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細說紅樓夢（下）

時隔三十年，重讀《紅樓夢》。 上初二時讀過家裏那本祖傳的繁體字《紅樓夢》，已經記不清有沒有讀完。 十幾年前每天去公園遛彎時，都會聽一集《蔣勳細說紅樓夢》（80回，160集）。後來又看過歐麗娟在臺大的《紅樓夢》公開課（200多集，沒看全）和王蒙、劉心武針對前80回的紅學講座。 因爲一直沒見到故事原貌，這次重讀，記憶碎片被串聯起來，跟隨曹雪芹俯瞰了一場舊式貴族的興衰大劇，還收穫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細節。 緣起： 一個半月前，一時興起打開了《紅樓夢》原著。讀到35回時，突然想起書架裏放了很久的《白先勇細說紅樓夢》，臨時決定兩本書並讀。 它和原著一樣，分120回。把前35回補讀後，開始一回一回對照着讀，起初是先讀原著、再看《細說》，後來發現反過來效果更好——畢竟原著是半古文，先讀白先勇的白話文更容易理解。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原著以“庚辰本”爲底本，而白先勇《細說》是把庚辰本、程乙本對照着講解，換了這個順序後，不僅閱讀原著順暢了，理解也更深了一層。 版本： 庚辰本：早期抄本，接近曹雪芹原稿，僅存78回。 程甲本：由程偉元、高鶚首次用木活字印刷的120回本。 程乙本：在程甲本的基礎上潤色修訂，改動了一些劇情，閱讀更順暢。 不同的版本差異很大。如尤三姐在庚辰本里是“蕩婦”，程乙本里卻是“烈女”，大多數人認爲後者更貼合人物性格。 曹雪芹，一個人撐起一部舊時代的百科全書。 書中涉及—— 社會學：寫盡宗法社會的運行邏輯、人情冷暖。 建築學：大觀園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閣，都有講究，不僅佈局合理，還與人物的性格、命運緊密相連。 服飾美學：人物性格與服飾一一對應。 飲食文化：每道菜都有來歷和講究。 除此之外，還有茶道、醫藥、詩詞曲賦、佛學與玄學、人情世故、戲曲、繪畫、謎語、遊戲、節慶、禮儀、官場、法律、財物……涵蓋了當時社會的方方面面。 爲何這麼牛？ 個人看法： 一是古代生活慢。他有大量時間去觀察一朵花的綻放，品味一杯茶的餘韻，琢磨一個人的心思。慢，能抵達極致。 二是精英教育。曹雪芹出身江寧織造世家，是當時的頂級豪門，從小接受全面通識教育——詩詞歌賦是基本功，琴棋書畫是必備素養，人情世故是生存本能。這種教育不是爲了把他培養成某項“專才”，而是讓他成爲一個“完整的人”。 三是家族興衰，從雲端驟然跌落到社會底層，這種極度落差讓他切身體驗到了人生的悲喜兩極。這份切膚之痛，化作“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最終凝結成這部傳世奇書。 隨手記——以前不知道的內容和個人感觸： 寧國公有四個兒子，但書裏只提了一個。 書中多次提到國子監，因爲家在附近，從小去過無數次。那時這裏還是首都圖書館的舊址，不僅可以看書，還有中考補習班，當時曾與衆多同齡學子在這個古香古色的院落裏一起學習。如今在原著裏看到這個熟悉的地名後，忽然覺得和曹雪芹拉近了距離。 迎春、探春、惜春住在王夫人房後的三間小抱廈裏，查了“抱廈”的解釋：因其房屋制式是“凸”字的形狀，所以清朝稱其爲“龜頭屋”。（真是太形象了） 賈寶玉、林黛玉、惜春年僅十幾歲就對佛學、道家有了很深的參悟。（現代人比不了） 林如海34歲才生下林黛玉。 原來秦可卿和秦鐘不是親姐弟，她是父親秦業從孤兒院抱來的。 賈寶玉的“成人禮”與賈府的宿命： 賈寶玉在秦可卿房裏做的那場春夢，背後其實另有深意——那是寧、榮二公之靈特意囑託警幻仙姑安排的。