的討論。在談到人類應該如何減輕死亡恐懼感時,默裏提到了弗洛伊德的“壓抑”理論。默裏提到:“痛苦、死亡、現實,這些統統是不自然的。‘我們’不能按照它們的現實模樣去忍受這些東西。‘我們’知道得太多。所以‘我們’自我壓抑、妥協和僞裝。這是‘我們’如何倖存於宇宙之中的方式。這就是人類的自然語言。”傑克對默裏的觀點不以爲然,他指出弗洛伊德的觀點早已過時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這一原本被當作是真理的理論體系如今卻受到了現代人的質疑和挑戰,這正是作者運用戲仿技巧所達到的效果。 其次,提到“蘇格拉底式的漫步”,讀者自然而然地能夠聯想到柏拉圖的《斐多篇》。在《斐多篇》的結尾,蘇格拉底爲人類提出了死亡的解決方案,即只要人們以聖人般的信仰,堅定“靈魂不朽”,就能愉快地走上死亡之旅。這位古聖人建議人們以坦然的心態面對死亡。然而,與《斐多篇》中的“蘇格拉底式的漫步”不同,傑克和默裏的漫步收效甚微,直到漫步結束,他們也沒能找到解決死亡問題的完美方案。 在《白噪音》小說中,儘管在大多數人眼中,死亡具有威懾性,往往以猙獰的面目示人,然而在其他人看來,死亡卻是人生的必經階段,人類不必畏懼死亡。 作者啓發讀者:關於死亡,無法給出明確的定義,因爲所有關於死亡的認識只不過是語言的產物罷了。不僅作者利用語言構建“自我”,甚至是世界中的一切都是由語言構建出來的,即便是所謂的“真理”也逃脫不了語言構建的本質。 然而,語言本身又具有侷限性,對於語言以外的東西人們一無所知。因此,語言無法如實反映現實,世界上並不存在絕對的“真理”,只有相對的“真理”。此外,德里羅在《白噪音》中呈現死亡主題時所採用的戲仿和不確定性的結尾則啓發讀者對現實生活進行反思。在現代社會中,人們享受着大衆傳媒、消費主義和高科技所帶來的各種便利,萬物似乎處於完美平衡的狀態中。然而,作者讓讀者意識到:這只是一種表面現象,表面的平靜之下隱藏着巨大的社會危機。現代人對大衆傳媒、消費主義、高科技等的過分依賴,反過來使人們面臨着精神虛無和道德淪喪的危險。高科技和消費主義製造的各種所謂的“神話”在德里羅的揭露之下變得脆弱無比、不堪一擊。
對書進行概括,是理論建構的力不從心;對對話碎片剖析,又支離破碎。性與死,消費主義,電視媒體,災難的麻木,恐懼,愛與懷疑,女性的容貌焦慮等等主題,可以單獨成書,德里羅選擇濃縮之後的浮現,有趣,但不過癮。 我喜歡第一部,第 6 節裏關於下雨的哲學對話,我推薦看,非常好笑。第三部的結尾延續了情緒的高密度,並終於出現了推動情節。書整體對我來說並不震撼,我知道它試圖營造一種後現代的末日氛圍後,我就只是知道,我離得很遠。 作爲讀者,沒有給我快感,流暢的心流或新知;作爲創作者,主題不是我會探索的方向;作爲生活者,時代的微塵以更具體的方式落在我身上,理論和抽象的絮語於事無補。 文筆細膩,觀察敏銳,表達精準,畫面感極強,但題材實在是黏膩,且男凝——當然作者要詮釋主角對性與愛的慾望,作爲男性只能男凝。 以下是比較打動我的碎片: '我進入了她。' ‘他進入了我。’我們又不是門廳或電梯。‘ 我們猶豫不決不去碰的東西,似乎往往正是拯救我們自己的關鍵。 我們不必做作地戀戀不捨地生,或者爲此而戀戀不捨地死。 此時此地我們不是在死亡,而是在購物。但是,兩者的差別比起你所認爲的要少得多。 我們以爲消費是生命力的證明,其實它是對死亡的日常彩排。 我們寂靜無聲地看着房屋在大團流動的火山熔岩中被衝進海洋,一座座村莊整個兒倒塌、起火。每一場災難都讓我們希望看到更多的災難,看到更大、更宏偉、更迅猛移動的東西。 對於許多人來說,世界上只有兩塊地方:他們生活的地方和電視機裏給他們看的地方。假如電視裏有一件事發生了,不管它是什麼,我們都有種種權利覺得它令人着迷。” 這個世界便是一連串稍縱即逝的滿足。他抓起他能抓住的東西,然後立即在隨後的一陣愉快中忘卻。這樣的遺忘性是我所嫉妒和羨慕的。 我在做發音訓練時,他盯着我嘴巴里面。有一次他還用右手指頭伸進去,糾正我的舌頭動作。這個時刻令我覺得奇怪和可怕,這樣的親暱行爲令人終生難忘,以前還從來沒有人擺弄過我的舌頭呢。 “波與輻射。”他說,“我終於明白了媒體是美國家庭中一股首要力量。