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論：與孤鶩齊飛，共木心一色

先說優點，這本書的作者是瞭解木心的，至少熟悉木心的詩、散文甚至是繪畫，書中大量摘錄木心詩歌和散文作品中的句子，而且詳細論及木心在繪畫方面的成就，我對木心的畫作其實是沒接觸過的，這彌補了我的知識盲區。作者在木心生前與之有交往，這是一大優勢，一般論及自己熟悉的人時不免以捧爲主，這本書雖然也不能免俗，但讚揚的同時也指出了一些不足之處，這是又一個優點。 但是這本書不是沒有有缺點，作者指出木心以自己的方式講說文學史，是樁喫力不討好的苦力活。可是作者自己也犯了同樣的錯誤，他把木心拿出來論，其實不管是論木心還是木心論，也都是喫力不討好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解讀，總會帶上自己的主觀感情和私人印跡，從接受美學的角度來說，所有的闡釋在一定程度上都是誤讀。 個人覺得讀者最好還是親自去讀木心的文字，而不是通過別人的解讀管中窺豹。或者至少應該自己先做一些瞭解，然後再通過別人的解讀了解更多。讀木心的《文學回憶錄》，還是要有一些文學素養做底子的，我最開始接觸木心時就讀得很喫力，畢竟木心的《文學回憶錄》把古今中外幾千年的文學都過了一遍。其實文學本無史，美在洞見，木心把自己的文學洞見孔雀開屏般展示給了讀者，但讀者也還是需要自己的洞見而不是一味接受他的觀點。 讀書越多，越意識到自己知識面的狹窄。大概這就是蘇格拉底所謂的“我知我無知”。又想起來我外國文學老師告訴我的話，“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沉；知今不知古，謂之盲瞽；知中不知外，謂之鹿砦；知外不知中，謂之轉蓬。” 所以還是要多讀書，讀好書，古今中外的書都讀一些纔對得起自己中文系學生的身份吶。

木心的散文，有如打翻珠寶盒，滿地珍珠。當然更像滿山遍野的鮮花，奼紫嫣紅。木心在散文中的完成，是木心的快樂。但在享受木心美文的同時，從一個語言廢墟里走出來，卻理當成爲木心所有讀者的快樂。 要說讀書，木心博覽羣書；要說知識，木心學貫中西。但木心講學也罷，書文也罷，都不賣弄知識，而聚焦於詩性智慧。 木心式的智慧，在詩作中或者被訴諸直截了當的表達，或者被寫成相當得體優雅的娓娓相談。木心的詩歌，本然地與讀者保持着距離。讀不懂的，只知道木心沒有說了什麼，諸如江山多不多嬌、蒼茫大地誰主沉浮之類；能夠讀懂的，理當知道木心說了什麼別人不曾說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木心詩歌不會讓讀者產生任何負擔，木心詩作，有如天空中飄過的雲彩。雲彩有心無心，看雲彩的有意無意，悉聽尊便，彼此自得其樂自得其逸。

李劼把木心捧的太高，尤其是他的詩。最開始我一直疑惑，爲什麼他會寫木心論，看這本書的時候，我也在困惑這個問題。直到讀完這本書，再去看李劼的唐詩宋詞解，我才明白，原來這還是跟一個人的詩學觀有觀。李劼經歷過那個年代，讀他的文化評論，雖然隔了這麼多年，但其中的一些思想，我還是很認可的。但是唐宋詞不同，李劼討論這個，充分暴露了他的膚淺，李劼行文有縱橫捭闔的氣勢，而且喜歡排比，那中西方對比，這點，比起他所批評的錢鍾書先生，不知道差了多少。討論詩詞，也比施蟄存先生差了十萬八千里。李劼是才子，我最討厭的就是才子，才子有才氣，但是淺薄，尤其是在詩詞修養方面，郁達夫也不能避免，才子行文瀟灑，但基礎太弱。李劼寫文化評論的那些論據不也是從他所鄙視的學術而來嗎？更何況，討論古人，你千萬不忘記了你的身份，你就是現代人的身份，你不是古人，是坐着飛機高鐵的現代人。如果一切都是用現代觀點去評判古人，那麼古人恐怕沒有什麼東西拿的出手。但話說回來，我討厭才子，但對李劼還好，覺得他還有一點詩性。這是學院派博導嚴重缺乏的，這點我贊成他。但是即使這樣，木心在我心中，也什麼都不是，哪怕他火的全國都是。

我眼裏的木心，用“唯楚有才，與斯爲盛。”這個觀點不受任何質疑，在我心裏他就是如此高大。此書對他的點評，有好多處不敢苟同，耐心看完，只覺得作者有裝逼嫌疑，大多數時候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詩歌本身，恕我直言不敢恭維!