這場夢並非縱容寶玉沉溺情慾，而是讓他提前“歷幻”，看破情慾的虛妄，從而將心思收回到振興家族的正途上。 可惜，寶玉夢醒後不僅沒有領悟，反倒拉着襲人偷試雲雨。辜負了先靈們的一番苦心。這場“成人禮”，最終只完成了“成人”部分，卻沒實現“禮”的規訓，賈府衰敗的命運終將無法挽回。 以前對賈政的印象，就是“假正經"，出場總板着臉。可重讀原著後才發現，這個人物更立體——他暴打寶玉後，見賈母動怒，當即哭着跪下，心裏立即就後悔了。這種複雜的心理活動，是電視劇難以直觀呈現的。而面對氣數已盡、行將衰敗的家族，他始終竭力維持，算得上是個有情有義、有擔當的正派人。 賈府爲了迎接“元妃省親”，提前一年就斥巨資修建了大觀園，結果元妃晚到，待了幾個小時就回宮了，並未留宿。（真是奢侈浪費） 碧痕伺候寶玉洗澡，用了好幾個小時，弄的滿屋都是水，暗示二人做過男女之事。 馮淵居然喜歡男風，討厭女人。（既然如此，爲何還要娶英蓮？頓時覺得他被薛蟠打死不值得可憐。） 老版《紅樓夢》電視劇裏的璉二爺是個怕老婆的好色之徒，但因他長得太帥，一直討厭不起來。這次讀原著，又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他——賈家敗落後，他扛起家庭重任，支撐起整個賈府，不僅三觀正，還幹了不少正經事。 以前只知道尤二姐是賈璉的二房太太，性格溫順；尤三姐則性情剛烈，出場沒多久就舉刀自盡了。細讀原著才發現，這對姐妹的過去並不簡單——她們都曾與賈珍（賈璉的父親）有染。尤其庚辰本里的尤三姐，早期形象更爲輕浮，後來程乙本把她改爲烈女。很多人認爲後者更符合人物性格，也更接近曹雪芹的原意。 原來賈府被抄家，主要是針對榮國府的長房賈赦。而寶玉所在的賈政這邊，因有北靜王的及時庇護，基本未受牽連，財物也沒怎麼動，不過，這也預示着賈府即將全面衰敗。 自從姐妹們相繼病逝、出嫁後，大觀園的盛景一去不返，後來還淪爲人人避恐不及的妖禍之地。第102回寫大觀園鬧鬼，賈赦請人收鬼，這個昔日吟詩作畫的精緻園林，一下變成了頹垣敗井、野物橫行的荒園。(反差太強烈) 以前不知道包勇這個人，他是後40回裏少有的讓人心頭一暖的人，大觀園被內鬼帶人偷竊那夜，全府人心惶惶、無人敢動，他卻拎着棍子衝了出去、一個人打退了一羣賊，在那個人人自危的末世裏，“莽”是一種難得的忠勇。 賈母剛去世，鴛鴦就殉了主。她拿命護着的那點“老太太的體己”，轉眼就被下人哄搶一空，更憋屈的是，賈府剛被抄過家，沒人敢聲張，這筆錢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沒了。（看的氣憤） 原來除了賈家之外，還有一個甄家，府中有位和寶玉同名的甄寶玉。更奇的是，雖然兩人長得一模一樣，思想卻截然相反。 賈府被抄家後不到一年，便得皇帝平反，流放的賈赦、賈珍被特赦歸家，賈家世職也得以恢復。據說皇帝看到寶玉的科舉文章後龍心大悅，又念及他是元妃的弟弟，便有了這個舉動。 可是寶玉從考場出來後就出家了。榜單出來時——雖然他中了舉人，卻已不知所蹤。北靜王把這個情況告訴皇帝后，皇帝便賜了他一個“文妙真人”的稱號。 這個“真人”和“賈家”姓氏放在一起，成了絕妙的反諷—— 原著開頭就說過：賈寶玉的前世是天界神仙，口銜女媧補天遺落的頑石下凡。也就是說——他雖然姓“賈”，卻是“一塊真玉”。 而那個熱衷功名的甄寶玉，反倒是頂着“真”姓，活成了俗人——“一塊假玉”。 兩個“玉”放在一起，真假立現—— 賈寶玉 = 真寶玉（真玉） 甄寶玉 = 假寶玉（假玉） 曹公的這一筆真假顛倒，實在是妙。 （這段話繞了好久、改了無數次，終於把自己的理解捋順、說明白了。） 後40回，看到很多地方都前後矛盾： 比如把黛玉之死和寶玉大婚安排在同一天，對她的描寫卻少得可憐，遠不如前80回那麼細緻。