它是封閉、永恆、獨立、自指的。” “旅館房間裏,飛機上,出租車裏,飯店裏。只有一個話題:性和死亡。” “那是兩個題目。” “你說得沒錯,傑克。” “我可不願認爲它們是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一起的。” “就像是在路上一切東西都聯繫在一起。準確地說,要麼都有,要麼都沒有。” “真滑稽,人們居然能夠一直看它個沒完。”海因利希說,“就像看着壁爐裏的火。” “你是否在說這兩種火都同樣具有強迫性?” “我只是說人們可以看個沒完。” “‘人向來就迷戀火’—你是否在說這意思?”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着火的建築。給我一個機會吧。”他說。 即便你把我所有的鏡子搬走,我仍然會找到一個辦法看的。從一方面來說,我怎麼能夠不看呢?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討厭它。換句話說,我仍然在看。因爲顯而易見的是,它是誰的臉?我可以做什麼—忘記它就長在那兒?假裝它是別人的臉?我打這個電話的目的,梅爾,是找到別的也不能接受自己臉的人。 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是自身存在的核心,那麼奧列斯特好像致力於擴大這個核心,使它成爲一切。更全面地掌握自我,是否就是運動員們之所爲?我們可能會羨慕他們身上與體育運動無關的英勇無畏。他們在營造出一種危險的同時,以某種更深層次的意識逃脫它;他們存在於天使的視野範圍內,能夠擺脫普通的死亡而實現一種飛躍。 “你相信愛情比死亡更爲強大嗎?” “一百萬年裏不會。” “我們創造美麗和永恆的東西,建設浩瀚的文明。” “漂亮的遁辭,”他說,“偉大的逃避。” “難道因爲我們這一半的地球黑暗,生活就必須停止嗎?黑夜中有什麼東西實際抵制一個跑步者?我需要加快心跳和大口喘氣。黑暗是什麼?它只是光明的另一個名稱。 以盜竊代替購買,以鳴槍代替說話。 耳邊響起破碎聲,撕裂聲,旋轉着的小斑點。這是一種被強化的現實。濃重,同時也透明。表面閃光。雨水狀如球體、水珠、飛濺的水花,拍打着屋面。接近於暴力,接近於死亡。 “你們的奉獻只是一種佯裝而已。” “我們的佯裝就是一種奉獻。”
本書所描寫的是一種在後工業社會中。商品,信息,事件等紛繁複雜事物,與深居於人生命中的對死亡本身的畏懼的白噪音 前半部分主要是對上世紀美國當時後現代環境的描寫。經過中間的毒霧事件轉向。後半部分開始將之前草蛇灰線埋下的關於死亡的母題藉助一種被設計用來壓抑人對死亡的恐懼的藥物一個個拔起回收。 必須要有前面的極大篇幅鋪墊,才能把最後一部分給突顯出來。如果上來就直接開始寫,你就會覺得死亡就是在你周圍的。等到前面做了各種各樣的鋪墊之後。你才能突然明白,哦,原來死亡一直在人的周圍。 人之外的別的生物是幸福(從人的角度進行揣測)的,因爲他們並不知道死亡這件事。 而人與其最大的特異性就在於人是知道自己是會死的。這種知道倒沒有達到海德格爾這種向死而生的境地。但對於別的生物來說,他們完全不知道死亡這件事。因爲死亡是不屬於生命的。 就像斯多葛哲學所說 當人活着 死沒有到來 當死到來 人已經死了 但是人就有這種超脫於生命之外的不知是喜是悲的覺悟。 或者更確切地說,人擁有意識到自己會死的能力。 當我們處於生活之中時,我們往往主觀或客觀的忽略了這件事。當我下午去上課,晚上去到圖書館,深夜在宿舍大廳看書時 我不會想到 也許下一刻我就會死去 但是其實我是知道的 僅僅是知道這一點客觀的事實就足以撬動許多 於是, 對死亡的知曉便成了瀰漫於生命中的白噪音。 它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大街上很快落滿了樹葉,樹葉翻滾着從房頂上刮下來。” “藍色的牛仔褲在烘乾機裏滾動。”