他背對歷史與傳統，反而擁抱了歷史與傳統，作者把他比作中國的但丁，而他給我的感覺更接近於王爾德。 木心的作品就像是三清山吧，雲霧繚繞兼之暗峭山峯直指天際。正如他的面相，劍眉中透着一絲女性的柔情，從前奶奶說面如其人、字如其人、文如其人，我還總是笑她，如今看來真的是這樣，一個人的善良可愛或者什麼別的是可以透過長相看出來的。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我看到的、認爲的…

1.有關李劼。①看了他評說紅樓夢、三國演義，妙。有人評價他心直口快，我看他是粗俗（理性探討）：木老師講頭腦、心腸、才華，李劼的文字攻擊性十足，我看不到心腸。一個人能刻薄就也應該可以厚道，話有可說有可不說，沒有分寸就顯魯莽。粗俗沒氣質，整個垮掉。英雄可以不問出處，但藝術家不能沒有氣質，我們不能想象屈原出身下層。（這部分僅是探討）；②李劼無論如何是有功力的。不說其他的，他看出了先生西班牙三棵樹中無輯之其三用的是尤利西斯的現代意識流寫法。要知道這首詩在排版的時候都亂了卻不影響他去解讀。一句“全詩無標題奏鳴”就已出口不凡。（跟浙大教授許志強解說木心有一比，但我沒找到後者系統性的論述。聽許教授講木老師文字確是種享受） 2.“頓悟若不置於於漸悟中，頓悟之後就有頓迷來”、"不能太早做浪子，要在宗教、哲學裏泡一泡。此律不可忽視。”——邏輯思想方面木老師是絕對不輸的。以上屬個人一廂情願推測，但李劼認爲他沒有長篇小說問世並以此斷定他的羅輯思維不足，十足的否定之否定。我不是糾結與之爭長短，而是看了先生的戰後嘉年華、此岸的朵夫、上海賦之後斷定他不是寫不好長篇小說而是，（或許是）寫不出像他詩、散文具有突破性、高超藝術造詣的作品（對，是作品而不一定是長篇小說）。他最後猶嘆壯志未酬，遺憾是必然，但具體是什麼就不得而知。他未必看得上長篇小說這"舊瓶" 3.木老師講他不看低讀者，我看他對讀者是挑剔的，門檻不低。提到理性邏輯我又想到木老師：人講理性認識表象、感性認識本質…我看是理性認識理性的，感性認識感性的。李劼能借由理性認識先生的感性是否因爲後者已經隱去了冰山下的理性？用他的話講——返璞歸真——如果再把這點展開李劼是否還跟得上先生腳步？ 4.李劼對溫莎的評價：“該篇的墓園描寫，相當出色，直讓人想起《尤利西斯》裏的墓地場景。”並且說，“喬伊斯藉助那樣的場景，激發出驚天動地的生死感嘆；木心卻在那麼漂亮的描寫過後，於世態人生，淺嘗輒止……像一片金色的池塘，可以說寧靜安詳，也可以說暮氣沉沉……倘若將喬伊斯的敘事比作衝浪，那麼木心的敘事卻像是在沙灘上散盡的一片浪花。”李劼確實看低了溫莎，他的評論使我詫然。木老師這種寫法十足新穎、現代，偏意識流、身份無意間轉換。文字的掌控、詩意的體現，微妙的平衡。有關“愛”的表述看的人眼花繚亂、拍案叫絕，只消最後一句“愛，是可能的嗎？”沒有聲嘶力竭、呼天搶地，很淡，幾乎沒有味道，不爭論、不解釋：陶淵明。上一次給我如此體驗的還是張愛玲的《愛》 5.對照李夢熊評木心沒有以死殉道……簡直像是人身攻擊——道家這種智慧如水，看似不起眼，到了關鍵時刻迸發出驚人力量：你讓我毀滅，我不！木老師自陳心目中的三位人物分別是老子、佛陀、耶穌（排名分先後）。兩相對照：李劼到底讀進去老子沒有？ 6.至於音樂，貝九的偉大瓦格納直呼交響樂被寫絕了（逼着他轉向創作歌劇）。 但基於我對木老師、貝多芬的瞭解，他的作品可能更偏向貝皇晚年絃樂四重奏——或許比貝九更偉大。 7.設想李劼、木老師面談……算了，不堪設想