最離譜的是寶玉的反應——得知黛玉去世後，他不僅沒失心瘋，幾天後還和寶釵說笑打鬧，撲到對方懷裏撒嬌。可前80回裏，家人只騙他說黛玉要回蘇州，他就立馬失了魂，差點瘋掉。前後判若兩人。 不少人物的年齡也對不上： 書中賈母過八十大壽時，寶玉十幾歲。但賈母的真實年齡應該是七十一歲（古人過虛歲生日）。證據：劉姥姥說“我今年七十五了”，賈母說“比我大好幾歲”，可見賈母當年也就七十上下。 元妃去世時四十三歲，而她父親賈政才五十多歲，前80回說她只比寶玉大幾歲，可此時還未娶親的寶玉才十幾歲。 巧姐也是。每次出場只有幾歲，需要奶媽抱着，可沒過多久就變成了能言會辯的少女，還被談婚論嫁，奇怪的是，其他人的年齡倒沒什麼變化，比如王熙鳳。 那些名字帶“玉”的人： 妙玉自稱檻外人，寶玉便說自己是檻內人，但到了結局，二人身份完全互調——寶玉跨出檻外，脫離紅塵；妙玉卻被強盜擄走，沉淪於紅塵之中。 甄寶玉和賈寶玉，一個入世，一個出世。 甄寶玉熱衷功名，是儒家的代表； 寶玉則傾向釋道（佛教、老莊），最終看空一切，脫離塵世、迴歸仙界。 蔣玉菡和寶玉初次相識時，兩人互換了汗巾子，寶玉後來轉手給了襲人。到了第120回，蔣玉菡成親那天，意外在新娘身上看到了那條茜香羅汗巾，才發現娶的竟是襲人——原來這段姻緣，早已前定。  後40回裏感覺不錯的部分： 看到尾聲時，又覺得有些地方很好，做到了前後呼應。 寶玉第二次進入太虛幻境，再看金釵們的判詞時，頓時了悟——這都是她們命定的結局，夢醒後他開始發奮讀書，想用考取功名的方式報答父母、了結塵緣。 放榜後，家人看到寶玉和賈蘭都中了舉人，分別是第七名和一百三十名。但這時寶玉已不知所蹤，整個賈府又喜又憂。 最後，寶玉穿着紅袍、光着腳，在白茫茫的雪地裏對着賈政磕頭拜別。這個場景也是對前文的出彩呼應。如今——他已中了舉（盡了孝），還給賈家和寶釵留下了遺腹兒，終於可以沒有愧疚地離開了。  關於劉姥姥： 林黛玉死時沒哭，賈母死時也沒感覺，但看到王熙鳳臨終前把巧姐託孤給劉姥姥時，鼻子卻酸了。這種樸實的莊稼人，纔是有真正大智慧的人——巧姐落難時，劉姥姥及時出現，在王夫人和平兒的協助下，成功施計將其救走，這也是王熙鳳生前唯一積攢的福報。 （緣起） 第6回，劉姥姥第一次來賈府，王熙鳳雖然不知道這門窮親戚是從哪冒出來的，但也沒讓她空手回去——給她僱了車，還額外給了一吊錢。第二次來時，劉姥姥帶了新鮮瓜果報恩。當時賈母正想找個平民老人說說話，於是便有了劉姥姥進大觀園那段。王熙鳳爲討賈母歡喜，對劉姥姥禮敬有加，後來還多次在物質上接濟過她家。就憑這份舊恩，得知巧姐即將被賣時，劉姥姥拼了命也要救。 （完） 閱讀用時：一個半月（1月底到3月中旬） 包括—— ①《紅樓夢》原著； ②《白先勇細說紅樓夢（上）（下）》 正在讀： 劉心武 《<紅樓夢>八十回後真故事》 內容有點扯，不過都說是歷年手抄本影響的，容易聽錯、抄錯、產生誤寫和歧義。 準備讀： 王蒙《紅樓啓示錄》

2026讀完的第91本書——《白先勇細說紅樓夢》（下） ​ ​🌿如果看小說是賞畫，第一遍可能就是看了框架。“畫的是什麼？”留的是整體印象～抓的是主幹人物事件 ​ ​跟着白先勇再讀第二遍，看到了很多初看小說不會注意到的細節～小人物，小事件～ ​ ▪️​秀春囊-思琪-潘佑安，敢愛敢恨感擔當。愛也愛得，死也死得。 ▪️黛玉身邊的紫娟，前面言語試寶玉，後面怨恨不言語，最後出家離賈府。 ​ ▪️​尤三姐（程乙本版本），剛烈潑辣，卻因了孤女寡女沒勢力，寄人籬下惹狐疑。她也有愛的人，非他不可，得了信物和承諾她歡喜，失了機會和信任她絕決！ ▪️柳湘蓮這個人，出場的時候彷彿和寶玉一樣的柔弱俊美，暴打薛蟠的時候充力量和男子氣；浪跡天涯歸來灑脫不羈；只因絕美姿色就定下尤三姐的時候，落了俗套；爲了初見就是永別的尤三姐，他就出家了，又很匪夷所思。