我十分認同這個故事架構與內核思想,書中對死亡焦慮、消費主義的剖析精準且深刻,但舊版譯文生硬的直譯用詞完全打破閱讀沉浸感。諸如「超級市場」這類脫離國人日常表達的老式譯詞,搭配照搬外文句式的行文,每一次閱讀都會產生割裂感。即便內容是我感興趣的方向,持續的語言障礙依舊讓我無法堅持閱讀正文,只好通過ai幫我整理書中內容。 第一部:日常偽安的郊區生活 主角傑克·格拉德尼是美國一所文科大學的教授,他一手開創了學校獨有的「希特勒研究系」,憑藉這個冷門且聳動的領域成為校內知名人物。但尷尬的是,他完全不懂德語,連基礎的德文閱讀都做不到,整個學術身份只是一層包裝出來的虛殼,他靠研究歷史上極端的死亡與暴力事件,藉此轉移自己對個人死亡的恐懼。 傑克是二次再婚,妻子芭比特也是多次再婚,兩人組成一個複雜的重組大家庭,家裡一共養著來自各自前一段婚姻的四個孩子與青少年,年齡跨度從幼兒到高中生。一家人居住在寧靜的美國郊區住宅區,生活節律極度刻板:每日固定喫飯、看電視、採購日用品、處理孩子的學業問題,日常對話夾雜大量電視廣告、網路流言、碎片化新聞。 全家所有人私下都被隱形的死亡焦慮困擾:傑克常常獨自憂慮自己的壽命,暗自對比自己和芭比特誰會更早離世;芭比特的恐懼更嚴重,她一直在祕密尋找一款尚處於實驗階段的藥物「戴樂爾」,這款藥物唯一作用就是徹底壓抑人對於死亡的恐懼。為了持續拿到藥品,她長期隱瞞丈夫,和藥物研發者威爾斯建立私密關係。 小鎮居民最大的休閒活動就是往返綜合大商超。居民每次採購都會遠遠超出實際需求瘋狂囤貨,冰箱、儲物間塞滿各類食品、日用品、衣物。貨架上無限豐足的商品讓人產生生活永久穩定的錯覺,購物成為全鎮人緩解存在焦慮的儀式。孩子們習慣全天候收看電視,被各類廣告、暴力新聞、娛樂節目填滿思維,很少進行深度思考。 第二部:黑色毒霧災難(具象化的死亡威脅) 一場突發事故打破平靜:運載化工原料的列車在小鎮附近傾覆,劇毒化學物質洩漏,形成一團可視的黑色有毒煙霧,緩緩向居民區飄移。官方立刻發布緊急撤離命令,全鎮居民被迫離開家園,前往臨時避難營。 這場災難直接把書中所有人抽象的怕死心理,變成肉眼可見的致命危險。撤離途中,傑克為了找回遺落在車上的小女兒,在毫無防護的狀態下暴露在毒霧之中數分鐘。醫護人員告知他,這種毒素會潛伏在人體內,沒有明確的發病時間,可能幾年、十幾年後突然誘發惡性疾病,他自此攜帶了一顆看不見的「定時死亡炸彈」。 避難營裡混亂荒謬:官方人員不斷發放矛盾的資訊,媒體記者瘋狂製造恐慌標題,民眾開始非理性瘋狂囤積瓶裝水、藥品、食物。之前依靠購物安撫情緒的居民,焦慮徹底爆發。災難期間沒有人談論人生、意義,所有人只關心如何躲避死亡。 一段時間之後,黑色煙霧逐漸擴散消散,官方宣佈危險解除,居民可以返回家園。但傑克的內心已經徹底改變:過去他只是想像死亡,現在他明確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被毒素侵害,死亡不再是遙遠的概念。 第三部:藥物、復仇與荒謬的結局 回到日常後,傑克的死亡恐懼急劇加重,他開始觀察身邊人的狀態,偶然間發現妻子一直在服用戴樂爾藥物。他追問之下,芭比特坦白了一切:她為了擺脫恐懼,以身體作為交換,持續從藥學研究者威爾斯手中獲得稀缺的實驗藥劑。 傑克的情緒徹底失控,一方面嫉妒威爾斯掌握著消除死亡恐懼的方法,一方面憤怒對方和自己妻子的關係,同時自身的毒素陰影不斷折磨他。他決定攜帶手槍,潛入威爾斯的獨居小屋殺死對方。 抵達目的地之後,傑克發現威爾斯的精神狀態早已崩潰。作為戴樂爾的研發者,威爾斯自己長期高劑量服用該藥,已經失去感知情緒的能力,不懼怕死亡,也沒有喜悅、悲傷,活在麻木的空虛之中。威爾斯甚至告訴傑克,藥物只能刪除恐懼,無法刪除死亡本身,藥物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我欺騙。 傑克開槍擊傷威爾斯,但是在對方倒地之後,他又臨時改變主意,打電話叫救護車施救。殺人復仇的計劃變成荒謬的救人行為,他始終無法靠暴力擺脫內心恐懼。 結局 事件平息,傑克回到自己的家庭生活。毒氣的傷害依舊潛伏,妻子依舊偷偷依賴藥物,孩子們繼續沉迷電視,小鎮居民依舊反覆出入商超瘋狂購物。所有人沒有解決死亡焦慮這個核心問題,只是再次退回原本麻木、機械的日常生活。無處不在的死亡恐懼依舊像白噪音一樣,持續籠罩每一個人,沒有消失,只是重新隱藏在了日常瑣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