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童
保潤、柳生、小仙女之間的愛恨情仇,從本然之愛開始,以悲劇貫穿終了是《黃雀記》的故事主線。遽變並弔詭的是這三位少年間的危險關係,無常青春。一宗荷爾蒙氣味刺鼻的強姦案,戰慄地歌吟着那個時代的歷史,還演繹出無盡的留連在香椿樹街的罪惡淵藪。蘇童在這部小說中,以溫婉、沉實、內斂的耐心,從容敘述了一個時代生活的惶惑、脆弱和逼仄。他對轉型時期的社會亂象、個體窘境以及國民精神紊亂的特徵及荒誕,進行了精準的解析和流暢的描摹。當他獨有的少年筆意植入不同人物的心理視角,揭示生活世相的內核時,也一併完成了新時期文學畫廊中保潤這個十足倒黴蛋的典型形象。《黃雀記》書名的隱喻與文本中諸多的隱喻、象徵相呼應,全書訓戒隱忍,縷羅細節別緻,無論是家族生命的倔強和衰頹,懵懂的青春形態和變態,侷促的現實尷尬和糾結,都被蘇童用詩性起興開衿,把一個囂囂時代的芸芸衆生還原得鮮活飽滿,均衡嚴謹。
1.先替仙女打抱不平 “她在酒吧夜總會遭遇過幾次性侵,視其身份地位不同,她給予那些男人不同的懲罰,或者耳光相向,或言語警告,但保潤的侵害與衆不同,它似乎代表了正義的復仇,它如此粗暴,卻合情合理。因爲內疚,或者因爲軟弱,她最終選擇了忍受。” 讀到這一段時,我憤怒地想,讀完以後我要寫一篇歇斯底里的書評來揭破作者種種不公平的寫法,爲在評論區被罵死了的仙女打抱不平: 《保潤的春天》,一開篇就讓我們體驗保潤十八歲的天真、躁動、格格不入、不甘和屈辱。於是我們理解他,同情他; 《柳生的秋天》,緊接着角色最大的罪行,馬不停蹄開始細數柳生十年贖罪的軟弱、能幹、不安、歉疚和快活。於是我們來不及討厭他就開始理解他、原諒他、喜愛他; 我以爲,到了《白小姐的夏天》,終於要濃墨重彩寫仙女的心了,好好寫一寫她的寂寞刁蠻惡劣憧憬高傲美麗無助愚蠢潑辣。至少要好好寫一寫她水塔中的屈辱和創傷、離開時的仇恨和滄桑……然而,我做夢也沒想到,一直被空白的水塔裏的強姦,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呈現的: “有一部分封閉的記憶突然喧囂而至,她記起了柳生青春期刀片似的腹股溝,他的生殖器像一根紫色的蘿蔔,在水塔的夕照裏閃爍錐狀的光芒。那光芒原始,蠻橫,猝不及防,它剝奪一個少女的貞潔,也刺傷了一個女人的未來。” 這是一場美好的強姦嗎??? 而《柳生的秋天》裏白蓁的神祕的過往,也被證明確實只是失敗徹底的歌女生涯。 她的夏天在哪裏? 白小姐的夏天,是保潤的春天的延伸:保潤出獄來到她的夏天,審判她、懲罰她、寬恕她; 白小姐的夏天,是柳生的秋天的延伸:柳生來到她的夏天安慰她、幫助她、拋棄她。 夏天一章裏,她的種種選擇,倒好像也能加以種種闡釋,但我還是覺得她在自己的夏天裏,慘淡透了,勉強透了,而這就是作者安排給她的謝幕。希望讀者的同情不僅僅是給那個順流而下清洗自己的仙女吧!吮吸着精神藥物糖衣而昏睡在跳方格中的仙女,貪戀着電影院錄音機摩托車服旱冰場的仙女,在白馬上親吻在特二病房胡作非爲的仙女,還在春天和秋天裏。 ——“是什麼縱容了他們?是什麼貶低了她?辱沒了她?紛雜的往事裏隱藏着千百個理由,千百個理由都不公平” 但讀到後面,我發現作者懂: 他停頓了一會兒,眼睛在黑暗裏放射出誠摯的光芒,你承認不承認,我各方面的條件不算差?知道我爲什麼到現在不結婚嗎?實話告訴你,這些年我睡過不少女人的,好幾個美女呀,有比你更漂亮的!可我覺得,誰也不如仙女乾淨,誰也不如仙女刺激,誰也不如仙女性感,我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麼魔,睡過了就覺得沒意思,你幫我分析一下,這是爲什麼? 他與她談論仙女,就像談論另外一個人,他與她談論仙女,就像她是另外一個人。她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心裏的鈍痛漸漸地變得尖銳,忽然一咬牙,她手裏的剪刀朝他擲過去了,我告訴你爲什麼,人渣!因爲她被綁着,因爲她是處女,因爲她只有十五歲,因爲你們這些男人都是強姦犯!強姦犯,給我滾下去! ↑↑↑看看這一段吧!!! 2.信和遺書,春夏秋沒有冬 我最喜歡的部分,是保潤給仙女未寫成的求愛信和仙女未寫完的遺書,二者可以勾連起來遐想。 “這個女孩的身影,瀰漫着某種古里古怪的詩意,保潤無法形容那股詩意,只是喜歡,因爲喜歡,他常常在腦子裏構想他給她的第一封信,但是由於他的文化水平太低,想出第一句:親愛的仙女同志,第二句該怎麼寫,他至今沒有想好。” “柳生從枕頭下掏出了那頁紙,就這樣,那份倉促的未完成的遺書暴露在大庭廣衆面前:我恨死了這個世界,我恨死了這個世界上的人 她怕柳生念她的遺書,起身奪回了那頁紙,又羞又氣,乾脆唰唰地撕碎了。” 保潤不知道怎樣愛,仙女也不知道怎樣恨。怎樣和自己的情感相處,怎樣面對這個世界啊。是不是就是因爲這兩個人都不會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方法,所以來了一個似乎可以應付這個世界的柳生?他爲三人帶來的應對方法是:欺騙和暴力。 欺騙和暴力不是好方法,於是春夏秋沒有冬。 我們都期盼一個句號一樣的冬天,一場新生純潔的大雪。然而這裏不構成輪迴的四季,只有尖銳的三角。 3.黃雀 爲什麼叫《黃雀記》呢?每一章三個人都排列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陣型。這個來自《莊子·山木》的典故是這樣的: 莊周遊於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顙,而集於慄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執彈而留之。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莊周反入,三日不庭。藺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爲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令。’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慄林而忘真,慄林虞人以吾爲戮,吾所以不庭也。’” 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見得忘形,見利忘真;物固相累,二類相召。 4.祖宗,土洋結合的馬爾克斯味怪怪的 蘇童不搞百年孤獨味的時候,語言是真好: “這樣,他人生的自行車上,終於有了第一個女孩,是仙女。野地裏的一羣蜻蜓有感於氣壓的變化,以及他紊亂的心情,橫穿公路向自行車致意,翅膀掠過了他們的頭頂。她驚喜地叫起來,有蜻蜓啊。他甕聲甕氣地模仿她,有蜻蜓啊。” 然而,他一學百年孤獨,就變得非常平庸了——黑蝴蝶骨灰盒等等等等,有點新意和深意行不行? 如果說馬爾克斯的魔幻來自童年,那這本書裏的魔幻,真是有點老人味。
誰是黃雀呢,缺少了誰的冬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