他需要一個番外～解我許多好奇，怎麼就冷心冷面冷情冷了這世間 ​ ​▪️以前只盯着寶黛情感線，真是把一本好書看扁平了～ ​ ​寶釵的沉重，襲人的步步爲營小心翼翼，元春的深宮孤寂，探春的精明幹練大才難酬，平兒的圓融，秦鍾、蔣玉菡情感線，崑曲《牡丹亭》《佔花魁》起的作用 ​ ​🌿又爲了“情深不壽”的林妹妹的痛哭了一場，感慨一下古代的女子的命運，才貌俱佳也難得善了。婚配不由己，功名不能取，她們的前途空茫茫一片難估量。青春時閨閣內就是全部的高光。她如煙花燦爛過。 ​ ​🌿寶玉愛的光譜很長，博愛反成了災。調笑幾句 金釧跳井，率性自由 晴雯被貶，相知相愛 黛玉身死～他護不住晴雯，守不住黛玉，他身不由己，他太弱了，一個沒有能力的人是不配談愛的。他的反抗來的太緩慢，我等不及。他的反抗也來的太消極，白茫茫一片真乾淨，抹殺了自己。 ​ ​☕️隨意的回想着，書寫着，回頭看了我記下的，都是死了的，自殺是身死，出家是心死～世界傷他千百遍，他無力反彈無力改變，最後只傷了自己

高二時只能看懂故事情節，記住幾個鮮明的人物形象。 總是覺得，書中充滿日常小事兒，太瑣碎， 不時夾雜的神話色彩，太荒誕，通篇的兒女情長，太狹隘。但紅樓夢畢竟是公認的小說巔峯之作，不太好公開吐槽，在人前也假裝自己看懂了紅樓夢。 而今，經歷了三兩件事情，一些情感和理念反覆在內心裏震盪，對理和情終於有了一點模糊的概念，也覺察了一絲人生的幻滅與無常。此時，再看到這本解讀，原來夢中人不是作者，而且讀者。被繁忙的生活和功利的夢想裹挾着，亦步亦趨的追逐鏡花水月，卻不自知，恰似一場黃粱夢！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荒唐言已不是荒唐言，辛酸淚還未成辛酸淚，但夢中人已不是夢中人，味解三分，餘生細品。

以前讀過一遍（紅樓夢），只留下淺薄的感悟，粗略的印象。這回讀了（白先勇細說紅樓夢）上下二集，感悟頗深。對紅樓夢書中繁多的人物，奇幻的場景，曲折的情節，精彩的對話，刻骨的變故…有了深刻的印象。 白先勇先生從小讀紅樓夢，後來又專門研究，著書，教授有關紅樓夢和作者曹雪芹。他仔細研究，逐句對照庚辰本和程乙本，把自己的想法融合其中，這種學者精神讓人敬佩。

讀完。 “活着，就還得做一點事。 我們有過各種創傷，但我們今天應該快活。 口味單調一點、耳音差一點，也還不要緊，最要緊的是對生活的興趣要廣一點。 人不管走到哪一步，總得找點樂子，想一點辦法，老是愁眉苦臉的，幹嗎呢？ 星期天，坐在自修室裏，喝水，喫豆，讀李清照、辛棄疾詞，別是一番滋味。 “通達”是對世事看得很清楚，很透徹，不太容易着急生氣發牢騷。通達又常和恬淡、悠閒聯在一起。” 以上是汪曾祺老先生的話，爲什麼要讀閒書，這也算一種解釋，每天一個大院，三點一線，加班熬夜，煩悶無聊中，讀讀閒書，也算是對心靈的釋放和減壓。 “我們中國人的價值觀脫不了這三種哲學，我們常講，中國人年輕的時候都是儒家，努力唸書，勤奮工作，求成功，求名利。到了中年，多半受了一些打擊，有所超脫了，是道家。到了晚年真正了悟，就是佛家來了。”這是白先勇老先生在書中多次提到的觀點，總結的很到位，可是對很多數當下並不讀書的中國人來說，在生活的重壓下根本找不到精神世界的出路。也就出現了一個戾氣充斥的現實社會，因爲心中的惡沒有消解的良藥，生活自然無法從容淡雅。 讀完此書，體悟最多的白先生對紅樓夢的真喜愛，這比那些自詡的紅學大師不知要高多少。當然，真整個民族都在功利主義籠罩下，怎麼會有從容淡定的學者。但復興之路，最不可或缺的正是文化。 20181118.香港地鐵