才子並非君子，“區區”不過爾爾 讀這本書，原意是想看才子評價才子，書生解讀書生，想不到竟然大大出乎意料之外：才明白原來“無才便是德”。讀完之後的心情就像書的封面一樣陰鬱，時隔兩年纔來寫完這讀後感。 傳說餘華讀完莫言寫的書後，評論道：“看完之後，首先的感覺是很嫉妒，……（後面一串少兒不宜）。”原話雖然比較粗魯，但感覺餘華是真實而坦白的。他坦言的“嫉妒”並沒有讓讀者小看他，反而覺得這樣的說法也是出自真性情。 早先因爲看到魯迅破口大罵的文章，纔讀到了梁實秋。這樣指着鼻子大罵似乎有點過分，然而魯迅也是真性情。（順便推薦梁實秋的散文——能被魯迅罵的人，不是等閒之輩。） 怒贊、怒罵，都可以是真性情，只要君子坦蕩蕩。喜歡這樣坦蕩的真性情。 選看這本書，首先也是對木心先生有好感。木心一生坎坷，然而文采飛揚，睿智到毒舌，幽默到俏皮；喜歡自說自話、特立獨行。這樣的人，註定有人不喜歡。可是木心並不刻毒，他有一種文人的天真爛漫，不管是否得罪人。讀他的書，尤其是聽完《木心全集》（繞過《詩經演》，因爲聽不懂），感覺他也是有真性情的人。他嘲諷別人，同樣也會嘲笑自己、檢討自己。他有肚量，會寬容，不斤斤計較。 其次，原來對本書作者也有些好感。讀完作者的《歷史文化的全息圖像：論紅樓夢》，對一些具體意見不完全贊同，無論如何，還是能感受到作者的思想深刻和見解獨到。 沒想到，讀這本書居然這麼恐怖：時不時讓我想起東野圭吾的《惡意》。讀完感嘆：作者和木心有什麼仇什麼怨？——是我想歪了嗎？ 雖然木心和本書作者都是博覽羣書的才子，但從年齡看，其實木心比作者還長一輩。兩位前輩在他們的時代能讀那麼多書更屬不易，讓人敬佩。雖然兩位都綿裏藏針，但本書作者和木心並不是同一類人，色差太大。在本書中，作者深刻到刻毒，秀才華到賣弄。說的是木心，實際上還是在吹噓自己。木心多次自稱“區區”；作者就在書裏“區區”個沒完。時不時的“區區”，讀來已經不覺得是在說謙詞。木心注重自我形象、愛惜羽毛，不會露骨地談論不雅之事。他往往只開一槍，“開槍”之後，“起身慢慢走出”。你木知木覺也好，在風中凌亂也罷，他都不管了。而本書作者開的是機關槍，而且不遺餘力地要把目標打成篩子。 本書上篇題目：“木心開屏 美在洞見”，就是棒殺。好像把木心比作孔雀般美麗，可作者去哪個角度洞見呢？這句話，就讓人噁心。作者在書中常常把自己放在高於木心的地位上，做俯瞰式地洞見。看似讚美木心，實際上只是在秀作者自己的高明和見地。作者羅列了許多這樣的句子：“木心沒有讀過……也沒有讀過……”、“沒想到木心不曾完整地讀過”、“木心要是讀過”、“木心可能沒有讀過”、“肯定沒有讀過”、“倘若木心讀過”、“並沒有從整體上細細地解讀過”、“只要讀過……，那麼木心就不會……”、“只讀了一小部分”等等。讀完夾雜了這樣一大堆句子的文字之後，再看這上篇的題目：這“洞見”難道是看見漏洞嗎？“開屏”的恐怕是作者自己吧？而“洞見”也分明是背後的冷眼。哪裏還有多少美可言？再看“讀過”那麼多書的“區區”，更加感覺是在諷刺。 本書下篇題目：“遙應李耳 堪比但丁”，就是捧殺。李耳，道家學派創始人；但丁，現代意大利語奠基人、文藝復興時代的開拓者。他們分別是東西方公認的天花板級的人物，把木心捧那麼高，是怕他摔不死嗎？還是要讓“風必摧之”？再對照上篇那許多的“沒有讀過”，難道是在“爲朋友兩肋插刀”嗎？ 不管是前面好像挑刺的棒殺，還是後面好似吹噓的捧殺，都讀得讓人脊背發涼。原來讀書人有文化可以這麼可怕！ 這本書書名中的“與孤鶩齊飛，共木心一色”，自然讓人想起那副膾炙人口的對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讀完書回頭來看，前半句好似將木心比做“落霞”——即使霞光滿天，卻也馬上隕落了？後半句改做“共木心一色”——大概是作者仿照木心的寫作風格，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只是用力過猛，模仿得拙劣了些。 （插一句題外話：看到《落霞與孤鶩齊飛：我們都犯了一個常識性錯誤，至今未改》一文中說，“落霞”應是“飛蛾”的意思。不置可否。有誰知道嗎？） 作者在書中說：“真正的貴族有兩個標記，審美的，孩子氣十足的；而不是當過官的，有過財產的。兩千多年的王朝更迭，最惡劣的罪孽之一，便是不斷地消滅這樣的貴族。而一個族羣的文化，又恰好是這樣的貴族創造的。”那麼，作者自己是“真正的貴族”，還是在消滅貴族呢？ 本書作者在“我爲什麼要寫《木心論》”一文中說：“木心沒有讀到我的文字，不僅遺憾在他沒能看見我對他的評論，也遺憾在他沒能讀到也許只有他才能夠明白的許多文字。......我的《木心論》首先是寫給木心本人看的”在《經濟觀察報》記者採訪中又說：“......《木心論》寫作，似乎只能寫給木心一個人看了。準備好讓人讀不懂......”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真正讀懂了多少。或許以上只是我這個確實沒有讀過、不曾讀過許多書的讀者，自己的“沒頭腦和不高興”吧。題目也可能言重了。希望有不同看法的讀者能指正我的錯誤理解，幫我糾正偏見。不勝感謝！ 2024.6.22