其實，對於白先勇先生的紅樓看法，我並不十分認同，首先就是爭議最大的後四十回，先生說這是曹雪芹的未定稿版，但我看的時候，不覺得是這樣。當從一點就可以看出來，前八十回的林黛玉，作者從頭至尾都沒有很詳細的描寫她的美她的衣着她的配飾等外在俗物，總覺得她就是一股子靈氣凝結的，不像人間的。而後四十回卻開始有詳細的外貌衣着配飾等描寫，一瞬間把林妹妹從天上拉下來了。所以白先生說後四十回寫的很好，我不是太同意的，不過也是有亮點，就是林黛玉焚稿斷癡情寫的不錯。 他說：“《紅樓夢》是我的文學聖經，也是我的文化百科全書。”兩岸三地的文學寫作盛名，幾十年的教讀經驗，白先勇出手，自然讓人期望甚高。然而，看了他的“細說”，卻不免幾聲嘆息，不合我意。  《白先勇細說紅樓夢》一面世，即受到了較大爭議。  比如秦鍾臨死託言說：“以前你我見識，自爲高過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誤了，以後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爲是。”白先勇說秦鍾這番老氣橫秋、立志功名的話是利祿之心，是賈寶玉最憎惡的，完全不符合秦鍾這個人物的個性口吻。 其實整部《紅樓夢》裏臨死之人的贈言都與其本人大異其趣。秦氏託夢給鳳姐，說了“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否極泰來，榮辱自古週而復始，豈人力能可保常”等極有見識和智慧的話；尤三姐死後託夢給尤二姐說：“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喪倫敗行，故有此報。”——口氣簡直像街道辦的大姐。 也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幾個人的臨終之言都顯得與其行爲不相稱。但這恰恰說明了人性的豐富和複雜。在人生的最後一刻，他們應該都經過了反思和掙扎，假如生命重來一次，會不會換一種活法？這是糾結在很多人心裏的問題。  白先勇還覺得寶玉捱打那一回，薛蟠不應該“比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媽被人擠倒，又恐寶釵被人瞧見，又恐香菱被人臊皮”，也不該“見了林黛玉風流婉轉，已酥倒在那裏”。這個說法讓我詫異。這是我認爲寫薛蟠寫得特別精彩的一幕，那樣一個呆萌莽撞的人，也有多出一個心眼兒的時候，這個人因此豐富立體起來。 薛蟠的細心不只體現在這一處。他出去做生意，還惦記着給母親和妹妹帶禮物，放在“兩個夾板夾的大棕箱”裏。對於香菱，更正常不過，再粗枝大葉的男人，在對女人的強烈佔有慾推動下，都會有嚴防死守堪比偵探的警惕之心。再說薛蟠怎麼就不能欣賞黛玉？就連下人興兒都談論過寶釵、黛玉之美，薛蟠又不瞎，怎麼看不出黛玉的美麗？ 即使莽撞如薛蟠，亦是懂得黛玉的美。    這些還在其次，我最不能認同白先勇對《紅樓夢》後四十回的評價——“寫得非常高明，非常了不得”。關於後四十回好不好的問題，原本我以爲這是禿子頭上的蝨子不用再議論，但白先勇和王蒙都認爲後四十回十分精彩，那倒要簡單說一下。 後四十回和前八十回相比，人物個個失去光彩，言語乏味，舉止無措，性格大變，趣味盡失。寶黛兩人見面不是互相傻笑，就是無語。王蒙說這是大悲哀、大默契，抱歉我看不出來這重境界。張愛玲說讀至第八十一回“佔旺相四美釣游魚”時，便覺“天日無光，百般無味”，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寶玉開始給巧姐大談《列女傳》了，會認真和賈代儒交流“忠孝節義”之心得了，胡說八道之處讓人驚異。 白先勇說：後四十回不得了，最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所有的七情六慾統統一片白茫茫，這個意境是不得了的。我不同意這個說法。“所有的七情六慾統統一片白茫茫”這樣的意境就是不得了的，意境就高就美嗎？世上真的有純粹的解脫嗎？我不相信。   王國維認爲“金釧之墮井，司棋之觸牆，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柳湘蓮之入道，芳官之出家”都“非解脫也，求償其欲而不得者也”——出家的芳官和柳湘蓮，只要他們心中還存有“生活之慾”，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解脫。寶玉的解脫則是“以生活爲爐，苦痛爲炭，而鑄其解脫之鼎”。 顯然，王國維最推崇的解脫之道是實實在在經歷真實的生活，實實在在感受生活之痛苦而出世的方式，這也正是《紅樓夢》的偉大之處。人生天地間，如何能做到白茫茫大地一片真乾淨？就如黛玉所說“無立足境，是方乾淨”，身在鬧市之中，和身在古剎之中，又有什麼分別？ “白茫茫大地一片”固然是“乾淨”了，但這不過是簡單粗暴地處理了生活，真能這麼容易解脫的話，寺院豈不是人生苦難治癒地？ 這真是教了32年《紅樓夢》的人對這部書的見識嗎？真讓人費解。

至此，總共看了三人評說紅樓夢的書籍：蔣勳、歐麗娟和白先勇的。 ​蔣勳把大觀園當成一個青春王國，以青少年的眼光去看待那些少年少女的各種情，而整個評說系列就像是講一個"佛"字，不批判，只呈現，包容所有，就像紅樓夢本身一樣。 ​歐麗娟就像是做了一個課題研究項目，這個項目下有很多主題，每個主題豐富多彩引經據典常常讓人有所感悟。這個項目完成下來，能根據她提到的經典書籍列出一份長長的推薦書單。 白先勇和蔣勳一樣，有個整體的大主題：道家出世和佛家入世的價值觀碰撞。再一章一章根據主題詳細解說。 最大的不同是，白先勇是認爲後四十回也是曹雪芹寫的，他認同並推崇程乙本及其結局，所以他的評說基於程乙本完整故事的，蔣勳只評說了前八十回，歐麗娟也算是隻評說了前八十回。 最有意思的是察覺自己看書時有一個明顯的心態變化的過程。 起初，是從一個拜讀的崇敬心情到逐漸袪魅的過程。 是發現對於有些觀點實在是不敢與之苟同時，覺得原來作家也會有侷限，也不過如此。 這兩年，我總覺得好像很多事情其實都無所謂好壞，不過都在於一個“度”。 袪魅袪到一定程度，“不過如此”的情緒會變得很大，會變成一種僕從眼裏無英雄式的平等， 黑格爾說：“那不是因爲英雄不是英雄，而是因爲僕從只是僕從”。 福爾是這麼描述這些奴僕的心理的： “一個過於接近偉大人物的人只能理解偉大人物與他本人相似之處。也就是說，只能理解偉大人物較無價值的、較普通的成分。他迫切希望從偉大人物身上找到那些能把他降低到他自己水平的東西。即使他在偉大人物吸引之下接近這個偉大人物時，他還是有所戒備。他所注意的是偉大人物的醜惡一面，以便從中可以看到自己最惡劣的品質”。 這可能也是爲什麼網絡上造神和毀神的，其實通常都是同一幫人的原因。 時間沉澱，所有感觸碰撞和心路曲折融入自身血肉，像踩實原先蜂窩狀的地基，然後慢慢壘出層層高樓，才領悟當初袪魅的基礎只是一個部分細節，它決定不了整體，厚重這才凸顯出來。 這時，才能談得起真正平等地去尊重。

紅樓一夢，紅樓遺夢。可謂包羅萬象：社會萬象，人情世故，人生沉浮，建築飲食，花草魚蟲，詩詞歌賦等等，驚歎作者爲天人，寫出如此完美鉅著，前古人後無來者，其寫作技法已是堪稱經典，更不能提其中內容的豐富龐大，無論如何爭議作者爲誰？重要的是，他是我們引以爲豪的前人。 聽過蔣勳先生說紅樓，再聽白先勇先生說紅樓，兩者對紅樓內容及細節的解讀大多一致，只是在個別處略有不同，這更豐富了我們閱讀理解紅樓夢的經典及核心要義。若要以拙筆做總結恐有諸多不周，便以白先勇先生總結留存。 看完整部書的解讀，我們再回頭想想，爲什麼要讀這本書？ 