文學回憶錄 木心的弟子陳丹青根據當時上課的筆記整理所得出版的 我去年讀完了上下兩本 並一口氣買了木心先生在大陸出版的幾乎所有詩集及散文紙質書 當時讀不太懂 涉及的古今中外的內容太多 但從來沒讀過這樣的文字 幾乎是一氣呵成地讀完 然後在好長的時間裏 找尋木心讀木心 今天又見木心 無比地幸福

又是一次艱難晦澀的閱讀經歷。想要看到世人怎樣對木心進行理論體系的研究，確也是五味雜陳。可以聊以慰藉的還有這樣的文字:1、知識是生命修爲法門，不是可以炫耀賣弄的財富。要說讀書，木心博覽羣書；要說知識，木心學貫中西。但木心講學也罷，書文也罷，卻不賣弄知識，而聚焦詩性智慧。2、真正的貴族有兩個標記，審美的、孩子氣實足的；而不是當過官，有過財產。兩千多年的王朝更迭，最惡劣的罪孽之一，便是不斷消滅這樣的貴族，而一個族羣的文化，又恰好是這樣的貴族創造的。

“倘若要進入學術性的文學史描述，不得不廣涉許多文學藝術之外的知識。比如要講說存在主義，僅止於克爾凱郭爾、薩特，不及所以然。因爲存在主義的真正思想家是海德格爾。要了解海德格爾思想的來龍去脈，康德的《判斷力批判》是必讀的。倘若再向上追溯，那麼亞里士多德的《詩學》可以視作開山之作。哲學上的或者說形而上的存在主義思想，實際上是自亞里士多德美學到康德美學再到海德格爾存在追問的思想演進。而海氏存在主義的關鍵，不在於他人是地獄還是天堂，而是試圖回答，詩意的存在如何可能？由於邏輯思維的先天性拒斥，木心對這一脈思想家著述的閱讀，顯然空白。” 以上這段出自本書，作者李劼果然筆力不凡。類此天馬行空的句式，驚世駭俗，語不驚人死不休…..只是…..從何而來？ 一襲爬滿了蝨子的“華美”袍子。李劼自稱“區區”：文筆華麗，語句炫美，口若懸河，閃爍其詞，是爲自戀，實爲炫技。 最恰當者，莫過於用木心饒有詩意的語言來作答： “噢，夫人，我要說您在這點上大錯了  您的鞋子擠的您腳疼，您是知道的  別人的鞋子緊不緊，您就不知道了” “不謙而狂的人，狂不到哪裏去；不狂而謙的人，真不知其在謙什麼。” “有人一看書就賣弄，多看幾遍再賣弄吧 --多看幾遍就不賣弄了。” 當然，木心不是嫁衣，更不是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