《紅樓夢》是我們中國文學最偉大的一本小說，至少我這麼覺得。以它內容的豐富、文字的絢麗，可能也是文學作品裏的第一把，當然我們有很了不起的《詩經》、《楚辭》、《杜詩》，那要完整的《詩經》、《楚辭》或《杜詩》，才能跟《紅樓夢》比。以單獨一部文學作品來說，《紅樓夢》的確是偉大的。如果我們以十八世紀橫跨的維度來看，至少我讀過的十九世紀以前的西方小說，沒有一部比得上《紅樓夢》。 它的偉大在哪裏？可以從幾方面看。 第一，它小說的技巧實在了不得，在那個時候是空前的。當然它繼承了《三國演義》、《水滸傳》、《金瓶梅》章回小說的傳統，但是它的小說技巧遠遠超過前面。光是人物的刻畫就豐富、精準得不得了。這麼多人物，沒有一個相同，即使人物是很近的鏡像（mirror image），像晴雯跟黛玉，晴雯就是晴雯，黛玉就是黛玉，兩個人又能合起來看，這些人物關係（character relation）是了不得的。人物怎麼刻畫鮮明呢？它用對話突顯尤其精彩，每個人的講話，依着他的身份語氣，完全個人化。平兒是平兒，鶯兒是鶯兒，甚至什麼金釧兒、玉釧兒、小紅、彩雲，寫那些小丫頭，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個性。從上到下，從裏到外，她們所使用的語言，每個人合乎自己的身份。它的散文、敘述文非常好，豐富華麗，使用詩詞歌賦各種不同的文體融合在一起的時候，也非常自然而順暢。以現代小說的各種技巧來看，它是非常先進的。它的觀點的運用隨時轉換，劉姥姥進大觀園用劉姥姥的觀點，林黛玉進大觀園用林黛玉的觀點，賈政領了一批清客遊大觀園又是一種觀點，每一個人的觀點（point of view）用得非常靈活。你想怎麼寫大觀園？客觀地描寫寫不清楚，非要用劉姥姥的眼睛來看，所以劉姥姥進大觀園變成一篇經典之作。因爲用她的觀點看大觀園，我們都變成劉姥姥了，好像進入迪斯尼樂園一樣，感到那麼新鮮。如果不是用劉姥姥的觀點來寫，換一個人，大觀園就不會寫得那麼活，有那麼多的笑聲。還有它的伏筆太厲害了，所謂草蛇灰線，伏筆千里。兩條汗巾子，一紅一綠，到最後瞬間合在一起，才知道情節早就伏在那個地方了。伏筆都是到緊要的地方，前後纔對照得起來。寶玉的幾塊舊手帕贈給黛玉，中間還出現過，提醒讀者別忘記，到最後黛玉死的時候，把上面有她的淚和她的詩的手帕，丟進火盆燒掉，發揮了強化悲劇的力量。焦大開頭出來罵那幾個不爭氣的賈家後代，到了最後抄家，這個老僕又出來了，這前後一對照，這個人物的作用老早已經伏在那個地方。太厲害了！它的伏筆每一個小細節都有用的。 第二，再看它的架構之寬闊、大氣，它的小說視野（vision）之高超、深刻，同時期的作品無法望其項背。《紅樓夢》的神話架構太虛幻境，跟寫實的架構大觀園，互相對照，有無比豐富的象徵意象。太虛幻境裏面十二支《紅樓夢》的曲子，對大觀園裏這些人物命運的哀悼，老早已經定了，它整個架構非常完整、恢宏，像一個網，步步聯結。更重要的還有一點，以這樣動人的故事，這麼鮮明的人物，把中國三種哲學——儒家、道家、佛家，表現得如此生動。它不是在寫哲學論文，是寫小說，用生活的現實和故事，表現生命的態度，非常高明而深刻。我們中國人的價值觀脫不了這三種哲學，我們常講，中國人年輕的時候都是儒家，努力唸書，勤奮工作，求成功，求名利。到了中年，多半受了一些打擊，有所超脫了，是道家。到了晚年真正了悟，就是佛家來了。看看從前有名的文人，王維、蘇東坡、湯顯祖……他們的過程大概都是如此。這種鋪陳架構，把三種哲學說得清楚易懂，而且它也不偏不倚，不是勸大家出家。寶玉最後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的境界，固然有一種超脫，反過來看也是哀傷，有所得，有所失，使我們對人生的感悟又高了一層。 這部書不僅是小說，就我來看，它也是中國文化到第十八世紀的一個結晶，一個總結。它寫盡乾隆的盛世，也暗伏了乾隆之後中國文化的“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十九世紀後整個走下坡，接近崩潰邊緣。我說過這部書可能是我們中國文化的“天鵝之歌”，把最盛的乾隆盛世全面表現出來。它也等於是一部百科全書，講穿的、喫的、用的，把十八世紀的貴族生活寫得鉅細靡遺，曹雪芹可以說無所不能，他詩、書、畫全能，懂醫理，風箏他也會製作，除此之外，他也寫盡了中國人的人情世故。我想，讀了《紅樓夢》跟沒有讀《紅樓夢》的人有所區別，讀了《紅樓夢》，對於中國文化的底蘊一定多一層瞭解。年輕學子頭一次看這個小說，可能有些地方隔閡，無法一下抓住它的精神，若是每過十年看一次，二十多歲的時候看，三十多歲看，四十多歲看，像我現在七十多歲再看一次，真的越來越感覺這一本小說是天書，要完全瞭解它實在不容易，可能要自己經歷一些人生的滄桑，才能真正瞭解它告訴我們什麼。 大家讀了這門課，我們也相處一年半的時間，紅樓一夢做到今天，也是醒的時候了。最後我們來看看這副對聯，來自絲路上張掖古城中的一個古寺，張掖在甘肅，西夏在那邊留下了文化。對聯是： 天地同流眼底羣生皆赤子； 千古一夢人間幾度續黃粱。 《紅樓夢》這部書，曹雪芹是以大悲之心來看人間事，所以非常寬容。在他的心中，天地同流，這麼大的宇宙，眼底羣生皆赤子，他看到的都是一些赤子。千古一夢，人活在世上古今皆如夢，人間幾度續黃粱，仍像做了多少年的黃粱一夢一樣。

每讀完一遍紅樓夢就感覺自己也隨着大觀園的芸芸衆生肝腸寸斷死了一回，不過這是絕好的解壓藥。而且，只要重新再從頭讀起，又是歡喜的，重新踏入烈火烹油花團錦簇的大觀園，重新認識這羣紅塵做伴的男男女女，重新理解中國人佛道出世入世的平衡…… 每每讀到這本書中貶低庚辰本，過分抬高程乙本的章節總要懟幾句，我以爲看完後寫書評一定也會義憤填膺講到這些，但是沒有，我敬佩白老，喜歡他對寶玉妙玉關係的解讀與蔣玉菡花襲人是寶玉的俗緣的觀點，尤喜歡白老從文學的角度細說了程乙本的紅樓一夢，美哉壯哉！讓人不禁拍手叫絕熱淚盈眶。 慶幸自己小學讀過名著紅樓，慶幸初中讀過愛情紅樓，慶幸大學讀過探軼紅樓版本紅樓，慶幸現在遇到文學紅樓。不過最幸運的是看的第一本講解紅樓夢的書不是白老的，哈哈，不然感覺會誤入好多歧途。。。我還是大半支持脂評本，小半也力挺挺程高本的一部分吧。 最後，摘書中提到張掖大佛寺（西夏王國留下的木製臥佛就在此）的一副對聯，“天地同流眼底羣生皆赤子，千古一夢人間幾度續黃粱。”

我知道的臺灣有兩個奇人！ 他們都讀紅樓，一輩子都讀紅樓！ 讀了不知多少遍，講了不知多少遍！ 案頭，依然放着一本紅樓！ 他們是白先勇先生和蔣勳先生！ 聽蔣勳先生講紅樓，初時，覺得他有些嘮叨，但是，越聽越上癮，越聽越有味道！他把大觀園比作青春王國，在那個王國裏，有那麼一羣人。也就是在他絮絮叨叨的講讀中，我開始對紅樓對紅樓中的人物有了全新的認識！寶玉、鳳姐、襲人、賈瑞……一個個鮮活的生活，一個個異彩紛呈的個性！ 白先勇先生的紅樓！ 他是把程乙本與庚辰本對比來講！ 通過對比，人物的心理人物的個性小說的精彩就出來了！ 他說，紅樓是一本天書！ 果真恰如其分！ 天書，只能來自天人！ 它的藝術成就是空前的！ 它留給後人的影響是空前的！ 可以說，四大名著中紅樓我是讀的最囫圇吞棗的一個！正因爲囫圇吞棗，纔會不喜歡。但是，隨着兩個大家的解讀，我才覺得紅樓真的是最好的書！ 白先勇先生說，紅樓夢適合各個年齡段的人來讀，不同境遇，領悟會各有不同！ 如今，我再讀紅樓，與二十年前果真不一樣！ 以前，我不喜歡寶釵！因爲她的心計，還有她嫁給寶玉的結果！ 如今再讀，我終於理解了寶釵，理解了賈母、王夫人的安排。